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六章【藍川刑警,前往青之館】
《「援交探偵」上木荔枝系列》 · 早坂吝 · 9484 字
時間回到藍川提交辭呈的那一天。
走出了警視廳大樓,藍川沒有目的地在大街上彷徨着。這時,前方一名穿着不正經的人朝他的方向走來。
——嘿,大清早就撞上混混了。
藍川心中暗罵一句,側了側身,準備躲開他。
但是對方一看到藍川的胸口,便慌忙閃到一旁,給他讓出一條路。
怎麼回事……藍川一邊想着,低頭看了看自己,立刻明白了。原來警視廳搜查一課的紋章還別在他的胸口上。
紋章紅色的底色上鑲着一行金色的字——「s1s mpd」。」mpd「是」Metropolitan Police Department」(警視廳)的意思,而「s1s」則代表」Search 1 Select「(千里挑一的搜查一課刑警)。這枚紋章毫無疑問是精英的證明。
但是自己不久之後便不會再有資格佩戴它了。藍川摘下了紋章。一瞬間他有一種想把它直接扔到大街上的衝動,但是考慮到被壞人撿到的話可能會被用來作惡,他最終還是忍住了。做刑警時的善惡觀還在發揮着影響。他把紋章揣到了兜裏。
好,接下來該去哪兒呢?
藍川現在的位置在S站附近。
坐上電車去旅行?尋找自我之旅?
好蠢。
「尋找自我之旅」大概是藍川人生第二十五討厭的詞語。明明人就站在這,卻要到千里之外的地方找,簡直荒謬。爲什麼如此愚劣的自己會像是被困在密室中一般存身於此處呢。
所以,真正要做的事情恰好相反。
正想到這裏,背後突然傳來一個聲音。
「『隱藏自我之旅』,如何?」
被看透心思的藍川驚訝地轉向聲音的主人。對方的形象讓他驚上加驚。
那個人看上去大約五十多歲,身披青色的斗篷,打扮得如同魔術師一般。披風下的右臂沒有了肘關節以下的部分。
這個男人,與車站周邊的日常風景格格不入。
到底是什麼人。
「勝北先生是什麼危險人物嗎?」
「怎麼又是你?跟你姐姐學學,別動不動就跟個小屁孩似的瞎鬧。」
難道是撞上了某個電視節目企劃?但是附近沒有鏡頭在拍攝。
「你是自願跟他來的嗎?」
「是我親自設計的。之後能建起來是多虧了伊山久郎先生的幫助。」
——啊,太尷尬了。早知道就不來了……
「請問您是什麼人?」
一路上勝北的斗篷實在過於引人注目,搞得他身邊的藍川都覺得有些不好意思。他本想坐到幾米開外的位置上假裝路人,但是又覺得這樣十分失禮,所以就沒好意思跟勝北提起。
勝北按了按門鈴。
「藍川先生,快走吧。」
遠離村落,順着沿着崖邊小路走去,那座青色的建築終於出現在了眼前。
「我沒有義務告訴你這些。」
「剛纔那個少年你認識嗎?好像你還提了他姐姐的事情。」
「呃,是這樣……吧。」
宗教傳教?目前來講這種可能性最大。對方也許是故作高深,想要勾起我的興趣。
「不好意思,我不是懷疑你或者怎麼樣,只是提前問一下,以防萬一你出什麼意外,我們也好聯繫到你的親戚朋友。」
「好的,那我就去您那裏叨擾幾晚。具體多少天等到了之後我們再商量。」
「不好意思,剛纔那句『隱藏自我之旅』是您說的嗎?」
「那些村民不願意讓你做旅館生意嗎?」
奇特、怪異、弔詭——一時間好幾個詞劃過藍川的腦海,但最終他還是決定用「極具個性」這種聽起來語氣偏中性的詞,以免對方誤會。不過勝北似乎並不太在意。
藍川轉念一想,自己的身份根本沒必要告訴鄉下的警察。自己來這裏就是爲了隱藏自我,把個人信息告訴別人完全是多此一舉。
「難道不是嗎?」
藍川問道,
這個詞可以說是對藍川一連串思考最爲精闢的歸納。
「勝北先生,你的小旅館生意又開張啦。」
這其中固然有同情生意慘淡的因素在裏面,但更重要的是,勝北不僅理解了他,還一語點醒了他。總之跟着這個人走吧,未來的事情等到青之館之後再作考慮。
「以前我畫過油畫和……漫畫,但是後來我的右手因爲車禍截肢了,就沒再畫了。」
「是勝北先生親自設計的?記得你之前也提到過你畫了幾十年的畫什麼的,你是畫家嗎?」
藍川正思考着怎樣才能假裝自己是個透明人,老巡警突然轉向了他。
「啊對了,你剛纔說是伊山久郎幫您建的?就是那位大名鼎鼎的,造出無數極……極具個性建築的伊山先生?」
「那麼能請問下您的姓名和聯繫方式嗎?」
「我畫了幾十年的畫,所以能看到別人身上的『氣』。你身上的『氣』是青色的,那是比大海還深沉的絕望的顏色。因此我判斷你是那種需要『隱藏自我之旅』的人,便搭了話。」
他說「隱藏自我之旅」?
哎,反正現在也沒處可去,跟着他走一趟也沒什麼不好——意識到自己對這個陌生人的提案完全不反對,藍川喫了一驚。
假面?藍川有些疑惑。
*
「我就說吧。您要是還沒決定好下一步的目的地,那麼不如與我一同前往青之館稍作逗留。現在去的話價格有優惠。拜託了,您就跟我去一趟待兩天。不瞞您,現在我們那裏生意很慘淡,再沒人去怕是要倒閉了。拜託了,就幾天就行,也不坑您也不騙您。」
「真的嗎?太好了!」
幾個小時之後,倒了無數班車,藍川和勝北終於抵達了M站。
如果這是他的目的的話,那麼他毫無疑問成功了。神祕男子的話引起了藍川極大的興趣。
「那就行。我還擔心你是被他強行拐過來的。」
「嗯,確實是我說的。」
果然還是什麼宗教來傳教的吧。要是放在以往,藍川估計就一笑置之了,根本不會多搭理。但是今天不一樣。男人的話直擊核心。
「隱藏自我之旅這種事我之前也考慮過——啊不對,其實剛剛就在考慮之中。爲什麼你會說出我的想法呢?你——你會讀心術嗎?」
有些離開的村民似乎是去呼朋喚友了。反正兩人走到村裏的主幹道上的時候,他們身後已經圍了一羣看熱鬧的人了。人羣之中,一位稚氣未脫的男孩兒怒聲對勝北喊道,
「哦,神啊!」
「您好。」
電車行駛到M站的時候,車上除了藍川和勝北之外已經沒有其他乘客了。
「你!」
「你是說,我就是這樣的人?」
「勝北,你又不喫教訓,把人往青之館帶了!」
很快,對講機裏響起了一位年輕女性的說話聲。
但是藍川現在完全是一種破罐子破摔的心理,所以不僅沒有感到任何恐懼,反而還暗暗有些期待之後將會要發生的事。這或許是一種病態的興奮感吧。
他的話提起了藍川的興趣。
那是一座與偏僻漁村很不搭的華麗洋館。房頂、牆壁、門都塗成了青色。但是雖說都是青色,每個部分又都稍微有些許不同,並非全爲單色。然而從整體上看,又令人驚異的統一和諧。
「尋寶的反義詞是藏寶。既然如此,那麼」尋找自我之旅」的反義詞當然就是」隱藏自我之旅「了。
藍川想了想。
「哦,您也知道伊山久郎先生?我的眼光果然沒錯。」
明明剛剛還沒有想這麼遠……
少年掄起拳頭幾乎要衝過來了,還好旁邊的老巡警及時拉住了他。老巡警一邊摁着少年,一邊說道,
現在他突然對這個提議心動了。
勝北的雙手緊緊握住了藍川的左腕,不停地搖着。
男人毫不掩飾地回答道。看來是沒錯了。藍川猶豫了片刻,吞吞吐吐道,
站臺既沒有閘機也沒有檢票員,荒涼得簡直像是世界盡頭的車站一般,只有一個貼有「請把車票放入此箱」的木箱。兩人把票塞了進去,走出了車站。
看來村民們都把他的青之館當成是魔窟了。自己到底能不能安然無恙地離開呢。
「能理解藝術的人永遠是少數。」
狂熱信徒會如此輕易地借用神的名義行事嗎?或許對方不是來傳教的也說不定,藍川想。
順着林間的坡道走了一段時間,坡度漸漸緩和了下來。很快兩人走出了樹林。刺眼的陽光下,整個村子彷彿被曬乾了一般。
男人滿意地笑了。
藍川意識到自己問到了對方的傷心處,慌忙轉移話題。
「也許吧。」
藍川本來以爲M村既然是個漁村,站臺肯定靠海,但事實並非如此。M站的位置其實是在山裏。只有站臺南方的樹林開闢有一條路,從那邊望下去,可以看到漁村裏成階梯狀分佈的民家與大海。
老巡警被頂了回去,卻並沒有生氣,只是笑了笑,解釋道。
藍川不久前參與了一起連續殺人案件最後階段的調查,那起事件就發生在伊山久郎設計的一幢建築裏。(注2)
「我叫藍川……」
「這……倒也說不上。反正如果出了什麼事的話隨時可以聯繫我。」
「失禮失禮,我這就跟您介紹一下我自己。我的名字是勝北時太郎,目前經營着鄰縣漁村M的『青之館』。所謂『青之館』,是專門爲了絕望、疑惑、無處容身、想要踏上『隱藏自我之旅』的人提供的隱居之所。」
於是藍川詳細詢問了費用相關的問題。雖然到M村的點車費需要自己掏腰包讓他有些不滿,可是對方報出住宿費用可以說是相當良心,而且還可以用信用卡支付,十分便利。
喊話的少年穿着運動衫和短褲,曬得黑黑的,削瘦的手腳伸在外面。勝北似乎是認識他。
勝北還幹過這種事?
*
面對對方不懷好意的提問,勝北同樣皮笑肉不笑地答道,
勝北平時在這附近活動,所以應該不會像在電車上一樣受人矚目吧——藍川心說。可是現實恰恰相反。
兩人穿行於房屋與房屋隙間裏的蜿蜒小路上。
「他姐姐以前在我的青之館住過一段時間,也好好的沒出啥問題,可他偏說是我監禁了他姐姐,因爲這事就恨上我了。」(注1)
「啊,我也是最近機緣巧合之下才知道他的。」
勝北在一旁催促道。
老巡警掏出手賬,寫下自己的電話號碼,然後撕了下來遞給了藍川。藍川接過,微微點了點頭以表謝意。
兩人在全村村民的注視下,拐出了大路。勝北有些抱歉地說道,
但是自己的想法就這樣被素不相識的人迅速歸納出來,這一切難道只是巧合嗎?難道是聽錯了?把腦內的自言自語當成是別人在耳邊說的話了?
爲了確認這一點,藍川開口問道,
藍川腦內浮現出幾種可能性。
「託您的福。」
對方突然變得市儈起來,跟剛纔營造的神祕形象反差強烈。
「給您添麻煩了,真的不好意思。」
「記得給他也拿一副假面。」
「我是勝北。我帶了新的客人來。」
村民們一看到勝北,便紛紛像躲瘟神一般躲到一邊。他們在身後對兩人指指點點的,不知道在說些什麼。
「哈?」
Cosplay活動?但是造型奇怪的只有眼前這一個人而已。
「這房子真漂亮啊。」
「收到!」
對方用輕快的聲音回答。
藍川問道,
「假面,就是臉上戴的那個……?」
「青之館的客人除了藍川先生您之外還有三位。他們也是爲隱藏自我而來,所以不希望在別人面前暴露自己的真實身份。這點想必您也能理解吧。」
「嗯,畢竟各自都有苦衷嘛。」
「所以我們這裏規定,所有客人都不能公開自己的姓名和相貌。你在館內時必須要戴假面。請您理解。」
感覺會呼吸不暢。
「還有就是互相之間要以外號稱呼。藍川先生要起個什麼外號呢?」
「這個嘛……」
對這個問題藍川完全沒有準備。
「另外三位都取了什麼外號呢?」
「Northern,Mademoiselle,還有Sebastian。」
「一定要是這種片假名的名字嗎?」(注3)
「不一定。」
藍川沒有被人用外號稱呼過的經驗。他思考了許久,還是沒能想出一個合適的。
勝北提議道,
「要是想不出來的話就交給我吧。」
「嗯好,拜託你了。」
「唔……藍川,藍……Indigo?不太好唸啊……那就Navy?您覺得Navy這個名字怎麼樣?」
在她身後跟着一個戴着♌(獅子座)假面的,身穿執事服裝一樣的黑色衣服的人。看樣子他就是Sebastian,三位客人之一。
「我去端菜,您先坐吧。」
少女的聲音充滿活力。
「……請多多指教。」
「這是我這裏唯一的員工岬風香。風香,這位是Navy先生。」
「沒事,我個人是不太介意啦。關於剛纔的問題,我並非出生在北國。Northern這個外號是我自己取的,因取了這個外號是因爲它是『南國『的反義詞。『失落的南國』,大概是這樣的意思。」
風香給兩人介紹了彼此。兩人相互點頭致意。
風香轉向勝北。
這時,洋館的門打開了。一位裝束奇怪的少女走了出來。
果然是洋館的風格。Navy徑直走進門廳。
「好的。」
Mademoiselle把白皙的手搭在了樓梯的扶手上。或許是因爲高度差的原因吧,Navy總感覺對方在各種意義上俯視着他。無論如何,從她的口氣中聽不到一絲歡迎的意思。當然,對於踏上隱藏自我之旅的人來說,這也許是非常正常的反應也說不定。
Navy跟着她來到一層的餐廳,發現餐桌旁已經坐了一個人,他假面上的符號是♓(雙魚座)。從服裝和身材判斷,他是一位年輕男性。
尷尬的沉默變得越來越讓人難以忍受。於是Navy主動問道,
於是Navy又把手伸進了口袋裏。這回抽出來的假面上面畫着一個♐。
假面是塑料的,後面有一根橡膠帶,可以戴在頭上,遮住面部。銀色的外表面上畫着一個青色的⛎。
「請不要試圖打聽其他客人的過去。」
勝北和風香就這樣離開了房間。藍川放下自己的行李,坐在牀頭伸了個懶腰。
風香顯得很興奮的樣子。
「會抽到哪個呢?好期待啊。」
十分鐘後,風香過來說飯做好了。
「請您從裏面抽一個。」
「這裏的規矩您已經跟Navy先生講了嗎?」
這說明他之前經常被太陽曬到。
背後傳來勝北責備的話語。
說罷她便走向了餐廳旁的廚房。順着廚房門可以看到穿着斗篷的勝北也在廚房裏忙碌着。
「Navy先生。」
但是他本身膚色很白。
「那就趕快戴上吧。」
「Navy先生,我們跟您講過不能詢問其他人的過去了吧!」
「真合適啊。」
「啊,請多多關照。」
「您的名字裏有『北』這個字嗎?」
「是新來的客人嗎?」
內部裝飾和外觀不同,並不全是青色,而是以白爲底色,各處點綴青色的雅緻風格。
勝北向我介紹道,
看來他過去在南國經歷過什麼傷心事。但是如果再追問下去的話風香估計又要吹哨了。
「和男的一起?他們兩位是什麼關係啊?」
「呀,真不好意思,我還不太習慣……」
Navy跨過門檻,走進洋館。
「不用脫鞋,就這樣穿着鞋進去就可以。」
「歡迎來到青之館!」
「您是叫Northern是嗎?」
「飯菜準備好之後我會來叫您的。」
Navy把手伸了進去。
風香拎出一個不透明的袋子,遞給Navy。
藍川被帶到了二樓的一個房間。
搜查一課的同事們現在想必還在案發現場揮灑着汗水拼命工作吧。因爲自己的唐突離去,他們每個人肩上的負擔應該都加重了不少。
「Mademoiselle小姐。」
「誒?啊,是的。」
Navy也跟對方打了個招呼。之後Mademoiselle就徑直走下了樓梯,消失在一層走廊的深處了。
Navy對此沒有什麼特別的偏好,所以就隨便抽了一個。
勝北的聲音打破了沉默。
「給你一張藍卡。拿到兩張藍卡就會被趕走,Navy先生,請您多加註意。」
風香搶在Navy之前說明。射手座對藍川而言不是什麼禁忌。
「不,她當時是和另一位名叫Sebastian的男性一起來住下的。」
怎麼還有會強制趕房客走的旅館……Navy呆呆地望着風香離開的背影。Northern突然輕聲說道,
「Navy?真是個好名字啊!請多多關照!」
「這是什麼?」
「那您是在北國出生的?」
「這是射手座的符號。」
「咱們繼續往二樓走吧。假面會影響視線,所以請務必注意腳下。」
「就這個吧。」
風香稱讚着,推開了門。
「講過了。讓他選一副假面吧。」
風香登上右手邊的樓梯。
他開始觀察Northern的舉動。這是他當刑警時的習慣,現在還沒有改過來。從Northern的半袖T恤伸出的雙臂上有很多曬痕。
「Northern,就是north的形容詞形式那個northern嗎?
「那就趕快進去吧。」
Navy緊忙跟了上去。他透過假面上的縫隙向樓梯上看去,發現樓上有一個人也正在朝下看着自己。
蛇夫座。這麼一說,中間那個~看起來確實像蛇一樣。Navy的臉有點發綠。
*
這趟門出得還真遠啊,藍川想。
「每個假面上都有十三星座的標誌,這個是蛇夫座。」
「我先帶您去房間吧。」
窗外是碧藍的大海。
「咦,這樣嗎?真是不好意思。那您再抽一個吧。」
「很快就要到午飯時間了。到時候在餐桌上我再給您介紹其他客人。」
然而藍川對此沒有絲毫焦躁感。
假面的觸感都差不多,應該都是類似的形狀。
Navy戴上了假面,搖身一變成了匿名旅人的樣子。
「這位是我們的新朋友,Navy先生。
房間裏的設施非常豪華。之前當他聽說這個洋館在小漁村裏的時候,本來已經做好要住破茅屋的心理準備,可沒想到這座青之館竟然真的是表裏如一的華麗。
Navy正問着,身後突然傳來「嘟嘟嘟——」的哨聲。是風香。
不經意間雙方的眼神(透過假面)交匯了。Northern慌忙移開了視線。看來他的性格比較內向。
那個人的假面制式與Navy相同,只是上面的符號是♎(天秤座)。他感到一陣不適應,可轉念一想,好像自己現在的樣子跟對方也差不了多少。
Navy坐在了Northern斜對面。
「剛纔那位Mademoiselle,看起來好年輕啊。她也是一個人來的?」
「算是吧……」
彷彿那是在另一個世界發生的事一樣。
他像是警覺的小動物一樣抬起頭,用有點僵硬的聲音問道,
「沒有。」
Navy不是很擅長應付這樣的女孩子。
藍川對此並沒有什麼執念,就接受了這個外號。
Navy扶着扶手,慎重地跟隨着風香的腳步。他一邊走一邊問道,
「不好意思,能換一個嗎?我怕蛇。」
「是的,這位是Navy先生。Navy先生,這位是Northern先生。」
Navy乖乖閉上了嘴。這是餐廳的門開了,進門的是剛剛遇到過的Mademoiselle。
看來對方和自己一樣,也是來這裏暫居的旅人。她身穿高級的橙色連衣裙,看上去是一名年輕女性。一頭黑髮梳成了很複雜的髮型,一看就知道花了不少時間。
兩人互相注視了數秒,氣氛有些尷尬。Navy從這次邂逅中嗅到了一絲危險的氣息,可他也不清楚這種感覺從何而來。
「啊,這樣……不好意思。」
她的頭髮染成了青色,眼也戴着青色的隱形眼鏡,身穿以青色與白色爲底色的像是女僕裝一樣的衣服,連指甲油也是青色的。
這也就是說,他過去曾經經常被太陽曬到,但是最近又基本沒有怎麼曬過太陽……
Sebastian拉開椅子,用低沉的聲音說道,
「Mademoiselle小姐,請坐。」
「謝謝,Sebastian。」
Mademoiselle坐下,用澄澈的嗓音回答道。Sebastian也在Mademoiselle旁邊落了座。
從剛纔二人的行爲來看,兩人不是男女朋友或是戀人,而似乎是有錢人家小姐和男僕的關係。Mademoiselle和Sebastian這兩個名字也是也是這麼來的吧。(注4)
但是如果她是有錢人家小姐的話,爲什麼會淪落到現在這個處境?難道是私奔?還是說這兩個人只是在玩角色扮演遊戲而已?
風香和勝北擺好了菜,也各自落座。菜夠六個人喫的。
——你們倆也和我們一起喫啊。
藍川稍稍有些喫驚。雖然他對此並不反感。
「買到了新鮮的墨魚,所以試着做了刺身和墨魚圈。」風香道。
「哦哦,看着真是美味!」勝北讚歎。
「風香小姐廚藝真棒。」Sebastian也讚不絕口。
「不不不,跟Sebastian先生還是不能比。」風香謙虛道。
「你們給我等一下。」
Navy插話道。
「戴着假面怎麼喫飯啊?我們是不是要先摘下來再喫?」
「呀,忘了告訴您了。」
風香起身來到Navy身邊。
「失禮了。」
她把手伸到假面的側面,同時摁下兩邊的按鈕,把假面的下半部分給卸了下來。
「初次見面,請多多關照。」
「愛好是……是……對不起,我沒有愛好。」
Sebastian也幫腔道,
注1:請參見《彩虹牙刷 上木荔枝發散》。——作者注
「那麼各位,請開動吧。」
可越是被人安慰,Navy心中那種「自己已經悲慘到需要別人來安慰」的想法就越發佔據上風。眼淚在假面之下無聲地流了下來。
「啊,好,請務必。」
「不愧。」
「是啊,像我說愛好料理,其實深究起來也算不上什麼愛好啦。」
「遺傳迪迪,我聽說過!是個不錯的樂隊。」
——真是場鬧劇,隨便說點什麼糊弄過去得了。Navy這樣想着,開了口。
腦海中浮現的,全是與上木荔枝一同度過的夜晚。
墨魚料理真香。
勝北繼續道,
然後他列舉了一些他喜歡的作家的名字。也許是因爲在介紹自己喜歡的東西的緣故,他的聲音聽上去比之前更有活力了。但是很快他又蔫了下去。
「那以後有機會請務必讓我品嚐一下您的手藝。」
下一位是Mademoiselle。
接下來是Northern。
所有人的視線都集中在了Navy身上。他趕忙嚥下嘴裏的食物,朝大家點了點頭。
氣氛一下變得很僵硬。風香見狀趕忙搭話。
——我到底喜歡些什麼呢?
但這已經無法再與人言說了,因爲——
「Sebastian先生廚藝真的很強!」
「我說完了,下一個是Sebastian吧。」
所有人各自雙手合十,低聲念道「我開動了」。Navy也動起了筷子。
其他客人也紛紛回禮。
全場陷入沉默。
「不不不,憑你的廚藝完全可以去當廚師了。」
「之後再跟Mademoiselle小姐細聊!」
「好的。」
「沒有也沒關係,現在開始尋找也不晚。」
他只能這樣回答。
「我叫Northern。我喜歡推理小說,尤其是本格推理小說。啊,說明一下,本格推理小說是推理小說的一種流派。各位如果沒聽說過的話可能會覺得這名字聽起來很厲害或者怎麼樣,但實際上『本格』並不是說完成度高,只是代表這本推理小說重視解謎的過程而已。」
「我也喜歡推理小說哦,之後咱們可以聊聊。」
風香稱讚。
注4:Sebastian在日本的少女漫畫中常被用作男僕或執事的名字。其來源很可能是源於「阿爾卑斯山的少女」(1974)中的管事Sebastian。——作者注。
不會再發生了。
「我叫勝北時太郎,是這座青之館的主人。愛好是繪畫——尤其是青色的畫。天空是淺青色,大海是深青色。青色讓人感到空間的廣闊,我很喜歡。接下來是岬小姐——」
Navy也插話道。
勝北站了起來。
「反正也沒有人對推理小說什麼的感興趣……佔用了你們這麼長時間真是抱歉。」
至今爲止所經歷的人生有起有落,平凡而充實。然而真要說到有什麼事情是自己發自內心喜歡的——
勝北坐下。岬風香站了起來。
聽到大小姐的指示,Sebastian冷靜地說道,
注2:請參見《無可裁罰》。——作者注
「大家都來自我介紹一下吧。不用說出自己的姓名職業,就……對了,就講自己的一個愛好吧。從我開始。」
勝北叫了個好。Navy不知爲何感覺有點頭痛。
「我的名字是Mademoiselle——是勝北先生幫我起的這個名字。我喜歡音樂。最喜歡的樂隊是遺傳迪迪。不過如果不是年輕人應該是不會知道這個樂隊的。」
「我是Sebastian,是Mademoiselle小姐的同行者。喜歡的事情……應該說是料理。來這裏之後有幸幫忙做過兩次飯。」
「嗯。」
成長在小城市的自己。不算十分嚴格的柔道訓練。被柔道部顧問攛掇着成爲了一名警察。在交通課每天爲了完成指標到處跑來跑去貼罰單的日常。因爲業績優秀被拔擢爲刑警。之後運氣不錯加入了搜查一課。父母所遭遇的那場事件的謎團也被揭開了……
Northern總算恢復了一點精神。
「我叫Navy,愛好是……是……」
不知過了多久,終於,風香開口安慰道。
「那最後就剩Navy先生了,來介紹一下自己吧。」
「好的,榮幸之至。」
勝北說道。
披着斗篷的勝北向正喫得開心的大家隆重介紹道,
「各位大概也都知道了,不過我還是在這裏正式介紹一下,這位是Navy先生,從今天起就是大家的旅伴了。」
「喫東西的時候這樣就好。」
失去發言機會的Northern選擇了閉嘴。
「我是岬風香,是這座青之館的員工。喜歡的東西……嗯……是墨魚!墨魚讓我昇天。」
說不下去。
注3:原文中這些名字全都是用片假名書寫的。日語中外文名通常直接用片假名音譯。
Navy不是年輕人,所以沒聽說過這個樂隊,十分合理。
Northern似乎想要說些什麼,身子向前傾,可惜被風香搶了先。
「只是愛好而已,不值一提。」
其他三人也紛紛把假面下半截卸下,露出了嘴。這個旅館太詭異了。
所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