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四章

京在地區賽之前弄傷了肩膀。

因爲太突然了，隊裏一陣騷動。教練對京一頓訓斥，但事已至此，只能先把他換下來了。隊員之間交頭接耳着，因爲這下下次地區賽的成員肯定會變動。

結果巴頂替京，成爲了單打隊員。而被剩下的我變成了雙打替補隊員，暫時和那小子搭檔了。

凡雖然表面上看不出異樣，但我知道她是最自責的，京是在送她回家時才發生意外的。

當時他們似乎遇上了不良分子，然後對方就開始找茬了，京爲了保護凡，被推向了一邊。因爲路邊正在修大樓外牆，京撞在了腳手架上，肩膀被狠狠撞了一下，當即就不能動彈了。

凡嚇了一跳，似乎馬上就叫了救護車，然後跟着京去了醫院，就算京勸說她沒事的，她也不肯離開，一直陪在了京身邊。然後在京的監護人到場後，才失魂落魄地離開了醫院。還好京爲她叫了出租車，她才能順利到家。不然失魂落魄的她或許會在回家路上迷路，但下了車後，她也一直很內疚，所以就一直坐在家門口。

我也能知道，凡肯定很自責。畢竟這對她來說，就和讓最愛的人錯失了人生中的重大機會是一樣的道理。

藉着這次機會照顧京，慢慢日久生情……她似乎連這樣計劃的餘力都沒有了，只是一味地沉浸在自責裏。

“京，沒事吧？”

那小子也感到很擔心，一直圍着京轉。

“沒想到會骨折那麼嚴重啊，不過還好你沒受其他什麼傷。”

在課間的時候，很多人都圍在京的桌邊，而那小子是最緊張的，一直打量着京的傷勢。

“沒事的，只是骨裂而已。一個多月左右就會好了。”

京的右手臂被吊了起來，右肩上還綁了彈性繃帶保持固定，雖然不用打石膏，但必須保持絕對靜養。因爲根本不能動上半身，所以這一個月都必須暫停訓練了。

“還好不用打石膏，不然我暫時都沒法來上學了。”

京嘆了口氣，又抬頭看向了同樣站在他桌邊的我說，

“不過這下這次的地區賽我恐怕不能出場了，巴代替我成爲了單打，感覺打亂了你們這對雙打組合，真的很抱歉，之後或許還會有更大的人員變動，你要做好心理準備。”

明明自己才應該是最失落的，但京卻用愧疚的語氣對我說。如果他沒有受傷，巴也不用代替他成爲單打，那麼或許可以像上一次那樣，我和巴的雙打組合也可以在地區賽上出賽。

但現在爲了填補他的空缺，就必須要讓巴成爲單打。

而且他受傷的空缺還不止這一個。

力量訓練是我的日常，雖然不是一起進行雙打訓練了，但在和巴一起進行力量訓練的時候，他就喋喋不休地說着。

“你不會真的要向教練提議禁止隊員間談戀愛吧？”

“現在說這個已經晚了吧？你還不如反省一下和京交往的事吧，要不是你們交往，京也不會遇到這種事了。”

畢竟就連凡都變得六神無主了，這小子恐怕因爲太過單純，所以直接進入了預警模式。如果發生了什麼事，比起哭，他大概會直接選擇殉情。

那小子理所當然地說道，

“……我回去了，你也早點回去吧。”

萬一隊裏因爲這次的事禁止隊員之間談戀愛，那麼京真的會和凡分手嗎？這也就算了，那小鬼和我又會怎麼樣？

如果京對乂的感情真的有那麼深的話，那我又該怎麼辦？這次不是京破壞了我的感情，而是我破壞了他的感情了。

這小子雖然很想照顧京，但他不像凡那樣會照顧人，或許反而會搞出一些麻煩，讓京頭疼不已。

就算凡的戀情失敗，我也沒想過要和她重修舊好。

讓京答應和凡交往的是我，我卻把自己的事束之高閣，只把錯推在凡身上。

我也不是不能理解，一想到萬一受傷的地方不太好，或是發生了什麼更大的意外，京或許會消失不見，就覺得一陣冷風吹過後腦勺。

我有點心虛，但也有點無奈，爲什麼偏偏那麼湊巧，發生了這種事，好像在把那小子往我身邊推一樣。失去了作爲正選隊員出場的機會是很可惜，但多了和那小子培養感情的機會更讓人感到唏噓。

“爲什麼啦！我是覺得京現在受了傷不方便，所以纔想要幫幫他嘛！”

但現在已經不一樣了，在乂出現後，情況就變了。

現在或許是她有生以來第一次那麼後悔，讓我覺得很稀奇。

趁現在，如果京和凡，我和那小子各自組成組合，或許纔是最好的結局。

巴因爲成爲了單打隊員，和我分道揚鑣了。他開始了和以往完全不同的訓練。他雖然頭腦不錯，但臂力有點弱，一直以來都是我在力量上補強他。而且他手腕也有舊傷，現在一邊矯正不良習慣的同時，一邊必須一點點進行增強力量的訓練。單打和雙打不一樣，力量是不可或缺的。

這麼一看，凡或許能趁着這次的機會，和京修成正果，這或許反而是件好事了。畢竟京本來就不討厭凡吧，我也知道即使只能把她當朋友對待，京也是很重視她的。原本我大概會想要給兩人添堵，但現在對我來說，這也是好事一件了。

“早知道那天就不出去了，我明明知道大賽快要到了，現在正是關鍵時刻，卻還是優先了自己，纔會讓京遇到這種事……”

“就算你把經驗全都傳授給他，他也不會立刻就好，你別給他添堵了。”

聽到巴的提議，我忍不住停止做俯臥撐，喂地叫了他一聲，

但不僅是凡，就連那小子也開始照顧京了。

凡在放學後來了我們的教室，她之前似乎一直在爲京受傷的事，和教練商量，所以之前課間的時候沒有來。

我只能孤零零的一個人望着他們，把球拍扛在肩膀上。

但我也想不到京會受傷，這並不能說是因爲誰的錯，只是時運不濟吧？

“幹嘛？你不樂意啊？”

因爲嚇了一跳，我忍不住安慰起凡來。明明我和她現在已經水火不容，但見她在我面前顯露了如此軟弱的樣子，我也很驚訝，沒想到她會自亂陣腳到這個地步。凡深呼吸了一下，垂下了肩膀，

不知不覺間已經能看到自家了，凡丟下我，快步走向隔壁的建築物。我哼了一聲，拿鑰匙打開了家門。

“咋了，你難道也想談戀愛啊？隊裏除了那女人外，只有男人欸，事到如今，你不會是還想喫回頭草吧？”

爲了京，他理所當然會選擇忽視我了，我覺得很不滿，但又有火無處發。

“現在是不可能的，如果京的傷能馬上就好，那就算要分手也……”

現在我也沒那麼恨她了，但也說不上原諒她了，只是變回了最初那種最普通的青梅竹馬之間的感情也說不定。

明明能成爲正式隊員是好事，但巴似乎憋了一肚子氣。

“……飛來橫禍，這也是沒辦法的。你應該怪上天不長眼。”

“……現在如果時間能夠倒流，哪怕要我減壽十年，我也願意。而且我會告訴那一天的自己，絕對不要出門。”

“……不用你說我也知道。”

“你天天都去他家接他，不會反而給他添麻煩嗎？”

本來還很擔心的，但在聽到他說出禁止戀愛之類的話時，我還是嚇了一跳，連忙看向在做卷腹的他。

“不行……”

“寸，明天早上我要去接京，所以訓練會晚點到，但我不會遲到的，你呢？要不要一起來？”

因爲我現在也算是在和隊友談戀愛啊！之前還不覺得，但如果明令禁止了的話，我還能和那小子卿卿我我嗎？

凡露出沉重的表情說，

“你打算一直圍着京到什麼時候？”

然後凡又十分誠懇地向京低頭說道，

“不用在意我，你在隊裏也有很多工作，這段時間我恐怕要缺席隊裏的訓練了，不能讓你爲我多費心……”

凡拿着書包走在我身邊，似乎根本不在乎聽衆是誰，只是像忍耐不住一般滔滔不絕地說着，

這個話不能在人前說，所以京特地等到了人全部離開之後，偷偷對我說了。

“你有毛病啊？誰要你的那種經驗！”

“但這樣京的傷或許就會快點好了啊。”

“他又不是小孩子了，不過是暫時不能用右手而已，至於那麼緊張嗎？”

我難得聽到凡抱怨，她以前除了對我說教之外，只會默默地看書或是冥想，很少有唉聲嘆氣的時候。爲了和京交往，她不惜甩了我，我本來以爲她是不會後悔的。

巴對凡的印象已經掉到谷底了，他本來就因爲我的事敵視凡了，再加上現在凡和京的交往也不順利，他就覺得凡在耽誤京。

京不知道我的心思，只對我感到抱歉，讓我更加愧疚了。但同時趁現在搶走那小子的想法也從心裏冒了出來，根本無法消失。

“怎麼可能，絕對沒這回事。”

“沒想到你也會反省。”

“說實話我好害怕啊，一想到京或許會受重傷，就怕得晚上都睡不着覺。”

“保護你是應該的，畢竟你很重要。”

“什麼！”

“你還在搞那個讓京甩掉那女人的計劃吧，現在這不就是個好機會嗎？要甩就趁早，幹嘛要拖拖拉拉的？”

“京恐怕要一個多月才能好了，這次的受傷真是損失慘重，他不但會錯過這次的地區賽，甚至還會影響到下次全國大賽的入選賽。上一次他明明得到了很好的成績，結果真是太可惜了。”

我撓撓頭，裝作勉爲其難的樣子答應了下來，其實心裏只覺得僥倖。如果能成爲搭檔的話，就能一直和那小子在一起，之前那小子和京搭檔的時候，我只能眼巴巴地一直在旁邊看着，早就已經積攢了不滿了。

“這有什麼不好，或許能讓那女人快點和京分手呢。她簡直是個掃把星，還好這次京沒受重傷，萬一下次又出什麼事該怎麼辦啊！”

“是嗎……”

就算我可以，那小子或許也會說着不能違反規矩，以後都拒絕和我親熱了。我們的關係是不會暴露在隊裏的吧，但還是止不住地擔心。他很喜歡網球隊，或許會把隊裏的事看得比我更重。

凡低垂着眼簾，爲京拿着書包。我和那小子也在，準備一起去網球隊。

“那女人似乎很沮喪啊，也難怪，都因爲她，京纔會受傷的，真是找了天大的麻煩。我覺得今後隊裏應該禁止隊員之間談戀愛 。”

感覺世界在圍着京轉，這也不是一天兩天的事了，但在京受傷後，這種感覺就尤爲明顯。好像缺了京的話，世界都少轉了兩圈似得。

我好像在對自己說一般說道，

不放心他太晚到家，我會跟着那小子一起走，然後在送完京後，再把那小子送回家，最後再和凡一起回家。不知不覺間，我們的四人行變得理所當然了。

一回家，就接到了那小子的電話。我就搞不懂了，這明明算是探病吧，怎麼搞得像聚餐一樣。

那小子聽了京作爲凡男友的話，露出一副不應該做電燈泡的表情，快步往前走了幾步，還偷偷對我招手示意，要我也走快一點讓兩人獨處。

“啊？我沒有哭啊。”

“另外乂的事，現在也只能拜託給你了。我受傷了就不能在隊裏當他的搭檔了，交給你的話我還是比較放心的。”

現在我也知道了，我對凡事感情只是很普通的青梅竹馬之間的感情罷了，不是愛情，也不是什麼特殊的感情，雖然也很重要，但在凡背叛了我之後，我才能察覺到這份感情不過也只是被背叛了就會消失的東西罷了。

但因爲喜歡上了那小子，我和凡之間的關係又變得極其複雜。凡的戀情是否成功也關係到我，我從來沒想到有一天我們會變成好像同命相連一樣的關係。

“已經沒事了，不是一個月就會好嗎，不要一個個都哭喪着一張臉。”

我和凡從嬰兒時期就在一起了，但我好像從來沒有看見過凡哭的樣子。凡扭開頭不看我，在原地停下腳步，雙手緊緊地抓着書包。

“也是啦，但是畢竟京很少受傷啊，或許會覺得不習慣吧？我經常會受傷哦，不是這裏扭了，就是那裏撞了，所以作爲前輩，可以給京一點經驗嘛！”

“怎麼，想不想和京分手了？”

凡斬釘截鐵地說道，用平靜到拼死的眼神看着京，

雖然巴說得乾脆，但我卻陷入了沉默。

“啊？到他傷好爲止啊。上次我受傷的時候，京也幫了我很多。雖然沒想他受傷，但這次輪到我幫他了。”

“請讓我照顧你。我不是出於私心，不，這就是我的私心吧，因爲無論如何都感到過意不去，只要直到傷痊癒的這段時間內就好，請讓我留在你身邊。”

“凡，這不是你的錯，是我太不小心了。你不用那麼在意。我反而還覺得很抱歉，在這種緊要關頭，居然還受傷……是我太疏忽大意了。”

我現在反倒是覺得對不起京。我暗地裏佔有了對他而言很重要的人。如果要說是復仇的話或許還好說，但我原本根本沒有這個意思，只是歪打正着，有些莫名其妙地就變成這樣了。所以如果他最後和凡成了，我反而會鬆一口氣。因爲就算有些莫名其妙，事到如今我也不打算退出了。

又不能叫他不要去關心京，畢竟就連我都很擔心京的情況。只是看他把京排在優先於我的位置，會讓我不爽罷了。我也知道兩人是青梅竹馬的關係，感情要比之後才認識的我深厚。

但京卻說三個月就會和凡分手，他說得斬釘截鐵，似乎根本不可能改變主意。

我還是第一次看見凡露出那麼低三下四的樣子，京也耐不住凡的請求，最終點頭答應了。

他開始天天早上到京的家裏去接他上學，課間也一直圍在京身邊，中午也待在京身邊，甚至還打算喂他喫飯。但在看見凡來了後，就會把餵飯的工作交給凡。放學後，受傷的京也不會早回去，就算不能像以前那樣訓練，但爲了不讓身體變得遲鈍，也會在一旁做一些力所能及的訓練。所以那小子會在網球隊的活動結束後，一路把京送回家。

“今天開始，我會給你做盒飯，另外還會給你制定特殊的訓練菜單，如果要去醫院複查，我也要跟着一起去。”

“喂，你不會要哭了吧？”

我也覺得兩人進展順利，但又覺得刻意讓兩人獨處太傻了，所以還是維持原步調，依然走在兩人前一步的位置，然後聽着兩人的對話。

在隊裏的時候也是，那小子比起我，還是更關心京。明明現在的搭檔是我吧，但一轉眼就找不到他人去哪了，結果轉頭就看到他在京那邊噓寒問暖。

凡低垂着頭，露出了失落的表情，我有點慌了，連忙看向她，

這大概是因爲，京對他們來說特別重要吧。

說實話現在我已經不在乎京是不是會把凡甩掉了，如果是不久之前的我的話，如果能讓京甩掉凡，一定會覺得大快人心的吧。我想要看到凡失望的表情。

現在時間一點點過去，我已經因爲抉擇時刻越來越近很急了，巴還在火上澆油。

“但我還是覺得很抱歉，畢竟那時你是爲了保護我。”

但聲音聽起來很沒有精神的樣子，就連認識沒多久的我都聽得出來。

我在他旁邊做慣例的俯臥撐訓練，偶爾也會注意旁邊的巴有沒有過度勉強。他在手腕上綁在護腕，不知道情況怎麼樣，問他也不告訴我。

天不怕地不怕的這小子居然也會有害怕的時候。我驚了，又不是什麼大傷，怎麼一個個都和世界末日了一樣。

“隊裏的工作我不會偷懶，但我能一邊完成作爲志願者的工作，一邊照顧你。”

京見她一直在爲自己的事奔波，就安慰她說，

本來還看不出來兩人之間的感情，現在因爲京受傷的事，就能發現他們之中有着別人無法插足的部分，京和我的差距也就顯得尤其明顯了。我早就知道兩人的關係了，但還是感覺很不是滋味。

要是告訴巴，他絕對會罵人。就是這麼愚蠢的關係。