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一章 天狼星天文臺殺人事件1
《彈丸論破 霧切》 · 北山猛邦 · 1.3萬 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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圖源;名偵探破豬
翻譯:Fragrance
博客:清泠川
感覺在睡着的時候,我似乎流了很多眼淚。
我爲什麼會哭的呢。
是因爲遇上了悲傷的事?
還是因爲我做了那個夢?
不是很清楚其中的緣由。
我的臉上滿是淚水。
想要擦一擦臉的時候,突然產生了一種莫名的不協調感。
我的右手夠不到自己的臉。
手腕感覺到疼痛。
這種刺激讓我的意識稍微清醒了一些。
我讓自己仍然迷迷糊糊的頭腦慢慢清醒過來,看向自己的右手腕。
手腕上套着陌生的手環,那手環黝黑髮亮,看起來很結實,上面甚至還連着一條煞風景的鎖鏈,實在和可愛這個形容詞相去甚遠。
這可不是出於我的喜好。
鎖鏈是最大的問題。一旦我想要挪動右手,鎖鏈就會繃緊,讓我無法動彈。我的右手被拉過頭頂固定住了。
視線沿着鎖鏈看去,鎖鏈的盡頭是另一個手環,套在牀腳上。
我在霧濛濛的意識之中,終於明白了自己現在身處的是什麼樣的狀況。
是不是園藝剪刀呢。這是那種雙手使用的剪刀,厚實的刀刃看起來好像不管多粗的樹枝都能剪斷。這東西一般是用來修剪樹木的,不過它到底是剪了什麼東西,上面纔會留有血跡的呢——
只是昏過去了嗎?
沒關係,我能夠回想起來的。
我並不是躺在牀上,而是趴在地下。看樣子是手銬將我的右手和牀腳銬在一起,把我困在這裏。被銬住的只有右手,其他部位都能動。
我不經意間回過頭。房間外面就是五邊形大廳,入口處的門關上了,因此我看不到那裏目前是什麼情況。
我總不能拖着牀走路吧……
我把歪了的眼鏡扶正,環視一番周圍的情況。
令我渾身起雞皮疙瘩。那人會不會對我做了什麼奇怪的事啊。總而言之,身上沒有什麼疼痛感和外傷,真是萬幸。
手銬還套在我右手上,我輕輕打開門,看了一眼中央的五邊形大廳。
霧切響子身上到底發生了什麼?
我輕輕把門打開。
她一動不動。
我之所以猶豫着不敢接近她,是因爲這種狀況讓我感到恐懼。
我就從這空隙之中把手銬脫了下來。
然而並沒有什麼委託人出現。
沒有移動的跡象。不僅如此,男子頭部所在的位置顯然有些不對勁。
黑色的便鞋和黑色的及膝襪。
我手腳並用地向牀爬過去,來到右手一定程度上能夠自由活動的地方,雙手撐着地板,慢慢支起了上半身。
空無一人。
我暫且把她留在原地,從大廳裏走過。
雖然不知道是什麼人出於什麼企圖做了這種事,但不能就這樣讓對方爲所欲爲。
毛毯下面鮮血淋漓,鮮紅的顏色刺激着我的視網膜,感覺就像被灼燒一般。爲了將那種顏色排除出我的視野範圍,我把視線移開,馬上離開了現場。
這一刻,我已經知道那是誰了。
但是我必須去看,必須去知道。
我一開始以爲這是她的血,但一看之下,她身上見不到傷口,衣服和地板上也找不到流血的痕跡。
寫在牌子上的文字一瞬間閃現了出來。
牀上擺着我的揹包。也就是說,看來這裏是我的房間。窗戶上的窗簾還拉着,雖然看不到外面的情況,但肯定不是很亮。不知道是因爲外面是晚上,還是因爲在下雪……
由於重要人物提出的委託,我們五個偵探被召集到了天狼星天文臺。對於偵探來說,委託無異於存在的理由,如果是充滿神祕色彩的委託自然更不用說,其魅力讓我們無法抗拒。
五月雨結,十六歲。
記憶漸漸變得鮮明瞭。
看起來非常脆弱的腿。從小腿到蒼白的大腿,那纖細的曲線透出少女的青澀。短裙還保持着整齊的摺痕,從她的腰部鋪到地上。
搞不好其他的人也跟我一樣被銬了起來動彈不得,或者也有可能是還未恢復意識。
其他的人呢?
——安穩得連呼吸都沒有了。
看來我是倒在其中一間客房裏。
沒事吧……?
房間裏開着燈。由於窗戶上的窗簾拉着,還是不知道外面是什麼情況。
那是跟我同來的其中一名偵探——
就在這時,男子的頭轉向了我這邊。
嗯?
我必須去確認一下!
我戰戰兢兢地走到了牀邊。
我嘴裏念着口號一使勁,牀腳抬起了幾釐米。
我一嘗試去回想,記憶中的圖像就出現了噪點。我力圖進行調節,在先前的記憶中探尋着。
最先出現在我記憶中的,是那塊令人不安的牌子。
在繞過圓桌的地方,我看到了兩條孩子的腿。
那麼沾在剪刀上的到底是誰的血呢?
剪刀落在她的手邊,從這一點看來,將其當做兇器使用過的人反倒不是她纔對吧。
這是一張普通的單人木牀,沒什麼出奇之處。這樣一張牀的話,憑我的力氣應該也能搞得定。
爲什麼在這種情況下卻沒有一個人出聲?
從遠處看不大清楚,話雖如此,我又有點猶豫,不大想靠過去確認她的生死。
成功了,恢復自由出乎意料地挺容易。
男子睜着眼睛一動不動。
我全身汗毛倒豎,向後跳開。男子的頭在枕頭上一轉,鼻子埋在墊子裏不動了。一般來說,在不挪動身體的情況下,脖子是不可能像這樣轉動的,不過男子脖子以下的部位
事到如今,大概也不用懷疑了,我們肯定是被騙了。我們是被什麼有犯罪企圖的人召集到了這裏,所以我纔會遇到這種事。
現在毛毯揭開了,其中的理由已經一目瞭然。
那到底是誰的血?
沒錯,這裏是一棟被稱爲天狼星天文臺的建築物。這是私人所有的天文臺,據說從空中俯瞰,整棟建築物呈現一個星形。這個星形之中,以五個銳角爲頂點的等腰三角形各是五間鑲有玻璃的客房,中心的正五邊形則是圓頂狀的大廳,聽說過去這裏曾進行過對銀河的觀測。
爲什麼我會昏倒在這種地方?
不過這個……仔細一想,只要能把牀抬起來,那就不是可以從牀腳下面把手銬脫出來了嗎。
我正想這樣大聲叫出來,卻又打消了這個主意。
我終於能夠站起身來了。
大廳中央擺着一張冷冰冰的圓木桌。據說上面曾經設有鐵製的圓形底座,擺放着一架巨大的天體望遠鏡,不過以前就被移走了,現在則空空如也,只餘一片空虛的景象。
就沒變過,但此刻看起來越發的顯眼。
她頭部右側朝下,正好面朝着這邊躺在地上,三股辮搭在臉上,擋住了她的小嘴,眼睛還是緊閉着。她讓人感覺不到絲毫溫度的肌膚,那冷冷的色調從最初認識她的時候開
牀腳是圓柱形的,各自支撐着牀的四角,手銬就銬在其中一個牀腳上。
我的目標是離我最近的那間客房,房門微微開着一條縫。
男子微微張着嘴,注視着天花板。他的名字好像是網野英吾吧,三十五歲到四十歲左右,現職偵探。他絲毫沒有覺察我的到來,睜着眼睛,睡得很熟。
大廳裏沒有半個人影,寂然無聲。我看了看牆上的指針式時鐘,上面顯示時間已經過了十二點了。從外面的黑暗程度看來,應該是凌晨零點,時間已經是第二天了吧。
我踉踉蹌蹌地去往隔壁的客房。
我本想走到她近前,不由得又停下了腳步。
房間靠裏面的地方裝有天體望遠鏡,這不是我帶來的東西,它本來就在那裏。但是我記得由於當時已經下起了雪,所以我沒能觀察星空。
男子的脖子被切斷,頭被割了下來。
我馬上抓住了牀的一端試着把它抬起來。雖然我沒什麼臂力,不過也可以勉強把它抬起來,這樣就夠了。只要能夠製造出空隙,足夠把套在牀腳上的手銬脫下來就行了。
必須要奮起反抗。
大家都到哪裏去了呢?
跟剛纔那個房間一樣,房門微微開着一條縫,從門縫裏可以看到一點房內的情況。果然,牀上像是也有一個偵探,毛毯凸起了一塊。
一下子站起來讓我覺得有點頭暈,不過沒有大礙。我稍微做了一下屈伸運動,然後用力伸了個懶腰。沒問題,我做得到。
我的名字是……
向牀上看去。
到底發生了什麼事?
我拼命地剋制着自己不叫出聲,慢慢伸出手,抓住了毛毯,一點一點地把毛毯揭開……
“歡迎來到絕美的天狼星天文臺”(譯註:原文爲“絕景”)
我不想看,我什麼都不想知道。
牀上的毛毯當中凸起一個人形,有人睡在那裏,應該是跟我同來的其中一個偵探吧。從房間的入口處看來,他像是正睡得十分安穩。
一陣頭暈目眩。
我還是試着跟他說話。毫無回應。
“那個……很抱歉打擾您休息了。”
讓我落到這種地步的人難道以爲靠女性的力氣是抬不起這張牀的嗎。如果真是這樣,那我可要感謝對方的這種疏忽了。
太安靜了……
那是……?
而且,一定要先想辦法解決這手銬的問題。只要它還銬在牀腳上,那我就連站起來都不行。鎖鏈的根部附近有一個鑰匙孔,不過我沒有找到鑰匙。
我的視線沿着她的腿往上移,然後繞過圓桌一點一點向她靠近。
我早已非常明白,不管我再怎麼呼喚他,都是無濟於事的。因爲從我踏進房間的時候開始,房間裏就隱隱約約飄着一股令人絕望的氣味。
霧切響子。
因爲不知道爲什麼,緊挨着她右手的地方,落着一把沾滿血的巨大剪刀。
“歡迎來到絕望的天狼星天文臺”
身體不聽使喚地顫抖起來,我突然感到一陣寒意。是因爲氣溫降低了嗎?還是說是因爲目睹了駭人的屍體?明明很冷,我卻全身都在冒汗。
難道說……她死了?
隨着狀況逐漸明晰,我開始感到了恐懼。雖然不知道這是誰幹的好事,但我在這種異常的情況下,被完全剝奪了自由;在失去意識的時候遭到別人任意擺弄,這個事實尤
不,她瘦小的脊背在微微起伏着。
我是偵探。
從薄暮的一片昏暗之中浮現出來的那塊牌子上,不知道是誰做的惡作劇,“美”這個字被紅色噴漆畫了一個×,還被改成了“望”字。
我一邊小心地查看周圍的情況,一邊出門來到大廳裏。
她的腿攤開在地上,看來人是趴着的。
因爲我是偵探。
再怎麼說我也是一個自稱是偵探的人,我必須面對現實。
不管等待着我的是什麼樣的悲劇和絕望——
我踏進房間,走到牀邊。乍一看,室內沒有被翻亂的跡象,睡在牀上的男子,他的睡相反而可以用清正優美來形容。
他戴着淺灰色的太陽眼鏡,不過這卻遮不住他臉上浮現出的死亡的影子。這是燕尾椎太,是一位年紀輕輕的偵探。不,應該說他生前是一位偵探。
我掀起毛毯來一看,果然他的脖子也被切斷了。
而且還不僅如此。
我發現了一個奇妙的事實。
仰面朝天放在枕頭上的頭部,毫無疑問是屬於燕尾這個人的,但脖子以下的軀體,看起來卻像是別人的。燕尾應該是一個肌肉發達、身體健壯的人,然而,躺在毛毯裏面的身體,卻屬於大腹便便的中年人。
這身材我有印象。
那是同來的其中一個偵探,一個名叫犬塚甲的男子。
這、這是怎麼回事?
從頭到尾都淨是些怪事。在我不大的腦袋裏,幾乎容納不下的情報在不停地打着轉。
我從房間裏衝出來之後,又去了隔壁的另一個房間。房間裏有什麼,我大概已經猜想得到了。
牀上果然有犬塚甲的屍體。
然而能不能說這是犬塚的屍體還是個疑問,軀體似乎還是屬於別人的,看起來身材也跟燕尾不一樣。這就是說,軀體是屬於我最開始見到的網野……?
原來是這樣啊,是把頭部和軀體依次替換了。
我環抱着自己,讓冰冷的身體得到一點溫暖,無精打采地回到大廳裏。
一切都亂了套。
爲什麼事情會變成這樣呢。
在來到天狼星天文臺的五個人當中,有三個人不知道什麼時候已經死了。而且他們的屍體遭到遺棄,脖子都被切斷,不知道爲什麼頭部和軀體還被替換了。
“你可是把鑰匙捏在手裏的哦。”
“唔唔唔……”
她的頭好好地連在脖子上。要想切斷那細細的脖子,肯定要比切斷其他幾名男子的脖子更容易,但是她卻沒有被害,並且稱手的兇器還就落在她手邊……
“那誰是兇手?其他的人都死了啊,他們不可能裝死,因爲所有人的脖子都被切斷了。還是說,你仍然認爲我是兇手?”
“我可沒有襲擊你,是爲了自衛纔不得已這樣做的,因爲你不是想去拿剪刀嗎。”
然而她的手卻毫無停下的意思。
“冷靜一點,我不是兇手。”
正在我思索着該怎麼辦的時候,她左手之中突然有什麼東西閃了一下光。
是手銬的鑰匙!
我保持一定距離觀察着她。雖然是個可愛的女孩,但她的容貌卻莫名給人一種迷霧重重的神祕印象。從說話時的感覺也可以看出,她的警戒心很強,不會輕易透露真心。她這個年紀就能成爲偵探,或許其中也是有什麼緣由的。
霧切響子。
“是有人讓我捏在手裏的。”霧切緩緩搖頭。“看來是在我失去意識的時候,有人設計了目前的情況。”
“我就說不是我了啊,我可是受害者。”
她要醒了!
天狼星天文臺除了我們之外沒有其他人。而且在我們到達這裏的時候,外面差不多同時起了暴風雪,這棟建築物處於被孤立在大雪之中的狀態,可以認爲不會有第三者介入。
“三個……?殺了……?”
網野英吾。
我一蹬地,向她撲了過去,迅速接近她,把手銬銬在了她的左手手腕上,然後用力拉着鎖鏈,把另一邊的手銬套在了附近一把安樂椅的扶手支柱上。
“不。”她立刻回答道。“剛纔我雖然是那麼說的,但我認爲結姐姐大人並不是兇手。”
我立刻把鑰匙插進了套在我手腕上的手環的鑰匙孔,正好嚴絲合縫。
極限,還是貧血。
鎖一打開,手銬也跟着鬆開了。
“……是啊,是我一時疏忽。當時我腦子還有點不清醒,抱歉。”
“如果有一把沾着血的剪刀掉在地上,一般都會想拿起來檢查一下的吧?”
“不,你的情況這樣說就行不通了。你手上有看起來像是兇器的剪刀,而且還有銬在我手上的手銬的鑰匙,物證都齊全了。對於這些東西,你有什麼可反駁的?”
如果“殺害了三名偵探的人”=“用手銬把我銬起來的人”,那麼這不就是證明,擁有手銬鑰匙的她,正是殺人兇手嗎。
“是啊,我完全無法理解。”我話裏帶刺地回應。“像你這樣的女孩子,居然會是神經不正常的殺人狂……”
難道說是她接連把三名男子的脖子一一剪斷的嗎。
霧切響子還躺在大廳的地板上。
我靠近了她,輕輕地伸出手去,儘量不驚動她。要想取得鑰匙,就必須從她手中把鑰匙拿出來。
她還沒有察覺。
“結姐姐大人不是兇手的證據呢?”
一瞬間她睜圓了眼睛,然後垂下了視線,像是陷入了沉思。
我回到她的身邊。
“證據?要說證人的話倒是就在這裏。”我指了指自己。“直到剛纔,我都一直昏迷不醒。等我醒來的時候,三個人都已經死了。我沒有殺他們,這就跟我是十六歲的女高中生,並且是處女座的處女一樣毫無疑問。”
“不是有人被殺了嗎?如果是這樣的話,那就更應該檢查一下兇器了啊,看一看被害者的傷口和兇器的形狀是否一致,這件兇器是不是所有人都能使用,有沒有什麼與衆不同的特徵。重量是?長度是?還有很多其他的……”
她仍然躺着沒動,睜開眼睛注視了一會兒地板。然後她支起身體,一邊揉着眼睛,一邊帶着驚訝的表情仰頭望着我。她就這樣保持着毫無防備的斜坐姿勢發起呆來。
一瞬間,天真少女的表情像是突然凍結了。
我爲了再一次確認這鑰匙是真的,把鑰匙插進了另一個鑰匙孔裏,試着一擰。果然,手銬一響,打開了。
“就算你是偵探?”
她乾脆地道了歉。
“誰知道呢?可能是跟我們一起來的哪個偵探,也有可能是結姐姐大人你。”
“這樣啊……已經來不及了呢……”
其中的三個人被殺,兩個人活着。
“再說一遍,我不是兇手。你還是不能理解嗎?結姐姐大人。”
“大概吧。要想輕鬆地把人的脖子切斷,它看起來很合適啊。”
她的身體和椅子連在了一起。這把安樂椅是供一個人坐的,並不是很大,但以她那麼細的胳膊,應該是沒有辦法把它拖過去的。她的右手已經夠不到剪刀了。
她一歪腦袋,抬起眼睛看着我這樣問道。
我小心地取出鑰匙,從她身邊離開。
必須確認一下。不管怎麼說,我想盡快取下右手上的手銬。
她伸出右手,想把剪刀拿起來。
對於我的話,她沒有表現出任何反應,沉默持續了一會兒。
她的眼眸透明得幾乎可以用天真無邪來形容,閃爍着純潔無暇的光芒。
“看來發生了讓人很難理解的事情呢。”
霧切沒有大聲喊叫,而是以平靜的語調這樣問道。
“或者有可能那把剪刀上面早已經沾滿了你的指紋,也可以認爲是你爲了隱瞞這一點而想要去碰它的。”
居然會是她——
五月雨結。
我趕緊後退了半步。
“如果讓我來說的話,我倒覺得突然向我發起襲擊的結姐姐大人才更像兇手呢。”
“纔不是一般呢,我就不會做這種事。”
她把左手的手銬舉起來給我看。
我抱着胳膊俯視着她。
我無言以對,咬了咬嘴脣。
就在這時,像是對鎖打開的聲音有所反應一樣,我腳邊的霧切微微動了一下。
當然我可以斷言說我沒有殺他們。雖然目前我的記憶當中還有些地方不大確定,但在殺了三個人的情況下,我不可能沒有任何實際的感受。話說回來,一個人怎麼會自己
“也可以這樣理解吧。”她眯起眼睛注視着剪刀。“兇器確定是這把剪刀沒錯嗎?”
“你爲什麼要做這種事呢,姐姐大人。”
在這種情況下,除了提出我是兇手之外,應該沒有什麼其他更有效果的反對意見了。還是說,她有意將我從嫌疑人範圍中排除,是另有什麼打算嗎。
“這樣的話,那我也可以給自己當證人,證明我是無辜的。”
如果那把鑰匙真的就是這手銬的鑰匙……
……鑰匙?
然後,她不經意間看到了落在地上的剪刀。
我一擰鑰匙。
姐姐大人——儘管她嘴上這樣說,眼神中卻沒有一絲柔順可愛的成分。這也是理所當然的,原本就只是我讓她這麼叫我的。雖說如此,如果她能帶着天真無邪的表情這樣叫我的話,我可能真的會錯把她當成自己真正的妹妹……
“爲什麼這麼覺得?”
沒辦法了。
這是一位越看越覺得她純潔無瑕的少女。
這是制止的命令。
犬塚甲。
我本以爲她會因爲自己遭到懷疑而感到沮喪,甚至露出悲傷不已的表情,但少女的眼神仍然非常冷靜。
手銬把自己銬起來呢?肯定是別人把我銬起來的,也許那個人接下來就打算殺我了。
“回想一下你失去意識之前的事情。當時的時刻我覺得應該是八點左右,大家都集中在這間大廳裏,正在討論晚飯該怎麼辦,對吧。”
“這種事我當然明白。”我負氣地打斷她的話。“但是光着手去碰也不大好吧,偵探小姐。那樣不是會沾上指紋嗎?”
燕尾椎太。
“把人的脖子切斷……?”
爲了驅散不經意間湧上心頭的感傷,我搖了搖頭。
“別動!”
她的手指就像小小的白色花蕾一樣緊閉着,我慢慢把她的手指一根一根地打開。
“你問我爲什麼?我倒想問問你。”我把地上的剪刀從她身邊踢開。“我原本還以爲遇上了好夥伴的呢。是你殺了他們三個嗎?”
對了……
“什麼叫你不是兇手……除了你之外還有誰會是兇手啊!五個人當中三個人被殺了,剩下的只有我和你。既然我不是兇手,那你就是兇手了。”
“沒錯,三個人都是身首異處……呃,這是你乾的吧。就算你的胳膊那麼細,如果拿着這把結實的園藝剪刀,應該也可以一下子就把脖子剪斷吧。”
她仍然坐在地上,低下了頭,感覺像是非常沮喪的樣子。
“你說的那個人是……?”
如果用排除法來說,那隻能認爲是另一個倖存者就是兇手了。
真是出乎我的意料。
她的兩條腿仍然在地上伸開,癱坐在椅子旁邊,保持着仰望我的姿勢。不管從立場上,還是從邏輯上來說,我都明顯佔了上風。
我的直覺靈光一閃。
“關於剪刀,我只是剛剛纔看到它的。至於手銬的鑰匙,我完全沒有印象……”
這太荒謬了……但是……
那麼這個人是誰呢。
她停了手,面無表情地轉向我。然而我注意到,她眼中隱藏着的感情像是在責備我一樣。
“別裝傻了。你爲什麼要殺他們?你想對我做什麼?”
隨着解脫感一同湧上我心頭的是絕望感。她真的是兇手嗎。雖然不知道她身上發生了什麼事,但她難道是在殺了那些人,又將我銬住之後昏倒的嗎,不知道是因爲體力到
那時我們正因爲虛假的委託而感到一籌莫展。外面一片漆黑,還是暴風雪的天氣,也沒辦法回去。我們正圍着圓桌,商量着接下來該怎麼辦。
就在那時,沒有任何前兆,有一個人先倒下了,好像是網野。他全身癱軟地倒下,就這樣躺在了地上。
隨後,不知道從什麼地方噴出了白煙,有人大喊“着火了”,但是並沒有起火的跡象,也感覺不到溫度上升。我們手足無措,慌張不已,不知不覺間我也失去了意識,完全
知道到底發生了什麼事。
“煙霧的來源就是這個吧。”
霧切指了指圓桌下面。
那裏丟着一個像是小鋁罐一樣的東西。
“這是什麼啊。”我鑽進圓桌下面,把它拖了出來。“看起來像是果汁的罐子……不過沒有用來喝的口子。”
“是自制的發煙裝置吧,有人把它丟到圓桌下面的。還好,看來不是什麼催淚或是催眠的氣體。不過由於白煙很濃,人的視線完全被遮擋住了。”
因爲我很快就失去了意識,所以並不大清楚之後的情況。
“到底發生了什麼事?”
“誰知道呢,我不大清楚。不過看到大家開始一個接一個倒下,我也趕快裝作昏過去,躺在地下了。”
霧切這樣說道。
“裝作?什麼叫裝作?你是說只有你一個人沒事嗎?”
“是啊,因爲煙霧本身並沒有什麼危害。我認爲大家之所以倒下,並不是因爲白煙,而是另有別的原因。事實上,第一個人倒下,是在煙霧冒出之前的。可能是在某個時候有人讓我們喝下了安眠藥。你能想到什麼嗎?”
“唔——嗯……安眠藥啊。”
且不說其他人,至少我在來到天狼星天文臺之後,是什麼都沒有入口的,應該不會被別人下藥。
但是仔細回想起來,在我失去意識之前的那段時間,確實有種醉酒一般的感覺。當時我還以爲只是身體不適……
“話說回來,只有你一個人逃過一劫,那又是怎麼回事?”
“是因爲我一直在接受訓練吧。”她不帶情緒地說。“我很擅長感知危險。但是感知到危險的時候,很多情況下都只是類似於‘不祥的預感’或是‘本能’一樣的東西,事後回想起來,才能夠從邏輯上作出解釋……用祖父的說法就是‘聽得到死神的腳步聲’。”
“首先,我覺得有必要再仔細調查一下這棟建築物內部的情況。”我們牽着手說話。“我還是有些懷疑你。如果你也是偵探,那麼你應該也能夠接受我的意見,對吧?不過說
霧切帶着冷冷的表情這樣說。
“不,我想應該不知道,想必對方把所有人都用手絹捂了一會兒吧,爲了保證我們全都昏迷。”
“……是啊。”
霧切露出了有些不安的表情。
在來到天狼星天文臺的偵探之中,女性只有我跟霧切響子。假如她的主張是正確的,那麼我就被排除出了兇手的範圍。
我命令她。
“我抓住了兇手的手。”
霧切一邊說一邊注視着自己的指尖。
“……然後呢?”
“那腳步聲似乎就是兇手的腳步聲。看來兇手似乎性格相當謹慎,對方來到我的身邊,給我嗅了什麼奇怪的藥物。那不是氯仿和乙¥醚一類的東西,大概不是麻醉劑……是不是什麼合成麻醉藥(譯註:指毒品)呢。我被捂上了手帕,雖然暫時屏住了呼吸,儘量不讓自己吸入那種藥物,但不知不覺間我就失去了意識……”
到底,也只是懷疑的程度……要想指認你是兇手,還有一個重要的條件沒有滿足,也就是探詢外部犯案的可能性,需要確認除了我們五個訪客之外,還有沒有其他人出入過這裏。”
“有必要儘快進行調查呢,要趕在雪消滅證據之前,尤其是窗外和門外,看一看有沒有人出入過的痕跡。”
“我忘了。”
聽說出類拔萃的數學家能夠跳過中間的計算公式直接找出定理,之後則要費很大的力氣來證明,我經常聽說這一類軼事。難道說她也是這方面的天才嗎。
霧切響子——我還不是很清楚她的情況。認識以來也沒過多久,而且在這麼短的時間內,能夠知道的,不過就是她給人以很神祕的印象,以及她的家庭環境似乎很複雜,僅
不,目前我們是出於什麼理由而失去意識的還尚未分曉,這也有可能只是她胡謅的。也有可能她就是兇手,那麼她能夠避開危險就是理所當然的了……
“不,對我來說,這還說不上是得到了徹底的證明。”
她坦率地作出回應。
在此之後,她帶着若無其事的表情又開始解釋。
這次大概真的生氣了吧。她像是在拒絕跟我說話一樣,把頭轉向了一邊。
“等等,你這理由太奇怪了。啊,難道說,你沒有跟男孩子牽過手……”
“……可以嗎?”
“嗯,我會去確認的,我一個人去。很抱歉,就請你這樣待著吧,還有右手我也要給你綁起來。”
她的左手被手銬銬住了。只要像這樣抓住她的右手,就不用擔心她會攻擊我了。
“什麼樣的觸感?”
“是嗎……不過我覺得那個時候就已經來不及了。”霧切仍然一副事不關己的樣子。“不過要讓我說的話,就算真的有不速之客,也不能從邏輯上證明我是無罪的。那個人之所以藏起來,其緣由不一定就是跟殺人事件有關,也有可能……”
“我在意識模糊的情況下,仍然嘗試反抗。”
“兇手知不知道你是裝作昏迷的?”
“雖然那手沒什麼特徵,但毫無疑問是男人的手。因爲人身上沒有什麼比手和指尖更能表現男女差異的地方了。”
漫長的靜止——
“那把右手伸出來。”
而已。雖說她斷定我是清白的,但我還是不能完全信任她。
總而言之,看來現在我需要把霧切的話聽完。也有可能是我想錯了。
她聽話地伸出了手。
不過……說是要綁起來,我卻沒什麼手銬或是繩子一類可以把她的手綁住的東西。
“我是說父親的手是什麼觸感,我已經忘了。”
“是、是嗎,我知道了。”
可能是欺負得有點過分了。她言行冷淡,但反應卻意外地很直接,讓我不由得起了捉弄她的心思。
來。
“只要是爲了證明我的清白。”
“……是、是啊,我也纔剛剛醒過來。”她的反詰讓我慌了神。“第六個不速之客的犯罪行爲……如果能夠證明這一點的話,我就可以放了你。”
“我明白了,那我們握手和好吧。”然而我還是沒有靠近她。“不過真正的握手,還是留到一切解決,你我都平安無事的時候再說吧。”
結果她也被弄昏迷了嗎。
“這種事怎樣都無所謂啦。”我打斷她說。“在這種情況下要是有人鬼鬼祟祟的,把他一腳踹飛肯定是最好的選擇。”
我用絲帶把她的右手腕系在了安樂椅的扶手上。
“這算什麼啊,你是想說不實際摸一摸我的手就沒辦法證明嗎?”
“我沒有惡意的。”
我這樣一問,她一副喫驚的樣子,一下子愣住了。
“真的?可以確定嗎?”
我敷衍似的說。真是麻煩,看來她也有她自己的複雜情況,但要是一直糾纏這一點不放的話,討論就難以有什麼進展。
“就是說我是負責監視的對吧。”
“如果確實存在不速之客,那就能夠證明你是清白的。我會盡全力保護你的。”
“你會來救我?”
她有些猶豫地說着,要我伸出右手。
她點頭同意了。
難道說……不可能會有這種事的。
“發生了什麼事?”
“咦?”
“我會調查的。”
如果她就是兇手,那麼準備手銬的人就是她。在這種情況下,她有可能身上還藏有備用的鑰匙,在我離開這裏之後,她可能就會把手銬打開,所以我有必要事先將她兩隻手都綁起
“如果有什麼不速之客,那個人肯定是男人,並且他可能還藏在這棟建築物裏。”
我們互相試探地握着手,視線相交。
“我知道。如果你連這種頭腦都沒有,我反而會覺得困擾呢。”
“抱歉抱歉,揪住了一些奇怪的地方。”我向她道歉。“至少父親的手你總是握過的對吧。作爲邏輯條件,就當做這是說得通的好了,來,你接着說。”
嗯,等一下?
她左右兩邊的三股辮上扎着絲帶,我解下了其中一邊。
“……手。”
我從霧切身邊走開,從最近的房間開始依次調查室內的情況。我拉開窗簾,檢查窗戶上的鎖,查看外面雪的狀態。
我小心地靠近她,拿起了她的小手。那隻手就像玻璃工藝品一樣,彷彿稍微用一點力就會把它弄壞,我緊緊抓住它不放。
“是男人的手。”
“抓住了?”我大失所望地說。“就這樣而已?”
霧切眯起眼睛,作勢用右手撩了一下劉海。在至今爲止她展現的所有動作之中,這是看起來最有感情的。
“雖然我沒有殺過人,但是我學習過殺人的時候是什麼樣的感覺,跟這個是一回事啊。你明白了吧?那我就接着往下說了……”
看來她是認真的。
我很快把所有房間的窗戶調查了一遍。結果是,所有房間的所有窗戶都從內部鎖上了。此外,窗戶附近的雪沒有異狀。
“但是我一開始就說過吧。”我嘆着氣說。“我不是兇手這件事,對我來說是非常清楚的事實,甚至沒有必要去證明呢。”
“接下來呢?”
霧切仍然臉朝着一邊,點頭表示肯定。
“看到大家接連倒下,很顯然,有什麼可怕的犯罪計劃已經拉開了序幕。”霧切接着說道。“我是想裝作昏倒,看一看兇手打算做什麼。但是那個時候,我又聽到了死神的腳步聲。”
“就是這麼回事。不過你兩隻手都被綁住了,對你來說那個不速之客的存在是很危險的,因爲對方是可怕的殺人狂呢。如果那個人出現了的話,你就用盡全力大叫吧,我會立刻來救你。”
剪刀,被切斷的屍體,讓人昏迷的藥物……
各個房間不存在空調排氣口之類的其他窗戶。也就是說,想要通過線從外面把窗戶鎖上是不可能的。
“我的絲帶。”
話說回來,訓練是……?
這樣一來,她的雙手就都被固定在椅子上了。
這是陷阱嗎?
“簡單來說,你想說的就是……讓你昏過去的人是男人,因此五月雨結不是兇手,這邏輯是成立的對吧?”
“嗯——……實際上又怎麼樣呢?你有沒有握過男人的手?”
她就是兇手,這之前的一切證言,說不定都是爲了接近我而撒的謊。說不定她身上還藏着什麼兇器,她是想把我引進她的攻擊範圍之內。
接下來我調查了門口。大門仍然鎖着,並且我查看了外面的雪,沒有發現有人出入過的痕跡。
先前她一直坐在椅子旁邊的地上,這時她按照我所說的,在安樂椅上坐了下來。
“接下來我會一間一間地調查所有房間。如果那個不速之客在這裏的某個地方,那麼他爲了不被我找到,應該會從房間裏出來,藏到別的地方去。不過只要你留在中央大廳裏,那麼那個人的行動就完全暴露了。”
“怎麼一回事?”
“你還沒有確認嗎?”
不……我知道這些要素。
“雖然我覺得不會有人在這種暴風雪的天氣裏大半夜出入這種偏僻地方的……那我就去調查了。”
“怎麼樣?你看見真相了嗎?不過這話還是待會兒再說吧,我也要以偵探的身份去尋找我的真相。”
“是啊。很遺憾,我沒能抓或是咬對方一下,不過還是碰到了兇手的手。由於視線被白煙所遮擋,這觸感就成了跟兇手有關的唯一線索。”
“你要怎麼做?”
在淡淡講述這一切的過程中,唯有這個時候,霧切像是刻意地沉默了一會兒之後才說,就好似在自豪地展示成果一般。
從這一系列要素當中我想到了一點。
我這樣一問,霧切像是在斟酌言辭一樣垂下了視線,然後將眼眸轉向我,微微點了點頭。
“你先在椅子上坐下。”
我有意刁難地這樣說,她又陷入了沉默。
從結論上來說,我沒能找到有人出入過這棟建築物的證據。另外,我也沒有發現有除我和霧切之外的活人,也就是不速之客存在。
大廳裏,霧切還被綁在椅子上,等着我回來。
“很遺憾,看來這裏除了我和你之外,果然沒有其他人。”
“外面的雪上沒有痕跡嗎?”
“嗯,雖然在這種暴風雪天氣,痕跡可能會很快被雪掩蓋,但要是有人走過的話,那個位置一定會留下凹陷的。哪裏都沒有這種不自然的地方。”
這樣一來,殺人事件越發變得撲朔迷離了。
不,也許可以說反而變得單純了。
可以把這個天狼星天文臺比作一個密封的瓶子。既然瓶子密封了,那麼裏面的固體就既不會多也不會少。也就是說,如果有三具屍體,兩個活人的話,那麼只有可能是活着的其中之一是兇手。
因此兇手是霧切響子。
她本人正用像是在期待什麼的眼神仰望着我。
雖然有些同情她,但我現在還不能給她鬆綁。
從道理上來說,她毫無疑問就是兇手。然而,我自己無法接受這個答案,這也是事實。像她這樣的少女竟然能夠殺死三個成年男子,還把屍體擺在牀上,這可能嗎。
“我已經搞不清楚了……這案子到底怎麼回事?”我不由得說起了喪氣話。“這棟奇怪的建築物,還有這封奇怪的委託信……不過有一件事我總算明白了。寫在那封黑色信裏面的事件,並不是要委託我們解決的事件,而是把我們自己也捲進來的事件。”
“……結姐姐大人。”霧切像是想把我打斷一樣地說道。“你指的是什麼事?”
“咦?是委託信啊。跟委託信一起寄來的還有一封黑色的信對吧?上面不是寫着這個地方和兇器之類的東西嗎。”
“……把那封什麼黑色的信給我看看。”
“可以啊?”
我把霧切留在椅子上,回了一趟自己的房間,在揹包裏翻找一番。我從包裏抽出黑色的信,回到大廳。
“打開給我看看。”
霧切似乎非常急切的要求讓我不由自主地照做了。我從黑色信封當中取出了摺疊起來的便箋,那便箋是黑色的和紙,上面用白色的手寫體寫着一些文字。
“什麼,怎麼一回事?”
霧切一看到那文字,臉色頓時變得慘白,毫無血色。
“這恐怕是……遊戲啊。”
“結姐姐大人……這不是一般的殺人事件。”