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六章 黑之挑戰2

我花了好一會兒才理解眼前發生的一切。

匍匐在地上的男子就是那個燕尾？

在我的認知之中，燕尾是一個被分屍的死人，然而從外表上來說，無論怎麼看，眼前這名男子纔是真正的燕尾。

“到底是怎麼一回事？”

“如你所見，姐姐大人，這個人就是真正的兇手。”

霧切仍然舉着打火機說。

趴在地上的男子右手握着一把小刀。然而對他而言，想要把這把小刀當做兇器來揮動，大概也不是件容易事，因爲他沒有雙腳。

“你什麼時候發現的？”

男子抬起頭來問霧切。

“你說義肢？”霧切做了個歪腦袋的動作反問他。“一開始你從旅行車上下來的時候，我就注意到了。不過我花了些時間才把這一點跟事件聯繫起來。”

“原來是……義肢嗎？”

我怯生生地問地上的男子。

男子點頭了。

回想起來，燕尾走路的時候確實一直拖着腳，我還以爲那是由於他以前受過什麼傷。

“卸下來的義肢藏在那邊房間的天體望遠鏡裏面。雖然我很希望你們能幫我拿來……不過看來不大可能啊。”

男子苦笑着。

“請問……你到底是什麼人？”

“朝倉忠，一個不幸的失敗者。”

陌生的名字。

然而外表看來就是燕尾椎太。儘管他沒有戴太陽眼鏡，但那毫無疑問是同一張臉。

霧切問道。

這個結局實在太空虛了。

他說，假如在挑戰書拆封之後經過168個小時，沒有人指出他是兇手，那些犯罪手法等一類的項目上標明的購買費用，他就能夠全額收入囊中，並且還可以獲得以另一個人的身份開始全新人生的權利。

朝倉臉上露出了釋然的笑容。也許人在放棄了一切的時候，就會露出那樣的表情。

“沒錯。我把燕尾的屍體藏在天體望遠鏡和這把椅子裏面。哎，雖說隨時有可能被發現，不過我也非常小心，儘量不讓屍體暴露。比如說跟犬塚一起調查房間的時候，我就儘量不讓他碰天體望遠鏡。正因爲我是以燕尾的身份混在你們中間的，所以才能夠在某種程度上避免讓你們發現屍體。我自認這是個不錯的手法呢。”

“這種情況下，結果可能會非常糟糕呢。”

“剛纔我也說過，‘黑之挑戰’是一檔播映節目。雖然我不知道是錄像還是實時的，反正是有人在通過顯示屏看着我們。”

“我想他們在找到我這種醞釀着復仇火種的人之後，就會教唆我們去殺人。然後把其間的經過作爲一種娛樂表演，提供給那些有錢人觀賞。”

“那個……該怎麼說呢……真的很對不起，霧切妹妹。”

“那個傢伙奪走了我的家人，讓我變成這麼悽慘的樣子，卻沒有被問罪，還優哉遊哉地活着，這種現實我怎麼可能會接受？不可能會接受吧，沒有人會接受的。”

我完全搞不明白了。

“你從哪裏得出這種邏輯的啊，我完全沒發現……”

“對於原本一無所有的我來說，這就類似於用來跟偵探戰鬥的武器。”朝倉開口道。“角色扮演遊戲裏面的勇者爲了打敗魔王，不是會在武器店裏購買武器和防具讓自己變強嗎？我就是用現實中的錢，從他們那裏購買了不可能犯罪的手法，用來跟偵探戰鬥。”

“這種事……真的存在嗎？”

“既然你知道這麼多……那爲什麼還要踏上犯罪道路呢，應該還有其他辦法的……”

“一開始？”這次輪到朝倉喫驚了。“我完全沒有動彈一下，而且也儘量沒有讓你們發覺我在呼吸啊。”

“嗯，關於這一點毫無破綻，我的確完全沒有感覺到。只是從邏輯上來考慮，兇手藏在這把椅子裏面的可能性很高。”

“你要是一開始就想到的話，爲什麼不早點告訴我呢！”

“難道說……有什麼地方裝了監視攝像頭？”

“從一開始這就是替補選項之一。”

搞不好——朝倉一直用那把小刀抵着霧切的後背，當然是在她沒有察覺的情況下。他已經做好了準備，假如情況對自己不利，就把小刀刺下去——

我這樣說，心裏很受震動。

在這座天狼星天文臺所發生的肢解殺人案，原來是某人所出售的東西嗎？

朝倉用拿着小刀的那隻手豎起中指，對着什麼都沒有的空中說狠話。我沿着他的視線看去，他視線所指的方向果然是空無一人。

“就是這麼一回事。”

“請問……是朝倉先生你殺了那三個人嗎？”

可能兩者皆有吧。

“唉……重新開始的人生跟一億兩千萬都成了一場夢。”

“別說這種漂亮話。當時對我來說，他們的話聽起來確實就是一種救濟。可以讓人生重來的救濟……”

朝倉緩緩搖頭，然後開口說道：

“朝倉先生並不是遊戲的管理員，而只是一個玩家……事情就是這樣。”

我問道。

“結束了！”

然而霧切察覺到了。不，用她的話來說，應該是“從邏輯上想到了”吧，或許也可以說是“聽到了死神的腳步聲”。

“遊戲已經結束了。快把警察叫來！你們應該看到了吧？”

我又一次注意到了朝倉手裏握着的小刀，不由得臉色煞白。

居然會發生這種事——

“事件的來龍去脈就跟她推理的一樣。我以大江由園的名義給五名偵探送去委託書，委託書是用來把你們引出來的，與此同時，也是爲了混淆視聽，掩蓋挑戰書的存在。順帶一提，這五個人當中包括真正的燕尾椎太。只不過，在燕尾收到的委託信上，集合時間要比其他人的更早一些。”

事件以犯罪嫌疑人自殺而告終。然而某一天，一個神祕的老人出現在他面前。老人允諾會告訴他事件的真正犯人是誰。

朝倉毫無保留地向我們講述了“黑之挑戰”的大致情況。

說到底，朝倉到底是出於什麼理由參加這個遊戲的呢。難道說只要他能夠打敗偵探，就可以得到什麼賞金嗎。

“你到底是什麼時候發現自己坐的這把椅子裏面藏着兇手的？”

“咦？安排了這場遊戲的另有其人？那到底是誰？真正凶手中的真正凶手？在那些死了的人當中？”

“啊，對了。”

“什麼？怎麼回事？”

“不是。”朝倉打斷我的話說。“遊戲本身並不是我所期望的。”

“你從昨天到今天所經歷的事情就是最可信的事實。”

她最後坐在椅子上把酒往自己身上澆，是不是因爲被刀抵住了，所以不能動彈呢。還是說，這是爲了表現她的決心？

他都在跟誰說話呢？

“這樣啊……讓你坐在椅子上，就可以從我的意識之中，將這個地方排除在外，我就不會想到這會是兇手的藏身之處——”

“哼……”朝倉盯着地板，從鼻子裏輕輕笑了一聲，然後抬起頭來。“反正我已經玩完了。好吧，我就一五一十講給你們聽。讓那些看着這一幕取樂的傢伙臉色大變，這樣其實也不錯。居然隨意擺弄我的人生……發抖吧！你們這些人渣！”

合作？

“你先把燕尾先生叫出來將他殺害，然後將屍體肢解了對吧？”

“犬、犬塚先生？”

老人答應告訴他真正的犯人是誰，並向朝倉提出了一個條件。

受害者？

“價格？”

朝倉突然對着空中大叫。

“犬塚。”

“你有義務向我們解釋清楚。”霧切果斷地向朝倉逼近。“在此之前，這種遊戲肯定也在很多地方祕密進行，並且今後也會繼續下去。我們需要你的合作，這也是爲了今後不再出現你這樣的受害者。”

“肯定是在什麼地方裝了很多非常小的攝像頭。我也費了不少勁找過，但是一個都沒有找到。”

我問她。

“這種事待會兒再說吧，姐姐大人，能不能先幫我把手銬打開呢。”

“看着我們……？”

“沒錯。只不過……我完全失敗了啊。”

“果然是這樣。”

“說得淺顯一點——就是手法的價格。朝倉先生從遊戲管理員那裏，以那些價格購買了這起事件所需要的地點、兇器和犯案手法。”

“剛纔我也說過，一開始這裏只是候補選項的其中之一。所以我才讓結姐姐大人去逐項排除其他的可能性啊。”

“組織這場遊戲的到底是什麼人，我也不清楚。我只是接受他們的安排參加遊戲而已。他們所安排的東西，正好是我不惜拋棄自己的人生也要得到的，只是這樣而已……”

雖然他的努力失敗了，這一點令人憐憫……但是他現在是個殺人兇手。結果他還是落得跟自己所憎恨的那個人一樣的下場。

我趕緊用鑰匙打開了把霧切的左手和安樂椅連在一起的手銬。霧切一邊活動着被鬆開的手腕，一邊從安樂椅旁走開。

我不由得湧起一陣寒意，環抱着自己的身體。

“那個老人自稱是‘犯罪受害者救濟委員會’的人。他喊了無數遍口號，什麼救濟救濟的，說得倒是好聽，結果這也只是爲了給那些讓人噁心的傢伙提供娛樂。當然……我是在知道這一點的情況下參加遊戲的。我記得他們是把這種遊戲稱爲‘黑之挑戰’的，在此之前他們好像也舉辦過很多次同樣的遊戲。”

我愕然地四處張望。

“結姐姐大人收到的挑戰書上，每個項目不是都寫有不同的數字嗎。”霧切轉向我解釋道。“那肯定就是如字面所示，代表的是價格。”

“那些在看着我們的人。”

霧切像是有了什麼發現，她這樣低聲說道，撩了一下頰邊的頭髮。

朝倉開始講述自己過去所遭遇的連續縱火案。他是這起事件的受害者，雙腿由於燒傷而被迫截肢。

“兇手爲什麼特意把這種輕易就能打開的手銬銬在結姐姐大人手腕上，又是爲什麼要把鑰匙放在我手裏呢。”

“沒想到我會輸給還是中學生的新手偵探啊。我本以爲自己選了一個派不上什麼用場的偵探扮演兇手角色的……竟然就是這個人揭穿了真相。”

“手銬。”

“一開始……好吧，就從我的腿怎麼會變成這樣說起。沒什麼時間了，我就長話短說吧，你們給我聽好，我要讓你們變成他們的威脅。不——應該是我這種受害者的希望吧……”

“你到底爲什麼要做這種事？”我用顫抖的聲音問朝倉。“真的是爲了跟我玩什麼推理遊戲就做出這種事嗎……”

“當然也有這個原因，不過其中還有一個重要的理由，那就是要讓我被銬在這把椅子上。結姐姐大人既然認定我就是兇手，那你首先就會想到，爲了確保自己的安全，要把我綁起來，對吧？這個時候要怎麼使用手銬呢？自己先前是被銬在牀上的，這個暗示讓你想到了要把手銬連接在什麼東西上面。這附近有的就是圓桌和椅子。就算把手銬銬在圓桌的桌腿上，只要把圓桌抬起來，就可以把手銬脫出來了。既然這樣，剩下的就只有椅子了。”

那就是這起殺人事件。

“怎、怎、怎麼一回事？”

“話說回來……”霧切臉上掛着一如既往的冰冷表情繼續說。“你要向誰復仇呢。”

——他在說什麼呢。

“你說的‘他們’指的是誰？”

她在我看不到的地方進行着思想鬥爭。

“原來是這樣……不過要是一開始就調查椅子的話，事情不就早了結了？”

“就拿結姐姐大人的手銬來說吧。”

我在不知不覺之間，一直在對霧切做着非常殘酷的事。

霧切響子——她真的把一切都給揭穿了。

朝倉仰天長嘆。

我沒有發現類似於監視攝像頭的東西。

“那當然是爲了讓我懷疑你啊？”

一口氣說完之後，朝倉突然沉默了。

現在的這個瞬間也有人在看着我們……

實際上，我們當中也的確沒有一個人發覺，這棟建築物裏除了我們五個人之外還有一具屍體。

霧切用冰冷的目光瞥了一眼朝倉。

難道又是身份替換？

“請問，你到底在跟誰說話？”

我反問道。

這種沉默，就好像他把本來要說的話硬生生咽回去了一樣。

“那傢伙……那個混蛋就是連續縱火案的真兇。”

“但是……犬塚先生不是偵探嗎？”

而且還是達到了等級“3”的偵探。他既然達到這樣的等級，那就不是一般的泛泛之輩。這不就正好可以證明，他一直以來都是以積極的態度解決事件，一直在跟犯罪分子作鬥爭嗎。

這樣的偵探怎麼可能會犯罪……

“你覺得偵探不會犯罪？所有偵探都是英雄和聖人？那麼我勸你從今天起拋棄這種想法吧。那傢伙是個無可救藥的人渣，他——一直都在自己製造事件，然後自己來解決，他偵探的名頭就是這麼闖出來的。說簡單點兒，他就是個自導自演的偵探。”

“不可能……”

我覺得一直以來自己堅信不疑的東西轟然崩塌了。

偵探難道不是扶助弱者的人嗎。

我的自我意識動搖了。

偵探……難道不是英雄嗎？

“自從偵探圖書館建立以來，他好像爲了提升自己的等級做了不少荒唐事。他這麼不擇手段，結果最多也只到等級‘3’，真是沒用。全世界都應該爲我鼓掌，我爲這個世界消滅了一個禍害啊。犬塚……不應該活在這個世上。”

“但是……但是……”

我再也說不下去了。

“你爲什麼要殺網野先生和燕尾先生？”

霧切問。

“就跟你推理的一樣，因爲燕尾跟我長得很像，我就選了他作爲我的替身。至於網野……反正要用分屍殺人的手法，多一具屍體會更好，我是隨便選的。順帶一提，小姑娘，我之所以選了你，是因爲你是資歷最淺的。我本以爲，一個完全搞不清楚方向的新人能夠乖乖按照我的計劃，順利成爲可憐的兇手角色。”

“嗯，我明白了。”

霧切這樣說道，然後抱着胳膊，將後背轉向我們，走到牆壁附近。

“結果……我雖然輸了，但是我的復仇成功了。從這層意義上來說，我很感謝那個委員會。至少在這幾天裏，我也算是得到了救贖，因爲我有了生存的意義，那就是復仇。這個結局很痛快，不過——已經結束了。”

就在這時，外面傳來了警笛聲。

剛纔還在那兒的警察此時卻一個都不見了。

“提示？”

我跟霧切對望了一眼，都沒有把自己心裏想的說出來，我們一同回到了A棟。

朝倉臨走之前，小聲跟我們說：

這是宣佈事件落幕的訊號。

“剛纔那些警察……肯定是委員會的人。”

我們在那裏目睹了異常的一幕。

“你們兩個人說不定可以讓他們的遊戲結束。要是你們願意替我報這個仇，我就給你們一個提示。”

“不要多嘴，上車。”

小偵探解決了這起事件。

在我心中，對於霧切響子的好奇越發膨脹起來。

“關於投入事件之中的偵探，他們是用偵探圖書館的等級做參考的。”

“……上當了。”

在一個小時之後，真正的警察來到了天狼星天文臺。雖然我相當懷疑他們的身份，不過他們好像確實是真的。我跟霧切坐上他們的警車下了山，離開了事件的舞臺。

按照朝倉的計劃，這起事件應當是以我指認霧切是兇手而告終的。實際上，我也一直都在懷疑她。一個搞不好，說不定我甚至已經對她動手了。在這種情況下，我沒有指認出真正的兇手燕尾——也就是朝倉，經過168小時之後，他就取得了勝利。也有可能——最壞的情況下，我跟霧切互相殘殺，最後就真的成了“無人生還”了。

朝倉苦笑着，向霧切的背影瞥了一眼。

“終於到最後了。”朝倉把手裏的小刀扔掉了。“只不過差點被點上火的時候，我真的慌了神。我一直在椅子裏舉着小刀，防止她亂說話。要是事情敗露了，我就跟她同歸於盡，如果遊戲結束，我也打算殺掉她的，沒想到她會用那種辦法逼我從安全區域裏出來啊。我還以爲她不知道我對火有一種恐懼心理的……真是亂來。”

“發、發生了什麼事？”

朝倉被警察推着，上了一輛黑色的車，沿着滿是積雪的路下山去了。雪差不多已經停了，東方的天空濛蒙發亮。

我扭頭張望，尋找聲音傳來的方向。

她的才能已經是毋庸置疑的了。

是她的決心讓朝倉喪失了鬥志嗎。

她擁有同犯罪作鬥爭的能力。她正是能夠成爲英雄的偵探。

“怎麼可能！”

“是不是屏幕後面的人把警察叫來的？”

這樣想來——是霧切響子救了我一命。

此外，有一輛黑色汽車從山道上翻下，被當天一名偶然經過的市民發現。車內有一名雙腿安裝義肢的男子，因全身受到強烈撞擊而死亡。警方將這起事件定性爲意外事故，並通過媒體宣稱，不會再對此進行深入調查。報道中稱，這名死者的名字是朝倉忠。

霧切很不甘心地說。

警笛在建築物的附近停下了，警察一股腦兒地湧進了大廳裏。他們好像已經對情況相當瞭解了，很快就逮捕了朝倉，把他帶走了。

我跟霧切站在B棟的入口處目送他們離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