空白之章
《「援交探偵」上木荔枝系列》 · 早坂吝 · 3818 字
一開始,Navy以爲自己過不了兩三天就會想要離開青之館。但是後續的行程遲遲未能敲定,導致他不知不覺間便在青之館停留了很久。而且,把過去即使在休息日也常常被叫去辦案的忙碌刑警人生完全拋諸腦後,在海濱別墅悠然度日,這種生活感覺似乎也不壞。
他以爲生活在這種環境中,時間的流動會變得緩慢起來。然而實際上常常是不經意間,一天就這樣過去了。一覺睡到日上三竿,起牀直接有現成的早午餐奉上。飯後與其他房客和員工聊聊天,下午的時光彷彿一瞬間就過去了。然後泡澡,上牀,一氣呵成——這一切不斷重複着。
逝者如斯夫,不捨晝夜。可是這麼一來,自己過去三十幾年的人生又算些什麼?
*
洗完澡,Navy突然覺得有些口渴。於是他來到餐廳找飲料。Mademoiselle正坐在餐桌邊喝着橙汁。岬風香則在廚房洗着碗。
「岬小姐——」
這時,令人意外的事情發生了。
「嗯?」
「怎麼了?」
岬風香和Mademoiselle兩人同時應聲。
Navy對Mademoiselle說,
「那個,我叫的是岬小姐,不是你……」
「哦……哦,不好意思,是我聽錯了。」
Mademoiselle言語中不知爲何透着一陣慌張,隨即逃也似地端着橙汁離開了餐廳。Navy目送着她離開,感覺有些奇怪。不過很快他又想起自己此行的目的,便轉向風香。
「我拿一罐啤酒和幾條牛肉乾走。」
「好的,我記下了。」
住宿期間消耗的食物酒水離開的時候會統一記賬。
Navy從冰箱裏取出牛肉乾和啤酒,從櫃中順手拿下一個玻璃杯,走向餐桌。罐裝啤酒要倒到玻璃杯裏纔好喝——Navy一向持這樣的觀點。想必不少人也是相同的意見,理由多種多樣,不過Navy對此是這樣解釋的——啤酒不是用來咂麼滋味的,喝啤酒喝的就是一口悶下去的那股爽勁兒。罐裝啤酒的口太小,沒法一口悶。倒進玻璃杯裏就方便多了。倒酒的過程也須注意,不能產生過多泡沫——酒與泡沫的黃金比例是七比三。Navy拉開假面下半部分,一口喝掉。與碳酸飲料給人的感觸不同,冰涼細膩的泡沫流過乾燥的喉嚨,清爽猶如久旱逢甘霖的大地。
一杯酒入肚,第二杯就要配上牛肉乾了。如果說啤酒是爲流過喉嚨的感覺特化過的話,那麼牛肉乾就是專爲咀嚼而存在的食物。纖維般的質感,彷彿替味覺神經主張着「不要只顧着喉嚨,這邊也要」。椒鹽的味道與啤酒的苦味也十分相配。
Navy正享受着晚間小酌的時光,這時Northern走進了餐廳。
「噢,這不是Northern嗎?」
「你不是說你愛着我的母親嗎?我和她長得很像啊!你就不能把我當成她來做嗎?」」……」
不過那一天似乎是不會到來了。
Northern管風香要了一罐啤酒和奶酪。他一開始說話還是磕磕絆絆的,不過幾口酒入肚之後漸漸地也健談了起來。酒精不愧是聊天時的潤滑劑。聊着聊着,Navy得知Northern也是在S站被勝北搭話然後帶到這裏來的。換作往常Navy應該會感到驚奇,不過現在的他卻完全沒有這種感覺。大概是因爲本身這座青之館的存在就已經足夠奇怪的緣故吧。
Northern垂下了頭。
「是的,直到那一年,聚會上發生了殺人事件。」
「爲什麼?爲什麼說拒絕我呢?」
想到風香在廚房裏可能會聽見,Navy急忙閉上了嘴。不過她似乎已經收拾完畢離開了。
他這一問,Navy內心一時陷入了迷茫。
「對不起,果然我還是不想說……真的不好意思,明明Northern先生你都告訴我了,可是我的情況要嚴重得多,我經歷的那件事是絕對不能跟別人講的。」
透過半掀開的假面,他看到Northern的嘴角微微上揚。
不知從何處傳來了男女爭吵的聲音。Navy睜開了雙眼。他集中精神想要聽個清楚,但是周圍又恢復了寂靜。難道是夢嗎?還是真的有人在吵架?比如Mademoiselle和Sebastian?按照勝北的分類,這兩位應該是屬於「想要找個地方躲起來」的人吧。這幾天跟他們住在一個屋檐下,Navy感覺他們很可能是離家出走的大小姐和管家的關係。
「這份重擔終於丟掉了。這下能睡個好覺了吧。」
不過總算是扔了下去。
「閉嘴!你這沒用的東西!」
聽到這四個字,Navy出於刑警的習性一下子起了反應。
Northern還是一如既往的消沉樣子。Navy舉起手中的酒杯,晃了晃殘酒,邀他入座。
「——其實你也一直把我當作那個傷害了你的人吧,就像我把你當作你母親一樣。」
「那,那就一杯。」
「死了好幾個人。不過萬幸的是夥伴中有一位非常聰慧的女性,及時指出了兇手。」
「這一天天的,喝着喝着酒就過去了,哈哈哈……」
「這個嘛,怎麼說呢……」
扔掉吧。Navy下定了決心。他把警徽揣進兜裏,拿起牀頭櫃裏的手電筒。離開房間,上完廁所,他走到了屋外。未消散的暑氣和着潮水的味道。黑暗中傳來濤聲。
似乎沒法就這麼搪塞過去,於是他繼續道,
「不來一杯嗎?」
「或許吧……她身上真的有種不可思議的魅力。可是我現在已經再也聯繫不到她了。自從與她分別之後,我感覺自己無論是身體還是心理健康狀況都每況愈下。去醫院看病,大夫說我得了抑鬱症。於是我辭掉了工作,正在大街上瞎晃悠不知所措之時,勝北找上了我。」
不知道剛纔是不是真的聽到了他們吵架聲,但是不管如何Navy一時半會兒是睡不着了。於是他起身準備上個廁所。忽然他注意到什麼東西閃了一下光。仔細一看,原來是他放在枕邊的搜查一課警徽在反光。這枚警徽他這幾天一直隨身攜帶着,就連晚上睡覺的時候也放在牀頭。萬一青之館裏有人發覺他是警察的話,事情就會變得很麻煩,更遑論有人可能會把警徽偷走做壞事了。
緊接着又是一陣沉默。
「啊……你好。」
「那片私有領地的地主也在事件中遇害了,所以那個地方就被收歸國有,我們從此便被從樂園中流放了出去。後來我和夥伴中的一名女性交往了,但不是很順利,最終還是分手了。我與她的戀愛關係只有在樂園這個特殊的空間之中才能成立。」
他突然生出一種衝動,想用警徽後面的別針刺穿自己的雙眼。針尖朝着自己的眼睛刺去。
「嗯嗯。」
Navy想了想,回答道,
腳下既沒有傳來與岩石的碰撞聲,也沒有傳來水聲。警徽無聲無息地消失在了黑暗之中。應該掉到海里了吧。他拿起手電筒向下照,可是因爲距離太遠,什麼都看不清。就算沒掉到海里,也不會有人發現的。過不了多久海浪就會把它捲走了。
「嗯……我……」
「真不錯啊。」
「現在的你又變成跟過去一樣,爲了懲罰自己而放縱於性愛。我不想和這樣的你做。」
「爲什麼不說話?有什麼想說的就說出來啊!」
「你說什麼……?!」
Northern簡單給Navy介紹了一下事情的經過。當然,他沒有透露那些當事人的身份。Navy總感覺好像對這起案件有印象,不過記憶過於模糊,他也拿不太準。畢竟他的日常工作就是調查處理重大案件,總不可能對每一件都記得那麼清楚。
「果然是移情別戀了吧。」
Northern有些焦躁道,
刺到前的一瞬間,他猛然恢復了理智,慌忙把別針從眼前挪開,長長嘆了一口氣。自己這是怎麼了。可怕。可惡。趕快扔掉它得了。Navy掄起胳膊。可是心中僅存的那一點點對刑警生活的懷念,又讓他的動作遲鈍了下來。
「希望斷絕與周圍世界的一切聯繫,想要躲藏起來,尋找隱居之所的人……總之是準備踏上『隱藏自我之旅』的人,青之館是爲了收容這樣的人而存在的——勝北先生當時是這樣告訴我的……」
乾脆扔掉算了。這樣的想法不時出現在他的腦海。但或許是他內心深處還期待着某一天會迴歸刑警隊伍吧,總之目前這枚警徽還在他身邊。
*
「Navy先生有什麼煩惱也可以跟我傾訴的,如果不嫌棄的話。」
Navy有些不耐煩地問道,
「隱居之處……或許稱之爲『樂園』更加合適吧。曾經的那個地方對我們來說就是樂園一般的所在。啊,『我們』指的是我和一羣在網上認識的夥伴。其中一位擁有一片風景很好的私人領地,我們每年都會去那裏線下聚會。」
「啊,這樣嗎……沒關係的,是我不對,非要勉強你講出來。」
他略顯尷尬的笑聲在餐廳裏迴盪。
「不過我還是很感激勝北先生當時能來找我搭話,把我帶到這裏來的。到這裏之後我感覺身體狀況和心情都好多了。Navy先生也有這種感覺嗎?」
Navy自言自語道,隨即轉身離開了海岸。然而事與願違,今夜對他來講,註定是個不眠之夜。
「大小姐,請別這麼大聲音……」
「跟你交往的女性,是剛纔提到的破案的那位嗎?」
「殺人事件?」
「沒關係,我沒有很在意的。倒不如說我現在反而很想找個人傾訴一下。你願意聽嗎?」
「啊,跟我交往的是另一個人。不過說來也奇怪,現在我對她的印象反而比前女友更加鮮明、深刻。」
「說的就是我了,所謂的『想要隱居之人』。」
他回想起自己被搭訕時的情景,說道,
看來Northern雖然也經歷了殺人事件,但他來這裏主要還是因爲女人的原因。Navy無法與他產生共鳴。不過仔細一想,Navy發現根本不可能有人能跟他有相似的經歷,所以也就談不上什麼共鳴了。更何況如果是能與人產生共鳴的煩惱,他也就用不着來這青之館隱藏自我了。
這之後兩人漸漸沒了話題,這場「宴會」就此草草收場。
「不是你的錯……
他一邊思考着這些事,只聽Northern問道,
「誒,怎麼說……唔。」
Navy用手電筒照着腳下的礁石,小心翼翼地走到了海岸邊,勝北設下的柵欄跟前。腳下的潮水拍打着海岸。Navy注視着手中的警徽。剛拿到手的時候自己應該是很開心的吧。可惜,那時的事記不太清了。當他知道自己不是父親親生的那一刻,他的人生便失去了根基,開始像浮萍一般隨波逐流。