5 不實的歡愉

無法言喻的深刻歡愉不時擾亂她的心，那是無論如何都必須隱藏的不實歡愉。雖然丟臉，卻是口（能在神祕的心深處悄悄品味的強烈歡愉之一。

（《女人的一生》 莫泊桑）

「爸爸不知道回來了沒？」

莉莉嘆氣。

「不知道媽媽是不是見到爸爸了？不知道跟他說『爸爸你回來了』嗎？天色都這麼暗了，怎麼會這樣呢？夕菜的爸爸跟瑛衣的爸爸早就回家了呢，他們每天都搭同一班巴士回來呀，我常常跟夕菜、瑛衣一起去接爸爸呢……」

「是嗎？你爸爸一定很高興吧？」

「他很高興，會把我抱起來，親我的臉頰哦。其實我有點不好意思，我都這麼大了，已經不是讓爸爸親一下就高興得不得了的孩子了。但是爸爸還是把我當小孩子，所以纔會那樣在大家面前親我吧，有點傷腦筋呢！」

莉莉這種小大人的口吻很可愛，火藍微笑地望着她。

莉莉又嘆了口氣。她撐着下巴，呼地吐出長長一口氣。成熟女人的動作，可能是從母親身上學來的吧。

平常她總能取笑莉莉「哎呀，莉莉真是個小大人」，但是今天卻完全沒那個心情。也許是感染了莉莉的憂鬱，火藍也覺得心情沉重，連微笑都很勉強。

「阿姨。」

「怎麼了？」

「爸爸會回來吧？」

「當然會回來啊。」

火藍停下擦拭托盤的手，望着莉莉。

莉莉最愛喫的起士馬芬只喫了一半，就放回小盤子上。

「月藥先生——你爸爸工作很忙，所以纔會錯過每天搭的那班巴士，他一定會搭下一班巴士回來的。」

火藍這麼說後，自己也嘆了口氣。這種話根本起不了什麼安慰作用，莉莉想聽的並不是這種敷衍的安慰話。

連小小女孩的憂鬱都無法幫她，真覺得焦急又沒用。

莉莉那雙總是充滿活力的快樂眼睛蒙上了陰影。

「還有紫苑哥哥……雖然比不上爸爸、媽媽、阿姨，但是我也喜歡他。」

這麼小的小女孩帶給我力量。還有……

每天都很規律地在同一時間回家的父親，今天卻到現在都還沒見到人影，這讓她擔心得不得了。

「那是……什麼時候的事情？」

「我想想，嗯……就在哥哥不見之前，那天哥哥正好要去公園工作。阿姨，哥哥人好好。媽媽也說過哦，媽媽說哥哥溫柔又帥氣，是一個很棒的人，還說：『等紫苑回來，你當他的新娘。』哦。」

沒有任何徵兆就突然倒下，然後直接斷氣。雖然火藍並沒有親眼看到，不過聽說犧牲者的頭髮、牙齒全都剝落，全身佈滿皺紋，老了上百歲後死去。不管是如何強壯的年輕人、如何貌美的女孩，全都會變成令人沭目驚心的模樣。

莉莉小小的心靈充滿着不安，就要無法承受了吧？

火藍趕緊抱住莉莉。

雖然有各種臆測，卻沒有人能斷定原因，也無法在所有犧牲者身上找出共同的條件，年齡、體型、生活環境、工作、生育經歷，大家都不一樣，沒有一項共通點。

「爲什麼？」

火藍很瞭解擔心重要的家人卻無計可施的痛苦與難過，她也經歷過除了忍耐別無他法的焦躁，那是一種椎心蝕骨的痛。她輕輕撫摸少女柔順的頭髮，說：

「莉莉當紫苑的新娘？真令人開心的事。」

有人在市政府大樓前廣場倒下、有人在馬路上、有人在自家廚房。全都是單獨的犧牲者，並不是集中在同一個地方出現多數犧牲者，而是在極爲限定的狹小地點，也就是定點發生的事情。有許多人就站在倒下的犧牲者身旁，卻一點事也沒有。剛纔還說過話的友人、並肩走在路上的朋友、擦身而過的陌生人，就這麼成爲犧牲者。

老鼠的那封信也是。

「那我想你爸爸一定會沒事的，他一定會回到莉莉身旁來，人不論在什麼情況下都一定會回到自己最愛的人身旁哦。」

「謝謝你，阿姨。」

「哥哥曾經幫我治療過傷口哦。」

市民的吶喊聲迴盪在每個街角。

「嗯？」

一邊對你說：『爸爸愛莉莉。』一邊親你，對嗎？」

「阿姨……」

「媽媽，哥哥做了很壞的事情嗎？所以他纔會被抓走嗎？大家都這麼說。」

「這樣啊……」

「裏面還有，正好剩三個哦，給你跟爸爸、媽媽，待會記得帶回家。」

「那你覺得呢？」

「就是因爲是好朋友，所以吵完架還能重修舊好。你說你跌倒受傷是紫苑幫你擦藥的嗎？」

「阿姨。」

「但是，呃，瑛衣她……」

「紫苑哥哥也會回來的。」

不，不只是月藥……

必再相見。

「對啊，爸爸總是會對我說：『爸爸愛莉莉。』」

莉莉搖晃的腳停了下來，她抬頭凝視着火藍，說：

「緊急情報。市政府當局剛剛發佈非常警戒令，請市民儘快回家，今後禁止所有市民外出。不允許任何例外，不服從者立即逮捕加以拘留。重複一次。發佈非常警戒令，請市民儘快……」

「瑛衣怎麼了？」

「快喫馬芬吧。」

不打算拯救我們市民嗎？

鄰居死了。才正在說：「今後不知道會變成這樣」、「就是啊，真恐怖」時，她突然覺得痛苦……

「是啊，我們是好朋友，不過有時候也會吵架，吵得很兇，吵到我曾經下定決心一輩子再也不跟她玩了。」

爲什麼？原因究竟是什麼？

「我也好喜歡阿姨。」

火藍笑出聲音來。

火藍無法笑着對她說：「什麼？就只是這樣嗎？」因爲莉莉察覺到月藥的表情有點奇怪，因此很擔心。不光是莉莉，連莉莉的母親、月藥的妻子戀香，也挺着大肚子專程到巴士站去接月藥。

「莉莉……」

不，只有一點相同，那就是大家都是NO.6的居民。

「阿姨，那個人怎麼了？」

這時警鈐響起。

莉莉往椅子後面坐下，搖晃着雙腳繼續說：

也許她正努力壓抑着不哭。

喫完馬芬後，莉莉雙手合十大聲說謝謝。

「嗯，真的啊，我沒有騙你。」

給我解決之道。

低着頭快速念稿子的播報員突然雙眸圓睜。她站了起來，抓着自己的喉嚨叫着說：

人們一個接着一個死去。

下一個犧牲者也許是我。

她曾經以爲自己是一個人對抗那段焦躁與苦悶的日子，其實不然，自己從周遭人身上得到許多安慰。

「是很棒的朋友呢。」

也可以說是動盪。

「莉莉最愛爸爸了，對嗎？」

這並不是事不關己。

「不要看，你不可以看！」

「莉莉，這一陣子你不能在阿姨面前提起哥哥喔……」

「真的嗎，阿姨？」

「呃，她說她對哥哥一見鍾情。我問她：『什麼是一見鍾情？』她對我說：『就是決定要跟他結婚！』耶。如果瑛衣跟哥哥結婚了，我就不能當哥哥的新娘了啊。雖然媽媽說：『不能輸給瑛衣。』但是我不知道我做不做得到。」

市長透過各種情報管道告知市民情況已經穩定，要求市民冷靜。然而，就在市長出現的螢幕前，不知道是第幾十名犧牲者倒下了。他不斷痙攣、不停變老。在這樣的情況下，如何冷靜？！

莉莉眨眨眼睛說；

給我確實的情報。

牆壁的一部分變成電腦畫面，出現一張年輕女子的臉。那是直屬於情報局的播報員。

「嗯。我跟瑛衣玩抓鬼遊戲跌倒了。我跌倒，接着瑛衣也跌倒在我身上，好痛。瑛衣她有點胖，不過她跑得很快，也很會畫畫，我也很喜歡畫畫，所以我們常常一起畫畫。」

給我藥。

無法預測什麼時候、什麼地方，誰會是下一個犧牲者。這纔是恐怖，無邊無際的恐懼。

也許母女倆曾這麼聊過天，相視微笑。

自紫苑突然從火藍眼前消失到今天，莉莉一次也沒提過紫苑，大概是怕提起紫苑的事情會讓火藍覺得痛苦，也或許是戀香告誡她不要提起。

「什麼事？」

尖叫聲與悲泣聲此起彼落……

暫時忘記了盤旋在心中的不安與憂慮。

爲政者對恐怖事件的袖手旁觀，漸漸成爲市民的不滿與責難，最後演變成怨憤。

火藍因此得到安慰。

新型病毒？毒氣？奇怪的疾病？

「莉莉，你好乖，謝謝你。」

「阿姨不是說，人會回到自己最愛的人身旁嗎？那麼，哥哥也會回到阿姨身旁，對不對？阿姨，他一定會回來的。」

月藥有什麼讓妻女不安的事情嗎？

「是啊，我想莉莉的爸爸也非常非常喜歡莉莉，他會親你的臉頰，對嗎？會

不安，摸不着底細的不安，現在正籠罩着這個都市，籠罩着整個NO.6。

「我？我覺得……哥哥不會做壞事，哥哥人很好，他絕對不會做壞事。」

「救命、啊……」

這個時候父親沒有回來，母親也出門了。

莉莉抬頭望着火藍，用力點頭說：

「因爲阿姨會難過。」

「真的嗎？紫苑他嗎？」

莉莉的嘴角緩和了下來，揚起了微笑。她拿起馬芬晈了一口，說：

「莉莉，謝謝你。」

明天，不，也許一分鐘後我也……

我有許多支柱，別人的心意帶給了我力量。

「對，我最愛爸爸了，我好喜歡好喜歡爸爸，也好喜歡好喜歡媽媽跟媽媽肚子裏的小寶貝。」

「沒錯，你很懂事嘛，媽媽對你另眼相看了哦。沒錯，這次的事情一定是哪裏弄錯了。紫苑很棒，我沒看過那麼好的孩子。個性溫柔又帥氣，是一個很棒的人。對了，莉莉，等紫苑回來，你當他的新娘吧，可不能輸給瑛衣哦。」

響起尖叫聲。

喂，這究竟是怎麼回事？

剮才姊姊倒下了。她明明還沒三十歲，卻彷佛老婆婆一樣，她變成了老婆婆。

這種事真的是現實嗎？

「嗯，對啊。那天我的腳流了好多血，好痛喔，於是我放聲大哭，瑛衣也哭了。剛好哥哥從那邊經過，他抱着我到水龍頭的地方，幫我把血洗掉……呃，然後他幫我擦藥，還摸着我的頭說：『血已經止了，你們兩個都別再哭了。』哥哥還幫瑛衣擦臉。」

「好好喫。」

火藍輕輕擁抱少女。

已經有幾十名市民犧牲了。雖然火藍無法判斷用「犧牲」這兩個字是否恰當，不過這兩個字散發出來的陰森感、恐懼戚，跟都市內的氣氛完全一致。火藍真的無法不這麼想，因爲她自己本身也因爲一種不斷湧現、有別於想念紫苑的不安，而覺得焦躁。

市長在做什麼？爲什麼沒有采取任何措施？

播報員亞麻色的頭髮漸漸變白，臉頰出現黑色斑點，瞬間擴張出去。

「救……命……」

她的手指彎曲，彷佛想抓住空氣般，整個人摔向桌子後方。

畫面在這時斷訊了。

非常警戒。

並不是那麼簡單的一句話就能形容。

這是異常，一個嚴重脫離常態的情況正在眼前發生。

火藍覺得暈眩。

不，不對，是NO.6，是這個城市正搖搖欲墜，如同那名播報員一樣發出哀號聲。

混亂、災害、危險、痛苦，還有恐懼。絕對不存在於NO.6的災難，正一一湧現。

聽見笑聲。

從遠處某個地方，遙遠的某個地方傳來。

誰？是誰在笑？是誰的聲音？

窗外飄過枯葉。

一片、兩片、三片……

風吹着。從南方吹來的強風，送走寒冷的冬天，帶來春天氣息的風。總是讓人心情雀躍的南風。聲音順着風吹進火藍耳裏。

「阿姨，我好怕。」莉莉抓着火藍說。「好像有人在空中笑着。」

「莉莉，你也……聽見了？」

「我不知道、不知道，可是感覺好恐怖。」

莉莉哭了出來。

折完全部手指後，月藥立起小拇指。

破滅即將來臨，月藥知道自己逃不掉了，但是他仍舊試圖做出最後掙扎。

「好恐怖哦！」

他往後退。

快逃吧！

「爲什麼會發生這種事？」大耳狐，NO.6的市長狂吼着。

「告訴軍部備戰，等待命令。」

不要、不要，我不要！

「那個就要覺醒了，這麼一來所有的事都會平息。」

雙腳顫抖，雙手顫抖，全身都抖個不停。

市長腳步慌忙地走出房間，似乎很興奮。

在走廊錯身而過的年輕男人是不是這麼說的？對，他說了。雖然年輕卻有威嚴，雖然有威嚴，卻能露出豔麗的笑容。

「真的，大耳狐，這不過是成大事之前的小插曲罷了，一點點異常而已。」

「爲、爲什麼……我、我做了什麼……」

年幼的、令人憐愛的莉莉。

這樣就好了。

結束了，回家吧。

允許？你允許我？

想給莉莉買春天的洋裝，也要給戀香買一套。戀香很漂亮，只是沒有多餘的錢讓她打扮自己。她總是穿得很樸素，看起來比較老，如果她穿上粉紅色或水藍色那種明亮顏色的洋裝，一定很好看。還有火藍，她很照顧莉莉，很疼愛她……要買點謝禮送她纔行，買什麼好呢？

每次一想到這裏，嘴角不自覺就會泛起笑容，妻女的笑容也會浮現眼前。

那個就要覺醒，這麼一來……

「回答！」

啊啊……我錯了，我應該聽從那個男人的話，我應該快逃的。

什麼都沒有，我什麼都沒做，什麼也不知道。

「……對，我是。」

剛纔月藥穿過那道門進入監獄設施，進行清掃作業，然後再回到這個小房間。他決定早點結束工作，洗個澡，然後喝水。

只是這次的報酬跟以往的懸殊太大。

快逃吧！

心情開朗了起來，好興奮，彷佛看見牽着莉莉的手去買東西的自己，看見莉莉回眸一笑的模樣，戀香也笑着。

火藍晈緊下脣，緊緊擁住莉莉。她回頭望着窗外吹拂而過的風。

不要，我不要！

女兒跟自己沒有血緣關係，她是妻子帶過來的。也曾擔心自己跟女兒沒有血緣關係，是否真的能成爲父女。不過到今天，他卻覺得可笑，不知道自己爲什麼會擔心這種事情。沒有血緣關係又如何？那種東西跟親情根本沒有關係。月藥真的這麼覺得，因爲他深愛自己的女兒。

我只有做那些事而已。我跟平常一樣認真工作，現在正打算下班回家。

「而且還比當初預定的時間早一週。」

那是警告嗎？是不是應該照着他的警告快點逃走纔對呢？可是，我害怕慌張露出馬腳，害怕因此反而被懷疑。如果逃走了，不就等於承認自己的罪嗎？我不想被懷疑，所以我明天、後天都還要來上班。如果被懷疑了……我、我、我會失去這份工作，所以我打算明天還要來上班，因此我才故意無視他的警告，假裝沒聽到……

男人閉起眼睛，再度偷笑。

「但是……」

「那就出動軍隊啊！」

通往監獄設施的門要開了。

「爲什麼那些傢伙會擅自行動？你不是完全控制住它們了嗎？」

金幣啊……三枚金幣。龐大的報酬。加上之前給的就有六枚金幣了，不就是可以喫喝玩樂好一陣子的金額嗎？當然，自己不會拿去玩樂，要全部用在莉莉以及即將誕生的小寶貝身上。戀香一定會很開心吧……只是，之前拿金幣給她的時候，她的憂心大過於喜悅，臉色一變地說：「老公，你怎麼有這麼多錢？！」雖然那次矇騙過去了，但是那樣不好，讓戀香擔心了。這次不能再露出破綻了，一定要想好不會讓戀香懷疑的說詞，譬如特別撫卹金之類的，希望這次能說出高明的謊……

門開了。

「沒事，沒事的，莉莉，阿姨在這裏，你不用怕。」

啊啊，真幸福。

「真的嗎？是真的吧？」

我要回家，我要回到莉莉跟戀香身邊。

「負責保養維修那臺機器人的是你。」

他喝光杯子裏的水。

「這樣好，正好藉這個機會讓愚民們看看你的能力。」

明天借狗人會將剩餘的報酬給我，他應該沒有騙我吧？那傢伙很狡猾，別人佔不了他的便宜。不過他雖然吝嗇，但是卻從來不說謊，他會遵守約定的。就這點來看，他是一個可以信任的傢伙。如果不是這樣，就算是剩菜、剩飯，跟垃圾差不多的東西，自己也不會選擇他做偷渡的合作對象。

能體會到這樣的幸福，也是因爲莉莉，我的女兒的關係。而且，我即將擁有第二個女兒了。之前去醫院時，醫生說即將誕生的嬰兒是女孩。我的第二個女兒，莉莉的妹妹，家裏又要增添一名新成員了。

「是我踰矩了……」

「那是因爲……我覺得它有問題……這種事常有……」

第一次發生這種事……

「你要我以武力鎮壓市民？這個NO.6的市民？」

沉默說明了一切。

月藥的心臟緊縮，全身冒冷汗。

爲什麼會發生這種事？

月藥關上蓮蓬頭的熱水。

「軍隊？」

月藥將手中的杯子一扔，往外衝了出去。

「你是月藥吧？」

最幸福的時光。

快逃吧！

市長沉默了一陣子，最後他用力點頭說：

每次親她臉頰，她總會害羞地笑，也許再過個一年，她就會說出「爸爸，別這樣」，拒絕他的親吻，不過這樣的模樣也非常可愛。可以的話，真想永遠都能親她……哎呀，也不能那樣吧。想那個還太遠了，不知道今天她會不會來巴士站接我呢？如果她來了，我一定很高興。我一下巴士，莉莉就會飛奔過來，一把抱住我說：「爸爸，你回來了啊。」我也會抱起女兒，親吻她的臉頰。

「不，沒關係，我允許你。」

槍口上下移動，彷佛要阻礙月藥拚命的辯解。

「啊！」

「的確，沒錯，你說得對．」

「發佈非常警戒令吧。」

沒有回應。

兩名治安局人員持槍站在那裏。

月藥伸出三根手指，從大拇指依照順序折下來。

「一點點異常，這是嗎……？整個都市都陷入驚恐狀態了。」

我應該快逃的。

「大耳狐，下決定的人是你，因爲你是王。我並不能左右你的做法，只是請你別忘了，你是統治這片土地的人，忤逆你就等於背叛NO.6。」

幾乎相同身高、相同肩寬的強壯局員持槍無言地對着月藥。

吵死了，真是吵死人的傢伙，從以前就像一隻只會吠的膽小狗，到現在年紀一大把了，還是這樣。

金幣六枚。懸殊的報酬。

這是月藥發自內心的感受。

你總是給我力量、安慰我，所以這次換我給你力量。我不會讓你像紫苑、沙布那樣隨便被帶走，我會保護你。

好了，今天的工作結束了，可以回家羅。

我一定會保護你。

「我們要帶你走，不準反抗。」

兩名局員不再開口了。緊閉的嘴角，讀取不到感情的眼眸，這兩個人才真的像機器人。

男人偷笑。

今天要早點結束工作回家。

不可以，不能發抖，這樣反而會被懷疑，要假裝什麼都不知道。假裝不知道發生什麼事……我什麼都沒做……

警鈴響了，警示燈一閃一滅。

月藥換好衣服，輕輕撥了撥頭髮。

「你的動作可疑，在『人體模型』那裏的時候。」

「沒錯，就算發生暴動，只要派出那支軍隊應該就能解決了，不會有任何問題，對吧？」

這次對方有回應了：

他習慣在工作結束後淋個浴，然後喝一杯冰水。雖然說這是他最期待的事情，也許有點微不足道，但是每次淋完浴之後，他的確戚受到幸福。

「帶、帶我走……去、去哪裏？」

被機器人帶走的命運就是破滅，無法逃脫的破滅。

市長僵住了。

「我早發了。不過若是繼續出現死者，治安局將會無法壓制市民的混亂。」

完全弄不清楚原因。

只是這樣，只是這樣而已。

只要想妻女的事就好，絕對不能去想自己今天做了哪些事情。

「可、可疑的動作？那、那是……一定、一定是弄錯了。我……我只是打掃而已，因爲清掃機器人故障的關係，地板弄髒了，我被叫去打掃而已……呃，所以我只是去收拾殘局。」

男人十分混亂。

「軍隊不就是爲此而生的嗎？爲了鎮壓所有反抗NO.6的人，不論是都市內側的人，還是外側的人。」

我要逃、我要逃，我要逃脫！

只要從這條路筆直往前跑，穿過關卡就是下城了。只要搭上巴士，十分鐘就能抵達固定的那個巴士站，莉莉應該在那裏等我了。

「爸爸，你回來了。」

「是啊，我回來了呀，莉莉。」

「媽媽在等你了，聽說今天的晚餐是爸爸最愛喫的燉肉，還有火藍阿姨烘焙的麪包哦。」

「那真棒，光聽就讓我覺得肚子餓。對了，莉莉，爸爸下次買衣服給你。」

「真的嗎？」

「當然是真的，下次休假我們就去買。」

「好高興，謝謝爸爸。」

「呵呵呵，好了，我們回家吧，媽媽在家等我們。」

胸口傳來灼熱的衝擊。

眼前血肉模糊。

怎麼了？

我的世界傾斜了，視野陷入一片漆黑。

不要、不要，我不要！我要回家、回家、回家……

「爸爸，你回來了。」

「是啊，我回來了呀，莉莉。」

被一槍斃命的月藥倒在地上。

借狗人別過頭，緊握拳頭。

怎麼會這樣！

「幹嘛？」

霎時，老鼠雙頰泛紅。

「喂，那個男人被槍殺了。」力河叫着說。

「是啊，沒必要還了，不過我會好好利用它的。」

借狗人壓着自己的胸口，那裏放着老鼠給他的信。

「原來如此，那些傢伙不單是西區的居民，連NO.6的市民也能面不改色地槍殺。」

要求協助者迅速逃離。

縱使犧牲性命也要保護他。

「因爲他是下城的居民，那才真的是……像垃圾一樣的東西吧。」

是希望還是絕望？是成功或是失敗？是天堂還是地獄？還有，是生是死？沒有劇本的舞臺，布幕已經升起。

是我的疏忽。我犯下了不可原諒的疏忽，我是一個幼稚的混蛋！

這次我不會再錯了，我會小心翼翼，不會再大意了。

沒想到他們會殺了他……

「我沒有取笑你，只是覺得眼淚不流了而已。」

借狗人輕輕彈指，狗兒們一起站了起來。力河眨眨眼，說：

「我們不能死，我們還有重要的事要辦，我們要救紫苑纔行，變成幽靈可無法完成工作的，別忘了最重要的事情，借狗人。」

借狗人用手指夾着磁氣式卡片鑰匙遞到力河眼前。

感覺好像頭髮被往上拉，髮根刺痛，隱約的尖叫聲已經攀爬到了喉結。

「你十年會講一次能聽的話耶，原來你也是有點用處，不是光會扯人後腿而已。我對你改觀了。」

借狗人身旁的狗兒們低聲呻吟。

如今再後悔也無法挽回什麼。

吱吱，吱吱吱……

是哈姆雷特跟克拉巴特，應該沒記錯，是兩隻擁有知性與自我意識的生物。

力河充血的眼睛變得嚴厲。

肩膀上的兩隻小老鼠抬起頭，彷佛在呼喚着誰似的齊聲嗚叫。

那是一張讓人一看就知道是從垃圾堆裏撿來的破舊桌子，月藥就一個人坐在那裏喫午飯。他曾經分給借狗人一個叫做馬芬的甜甜小麪包，好喫到令借狗人回味無窮。他說是在附近的麪包店買的。

力河說得一點也沒錯，接下來還有重要的工作，不留下這條命就無法完成的工作。

這關係到他們，關係到老鼠跟紫苑的性命，絕對不能失敗。

「隨你愛怎麼說啦。」

比起監獄設施，月藥從緊鄰清掃管理室的垃圾收集場收取多少剩菜、剩飯、舊衣服賣給他，更讓他在意，也更重要。

「笨蛋，這種時候說什麼無聊話！有時間取笑我，倒不如將精神集中在門上，門一開，可不知道會出現什麼喲。」

沒錯，這些狗都比他們強上百倍，都比他們擁有正常百倍的心靈。

我會把這座監獄設施瓦解的模樣獻給你，月藥，我會獻給你能夠與你所流的血相抵的東西給你。我知道這樣不足以彌補我的過錯，不過這將是我能獻給你的最佳供品。

第一次看到老鼠無法忍受情動，哽咽不已的模樣，紫苑的心裏只湧現一種感情，那就是憐愛。不是友情，不是思慕，不是愛戀之心，也不是敬畏之念，就只是憐愛。

吱吱吱！

借狗人緊咬下脣。

借狗人一直以爲如果能這樣道別，那是最完美的。

「真是的，只因爲被你的花言巧語打動，就落得這般下場，幸好我沒有把你的話當真。可惡，被你騙得團團轉。」

「不是從他身上，是從他喫午飯用的小桌子，我從桌子裏的抽屜裏借來的。」

力河擦拭着額頭上的汗水，這麼說道。

「真是的，別因爲一時的感情而衝動啦，就是這樣我纔不相信年輕人。」

「你們來了啊。好了，這下子配角全到齊了，大叔。」

他們藏身在分散於監獄周邊的灌木陰暗處。在監獄設施裏面，只有現在眼前的那間清掃管理室不用經過關卡，就直接與西區相連。當然只有從監獄內部才能夠自由進出那道門，從清掃管理室是無法走進內側。只要那道號稱連小型導彈都無法破壞的特殊合金門不開，外部便無法入侵。就這層意思來看，月藥的職場就位於接近西區的地方，完全隔絕於NO.6之外。

「不管我再怎麼胡說八道，金塊還是要平分喲，這點別忘了。」

借狗人假裝平靜地這麼回答，然而他也是非常緊張，脖子都僵硬到發疼了。

當然，那只是紫苑單方面的感情，老鼠並沒有脆弱到需要紫苑的庇護。這個事實後來紫苑親身體驗到了，被保護的總是自己，一直以來都是……

冷靜、說話諷刺、比任何人還要堅強、充滿魅力，這就是老鼠這個人。他似乎不再動搖了，然而他的內心是如此孩子氣，還擁有這麼直性子的一面，還保留着無法壓抑情感以及會覺得困惑的童心。

「我有鑰匙。」

的確有寫這一句。老鼠已經看穿這樣的冷酷與殘暴，而我卻忽略了。我只是費盡心思想把月藥拉進來，卻來不及思考到協助者的人身安全。直至現在，我都還不相信會變成這樣！

「……我知道了。」

「笨蛋，快住手！你的狗再怎麼厲害，也不可能贏過武裝的治安局局員，而且要是被他們發現我們在這裏，連我們都會被槍殺。連市民都能舉槍對付的那些人，怎麼可能會放過我們。」

借狗人如此相信。

毫無防備的淚水讓紫苑憐愛不已，縱使犧牲性命也要保護他。

借狗人稍微能理解月藥疼愛小生命的心情，而且對於在家裏等着父親、等着丈夫回家的家人而言，月藥絕對不是衆多人羣中的其中一人，是無可取代的存在。這點他也懂了。

是啊，真的，不過我再也不做危險的工作了。

「我是指眼淚，不是停了嗎？」

「他們覺得收集廢棄物的地方，用不着花錢裝面子吧。所以那把鑰匙是你從那個可憐的男人身上摸來的羅？」

那個男人規規矩矩又小心翼翼，還有些許良心與慾望，是個處處可見的平庸男子，是衆多人羣中的其中一人罷了。

「真殘忍。」

監獄設施瓦解，等於月藥也失業了。

暴風雨的聲音並未停歇，還清楚呼嘯着。

只有一幕的大戲。

「這還用問嗎！當然要咬斷那些傢伙的咽喉，替月藥報仇。」

不知道在何時，腳邊坐着兩隻小老鼠，它們沿着借狗人的手臂攀爬上來。

沒想到他會被殺……

「喂，等一下，你要做什麼？」

我真是一個無可救藥的天真小子，明明很瞭解NO.6會如何冷酷、殘暴地對待背叛自己、不服從自己、抵抗自己的人……原來我只是覺得了解，其實一點都沒搞懂。我太天真了，我應該要求他在按下那顆按鈕後就快點逃走，我應該要下指令讓他逃走……

第一次看見老鼠流淚。

「對，備用鑰匙。監獄裏只有清掃管理室還使用單純的磁氣式卡片鑰匙，而且沒有活體認證系統、保全系統，異物探知系統，連監視錄影機都沒有，是一個最佳的藏身地點。」

這麼隨便、這麼簡單就被殺……月藥是市民，是牆壁裏的居民，好歹也是有登記的NO.6市民，跟我們不一樣，不會被狠心殺害，不可能會……

他是有想過可能會被發現，因爲月藥很有可能無法順利圓謊，結果露出破綻，最糟糕的情況，月藥可能會被拘捕……

「還沒停吧？」

「沒錯，絕世名伶的登場，我們可要吹奏了曉的開幕曲纔行。」

借狗人用比剛纔緩慢的動作再次彈指，狗兒們動作一致地伏地。力河嘆了一口長氣，說：

作夢也沒想到月藥會被殺。

「是啊，接着只要準備好完美的舞臺，等待主角上場即可。」

然而，現在月藥趴在乾枯的大地上，一動也不動，只有風吹拂過去。

電梯還在上升，順暢地不斷往上升。紫苑輕壓了自己的眼眶，說：

然而，他雖然嘴裏這麼說，身體卻是僵硬又緊張。

「大叔。」

「我會啦，就算跟你平分，那些財寶也足夠我玩樂一輩子了。不過，那個男人被幹掉了，我們要如何潛入清掃管理室？」

就借狗人來看，被隔絕並沒有任何問題，因爲就算求他，他也不想踏入監獄內部。他一點興趣與關心都沒有，更甚至希望一輩子都不要跟監獄扯上關係。

「那些傢伙真的是人嗎？」力河沙啞地說。

借狗人跟月藥做了很久的生意了，算算也有三年了吧。借狗人對他不是很熟悉，也並不是很喜歡他，他們只是彼此利用對方做生意而已。

「停了耶。」

耳邊傳來呼嘯的風聲與激烈的雨聲。

他想起來了……老鼠的信上明明有寫，不是嗎？

力河再度擦拭額頭上的汗水。

換我們上場了，我等你，老鼠。

「你有鑰匙啊？」

「是沒錯，但是……」

老鼠別過頭，彷佛鬧脾氣的孩子。

這麼長的一段時間承蒙照顧了。

「羅嗦！別再說了。」

治安局的兩名男人用腳尖踩了踩月藥的身體。他們互看一眼，接着點頭。然後一人一邊拉着月藥的腳往回走。死者體內流出的血，在乾枯的大地上畫出了一條紅線。

紫苑的這一句話讓老鼠微微地歪着頭不解。

是那場暴風雨的聲音。沒錯，那個暴風雨之夜遇見老鼠時的感情再度復甦了，那個時候自己也是被這種感情左右。

我可以忍受聽他抱怨一、兩句，需要的話，低頭向他道歉也無妨。然後將約定好的金幣恭恭敬敬地遞給他。三枚，再加一枚「補償費」遞給他。這樣他的心情應該就會變好了。

不過，只要如同老鼠所說，監獄本身會瓦解的話，那麼他馬上就能重獲自由，只要自己趁亂潛入牢房將他救出即可。

借狗人當初完全無法理解那個表情的意義，不過現在有點明白了，託小紫苑的福……不，是他害的。

「所以已經沒必要還了。」力河以異常認真的口吻這麼喃喃地說。

「那個男人若是還活着，你慌慌張張就算了，可是他已經被殺了，死了。死人什麼都沒感覺，不會後悔也不會痛苦，就跟地上的土塊一樣。沒必要爲了一塊泥土，連我們的命都丟了吧？至少我不要。」

有點好笑。

不過他很愛他的家人，他曾說過家人是他在這個世界上最重要的東西，還很高興地笑着說再過不久女兒就要誕生了。聽到借狗人說：「你養人不會覺得麻煩嗎？也不能像狗一樣養。」時，他張着嘴說不出話來，似乎被嚇到了。借狗人還記得他閉上嘴巴後，露出有點憐憫的表情。

兩個人握手，然後珍重再見。

當時的老鼠瘦弱，跟現在根本無法比較。他跟現在一樣肩膀染着血出現在自己面前，個頭矮小，身體負傷，只能勉強站着。縱使如此，他的眼眸仍舊生氣勃勃，毫無陰影。他沒有求救、沒有哀號，只是冷靜地盯着自己。

你究竟是怎樣的一個人？

這個問題從以前到現在就一直攤在紫苑眼前，然而他還是無法回答。

我究竟是怎樣的一個人？

我的理性、我的激情、我的愚蠢、我的慾望、我的正義，究竟擁有什麼面貌呢？

張開雙手，手上遺留着血跡。是自己的？還是那個男人的？染成暗紅色的手

掌與五根手指。

我能跟自己對峙嗎？

「我看起來好慘。」老鼠嘆氣。他望着牆壁上的鏡子，不高興地蹙眉。

「頭髮亂七八糟，臉上髒兮兮，真慘。這個模樣連馬克白的魔女都不會理我，要是被劇場經理看到，他不知道會有多痛心哩！」

「我覺得很漂亮。」

「紫苑，你不用安慰我了。真是的，變成這樣，浪費我的天生麗質了。」

「沒想到你這麼自戀。」

「我跟某人不一樣，我可是很瞭解自己。美就是美，醜陋就是醜陋。」

「你是指外貌啊……」

還是人的內心？你的目光連人心的美醜都能正確捕捉到嗎？

我的理性、我的激情、我的愚蠢……

老鼠念出馬克白裏一段魔女的臺詞：

「漂亮就是污穢，污穢就是漂亮，好了，飛吧。」

電梯停了。

「聲音……我聽到聲音……」

「你終於來了嗎？我等你好久了。」

門的裏面還有一道門。

「你也能聽到沙布的聲音嗎？」

老鼠的手撐住紫苑腋下。

沙布就站在那裏。

「應該可以。」紫苑將手放在門上。

沙布，你還好嗎？我能見到你嗎？

紫苑凝視着電梯門。

要走到哪裏？有盡頭嗎？

「等一下……你們要去哪裏……」

「呃……」

紫苑跟老鼠同時發出聲音，聲音也同時哽在喉嚨。

「腦嗎？」老鼠吞了口口水。

老鼠吹吹口哨，說：

「你們……爲什麼外人能進到這裏來……」

紫苑筆直地伸出雙手。

「能開嗎？」

光線。

電梯門無聲地開了。

兩人緩緩走到柱子之間。

穿着那件毛衣。

是腦。

「這是……」

「啊……」她手中名片型電腦滑落。

「老鼠……怎麼了？」

一條長廊，黑色華麗的走廊，電梯這一側是牆壁，相反側有三道門，等間距分佈着。沒有人氣，一片寂靜。電梯在紫苑背後靜靜關上。

「真像天方夜譚裏會出現的洞穴，紫苑，你用了什麼咒語啊？」

沙布的祖母親手幫她編織的那件黑色毛衣，胸口跟袖口有深粉紅色線條的那件毛衣。

老鼠的手製止了紫苑，率先走出去。他的腳有點礙事，雖然血流似乎是止了，不過傷勢應該很重，也許一激烈動起來，會有再度噴血的可能性。老鼠跟紫苑本身的體力都快達到極限了。

抬頭。

「很抱歉嚇到你了，我們不是可疑人物……不，我們非常可疑，不過你別擔心，我們完全沒有要加害你的打算，請不要大聲嚷嚷。」

手心傳來震動，深紅色的門開了。

紫苑……

「沙布！」

老鼠握緊拳頭放在胸口，用力吐氣。

異樣的光景，完全沒想到會看到這樣的東西。無法想像。

「小姐。」老鼠撿起電腦，交還給白衣女。

是幻聽嗎？是幻聽吧……然而，現在這雙眼睛看到的東西卻不是幻覺，是現實，是有實體存在的光景。

「不會吧……爲什麼那裏會……」

我爲了跟你一起逃離這裏，所以來到這裏，請帶領我們找到你。

你終於來了嗎？我等你好久了……

紫苑筆直走在走廊上，不是右邊，不是左邊，也不是中間。

紫苑停在路的盡頭前。

紫苑。

「紫苑。」有人呼喊。

這時老鼠的身體突然顫抖。他閉上眼睛，緊抿雙脣。

呼喊着，沙布在呼喊着……他能感覺到，強烈地感覺到。

腳軟了，心也畏懼了。

紫苑。

「說了什麼？」

「……終於來了嗎？」

兩人從呆站在原地的女子面前走過。

沙布。

好幾根注滿透明液體的透明柱子立在前方，是孩童用雙手勉強可以抱住的大柱子整整齊齊地排列着。

「不是，這……不是人的聲音，這是……誰的聲音？」

白衣女蹲下。也許是太過驚訝而引起貧血吧，她的臉色比紙張還白。

牆壁輕輕地往左右滑開。

「不……不是，不是這三道門。」

啊啊，我需要你的支撐了嗎？

「爲什麼、爲什麼那道門會開？」自衣女發出悲鳴聲。

深紅色的門關上了。在關上的那一瞬間，似乎聽到了風聲。

深紅色的門。

「右邊、左邊，還是中間？開錯門也許會有豺狼虎豹衝出來哦。」

「是哪一道門？」老鼠回頭問。

傳來風聲。

呼喚我的人是沙布，那呼喚你的是誰呢？在門的另一頭等着你的是誰？

「品味真差。」老鼠咋舌，站到紫苑身旁。

沙布就站在那裏。

「不要毫無防備就衝出去！」

突然一道門開了，出現一名白衣女。