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四章 Life is what you make it

第二天，上午十點。

我和霧切換乘電車到大學醫院去了一趟。候診室裏的沙發上坐滿了等着就診叫號的人。

我們在前臺申請到普通病房探視病人。

“請問住院病人的姓名是……”

我回答說是御鏡靈，對方表示沒有這樣的病人。

“咦，可是……”

“結姐姐大人。”

霧切扯了扯我外套的衣襬，她默默無語地將視線投向候診室的沙發。

那位裝腔作勢的先生正坐在那裏。

他似乎自以爲已經跟周圍的風景融爲了一體，但他特殊的氣質果然還是令人很難忽視。

我們從前臺旁離開，向他走去。

“利科，你已經可以出院了？”

我衝他打招呼，他聳了聳肩。

“總而言之我們先從這裏出去吧。”

他說着站起來，像平時那樣把上衣搭在手臂上，自己一個人先從醫院裏出去了。

我們跟在他後面。

我們來到緊挨在醫院旁邊的公園，並排坐在長椅上。

樹蔭下的殘雪在冬日柔和陽光的照耀下緩緩融化，看起來像是住院病人的老人在護士的陪同下在公園裏散步，孩子們打着雪仗。

“我們還帶了很多東西來探病的呢，”我在紙袋裏摸索着。“這個……比如說鮮花啦、九連環啦、初中的課本啦、還有宇宙方面的書啦……”

“因爲從很多方面來說我所處的立場都比較麻煩，所以就從醫院裏溜出來了，”利科苦笑道。“你看，比如說某個國家的某個機構，或是某個黑幫組織……”

想必他差不多就是在這個時候想到了要實行“伯爾斯通棄子法”，或許他也有可能是在注意到天花板上的奇妙小洞或是單面鏡之後想到的。

如果可以的話我是很想把他留下的，身爲一個偵探，實在沒有比他更可靠的同伴了。

我把紙袋子交給利科。

“響子小姐，你的表情看起來好像有點生氣呢。”

霧切把手插在外套的口袋裏——

喬尼故意在攝像機前現身，等待“TAC50”扣動扳機，他聽到槍聲從地下傳來之後，讓喬舒亞站在指定的地方，子彈的滯空時間差不多有五秒鐘以上，聽到槍聲之後再行動也完全來得及。順帶一提，在這個時候喬舒亞如果沒有昏迷那就應該已經被殺了。

“那就再見了。”

“嗯，完全沒有，事到如今他也成了委員會的通緝對象，應該不會再見面了吧，這個時候說不定他正坐着飛機在某片遙遠的天空之上飛行呢，他說過要出去旅行的。”

“一人一個，遊戲過程中要隨身攜帶，丟到一邊或是藏在某個地方都視爲違規行爲。”

“什麼？”

結果喬尼一個人取得了勝利。

“……呵呵，的確，反正不會是什麼好東西的，”利科聳了聳肩。“我替你扔掉吧？”

利科面帶笑容說。

說了這麼一句之後就走向了出租車。

“抱歉，沒什麼。”

“很遺憾……是在定位器響起來的時候。”

利科從搭在手臂上的上衣裏面取出了一把小小的鑰匙，上面掛着一個牌子。

他脖子上纏着的繃帶看來令人心痛。其他接受過治療的部位藏在衣服下面看不到，所以乍看之下似乎沒什麼問題了，但他的臉色還是不大好。雖說是迫不得已……但受了那麼嚴重的傷之後，過了一個晚上就從醫院裏溜了出來，這果然還是不合常理。

“我的直覺可沒那麼強啊，”利科手指交叉放在膝蓋上，略微把頭低下說。“但是，你們兩位能來救我，我真的很開心啊，我深刻體會到了被英雄救下的公主是什麼樣的感受。”

公園旁停着一輛出租車。

“現場有兩樣東西不見了，喬尼的槍和遊戲中使用的定位器。說到這裏你應該明白了吧，當時喬尼還活着，並且打算把遊戲繼續玩下去，他之所以把定位器拿走是因爲不想違反規則啊。”

“請說。”

“真是古怪。”

“反正又不是你的心裏話。”

“你要走嗎？”

利科突然把我緊緊抱住。

霧切這樣問道，利科報以笑容，那笑容彷彿將感情藏進了心靈深處的某個角落。

喬尼在“飛刀”和“M4”齊射的步步緊逼之下逃進了“鏡子迷宮”，恰好撞見了正潛伏在裏面的喬舒亞，從後面追上來的“飛刀”也加入戰局，三人展開了一場混戰。

根據利科提供的情報，按照推測，在“鏡子迷宮”裏發生的事情是這樣的：

“……今天你說話格外不留情呢。”

“我不要。”

“一點都不開心！”我提高聲音說。“你也是，搞得這麼遍體鱗傷的，虧你還說得出什麼很開心。”

利科平靜地一笑，盯着坐在他旁邊的霧切側臉瞧。

“呵呵……你說呢。”

“我一直都是這個表情啊，”她這樣說道，眯起眼睛。“利科，我想問你一個問題可以嗎？”

“利科……”

“不，還是給我算了……只有我一個人的？”

“是啊……但是從結果上來說，你們成功地把本來打算放棄遊戲的我們引了出來。敏銳如你，只要看上一眼‘黑之挑戰’的那些內容，應該就能預料到我們會放棄遊戲。”

曲射狙擊將喬舒亞的頭部打得粉碎，這下喬尼就有了一具代替自己的屍體，喬尼給屍體穿上自己的衣服，離開了現場。

“本來就很開心啊，不過我也同意你的意見，這種事情不想再來第二次了。接下來一段時間我會專心養傷，乖乖地去過隱姓埋名的生活。”

對於自己的同伴利科，他也想讓對方誤以爲自己已經死亡，我想這一行爲的意圖果然還是把我們引到現場來。喬尼一死，利科自然會跟我們聯繫，把這一情況告知我們。

“我也會覺得寂寞的。”

“嗯，他說只有結小姐能拿到參與獎。”

“你看，結小姐，請你回想一下喬尼先生說過的規則吧，尤其是跟定位器相關的——”

“那個時候響起來倒是無所謂，問題在於，我們接近喬尼的屍體之時，定位器並沒有響。要是我能早點注意到的話……”

我問。

利科露出笑容矇混了過去。

“狙擊前來救援的同伴……這是狙擊手的慣用手段。你該不會早就知道喬尼·亞普還活着吧？”

此時他也沒有忘記帶上自己的槍。喬尼的槍之所以不在現場，是因爲他本人把槍帶走了。

“怎麼回事？”

“這樣啊……畢竟你是稀有人物，很多人在追你嘛。你的傷沒大礙了嗎？”

“我們檢查喬尼的屍體那個時候，定位器不是沒響嗎，也就是說定位器不在屍體附近，有人把它拿走了。”

“不過喬尼先生的確沒有參與‘黑之挑戰’的選拔，這是事實，我可以保證這方面的公平性。尤其是最後一次，委員會是有意投來了一封不合常理的挑戰書，專門用來對付喬尼的。”

“喬尼先生讓我在這次較量結束之後把這個交給結小姐。”

“再見了……我說，你是不是走得太快了？”利科一臉無可奈何地說。“她還是這麼酷啊。”

“公主，是嗎……”我定定地盯着他看。“說實話你到底是哪種？”

“唔嗯……既然利科你都這麼說了，那我還是會相信的啦。”

“不過這樣正好，”利科壓低聲音。“我一直在想着要怎麼跟結小姐你獨處呢。”

“啊，那是……”

“抱歉，請你忘記剛纔的話吧。”

“這樣下去結小姐你會沒辦法回頭的。”

“嗯，我打算按照之前的計劃到美國去，接近這個世界上未解之謎的核心，”利科這樣說着，凝視着我。“你會覺得寂寞嗎？”

他把臉埋在我懷裏說。

我笑着說。

“嗯……然後呢？”

“怎麼會呢，我有什麼理由要爲他作出那麼大的犧牲？”

“其實她還是有不少可愛的地方的。”

這孩子果然很會辦事。

我接過鑰匙。

這個答案我永遠都不可能知道了。

“那我們差不多是時候走了，”我站起來說。“這些本來是探病的禮物，就當作給你的餞別禮物吧。”

我們最後握了握手，彼此告別。

“贏了就跑啊……哎，算了，反正我也不想再被扯進這種遊戲裏了，真是給人添麻煩。”

“響子小姐你是什麼時候發覺喬尼先生還活着的？”

“順帶一提——”利科說。“躺在‘鏡子迷宮’裏的屍體似乎是一個名叫喬舒亞·林德伯格的美國人，是個程序員，這是通過DNA鑑定後查到的。”

這一切利科自己究竟掌握了多少……

“我也忽略了定位器的問題，不過同一隊的定位器是不會響的，發現不了也是沒辦法的事呢。”

“雖然還會痛，不過傷口總會癒合的，倒是因爲失血太多，感覺有點頭暈目眩的呢。結小姐，能不能讓我在你脖子旁邊吸一點血？”

“你在說什麼呢，我沒事的啦，倒是霧切妹妹她……”

“——請你不要再和委員會扯上關係了。”

在此之後，喬尼藏了起來以免被衝進“鏡子迷宮”的利科發現。鏡子迷宮裏應該不缺能夠藏身的地方。

“哈哈，果然還是怕寂寞吧？”

“結姐姐大人。”

“我很慶幸能夠遇見你們兩位。”

然而我又不由自主地覺得，要是以後還要把他牽連進來，他一定會做些近似於自毀的事情，迎來破滅的結局，我不想看到他那個樣子，相比之下我更想看到他長大了之後帶着有些羞澀的笑容談起這次案子的模樣——我是這樣想的。

“之後喬尼完全沒跟你聯繫嗎？”

至於喬尼有沒有預料到利科會身受重傷幾乎喪命，這我就不知道了。不過我想他大概早就預料到了。

“非常感謝，”利科護着腿站起來。“我叫了出租車，你們去坐吧。”

“似乎就是那個編寫了‘M4’無人武器程序的人吧，他也是當時身在現場的刺客之一呢。不知道喬尼先生是事先還是事後知道的，由於他們兩人外表相似，因此他把這個人拿來當成了自己的替死鬼。”

“差不多昨天晚上開始她就一直這樣，”我壓低聲音告訴利科。“是不是因爲輸給了喬尼呢？”

一瞬間利科冰冷的指尖碰到了我的手。

“定位器？”我一偏頭。“說起來我們往利科那邊跑的時候，定位器確實響了起來……”

“他說過要是你們贏了遊戲會有獎品的，這個似乎是參與獎。”

“哪種都無所謂吧。”

他這樣說着，露出一個惡作劇的笑容。

“不過很開心對吧？”

“啊！原來是這麼回事……”

我用圍巾裹住自己的脖子。

“如果是偶然的話是不是太湊巧了？”

“嗯？我不大明白……”

“輸血倒是沒問題，吸血還是不要了。”

利科緩緩地放開了我。

可以想見，利科離去之後喬尼就從後門出去，之後一直潛伏在附近。

“嗯……會吧。”

“這次之後不要再爲了填補內心的空虛做些傻事或是利用別人了，”霧切一臉無可奈何地說。“還有，你最好不要找什麼理由死在二十歲前，那樣太幼稚了。”

再見了……利科。

我坐進出租車，霧切一臉懷疑的表情看了我一眼。

“花了這麼長時間啊。”

“嗯……差不多吧。”

霧切懷裏抱着一個紙袋子放在膝蓋上。

“咦？那個袋子你沒給利科嗎？”

“這是我自己用的。”

“是嗎……”

關於這個紙袋子我沒有再多問了，反倒是利科最後說的那句話一直在我腦海中揮之不去。

“這樣下去結小姐你會沒辦法回頭的。”

我沒有把鑰匙的事告訴霧切。

不知爲什麼我覺得這件事不應該告訴她。

一回到宿舍，我馬上就去了食堂，把霧切一個人留在寢室裏。我一邊假裝看電視一邊查看手上的鑰匙。

鑰匙上的牌子寫着數字和英文字母，我看了一下背面，上面刻着附近車站的名字。

看樣子這是把車站儲物櫃的鑰匙。

我把鑰匙收進口袋回到寢室。

“我去買點東西。”

我跟霧切說了一句就出去了。

霧切沒有說什麼。

車站裏學生和上班族往來如織，現在正好是午餐時間，餐館門前紛紛擺出了午餐菜單的招牌。

—Johnny”

“也沒有那麼感興趣啊。”

我把鑰匙插進鎖孔一轉。

我站在原地查看裝在信封裏的東西。

“這是我送你的——”

“請進。”

我東張西望了一番，取出黑色信封，把櫃門關上。

“你是什麼時候……”

“我之前訂的，剛剛纔取回來。”

難道就是那一天……

＜第六卷·完＞

找到了。

——to be tinued.

裝在信封裏的東西，那是——

“是在我到處找探病的禮物的時候？不過真虧你能訂到啊，應該很不容易吧。”

“不過爲什麼突然要買蛋糕？原來你對蛋糕很有興趣的嗎？”

我在附近一家便利店裏買了咖啡回到宿舍。

我戰戰兢兢地打開櫃門。

我聽到霧切的聲音，於是打開門走進寢室。

我按照她說的在門口等了五分鐘。

“結姐姐大人，你知道今天是什麼日子嗎？”

矮腳桌上擺着一個精美的巧克力蛋糕。那是一家很有名的蛋糕店的蛋糕，上過好多次電視和雜誌，我之前有一次跟霧切說過很想嚐嚐這家店的蛋糕。

這是什麼？

我在人流之中穿行，來到車站內角落裏的儲物櫃面前。

說起來她好像有一天很晚才從學校回來呢。

“怎、怎麼了？”

這正是我理想中的幸福時光。

我本以爲櫃子裏會是什麼不得了的東西……然而裏面卻只有一個小小的黑色信封。

“那是爲什麼？”

霧切這樣說道，把切好的蛋糕遞給我。

“二月十四日，情人節啊。”

然而。

信封裏面是——

“哇，這是怎麼了？”

“Life is what you make it!

“呃……是什麼日子來着？”

“我們趕快來喫蛋糕吧。”

“結姐姐大人，等我五分鐘。”

霧切把叉子和盤子擺在桌上，我正好買了咖啡，遞給她一罐。

黑色信封——

看起來似乎跟之前的挑戰書不大一樣，但光是信封的黑色就讓我產生了一種不妙的預感。

霧切一臉緊張，在矮腳桌前正襟危坐。

“好了嗎？”

我胸前的口袋裏卻裝着黑色信封。

人生全看你自己——應該是類似於這樣的意思吧。

“別問了。”

牌子上那個號碼的櫃門是……

有種愧疚的感覺。

回到寢室，我正打算開門，霧切卻突然從裏面把門抵住了。

“我提前好幾天訂的。”

信封上貼着一張便籤紙，用英文潦草地寫着一句什麼。