1、溼漉漉的老鼠

老鼠躲在洞穴裏。

他在黑暗中靜靜地呼吸，空氣中有一種帶着些許溼氣的泥土味道。

老鼠慎重地慢慢往前走，洞內很狹窄，只有可以讓他勉強通過的寬度，而且一片漆黑，完全沒有光線。

他覺得很安心，他很喜歡黑暗狹窄的地方，因爲企圖捕捉他的大型動物無法踏進這樣的地方。

短暫的安穩與放心。

雖然肩膀上的傷口隱隱作痛，但是他並不在意。疼痛對他而言並不是問題，傷腦筋的是出血量。

傷口並不深，只削掉了肩膀上少量的肉，血液早就應該開始凝固，傷口也該合起來了纔對。

可是，傷口……

還有那詩詩的溫熱感，血還在流

——那些人在彈頭上塗了抗凝血劑。

老鼠咬緊下脣。

給我止血劑，我不奢求太多，凝血酶或是鋁鹽什麼都好，或者至少給我乾淨的水清洗傷口。

腳步變的沉重，開始頭暈了。

——這下不妙。

也許是失血性貧血。

如果真的是，那就危險了，馬上就會無法動彈了。

——算了，這樣也好。

體內有個聲音這麼說。

被困在充滿污濁穢氣的黑暗中動彈不得，也許是一件好事。

慢慢地沉睡，沉睡的延長是安樂的死亡。

對講機裏傳來母親的聲音。

對了，地面上剛下過一場激烈的大雨。

我打開窗戶，風雨全都吹進來了。

才傍晚四點多，天色已經開始昏暗，強風搖晃着庭院裏的樹木，樹葉不斷散落。

不！我想的太天真了！

沒有委員會的許可，一般人禁止進入北區，不過也不會有人想去完全未經人工整理的天然森林吧。

『不可以打開窗戶。』

『我不會。』

在這樣的狀態下，身體只能再動三十分鐘，在這之前必須想辦法止血，並且找休息的地方，這是想要活下去的最低條件。

如果沒記錯的話，下水到應該會延伸到高級住宅區『克洛諾斯』附近，不過也有可能在中途就遇到死路。

後面有追兵，但絕對沒有救兵，沒有人會來救我。

在環境管理系統運作的房子裏，溫度及溼度都受到控制，完全沒有變化，所以我想打開窗戶，讓不同於平常的空氣和風雨打進屋裏來。

他一步一步往前走，從橫向的黑暗狹窄洞穴，走到被白色水泥牆包圍的空曠處。

就蹲在這裏，任由自己沉睡，就放棄了吧！

那傢伙有一頭及肩長髮，小小的臉幾乎被頭髮蓋住了，露在短袖Ｔ恤外的雙臂和脖子也非常細。

——再一小時。不，再三十分鐘吧。

好久沒聽到狂風怒吼的聲音了，我張開雙手大叫，在激烈的風雨聲中沒有人會聽到我大聲狂吼着沒有意義的話語。

老鼠吸了一口氣，聞了聞與水的味道。

母親的聲音聽起來一點也沒有糟糕的感覺。

我關掉電源，警告聲停了，屋內突然恢復寂靜。

我再度張開嘴巴，吸了口雨水。

嘻。

我無法判斷他是男是女，也看不出他到底是年輕人，還是有點年紀了。

空氣動了。

如果脫掉全身衣服衝進雨中，不知道會有多舒暢。

老鼠知道那裏在十幾年前，是一直使用到二十世紀結束的下水道的一部分。

沒錯，這裏的確通往外面的世界。

那是血的顏色。

我反射性地回頭，被嚇得發出小小的驚呼聲。

跟地面上的建築物對照起來，NO.6是一個地下設備不完善的都市，地底下到處留着上一世紀的老舊設備。

二○一三年九月七日是我的十二歲生日.

盡情地破壞吧。

但是，剎那間，入侵者的身影消失了，隨之而來的是一陣衝擊。

這種沙沙作響的聲音真美妙，總是一片寧靜、鮮少發出巨大聲響的住宅區裏，氣氛完全變了。

背後突然響起輕微的笑聲。

東區和南區大部分是農耕地及牧草地，負責NO.6所需的百分之六十的各種植物性食材，以及百分之五十的各種動物性食材。

一切？

好睏，好冷，好痛，走不動了。

既然已經決定活下去，那就只能往前走了。

沒有比這個更棒的生日禮物了，我好興奮。

血壓降低、呼吸困難、身體麻痹……

最重要的是，我的眼睛和意識都被那傢伙左肩上一團紅色的污垢吸引住了，根本無法思考別的事情。

由於它的外觀是白色圓形，所以也有人叫它『月亮的露珠』，但我總是聯想到皮膚上的水泡，就像是從是中央冒出來的水泡一樣。

NO.6的外側分爲東、西、南、北四區。

老鼠苦笑着。

並不是後悔，我不是那個意思，只是覺得不可思議。

這條地下水道應該是廢棄路線K0210。

當時，如果我乖乖聽從警告聲的話……

當時，如果我選擇關上窗戶，留在適度乾燥的舒適室內，我的人生將會完全不同。

雨滴飛進喉嚨深處。

我想壓抑這種奇怪的衝動，我害怕存在於自己內體的東西，有時候，一種粗暴的狂亂情感會襲擊我。

環繞市政府大樓的是市立醫院及警局，中間有像是玻璃水管的走廊連接。

我討厭聳立在公園正中央的市政府大樓，那是一棟地下五層、地上十層的巨蛋型建築物。

『你很習慣做這種事嘛！』

『紫苑。』

只是，這實在是難以壓抑的誘惑。

不可能不痛苦。

那傢伙開口了。

我看不到威嚇、看不到恐懼，也看不到殺意，真的是一雙很寧靜的眼睛，連我自己本身的動搖也漸漸平穩下來。

對老鼠而言，這樣的環境再完美不過了。

他的手指掐着我的脖子，我不認爲他有很大的力氣，但我卻完全無法動彈，這不是一般人做得到的事情。

但是今天一定會失控吧，因爲颱風來了啊！

他長的比我矮，於是被勒住脖子、頭頂在半空高的我，被逼得從上而下俯視他的眼睛，那是一雙深灰色的眼眸，是我從沒看過的顏色。

——好睏。

我第一次看到流着那麼多血的人類。

肉體頑強抵抗着放棄的聲音。

我拉上窗簾擦擦被雨水淋溼的臉，然後走向門附近，準備關掉環境管理系統。

是室內環境惡化的警告聲，如果不理它的話，窗戶會自動關上鎖好，室內會開始除溼並調節溫度，被雨淋溼的部分，包括我，都會馬上幹掉吧。

我好想打開窗戶，因爲風勢再怎麼強烈，自然風也不可能打破強化玻璃。

雖然我不信教，但我的內心裏有時候還是會深刻感受到神的力量。

我幾乎是無意識地將手伸向那傢伙。

真是傷腦筋。

我母親喜歡雜木比花卉還多，庭院裏到處都是桃山樹、山茶樹、楓葉之類的樹木，簡直就像是一做雜木林。

不是剛纔那種不流暢的溼氣，而是富含水分的新鮮空氣在流動。

只要稍微忍耐痛苦就好，不要再掙扎地想站起來了，就這樣安靜待在這裏吧。

在沒有高樓建築的NO.6裏，市政府大樓算是很高的建築物了。或許算不上聳立吧，只是他帶有一股讓人討厭的壓迫感。

我想象自己裸身奔跑在暴風雨中的樣子，一定會被認爲精神有問題吧！

這些建築物的周圍是綠色森林，一直連接到被市民們視爲最佳休閒場所的森林公園。

手扶着牆壁，往前邁開腳步。

因此，今天的情況非常壯觀，每棵樹都發出了怒吼，被吹落的樹葉、樹枝撞上窗戶的玻璃，貼在上面，又被風吹走，連風也不斷拍打着窗戶。

生存在公園裏的動、植物都受到嚴格的管理，什麼時候在哪裏，開什麼花、結什麼果，還有棲息在這裏的小動物，全都受到掌控。

『原來如此。』

『我幫你包紮傷口吧。』

這天，一個禮拜前出現在北太平洋西南部熱帶水域上的熱帶低氣壓，也就是俗稱『颱風』的勢力增強，往北移動，直接衝擊到我們居住的城市NO.6。

突然響起一陣電子聲響。

灰色的眼眸連眨都不眨一下，毫無動靜的眼睛無同風平浪靜的海面，絲毫不起漣漪。

我被一股強大的力量壓向牆壁，脖子上傳來冰涼的觸感，冷冰冰的五隻手指正用力地掐住我的脖子。

市民可以從政府的服務系統中，得知最適合觀察欣賞的場所和時期，真是既順從又優良的大自然啊！

去破壞吧。

公園裏的大自然充分滿足了大部分的市民，但是我不怎麼喜歡。

我有時候會這麼想。

就因爲二○一三年九月七日的颱風天，我偶然打開了窗戶，就改變了這一個受到嚴密管理營運的世界，這讓我覺得非常不可思議。

北區則是闊葉森林和山區，是由中央管理委員會管理的完整保護區域。

破壞什麼？

市中央有超過市面積六分之一的巨大森林公園，可以欣賞到不同季節的大自然景色，也可以接觸到上百種的小動物及昆蟲。

我勉強發出聲音。

不過，我是在過了一陣子之後，才發現那是一名少年。

空氣動了，眼前的黑暗稍微亮了起來。

一切。

『不準動！』

有一個全身溼淋淋的少年站在那裏。

應該不怎麼痛苦，只是會有點冷吧。

沒希望了！

『那就好……你知道嗎？聽說西區的低窪地帶已經淹水了，情況很糟糕呢。』

他閉上眼睛，回想從計算機叫出來的NO.6地圖。

我抿了一下嘴脣，對他這麼說。

『你受傷了吧？我幫你包紮傷口。』

在入侵者的眼眸裏我看到了自己，有種似乎會被吸進去的感覺。

我低頭錯開他的視線，緩慢地重複相同的話。

『我幫你包紮傷口，你必須要止血。替——你——包——扎——傷——口，聽得懂我說的話吧？』

掐着我脖子的力量稍微放鬆了些。

『紫苑。』

此時，對講機裏傳出了母親的聲音。

『你是不是打開窗戶了？』

我深深地吸了一口氣，告訴自己不要怕，不會有問題的，我可以用正常的聲調回答母親。

『窗戶？……啊！對，我把窗戶打開了。』

『不行哦，會感冒。』

『知道了。』

母親突然笑了起來。

『從今天起你就十二歲了耶，怎麼還像個小孩子。』

『我知道了啦。對了，媽……』

『什麼事？』

『我在寫報告，暫時不要吵我。』

『報告？你不是纔剛收到特別課程的入學通知嗎？』

『呃……我有很多課題要做……』

但是，現在在我眼前流着血的，並不是狐狸，也不視野鹿，而是活生生的人。

『你要做什麼？』

『你有縫合的經驗嗎？』

『縫！你只會這麼原始的治療方法嗎？』

這時，冰冷的手指離開了我的脖子，身體也能自由活動了。

『是嗎？只不過是把狩獵的對象從狐狸換成人類罷了。狩獵人類，應該不算是犯罪吧。』

『難以置信。』

我喃喃自語地說。

『我不是專家，還是個學生。』

我回答他『生態學。』

有着灰色眼睛的入侵者跌坐在地板上，無力地靠着牀。

不光是母親，政府定期舉辦的輿論調查裏，百分之七十的市民也對娛樂性的狩獵感到不舒服。

『下個月開始。』

『這是……』

老鼠的頭上也冒出些許汗珠。

『子彈劃過了我的肩膀。你們的專門用語該怎麼說？掠過性槍傷？』

『怎麼可能會有，我又不是醫學院的學生，但是基本的縫合血管的知識我還有，我在錄像帶上看過。』

『局部麻醉，好了，開始囉。』

『居然對人開槍……該不會是狩獵俱樂部的人誤傷到你吧？』

進行連續縫合的時候，必須要心思縝密……

這個時候的我，還不認識任何一個會給我這種印象的人，而這樣的一雙眼睛正一眨也不眨地凝望着我。

我的手在發抖。

『我的手很靈巧。』

這是我的初體驗，讓我感到有點興奮。

那傢伙大大地嘆了一口氣，從正面凝視我的臉。

『喲，真厲害，ＩＱ很高嘛。』

他看我從消毒箱裏拿出針筒，有點喫驚。

這次沒有揶揄的感覺，不過也聽不出讚賞的意思。

雖然我很緊張，但是也有點興奮，因爲我在實踐只在錄像帶中看到過的知識，非常爽快的一種興奮。

他的語調裏帶着些許揶揄的口吻。

『開始囉？等一下！你給我打麻醉藥做什麼？』

『你連我的名字都沒問。』

凡舉既能方面或運動方面，只要被認定爲最高層次，市政府就會提供最佳的教育環境，十歲以前可以在擁有最新設備的教室，跟幾位同學一起跟着專門的教師羣，學習一般教養和基礎知識，之後就按照各自的能力，繼續進修適合每個人能力的專門技術。

『這裏並不是擁有最新設備的醫院，而且，槍傷本身不就很原始嗎？』

老鼠一句話也沒說，只是看着我發抖的手。

『狩獵俱樂部，類似吧，但不是誤傷。』

『對，因爲我母親喜歡雜木和野花。你呢？』

但是，我不認爲這個全身溼答答的入侵者會是有登記的正規居民。

我纔剛得到生態學特別課程的入學許可，威然生態學和治療槍傷一點關係也沒有。

很久以後我才知道，這個時候的我，臉上帶着非常興奮的笑容。

我伸手啓動環境管理系統，但是讓異物探索系統仍然保持ＯＦＦ的狀態。

『不光是手，我看你的腦筋也很聰明吧。你十二歲是嗎？這樣的年紀就能進入最高教育機關的特別課程，超精英哦。』

『我很想打一次針看看啊。』

那傢伙微微地抖動嘴角。笑了。

『槍傷？』

我臉紅了，像個三流詩人一樣的思緒讓我覺得很不好意思，於是我故意大聲地說：『好了，開始縫合了。』

『諷刺？面對要幫我療傷的人？怎麼可能！對了，你主修什麼？』

『老鼠……不太像。』

這樣的眼睛不像是老鼠的眼睛。你的眼睛鮮豔多了，就像是夜空即將天明前的那種顏色……

『知識啊。』

『你這個人真奇怪。』

消毒後，我分三次將麻醉劑打進傷口附近。

『我聽不懂你在講什麼。』

老鼠拿着格子襯衫不屑地說。

被槍傷的無辜動物實在太可憐了，這太殘酷，太過分了……

可是，只有眼神不一樣，雖然毫無表情，但我卻能夠感受到他生氣勃勃的躍動力，這就是所謂的生命嗎？

如果我啓動了異物探索系統，不法入侵者就會被視爲異物，系統也會發出尖銳刺耳的警報聲。

『這張牀似乎很舒服。』

我端了一杯裝滿可可亞的馬克杯給他。

我抬起頭來，視線轉而從傷口望向他。

『借你睡，不過你要先換衣服。』

『對。』

老鼠靠着牀這麼說。

雖然只要確認是NO.6的正規住戶，是有登記的居民，那麼就算有其它人在房間裏，探索系統也不會有反應，不會將房間裏的人視爲義務而發出尖銳刺耳的警報聲。

我靜靜地收拾用過的紗布和工具。

『嗯。』

『我的名字。』

『啊？』

母親很討厭那些人，她說無法理解藉由槍殺動物得到快感的人的神經。

先在兩、三個地方設下固定線，然後以這些爲支撐線，進行連續縫合……

十年前，市政府的幼兒健診認定我在智能方面屬於最高層次。

他很乾脆地給了我一個肯定的答案。

市內的犯罪率幾近於零，治安非常好，一般市民是不可能擁有槍枝的，如果有例外的話，也只可能是獵槍。

首先該怎麼做呢？消毒、止血……對了，必須要先止血纔行。

窗戶關上，房間內開始暖和了起來。

『我猜也是，不過你不需要懂啊。倒是你，真的要替我打針嗎？沒有噴的液體麻醉劑嗎？』

沒有血氣的薄薄嘴脣、凹陷的臉頰、慘白乾枯的皮膚，怎麼看也不像是一個正常生活的人該有的臉龐，真的就像是一個被逼到無路可退、疲憊不堪的獵物。

雖然因爲緊張，手有點顫抖，不過總算是順利完成了這項工作。

我看傻了眼，那是我不曾看過的傷口形狀，肩膀上的肉被挖出一條淺淺的溝狀。

NO.6每年有兩次的狩獵解禁期，愛好狩獵的人會揹着傳統的槍枝進入北邊的山區。

『傷口馬上就會麻痹了，接下來……』

我將乾淨的襯衫、毛巾和抗生素的盒子在老鼠的腿上，然後決定去泡一杯可可亞。房間內有電磁爐，所以泡杯簡單的飲料並不困難。

灰色的眼眸第一次多了點情緒，高興的情緒。

『縫。』

『老鼠。』

『比沾滿血跡又有破洞的髒襯衫好多了啦。』

我也有專門爲我準備的教師羣。

『你要開始縫了。』

『爲什麼？』

『也就是有人專門狩獵人類，也有人專門被人狩獵的意思。』

『不像？』

我腦海裏浮現縫合血管的基本操作程序。

『知道是人類還對你開槍？這不是犯罪行爲嗎？』

『對哦，不過我也沒告訴你我的名字啊，彼此彼此啦。』

『什麼意思？』

『你的品味也太差了吧。』

『很優秀嘛。』

『特別課程的學生嗎？』

『紫苑，對嗎？花的名字？』

從我兩歲被認定爲最高層次開始，我的未來就得到了保障，只要沒有非常特別的事情發生，我的一聲將會非常順遂。本來應該要非常順遂的。

縫合好了，我用乾淨的紗布壓住傷口，汗水從額頭落下。

『是嗎……不要太辛苦了，晚餐記得下來喫。』

我拿出急救箱，先替他測量了脈搏，然後剪開他的襯衫，打算替他清洗傷口。

『什麼東西？』

『你在諷刺我嗎？』

老鼠喝了一口可可亞，嘟嚷着說好喝。

『好喝！你泡可可亞的技術比縫合手術高明多了。』

『有人這樣比較的嗎？我倒覺得我的第一次縫合得還不錯啊。』

『你總是這樣嗎？』

『怎樣？』

『你對誰都這麼沒有戒心嗎？還是市政府全心全意培養的菁英們的戒心都是零呢？』

老鼠雙手捧着可可亞的杯子，繼續說。

『你們即使面對入侵者，也不需要覺得恐懼或是有戒心，照樣能活得下去。』

『我有戒心，也會覺得恐懼。面對危險的事情，我會害怕，也覺得厭惡。我還沒好心到認爲隨便從二樓窗戶闖進來的人是善良的市民。』

『那爲什麼救我？』

是啊，爲什麼呢？爲什麼我會替入侵者療傷，還泡可可亞給他喝呢？

我不是一個冷酷的人，但也不會看到有人受傷，就不管對方是誰先救了再說。

我並不是充滿愛心的聖人，我討厭麻煩事，更拒絕會引起紛爭的事情，但我卻接受了這個入侵者。

萬一被市府當局發現的話，事情就不妙了，他們可能會認爲我是一個缺乏正確判斷力的人。

我的視線對上灰色的眼眸，他好像在笑，彷佛看透我的思緒般地笑。

我用力地瞪了回去。

『如果你是一個兇殘的大男人，我馬上就啓動警報裝置，可是你這麼瘦弱，跟個女孩子沒兩樣，又一臉慘白，好像快要倒下去一樣，所以我……我才幫你療傷，而且……』

而且你的眼眸，是我從未看過、非常不可思議的顏色，那讓我覺得很好奇。

『而且？』

『而且……我很想實際縫合血管看看啊。』

沒有奇怪的人，也沒有行爲脫軌的人，他們都善於管理自己的健康，所以甚至連母親這樣微胖的人也沒有。

VC等於是重大犯罪者的代名詞。

『紫苑，你到底怎麼了？』

不，不可能。

他用手背擦了擦嘴角，然後輕輕地撫摸着牀單。

『怎麼了？突然發起呆來了？』

在所有人看起都同樣安定、沉穩又均一的世界裏，母親開始發福，嘴裏不斷冒出麻煩與無趣，而我也開始覺得不知道該如何與他人相處了。

去破壞吧。

這個男人在喝醉酒的時候，順勢買了三個櫻桃蛋糕回來，所以一直到現在，每逢九月七日，母親就會想起當時的櫻桃蛋糕。

『話說回來，這孩子還這麼年輕，到底事做了什麼會成爲VC呢？』

她發現我走出來，便指着屏幕要我看，長髮披肩的女主播正在提醒『克洛諾斯』的居民注意。

我跟母親很像，神經質而且不太會與人相處的地方很像。

但也無所謂，因爲從我被認定爲最高層次之後，我跟母親就取得了入住『克洛諾斯』的權利，而且有了這間雖然有點樸素，卻具備最新生活設備的房子，同時得到萬全的生活保障，絲毫沒有不方便。

同時，因爲颱風的接近，政府發佈了『克洛諾斯』一帶的夜間外出禁止令，除了一部分的特例之外，全面禁止居民在夜間外出。

『你的芯片呢？』

據母親說，我的父親沒錢又愛玩女人，但是更愛酒精，已經到了快要酒精中毒的地步了，實在是一個無可救藥的男人。

母親這次是一臉擔心。

如果VC還留在體內的話，相關單位只要使用探索系統，就能輕而易舉找到他，在市民還沒察覺前就逮捕他也不是不可能的。

破壞什麼？

老鼠的動作似乎在一瞬間僵住了。

我討厭黑暗，所以房間裏的電燈一定都開着，但現在卻是一片漆黑。

『液晶屏幕上出現非常大的特寫哦，原來你是一個名人啊。』

『還在體內。』

如果我沒記錯的話，這應該是一九九六年美國通過通信法案修改案之時，纔出現的名詞。

我對母親撒了一個謊後，離開了客廳。

『對了，庭院的警報統沒開，沒關係吧？』

——那傢伙是怎麼拿掉芯片的？

『又要動手術？你饒了我吧。』

我在沙發上坐下，試圖用已經熟悉黑暗的眼睛，尋找老鼠的身影。

母親緩緩地站了起來。

可是，他們卻不惜公開VC的逃脫消息，禁止市民外出。

看不見就無法移動，我只好捧着牛肉湯跟蛋糕的盤子，呆呆地站着。

『什麼意思？』

雖然是第一次看到人類身上的槍傷，不過我確定那一定是從相當遠的距離射出來的，如果是自己用槍射傷肩膀，企圖將芯片弄掉的話，一定會形成帶有燒傷的重傷，不會只是那種程度的傷口。

『哦，本人應該比較帥吧。唷，這個蛋糕真好喫。』

一切？

黑暗中傳來一陣口哨聲。

這是他入侵我的房間以來，第一次開口道謝。

VC，Ｖ芯片，Violence-Chip的簡稱，原本是美國爲了管制電視節目內容而導入的半導體名稱，只要將這個芯片植入電視，就看不到過於激烈的暴力畫面。

——該不會是那個槍傷……

『我真的可以睡在這裏嗎？』

『要不要幫你取出來？』

心臟的悸動快速到有點喫不消，我拿起礦泉水一飲而盡。

一切。

『VC……』

『因爲我不是夜行性動物。你在黑暗中也能看得見嗎？』

而隨着體重比例的增加，母親說麻煩的次數也愈來愈多。

『當然。』

『連在自己的房間裏都不會走路嗎？』

『媽，抱歉，我很擔心我的報告，我端回房間喫了。』

『什麼都看不見啊。』

槍傷、血、VC、灰色的眼眸……

『不用了啦，沒關係。』

『是嗎？這個城市的運作系統並沒有你想象中的完美無缺，到處都是破綻。』

我們周遭的人，全都是一些好到不行的人，不論是班上的同學或是附近鄰居，全都是一些個性穩重、充滿知性而且很有禮貌的人，他們覺不會大聲謾罵他人，也不會動粗。

我一走進房間，就聽到他這麼說。

『沒問題啊。』

『是啊。順便告訴你，這個城市整體也跟個玩具沒兩樣，看起來是很漂亮啦，不過也只是個廉價的玩具而已。』

『因爲我跟你們不一樣，我並不屬於城市系統的一部分。你們這些人完美地被安排在系統裏面，同時提供一個幻想給你們，讓你們認爲這個到處都是破綻的假城市是一個理想都市。不，也許連你們自己都這麼認爲。』

她最近突然開始胖了起來，身體有點笨重的樣子。

『所以你有自信能從特別警戒中的這個城市裏逃出去？』

我有預感，我的世界將會有巨大的改變，如同入侵到細胞內的細菌會改變或破壞細胞本身一樣，那個入侵者也會改變我的世界，甚至破壞我的世界。

老鼠好像把牛肉湯和蛋糕都喫得一乾二淨，滿足地喘息着。

『謝謝。』

『可是……』

桌上擺着櫻桃蛋糕，我拿了一片放進嘴巴里。

『在黑暗中喫？』

『當然。』

無趣也是母親最近常說的口頭禪。

『VC103221。』

『別擔心，它早就沒什麼作用了。』

每當我生日這天，母親一定會烤櫻桃蛋糕，因爲我出生那天，父親買回來的就是櫻桃蛋糕。

『一年一度的生日，卻聽到這種消息，真無趣。』

只是，在NO.6，VC有着更沉重的意義：煩是犯下殺人、殺人未遂、強盜或強暴等重大罪行者，體內都會被植入這種芯片，這麼一來，計算機就能完全掌控受刑人的所在位置及身體狀況，甚至連感情的波動都能一清二楚。

母親坐在客廳的沙發上，專注地看着鑲在牆壁上的液晶屏幕。

我也假裝微笑。

『別開燈。』

那些究竟是什麼？

畫面上出現老鼠的照片，下顎的地方還有一串紅色的文字：VC103221。

母親一邊在桌上的牛肉湯裏灑上芹菜粉，一邊嘆了口氣。

全都是我的世界裏不曾有過的東西，不是嗎？

『當然。』

『我並不這麼認爲。』

也就是說到目前爲止，他們還無法確認VC的所在位置。

『要喫嗎？』

『你爲什麼能這麼肯定？』

『VC根本就只是個玩具，要讓它停止運作實在是太簡單了。』

爲什麼會如此唐突地闖進我的世界裏呢？

『看不見就算了。』

『真罕見，你居然會發呆。湯匙要消毒嗎？』

我小心翼翼地邁開腳步，耳朵卻聽到輕微的笑聲。

『因爲我是老鼠啊，當然屬於夜行性。』

手中的湯匙突然滑落。

『好香。』

母親探身過來看我，圓圓的臉龐突然笑了起來。

『沒有登記爲市民的非法入侵者，會受到嚴格的檢查，市內到處都裝設有檢查非法入侵者的系統耶。』

『當然。』

我的父母在喫了櫻桃蛋糕的兩個月後分開了，所以我對這個差點酒精中毒、簡直無可救藥的父親一點印象也沒有。

『我端來了牛肉湯跟櫻桃蛋糕。』

『VC是玩具？』

『你逃的掉嗎？』

老鼠聳聳肩，將手中的可可亞一飲而盡。

有一名受刑人從西區的監獄逃脫，似乎逃到『克洛諾斯』附近。

盡情地破壞吧。

『那個真是麻煩，就算只是一隻貓翻牆進來，警報器也會響個不停，治安局的人馬上就跑來確認，真是煩死人了。』

『嗯？』

『我並不認爲這裏是理想都市。』

我脫口而出。

老鼠沉默不語。

我的面前只剩下無邊無際的黑暗，感受不到絲毫的動靜。

他的確是只老鼠，潛伏於黑暗中的夜行性動物。

『你真是個奇怪的人。』

老鼠的聲音聽起來更低沉了。

『是嗎？』

『是啊，那些話並不是超菁英應該說的話，如果被市府當局知道了，那可不妙吧？』

『嗯，非常不妙。』

『藏匿逃亡中的VC，怠慢通報……如果被發現了，那可不妙，恐怕不是不妙兩個字可以帶得過哦。』

『嗯。』

突然，我的手腕被捉住了，細細的手牢牢地抓住了我。

『喂，你不會有事吧？你將來變成怎樣，跟我是沒有關係啦，但是如果是因爲我的關係招來毀滅的話，那可不好，好像我做了很壞的事情一樣……』

『你還滿講道義的嘛。』

『我媽教我不能給別人找麻煩啊。』

『那你要離開嗎？』

『不要，我很累了。而且外面風雨交加，好不容易有張牀可睡，我要睡在這裏。』

『你真矛盾。』

被看到了。

『那你就不要問，這樣我也不會告訴別人。』

『不退燒的話，很費體力的，你真的很燙耶。』

『不要……我困了。』

他蹲下來，在我的耳邊這麼說。

然而，居然有VC要被送到市內來！

我喉嚨的肌肉驚訝地顫抖着。

『大概是「月亮的露珠」吧。』

監獄會依照年紀、前科及犯罪的嚴重度，判一年到無期的刑期，沒有死刑。

『你果然發燒了，還是喫點抗生素比較好。』

『從監獄逃脫，逃到市內來的嗎？這種事情可能嗎？』

『祕密。』

隔天早上，老鼠從房間裏消失了，格子襯衫、毛巾和急救箱也一起消失了。

壓在我身上的力量突然消失了，同時，老鼠的身體壓了下來。

我撲向老鼠，枕頭上卻空無一人。

我知道我臉紅了。

『你也很溫暖。』

『你打開窗戶大叫的事情。』

『對，也就是一般人所說的護送。』

『你聽過之後能忘記嗎？可以當作沒聽到嗎？可以假裝什麼都不知道嗎？你也許很聰明，但是腦袋還沒靈巧到這種地步吧？』

『不能告訴我嗎？』

而且，能夠得到進入市內許可的人不到百分之十八，停留時間也受到了嚴格限制。

『市政府！』

除了等待申請結果的人，還有許多以這些人爲對象的住宿設施和餐飲店，所以有更多爲了在這些地方工作或做生意的人聚集在西區。

老鼠鑽進被窩裏。

『你怎麼來到克洛諾斯的？』

『真偉大的父親。』

如果有市政府發給的特別許可證，就可以輕易地進入NO.6，但如果沒有特別許可證的話，聽說連申請被接受最快都要花一個月以上的時間。

『我還以爲你要做什麼，沒想到你突然大叫，這又讓我嚇了一大跳，沒看過有人用那種表情大聲疾呼……』

我的手被放開了。

我將雙手伸到老鼠的背後，用手掌摸了摸他襯衫底下的皮膚。

『啊？告訴別人什麼？』

我非常驚訝。

究竟要送到什麼地方去？又是爲了什麼呢……？

『嗯？』

真的非常厲害，才一瞬間我就失去了自由，絲毫無法抵抗地被壓制在自己的牀上。

『護送？到市內的哪裏？』

『幸好你是個奇怪的傢伙。』

『爲什麼要送你到市中心去？』

『你已經死了。』

我感覺到有點震動，原來是他在笑。

老鼠深深嘆了一口氣，以朦朧的口吻說：『活着的人好溫暖。』

我不曾去過西區，只聽說那個地方非常熱鬧而且五花八門，犯罪件數也非常多，監獄裏的VC幾乎都是西區的居民。

『奇特，你實在太奇特了，這一定是天生的。』

『如果這是刀子的話……』

『有人帶你進來的？』

因此，西區總是聚集了許多人。

『別說了。』

老鼠說。

『怎麼樣才能如此簡單讓一個人的身體無法動彈呢？是不是要壓制哪裏的神經呢？』

『這個嘛……』

『你嚇了我一大跳。我潛入你家庭院，正在思考接下來該怎麼做的時候，就看到你打開窗戶探出頭來。』

『我很困，讓我睡吧。』

他跨坐在仰躺着我的身上，單手壓制住我的雙手，雙腿夾着我的腰，一用力，我覺的瞬間一陣麻痹直達腳趾。

老鼠用他空着的那隻手轉動着喝牛肉湯的那支湯匙，他將湯匙壓在我的脖子上，往旁邊一劃。

他立刻發出鼾聲，而我抱着他發燒的身體，不知不覺也睡着了。

『囉嗦。』

『爲什麼？』

但是，他真的很厲害。

『好厲害，有什麼訣竅嗎？』

『當然可能。但是，我並不是靠自己的力量潛入NO.6的，是有人帶我進來的，我其實並不想來。』

他以我無法置信的速度，伸手穿過我的腋下，將我的手反折過來，我的身體也輕而易舉地被他半轉過來。

好燙，我觸摸到的是又溼又熱的皮膚。

『啊？』

『我爸教我場面話和真心話不能混爲一談。』

『老鼠。』

『不告訴你，你還是不要知道的好。』

監獄所在地的西區是特別警戒區，西區有一間專門負責接受非NO.6居民申請進入NO.6的辦公室。