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二章【密室、OL與狗】

犬飼一子很孤獨。

二十五歲的她就職於一家商業公司。公司內以兩位老員工爲首，所有OL分成了兩個派系，明爭暗鬥。當犬飼還是新人時，兩個派系都試圖拉攏過她。但是她因爲怕麻煩，便極力遠離各種爭鬥，結果不知不覺中，她反而被雙方同時孤立了。

學生時代的好友，畢業之後也很快斷了聯繫。

爲了這個工作，她離開家鄉來到東京，所以家人也不在身邊。

當然，也沒有男友。

陪伴她的，只有她在公寓裏養的狗。

那一天中午，她如往常一般來到被高樓大廈環繞的公園裏，找了個凳子坐下，打開便當盒，準備喫午餐。

這是，包裏突然傳來了手機的震動聲。

她打開包，掏出那部X-phone公司的翻蓋機，摁掉了信息提示。

日本有三大電信運營商。

其中，佔有率處於絕對領先地位的是esTa。esTa是一家德國公司，之前一直在歐洲開展業務，本世紀初才通過收購的方式登陸日本。

排在第二的是X-phone。這家運營商的發端可以從八十年代手機剛出現的時候說起，並且一直到現在都從未改過名，給人一種老字號的感覺。

排名第三的是Sorara。Sorara的社長很年輕，之前從事互聯網商務，短短數年之間便收購了幾家運營商，合併成了這家新企業。

犬飼之所以還在用X-phone的老款功能機，倒不是因爲對X-phone這家企業有多忠誠。只要不是esTa，她都無所謂。

esTa由於是外資企業，早年在日本手機業界不太喫得開，便索性放棄了功能機市場，專攻智能手機。「智能機，就選esTa」的宣傳大獲成功，在智能機一統江山的如今，esTa已經牢牢佔據了手機業界的頭號交椅。兩個主要競爭對手X-phone與Sorara的營銷額加在一起，也纔剛剛與esTa持平。

但是這對還在使用功能機的犬飼來說並不是什麼好事。

翻蓋功能機如今市場份額已經萎縮到不足兩成。但是犬飼還完全沒有換智能機的想法。

理由極爲單純。她平時基本不用手機，一般也就是打打電話發發郵件。甚至這兩項最基本的功能她都很少用到。

以前她還有偶爾刷推特的習慣。但是現在這個手機不支持推特，她就再也沒登陸過了。據說功能機也有辦法上推特，網上還有教程，但是犬飼覺得很麻煩，所以也沒去細查。

所以對於她這樣的用戶來說，智能機的套餐費用完全是不必要的支出。

眼前金星直冒，想起身卻使不上勁。犬飼無助地舉起雙手揮舞着。

犬飼無視了這張告示。我家的狗狗才不會叫。

在老家的家人肯定也不會做這種事。

無論怎樣，就當是封垃圾郵件不管它，總歸不會出什麼風險。

突然，她感覺有什麼怪怪的。

他似乎有話想說。但犬飼徑直走過了他，沒有給他開口的機會。跟這種把表白當懲罰遊戲還毫無負罪感的人渣沒有什麼好說的。

以防萬一，今天晚上就不出門了。

鞋櫃和壁櫥剛纔進門的時候已經確認過了。廚房的櫥櫃裏應該也藏不下人。

還要再擠二十分鐘電車。犬飼的心情越發急不可耐。

房間最裏側拉着的窗簾旁邊那個黑色的身影便是她的狗。因爲調教得很好，所以不會主人一回來就衝到她身上來煩她。

騷擾郵件嗎？

下了車，她迅速來到車站廣場的便利店，給它買了它最愛的酒心巧克力。

看吧。職場上只有敵人，沒有朋友。給自己發這種噁心的惡作劇郵件，那些人也不是做不出這樣的事。

犬飼把手機放回包裏，抬頭望了望天。

東京的天空，被高樓大廈籠罩着，只剩下頭頂很小的一片。

和狗狗在一起就沒什麼可怕的了。

啊，犬飼想起來了。今天就是那封郵件所說的「一週之後」。

但是爲這種事較起真來反而可能正中對方下懷。

她的擔心不是沒有理由的。實際上前幾天就發生過類似的事。那天犬飼被她們部門裏的最帥的男同事池上英二表白了。她又驚又喜，一時之間竟不知該如何回應，便對他說讓她再考慮一段時間再做回覆。

不過想想，過去的同學應該不會玩這種小孩子把戲，尤其大家都畢業多少年了。

不如等回了辦公室，試着給這個郵件地址回個信吧。看看誰手機響了，就是他乾的。

一週過去，到了郵件中宣告的這天。但是犬飼早就把郵件的事拋到了腦後。

進門左手邊是竈臺，右手邊是衛浴間。往前穿過幾米長的走廊，便是五疊半大小的客廳兼臥房。

是小狗等不及要跟自己玩了嗎？

當然，如果真有陌生人闖入的話，小狗應該已經開始鬧騰了，所以應該問題不大。不過安全總歸是第一位的。萬一有小偷或者強盜半夜從陽臺翻進來襲擊她和她的狗狗，那時再檢查陽臺門鎖沒鎖好就已經晚了。

具體哪裏不對勁她也說不清。不過，好像空氣中都瀰漫着一股詭異的氣息。

不對，看着不像，這——

*

今天，會是我的死期？不可能的，那只是封騷擾郵件而已。

比起憤怒，犬飼更感到一陣悲哀。說的沒錯。池上這樣的帥哥怎麼可能看得上不起眼的自己呢？

OK。郵件的事到此爲止。難得的午休時間，還是抓緊打個盹先。

收件箱裏百分之九十五都是各種垃圾廣告，剩下百分之五也基本上是與在老家的母親以及與公司同事業務交流的通信。這一次是哪種呢？她點開新郵件。

犬飼把手伸到窗簾後推了推，確定陽臺門和窗戶已經關好，然後用鑰匙上了鎖。窗簾後面應該也沒有藏人。

她在五層下了電梯，走到她居住的五〇五號房門前。

離開公司，她的腳步越發輕快。

這麼說，難道是專門衝着我來的？

難道是小狗？

「表白是懲罰遊戲，想不到你竟然當真了。真蠢。」

但不知爲什麼，她感到一陣陣不安。

犬飼一如既往按時下班。她從不主動加班。一想到自己一半清醒的時間都在工作，她就覺得腦子都要炸了，再加班怕是要暈過去。

後腦部第二下重擊粉碎了犬飼的思考能力。

一週後便是你的死期。

用鑰匙打開門，走進門去，隨即用鑰匙把門反鎖。她脫下皮鞋，放到了鞋櫃上。

電梯裏貼着一張樓管的告示。好像是有住戶在樓裏聽到狗叫聲，去找了樓管投訴。因爲樓裏禁止飼養寵物，所以如果有養狗的住戶請速前往樓管處登記——告示的大意如此。

她打開彷彿上個時代遺物的翻蓋手機，發現自己收到一封新郵件。

確認好門窗後，犬飼走進了衛浴間。當然，裏面包括浴缸裏也沒有人。

「辛苦了。」

——一週後便是你的死期。MAILER-DAEMON——

五〇五室現在處於完全密室狀態。裏面的活物只剩下她和她的小狗。

家裏有可愛的小狗等着自己。

可是後來她回到座位拉開抽屜，發現裏面貼着一張便籤，上面寫着，

然後她走向公寓。

房間裏明明只有我和小狗了啊……

那就只剩下公司的同事了。要不就是那些黨同伐異的OL，要麼就是些因爲自己不好看就連正眼都不瞧自己一眼的油膩中年男，總之淨是些討厭的人。她從沒把郵箱地址告訴過公司裏的任何人。但是，萬一有人趁自己不在的時候從包裏把手機拿出來偷看呢？

郵件內容很短，犬飼卻一下子沒能反應過來。什麼意思？這完全不像是在手機郵件裏應該出現的內容。

在門口，她正好與池上相遇。

發件人使用的是一個包含mailer-daemon這個詞的esTa公司的郵箱。聯繫人裏面沒有這個地址。但是如果真是熟人惡作劇的話，應該也不會用自己日常使用的個人郵箱來做這種事，所以也不能完全排除這種可能性。

吐掉漱口水的瞬間，她突然感覺背後有個黑影在動。

犬飼洗了洗手，用刷牙杯接水漱了漱口。

到底發生了什麼……

這時，犬飼的後腦勺突然被什麼東西狠狠地擊中。她猛然感到一陣眩暈，倒在了地上。手中的刷牙杯掉在了地上，水灑了一地。

第三下、第四下、第五下……

不管怎樣，發件人知道犬飼的郵箱地址，這點不會有錯。

她穿過同事們冰冷的視線，走出了辦公室。

而且，萬一發件人不是公司同事而是居心不良的陌生人的話，回覆郵件可能會讓自己處於更危險的境地。釣魚詐騙不就是這麼操作的嗎。

反應過來之後，她瞬間感覺十分噁心。

公寓是適合獨居者的1K戶型。

怎麼會？

「真乖，自己在家呆了一天，很辛苦吧？我去收拾一下，收拾完馬上就來陪你玩。」

那個MAILER-DAEMON能夠穿牆而過嗎……

「啊……」

犬飼邊說邊打開壁櫥，把包放到了靴子邊上。

但是騷擾郵件一般不都是諸如「恭喜您中了XX一等獎」「要試試一夜情嗎」這種騙人點進釣魚網站的內容嗎？犬飼從沒聽說過這種威脅式的騷擾郵件。隨機轉發這種郵件給不認識的人，對發件人又有什麼好處呢？

犬飼一子完全失去了意識。

MAILER-DAEMON……信箱DEMON，是信箱惡魔的意思嗎？發件人的暱稱是這個吧。起的什麼鬼名字，是不是漫畫看多看傻了。

好想早點回家。

犬飼所居住的公寓樓與她本人同齡，牆壁已經開始慢慢發黑。樓門口沒有門禁，隨便什麼人都能直接進入走廊裏。總之是那種非常廉價的羣租公寓。犬飼從報箱中取出郵件，走進了電梯。

她穿過房間，走到了窗簾邊。小狗不知道發生了什麼，一雙漆黑的小眼睛天真地望着主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