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五章【信息不透明使國民受害】

小松凪走出派出所大門，突然聽到有人在喊自己。

她轉頭一看，原來是週刊佳音的記者林建。他的採訪風格好比鯊魚，聞到一點血腥味就死死咬住不放，刑警們對他都唯恐避之不及。

小松凪警戒着問道，

「原來是林先生。有什麼事嗎？」

他反問道，

「哎呀，您今天沒跟藍川刑警一起行動嗎？明明平時看上去跟一對搭檔一樣。」

被說成跟藍川是一對兒了。小松凪有點開心。但是不能把藍川遞交辭呈去休養的事情傳出去，於是她慎重地回答道，

「藍川他今天有別的事情要忙。」

「這樣啊，真是可惜。對了，話說回來，小松凪刑警，這是什麼風把您給吹到這兒來了？您負責調查的那起同性戀SM殺人案的搜查本部應該是設在另一個轄區吧。」

「同性戀SM殺人案？你從哪裏聽來的？」

林微微一笑。

「可不要低估我的情報蒐集能力哦。這個事件下期週刊佳音就要見刊了。」

難道是哪個事件相關人員泄露出去的？小松凪不願相信自己的同僚口風不嚴。

「比起我的情報來源，您能不能先回答一下我的問題呢？您來這裏的派出所有何貴幹？」

我是扇貝，絕對不會開口的扇貝。就算被放到味增湯裏煮也絕不鬆口——小松凪心中反覆默唸着這句話，說道，

「關於調查進展，恕我無可奉告。」

她加速邁步想要離開。

但是她很快又止住了腳步。因爲身後林建的一句話。

「——一週後便是你的死期。MAILER-DAEMON。」

小松凪飛快轉過身。林臉上的笑容彷彿在誇耀他的勝利。

魚戶說的也有道理，但小松凪還是沒有完全想通。

花田首先稱讚道，

「警視，收到esTa的回覆了。」

「即使如此也值得一試。」

魚戶反駁道，

「我說了，如果真有這樣的情況的話，我們會在發佈會上通報的——」

魚戶警視意識到這是避開小松凪視線的絕佳機會。他迅速轉向田手。

小松凪的目光轉向窗外。藍川現在是不是也在望着同一片藍天呢？

花田慌忙想要阻止她，但是小松凪沒有半點退讓的意思。

「嗯？你懷疑他是兇手？自己製造事件，然後自己搞個大新聞？可怕……」

「不，我覺得就這樣挺好。信息源你問他他也不會老實告訴你的，而且這樣一來他聽到的傳言就坐實了。」

「這樣最好……但他的消息也太快了吧……」

小松凪有點氣憤地問道，

但是魚戶表情嚴厲地說道，

跑出一段距離，小松凪說道，

年輕女性在職場上常常遭人輕視。小松凪對此深有體會。所以雖然有些不甘心，但她也明白田手是對的，於是她也就不再堅持。

「喂，阿凪，你……」

「什麼……」

這個話題再繼續下去的話，連空氣都彷彿要變得凝重起來。小松凪連忙改變了話題。

「怎麼樣？」

林挑釁般的話語對充滿正義感的小松凪效果明顯。不愧是專業的記者，取材能力細緻入微，對每一位刑警的性格都拿捏得十分準確。

花田想要上來勸解。

「哎呀，少來，林先生，要說起幫兇，那你跟我們也是一丘之貉。」

小松凪簡單複述了一下與上木荔枝的對話。花田半開玩笑道，

「我說，小松凪小姐。你只要給我透一點口風就行。就一點點，也許某位無辜國民的生命就這樣被拯救了。我不會把你的名字寫進報導裏的。犬飼和客殿都收到了死亡預告郵件，是這樣嗎？」

「給客殿發死亡預告郵件的郵箱跟之前給犬飼發郵件的郵箱沒有在同一部手機上登陸，說明很可能是兇手事前用假身份跟運營商締約了多部手機用於發送郵件。這次的發件郵箱的發件記錄也只有給客殿的這一封。現在手機已經被切斷電源了，無法通過GPS定位。」

「好的。那就拜託您了。」

小松凪動搖了。她正欲點頭。

看着苦惱不已的小松凪，林緩和下語氣說道，

死亡預告郵件的存在是機密，除了兇手、上木荔枝以及警方相關人士之外不應該有其他人知道。荔枝發現客殿仁被害之後很快就被帶到了派出所裏，應該沒有時間泄露消息。林到底是從哪裏知道這件事的呢？

「這我也想不到……果然剛纔應該找他仔細問清楚信息來源的。」

但是他堅持道，

「正義？這與正義有什麼關係？」

「花田先生，說到隱瞞信息，您也是幫兇之一啊。您雖然沒有直接殺人，但也是間接地幫了兇手的忙。」

坐在辦公桌後面的魚戶厭煩地看了一眼小松凪，然後瞥了瞥一警視的桌子。

「原來如此，刑警原來不是正義的夥伴。我明白了。」

「這你又是……」

「那麼就這樣置國民於危險之中嗎？也許現在就有人收到預告郵件了呢。」

「什麼不承認？我的工作又不是給你們記者爆料。如果想追蹤案情進展的話，歡迎你來參加我們的新聞發佈會。」

田手警部爲了填上藍川離開後留下的空缺，除了職責所在的管理工作之外，還主動負擔了一些現場調查的任務。從他臉上的黑眼圈就能看出他最近過的有多辛苦。

一旁的小松凪想到了什麼。

「這事我們做不了主，不是阿凪你的責任。」

小松凪默唸道。

「你想想，你把消息拿到手，不趕快去發推把消息散佈出去，反而要等下一期週刊佳音刊載。照你的邏輯，這不就是害人嗎？我看啊，你根本不關心什麼國民福祉。你眼裏除了工作業績之外，什麼都沒有。我們彼此彼此哈。」

然而林沒有放棄。他的話又一次擊中了小松凪的弱點。

啪，啪。

「這個國家的信息不透明，已經使一位無辜的國民受害，未來還不知道要累及多少人。在這件事上，你要是偏袒國家機器，那麼你便也是同罪。你的所作所爲毫無正義可言。」

小松凪平復了一下心情，回答道，

花田環顧了下四周，低聲對小松凪說，

「犯罪兇手給雜誌社記者放消息？有什麼需要這樣做的理由嗎？」

魚戶抱怨道。

果然如林所料，新聞發佈會上完全沒有提到死亡預告郵件的事。因爲死亡預告郵件是犬飼、貓間被害案和客殿被害案之間唯一的聯繫，所以實際操作中兩起案件是按照完全無關的兇殺案進行通報的。

「OK，OK，到此爲止。林先生，你可不要欺負我們部門的新星哦。」

「也不一定。比如之前對犬飼一子被害案的相關人員進行問詢之後，也許就有人把消息泄露給了他也說不定。又或者是客殿收到郵件之後把這事告訴了別人，恰好傳到了林的耳朵裏。都有可能。」

*

「哦？你不承認嗎？」

「發佈會上通報與否，你一個人能說了算嗎？也許你們警察官方還沒有掌握足夠的證據證明死亡預告郵件與連環殺人案之間存在關係，也許他們想在審訊的時候那這個作爲證據，也許他們害怕在社會上引起恐慌。總之，他們會出於各種原因隱瞞消息。哼，依我看，他們其實是害怕得罪通信巨頭吧。」

「好。」

說得輕巧。小松凪和魚戶互相瞪着對方，誰也不肯移開視線。

「什麼意思？我不明白。」

——拜託了，快點歸隊吧。

「不是，呃，其實這種可能性我剛纔也在考慮來着。但我覺得更可能是兇手主動聯繫了林先生，放出了一些消息。」

「這是否說明我們搜查本部的調查方針與事實有所偏離？兇手似乎就是個無差別殺人狂，而且未來可能還會繼續發送死亡預告郵件。也許他還有第三部手機，第三個帶有mailer-daemon的郵件地址，甚至更多。我們現在應該讓esTa提供所有包含mailer-daemon的郵件地址對應的的名單，然後分析使用記錄和締約者情報，縮小搜查的範圍，鎖定兇手。」

「阿凪，夠了……」

小松凪向田手深深地鞠了一躬。田手點點頭，回到了自己辦公桌旁。小松凪有些擔心地目送他離開。

「真是謹慎啊，一點痕跡也追蹤不到嗎？」

「沒事沒事，你不用跟我客套。」

「那是因爲那幾個發件地址真的給被害人發過死亡預告郵件，他們纔會願意提供相關的信息。你知道你的提議意味着什麼嗎？意味着esTa要把與案件無關的無辜民衆的信息也一併提供給我們警方進行調查。不要以爲esTa會爲了我們辦案就去侵犯客戶的通信祕密權。」

「如果真的是無差別殺人的話，這個調查方法確實是最有效率的。不愧是阿凪。」

「所以爲什麼……」

「你想想，死亡預告郵件的事情要是公開了會發生什麼。會有那種覺得有趣然後模仿的傢伙出現吧。然後收到郵件的人都會覺得自己成了新聞裏連環殺人案的目標，嚇得不行。到那時候全國各地的報警電話估計接都接不完，跟案件真正相關的線索就都會被這些垃圾信息給淹沒了。」

「小松凪，你還有別的工作要做吧。esTa那邊就讓我來聯繫吧。」

「說起來，『上木荔枝』這個名字最近我們好像遇到了好幾次啊。這麼頻繁地捲入殺人事件中，難道說她纔是所有事件的幕後黑手？」

這時，田手突然來到三人身邊。

林的臉部肌肉抽動了一下。不過隨即他又露出了那副追尋真相的記者的認真表情。

在搜查一課的辦公室裏，小松凪質問魚戶警視。

小松凪無言以對。林說的不無道理，而且很可能現實情況就會是這樣。

「嗯……我知道，但是……」

三人聽了小松凪的意見，你看看我，我看看你。

「爲什麼要隱瞞呢？」

「話說我之前聽到他說預告郵件的事了。他這是得到消息了？」

小松凪正要把手伸向電話聽筒，卻被田手阻止了。

「至今爲止他們不是一直都在好好地配合我們調查嗎？」

「客殿被害的現場有什麼新發現嗎？」

「果然。不過我覺得他說的讓我很受衝擊……如果發佈會上死亡預告郵件的事能公開就好了。」

「沒什麼值得注意的。阿凪你呢？你剛剛是在問詢上木荔枝吧？」

「怎麼可能。」

不遠處響起了掌聲。小松凪順着聲音方向望去，原來是之前被派去客殿被害現場調查的花田刑警。他的微笑中看不到笑意。

就在這時。

「是上面的判斷。我們只能服從。」

「這你都想不明白嗎？就現在我們說話的當兒，也許就有人收到這封郵件了。那個人看到這封郵件會怎麼應對呢？大概會當成騷擾郵件置之不理吧——就像之前兩位受害人一樣。如果他知道最近發生了類似的事件，就能夠及時通知警方，你們警察也能保證他的人身安全。」

「不必了，這段時間一直是我聯繫的esTa，所以這次理所應當也是我來。而且比起年輕女孩，他們大概更會把我這個中年男人的話更當回事吧。」

「真是的，藍川這傢伙，現在倒是不知道跑到哪裏快活去了。」

「這倒也是。那你想問就問吧。」

「警部您纔是工作多得忙不過來吧。這邊我來處理就好，您也稍微休息一下。」

這次換成林無言以對了。趁着這個當口，花田急忙拉着小松凪跑遠了。

「看來是真的有這回事啊。犬飼一子，還有客殿仁，這兩位在被殺之前都收到過這樣的郵件。」

小松凪也笑了。可是笑着笑着，她又意識到，自己對上木荔枝這個人，又何嘗有半點了解。

從哪聽來的？小松凪本想這樣質問他，卻發現如果自己這樣做，無異於幫他確認了消息的真實性。像是SM同性戀情侶這種邊角料讓他挖去也就罷了，死亡預告郵件的事情要是被傳出去了，是會有重大社會影響的。絕對不能泄露出去。

「是，我覺得只可能是我們警方內部人員泄露出去的……」

「謝謝你幫我解圍。」

「你要是能趕快追查到兇手，就不會有其他人受害了。有時間的話趕快去分析案情，別在我這裏抱怨。」

「esTa真的會給我們提供這些信息嗎？」

很快，田手回來了。

「esTa那邊說他們公司內部要先行討論再做出決定。討論出結果之後會給我們打電話回來。」

自己的上司幫自己做了這麼多，自己除了努力工作爭取早日破案之外無以爲報。小松凪回到了自己的辦公桌邊，正準備全力以赴開工，辦公室裏的電話突然響了。一問，發現對方是esTa，田手便接過了話筒。

「……是，是，這樣啊。好的。我們會考慮的。」

他有氣無力地掛掉了電話，小松凪有種不好的預感。

「他們怎麼說？」

「很遺憾，他們拒絕提供幫助。」

「怎麼會！」

「理由正如警視所言。他們說，如果一定要他們提供名單的話，需要出示法院開具的批准書。」

「不出我所料。」魚戶點了點頭，「通信隱私是很敏感的問題。他們說的那種批准書，我覺得法院不一定會批。」

「總之先申請一下試試看吧。」

田手說着，便開始準備材料。

「真的是，哪裏的信息都不透明啊……」

話出了口，花田才意識到不對。果然，魚戶狠狠地瞪了他一眼，嚇得他趕忙閉上了嘴。

——這個國家對信息的隱瞞，已經使一位無辜的國民受害，未來還不知道有多少累及多少人。

林的話語迴盪在小松凪的腦海裏。

結果直到最後，法院的批准書也沒能申請下來。

*

客殿仁的葬禮上。

荔枝戴着之前別人送給她的假髮，混在了人羣之中。頂着一頭紅毛出席葬禮不太合適，她想。

她正閉目傾聽着僧侶們做法事誦經，心中默默爲客殿祈求冥福。突然——實在是過於突然地，她的假髮被人拽了下來。紅色的秀髮瞬間吸引了全場的目光。

「這個耳光，是對疏忽大意，讓『朋友』不幸罹難的我自己的懲罰。這是我應得的。我在這裏發誓：我一定會抓住殺害客殿仁的兇手，即使窮盡所有手段。」

如同舞臺劇一般的笑聲在會場內迴響着。荔枝沒有回嘴。

說着，蘭一個巴掌扇了過去。

「我是哪位？在場的這麼多人，除了你之外沒有人不知道我是誰的。我倒想問問你，你是從哪冒出來的？頭髮跟豬血一個色兒。」

蘭的怒氣直衝雲霄，但荔枝之心如明鏡止水，事來隨應。

「偵探？」

中年女人的聲音劃過安靜的空氣。

「能不能不要用『仁先生』來稱呼我兒子？被賣春女直接叫名字，我兒在九泉之下也不得瞑目。」

啪。耳光的聲音迴盪在會場之中。

「哎呀呀，葬禮還沒結束，兩位就先消消氣，不要吵了。」

「大家看見了嗎？」她說。

「……了不起的洞察力。請問您是哪位？」

「仁最近之所以時常晚歸，就是因爲去找你了吧！是你把仁帶上了邪路。他的死大概也是因爲惹上了壞人，被人欺負。都是你的錯！把仁還給我！」

在場的所有人中，只有小松凪看到了荔枝的決心。

荔枝保持着正坐的姿勢道，

花田啞然。蘭繼續怒視着荔枝。

「就憑我是偵探。」

「無能的警察給我滾一邊去！」

「喲，不巧，沒有我的承認，沒有人可以自稱是仁的朋友。」

「偵探！大家聽見沒有，她說他是偵探！你個小姑娘，別在這兒現眼了。」

蘭放聲大笑。

正在會場出口監視的小松凪不由自主地驚叫了一聲。

「我一眼就認出你來了。你不是那種配得上做仁的朋友的人。所以我就試着拉了下你的頭髮。哈！果然是假髮。」

花田刑警從旁勸解道。考慮到兇手很可能也會來參加葬禮，他便和小松凪一起前來偵察情況。

僧侶們震驚得忘記了誦經。

她故意沒有避開。

「就憑你？就想抓住兇手？你連警察都不是，少在這裏口出狂言。」

蘭也意識到了這一點，有點心虛地往後退了退。

荔枝把臉轉回正面，直視着蘭的雙眼道，

「我叫上木荔枝，是客殿仁先生的『朋友』。」

荔枝驚訝地睜開了雙眼。

但顯然他的熱臉貼到了冷屁股上。

一位面似般若的中年女人站在她的面前。

說話跟唱戲似的。

「這樣啊……那我猜您就是仁先生的母親蘭女士吧。」

清脆的耳光扇在了荔枝的右側臉頰上。

蘭皺了皺眉。