Melonbooks特典 你是我的一半橙子
《我想成爲你的眼淚》 · 四季大雅 · 1.4萬 字


1
我將切成一口大小的橙子送進嘴裏,輕輕地咬開。
強烈的酸澀香味直衝我的鼻腔,也讓我流下了些許眼淚。
「這橙子雖然有點甜,但也太酸了吧?」
「酸嗎?不過我就喜歡這種程度的酸味」
搖月笑了笑,朝着賣水果的阿姨說了一聲「Bardzo Dobre」。這句話是波蘭語,意思貌似是「非常好喫」。賣水果的阿姨頓時高興得不得了,露出了一個燦爛的笑容。這位阿姨體格魁梧,個子也很高,還有着非常漂亮的鷹鉤鼻。每當她笑起來的時候,臉上的皺紋都會擠在鼻子的四周。阿姨那極具親和力的燦爛笑容,不可思議般地能讓水果變得美味十倍。
「再嘗一塊!」
阿姨用英語這樣說道,她拿着水果刀,如同變戲法一般,以優雅的動作又切下來一塊橙子,遞給了我。第二塊橙子嚐起來比剛纔要更甜一些。我們昨天坐了很長時間的飛機才從日本來到波蘭,甘甜酸澀的橙子香氣也將這長途旅行的疲勞給盡數洗刷。
「這橙子真好喫,麻煩您給我拿四個,再要個塑料袋!」
搖月用銀臂豎起了四根手指。波蘭的塑料袋貌似也是收費的,需要的話得自己買。阿姨又露出了她那燦爛的笑容,往袋子裏裝了五個橙子。
「送你們一個」
搖月非常高興地朝着阿姨道謝。
簡易的木質帳篷是用可愛的花紋布料搭建而成的,色彩繽紛的水果在帳篷之下略顯擁擠地依次擺放在一起。它們沐浴在白熾燈泡那琥珀色的柔和光芒之下,富有光澤的同時顯得十分誘人。我想起了梶井基次郎的《檸檬》中出現過的名爲「果蔬店本質之美」的表現手法。
「色彩鮮豔的水果好像馬上就要掉下來似的,彷彿一首華美輕快的音樂曲調突然被希臘神話中的蛇發女點成化石,凝固在案子上。」㊟
注:翻譯引自《檸檬》柴俊龍、連子心譯本
眼前的水果攤也給了我極爲相似的感覺。所有水果都有着堪稱過剩的美麗,而阿姨則如同一位優秀的指揮者——或者說如同一扇更爲無心的圓型穹頂,將水果們演奏出的音樂優美地調和。
阿姨笑着揮了揮手,目送我和搖月離開。我們也朝着阿姨揮揮手,繼續邁步開去。華沙集市的外部佇立着各式各樣的小攤,我和搖月四處閒逛。肉類、蔬菜、雞蛋……這裏被稱爲華沙的廚房,各種食物琳琅滿目。走進集市裏面,迎面而來的是一個巨大的拱形屋頂,令人目不暇接的各式店鋪都擠在集市裏面,有賣花的、有賣衣服的,還有日用百貨,一應俱全。
我們剛纔喫午飯的那間餐廳所播放的爵士樂聲貌似隱隱地傳到了這裏來,搖月微微地倚靠着我的肩膀,富有節奏感地邁開自己的腳步。搖月上身是一件藏青色的薄外套,下半身則是休閒的長褲配上運動鞋,她還把自己的長髮給紮成一束,戴上了一頂帽子。設計優美的銀臂配上這身穿搭雖然略顯笨重,但是也十分可愛。
我們在集市上買了冰淇淋,搖月選的是蘇打口味,我則選了樹莓味的。波蘭的物價並不太高,因此兩份冰淇淋摺合下來只花了不到一百二十日元。
「八雲你那份看着好像很好喫呢」
「裏面有樹莓果肉,確實很不錯,要嘗一口嗎?」
「哼哼,八雲,我突然間想起了我們小學一起去遠足的時候」
「搖月?」
「說起來,我好像沒有怎麼聽過搖月你唱歌呢」
「……你指的是去郡山石筵互動式牧場的那次嗎?」
「沒事」
「是濱崎先生嗎?」
我做了一個悲傷的夢。
搖月咬了一口我的冰淇淋,露出了明朗的笑容。
在喪失語言能力的同時,搖月從各種角度欣賞着這臺鋼琴,彷彿要把它的渾身上下都給舔個遍。搖月甚至蹲下身來,想要從內部去欣賞這臺鋼琴。她那莫名滑稽的樣子也讓我忍俊不禁。
男人彎下腰來,雙手合十,一邊道歉一邊來到了我們面前。
「你觀察得還真仔細」搖月的語氣聽起來有些敬佩,她笑了笑。「那八雲你還記得自己給山羊喂草的時候是一副什麼樣的表情嗎?」
過了一會兒,搖月終於心滿意足地回來了,臉上帶着一副無比陶醉的表情。我們繼續往前走,地面上畫着一些白色的圓圈,那是隻要人站上去就會發出聲音的娛樂設施,我和搖月玩得不亦樂乎。
「我出去散步了。八雲,你怎麼了?」
「對於鋼琴家來說,是不是手越大越好呢?」
我在夢裏變成了幼時無依無靠的孩童模樣,迷失在了陌生的街道。四周人跡罕至,唯有瓦斯燈細長的光影灑落在石板路上。我沿着大路走到盡頭,卻又誤入了小巷子裏。那裏同樣空無一人,黃昏也宛若永恆……
展區裏還展出了肖邦的頭髮。人類的毛髮中果然有着類似於情緒之類的東西存在,它是那麼的栩栩如生,讓人背脊發涼。看到搖月如此平靜地凝望肖邦的頭髮,我愈發感到了恐懼。
就在搖月有些擔心地這樣說道的時候,一個男人火急火燎地推開酒店大門闖了進來。
2
「哇哦,好可愛!」
搖月一言不發地緊緊抱住我,如同在暴風雨中緊緊地抱住桅杆的水手。此時的我半夢半醒,而搖月那微弱的震顫甚至闖入了我的夢境之中,這實在是難以言喻的悲傷。
我和搖月都笑了。
「猜的。不對,爲什麼給我喂冰淇淋會讓你想起當時給山羊喂草的事情呢?」
我和搖月住在一間瀟灑的酒店雙人房裏。
我和搖月分別做了自我介紹,濱崎先生笑了笑,說着「這邊請」給我們帶路。
「畢竟合唱比賽的時候,我都被安排去彈鋼琴了嘛。不過我記得八雲你唱歌還挺好聽的」
而我也消失在了那無邊的黑暗之中——
我們折返走上了剛纔經過的樓梯,前方擺放着的是肖邦最後用過的普雷耶鋼琴。這臺鋼琴的琴身由豔麗的胡桃木製成,採用了古典優美的貓腿設計。搖月頓時興奮得兩眼放光,甚至長呼了一口氣。
「還有這樣的一段故事啊——」我下意識地四處環顧。「那肖邦有可能就在這附近奔跑玩耍過呢」
在前臺付過門票錢之後,我們拿到了一張IC卡,便沿着一扇雙開的木製大門進入了博物館內。迎面而來的是白色的新藝術風格階梯,鐵製的扶手底部是呈漩渦狀的藤蔓花紋,整棟樓梯的曲線都十分優美。
我望向搖月的側臉,她伏下自己那修長的睫毛,靜謐端莊地凝望着肖邦的死亡假面。我有些慌亂地換了個話題。
「好厲害,好漂亮,好可愛,好想彈彈看」
我擔心搖月着涼,便給她蓋好被子,伸出手摟住了她的身子。搖月的髮絲間飄散着酒店洗頭水的香味。
我和搖月把剛纔買回來的橙子逐一剝開喫掉之後,便各自上牀睡覺。
男孩和女孩在我們面前你追我趕地穿行而過。搖月把腦袋倚在了我的肩膀上,輕輕地握住了我的手。她的銀臂冰冷得有一絲凜冽。
「肖邦老師真的很帥」搖月說道。
七月份的波蘭直到晚上九點太陽纔會下山,因此我們早早地就拉上了房間裏的遮光簾。由於波蘭比東京慢了七個小時,還沒有倒過時差來的我在晚上七點就已經睡眼朦朧了。
「肖邦小時候就住在薩斯基宮裏,他的父親是一名法國人,在薩斯基宮擔任法語教師」
「騙你的,來吧,張嘴——」
「不對哦,你就和山羊一樣,面無表情的」
3
漫步在瓦津基公園優美的景觀中也沒有改變搖月那消沉的模樣。
「……是一雙藝術家的手呢」我能聽出搖月在努力地讓自己聲音顯得開朗一些。「八雲你的手也是一雙藝術家的手」
「肖邦的手比我想象中要小呢。但是也能從中感受到鋼琴家獨有的那份緊張」
「沒事」
那就像是繪本里的故事一樣,我獨自一人在陌生的波蘭老街中迷路了。
就在這個時候,搖月推開房門走了進來。
我們漫步在斑駁樹影之中,搖月說道。
「嗯,確實很不可思議,也許是大腦自動補充完整了」
「觸感真的很逼真呢」我感嘆道。
「嗯」
「唉?」搖月有些驚訝。「你怎麼知道的?難道八雲你有超能力嗎?」
「搖月你很喜歡牽手呢」
就在我探出腦袋準備下口的時候,搖月露出惡作劇般的笑容,把冰淇淋給縮了回去。
優哉遊哉地享受完音樂之後,我們去看了無名烈士墓,這裏二十四小時都有人警備。隨後我們離開了薩斯基公園,前往聖十字教堂。這是一個十分知名的教堂,肖邦的心臟就安放於此,上一次來華沙的時候,我們也造訪過這裏。當時我們在肖邦忌日那天參加了名爲「肖邦·安魂曲·莫扎特」的追悼音樂會。這裏同樣也有一張肖邦音樂長椅,按下按鈕,播放的是《葬禮進行曲》。我和搖月把上一次來的時候沒能全部參觀到的細緻之處都給欣賞了一遍,最後在那根存放着肖邦心臟的石柱前獻上祈禱。
蘇打口味的冰淇淋在美味的同時也十分清爽。
「抱歉,實在不好意思……」
「不是哦,手太大的話相對來說也不那麼靈活,所以關鍵還是在於練習吧」
「真的唉,酸酸甜甜的真好喫。冰淇淋順滑的口感也很棒。——八雲,你也可以嚐嚐我的哦」
隨着想象的緩緩展開,我也深切地體會到了時間流逝所帶來的不可思議。
「……好像他還沒到呢」
搖月高興地這樣說道,她操控着銀臂,彷彿是在探索我手掌的形狀。
4
去博物館的中途,我們還經過了薩斯基公園,這是波蘭最古老的公園之一,原本是薩斯基宮內部的庭院,在十八世紀成爲了面向公衆開放的場所。
我只給出瞭如此簡短的回答。
薩斯基公園裏有四座象徵着四季的砂岩雕像、十七座象徵着知識與藝術的砂岩雕像,共計二十一座。巨大的噴泉被包圍在四季雕像之中,噴泉的西邊是象徵着音樂的雕像,以大理石製成的肖邦音樂長椅就坐落於此。肖邦音樂長椅是一種紀念碑,只要按下按鈕就會播放肖邦的曲子,在華沙市內與肖邦有關的景點中,一共設置了十五把肖邦音樂長椅。
「一看就很會彈鋼琴」我打趣道。
夜裏——我突然間醒了過來,儘管不知道已經幾點鐘了,可我卻發現搖月鑽進了我的被窩裏。
我看了眼手錶,現在是早上的九點十五分。我們約的那位導遊本該在九點鐘就到酒店大堂裏等我們的。
注:死亡假面是在人死之後,使用泥塑或是其他材料,利用屍體的面部模型澆築製成的面具
我望向搖月的眼睛。
「我記得搖月你給山羊喂草的時候還挺開心的,可是給牛喂草的時候卻很害怕呢」
搖月擔憂地望向我。
「是的,我是濱崎。不好意思啊,路上有點堵……」
猛然驚醒,搖月已經不在我的身旁了。我的心跳聲如同雷鳴般急促,大腦依舊沉淪在那夢中的黃昏與夜色裏。我驚恐到了有些可悲的地步,焦急地尋找着搖月的身姿。
展區裏是一副名叫《肖邦之死》的畫作。彌留之際的肖邦躺在病牀上,絕世美人德爾菲娜·波託卡伯爵夫人則爲他彈奏鋼琴,哀愁地歌唱。來到肖邦的「死亡假面」和手部模型前時,我們都受到了極大的震撼。人在離世的時候,控制表情的肌肉會放鬆下來,臉部也會顯得十分鬆弛。而肖邦的「死亡假面」無比準確地表達出了死亡的鬆弛。㊟
我和搖月並肩坐在椅子上,按下按鈕,揚聲器裏傳出了《B大調第三號夜曲Op.9 No.3》的樂聲。
「……搖月?」
最後——我們來到了展示肖邦人生末尾的展區。
我突然間意識到,搖月已經不在這個世界上了。恐懼頓時向我襲來,我的腳步也震顫到快要跌倒。心也變回孩童模樣的我悲傷得不能自已,嚎啕大哭。黑夜隨之降臨,夜空中暗無星月,攜着大片「空白」的黑暗漸漸吞噬了街道。
聽到我這樣說,搖月發出了可愛的笑聲。
5
「我是那種會平平淡淡地去排練的人嘛。我感覺我幹啥都是平淡漠然的,給山羊喂草的時候也是」
我和搖月沒有上樓,而是朝着右前方的通道走去。肖邦的樂譜、肖像以及個人物品在展區裏顯得美輪美奐。展區裏設置了大量的多媒體設備,使用IC卡進行讀取就能播放影像以及音樂。通道的中央有一個從地面一直延伸到天花板上的白色玻璃隔間,隔間採用了綢緞花紋的裝潢,人們可以在裏面欣賞肖邦的樂曲。再往深處走,由紅磚砌成的古老內牆之中是一個利用現代技術製成的展區,裏面有一臺放上樂譜就能自動演奏的鋼琴,肖邦的面容也通過CG技術重現在了屏幕之中。
「不知道是不是遇上什麼狀況了……」
我們都沉醉地傾聽着這B大調的優美樂聲。
肖邦博物館有着橙色的房頂和潔白的外牆,是一棟美麗的巴洛克風格建築。
我驚訝地望向了搖月,她好像也沒有說謊,童年的趣事都讓我們忍俊不禁。
離開集市之後,我們徒步走向弗雷德裏克·肖邦博物館。
「應該是在傻笑吧」
「我的手——?」我望向了自己的雙手,雖然不知道藝術家是怎麼樣的,但是用來這雙手用來寫小說是沒問題的。說到底世上本不存在什麼「適合寫小說」的手,只要不斷努力就是了。
攜着夏日與噴泉香味的清風陣陣吹送,搖月迎合着夜曲的旋律哼着歌兒。聲音經由她的身體傳到了我的耳中,聽起來莫名有些感懷。
不知道是不是我的錯覺,在離開肖邦博物館之後,搖月看起來貌似有些消沉。儘管她努力地讓自己表現得很開朗,可我還是覺得在她的內心深處盤踞着某些平靜而又冰冷的東西。宛如在波浪翻滾的海底之中,有着靜謐的雪堆與陰暗蠕動的蟹羣。
看到停在酒店門口的車之後,搖月驚呼了起來。那輛車嬌小迷你,淺蔥般青綠色的車身圓滾滾的,讓人甚覺可愛。
「這臺車是菲亞特126P,非常復古和帥氣對吧,是以前的波蘭廠商生產的,唔哈哈哈」
濱崎先生自豪地誇讚着自己的愛車,發出了奇怪的笑聲。
由於這輛車左右兩邊都只有一個車門,因此濱崎先生把座位給往前傾,等到我和搖月跨過座椅坐到後排之後,他再把座椅復位,坐到了駕駛座上。
「嗯?那個……?」
我發現在車子前部的飲料架上放着一個空易拉罐,便疑惑地問道。
「那該不會是啤酒罐吧?」
「嗯?啊,不好意思哈……」
濱崎先生正打算用塑料袋把啤酒罐裝起來塞進儲物盒裏,然而儲物盒的空間早已被別的啤酒罐給佔滿了。伴隨着一陣咯吱聲,濱崎先生把易拉罐給捏扁,硬是塞了進去。
「好了!咱們出發吧!」
「麻煩您等會兒!」
搖月慌慌張張制止了他。
「那個,您該不會是酒駕吧……?」
「沒事沒事!」濱崎先生很是優哉遊哉地說道。「我是昨晚喝的酒,現在已經清醒得不得了了!」
搖月不安地望向了我,我也只能聳聳肩。濱崎先生看起來確實不像是在撒謊,應該沒問題吧。
濱崎先生十分有精神地說道。
「那咱們現在就朝着位於熱拉佐瓦·沃拉的肖邦故居出發吧!唔哈哈哈!」
菲亞特126P開始行駛在路上,它的加速方式令人心曠神怡。
每當經過知名景點的時候,濱崎先生都會詳細而又嫺熟地給我們介紹。搖月貌似還是有些不安。
「您是在車裏面喝酒了嗎?」
「真的好棒……雖然肖邦出生之後只在這裏住了半年不到,但故居還是非常不可思議地能讓人感受到這裏就是肖邦誕生的地方」
她究竟是在說些什麼呢。
隨着天空逐漸被鉛色的雲層所覆蓋,我想起了在薩斯基公園裏見到的那尊象徵冬天的雕像。那是一尊男人的雕像,他滿臉鬍鬚,面容堅毅,彷彿在忍受着某種痛苦。冬日的苦澀如同浸溼的畫紙反面般滲出點點斑駁,從被烏雲包裹的夏日藍圖深處流露而出。我想,那面容中的堅毅是因爲他知道人類的負面遺產奧斯維辛集中營即將到來。我和搖月在旅行的計劃階段就已經決定了不去那裏。
「很能理解」聽到我這樣說,搖月饒有興致地望向了我。我只好半開玩笑地補充道。
「真是的,巨龍可是充滿男人浪漫的」
教堂裏的石板篆刻記錄下了肖邦的雙親和姐姐也都曾在這裏舉行過婚禮。參觀完畢之後,心滿意足的我們回到了車上。濱崎先生果然又在睡午覺。這一次他的隨身聽裏放的是披頭士專輯《White Album》中的曲子《Back in the U.S.S.R.》。我感覺自己好像多少窺見了一些他的生活方式。
導遊向我們介紹了聖金嘉的傳說。金嘉公主在如今被人們稱爲聖女,她過去是波蘭的王妃。金嘉公主出生於匈牙利,她本打算將自己的一生奉獻給祈禱和慈善活動,可是在和波蘭國王結婚之後,她無心地將自己的結婚戒指扔進了匈牙利的鹽礦裏。金嘉公主在婚後移居到了波蘭,某天,維利奇卡傳來了一則消息,說是在那裏發現了一枚極其精緻的戒指。在確認了那枚戒指的樣貌之後,人們驚訝地發現這就是金嘉公主扔在匈牙利鹽礦裏的那枚結婚戒指。戒指貌似是混在了從匈牙利進口而來的岩鹽山裏,感受到奇蹟的波蘭王室繼續推進了維利奇卡的鹽礦開採,結果就發現了巨大的岩鹽層——
「所謂的巨龍不就是一隻大蜥蜴嗎?」
6
濱崎先生把一個帶揚聲器的老舊隨身聽放在副駕駛上,用來播放披頭士的音樂。菲亞特126P那富含躍動感的疾馳讓我聯想到了動畫裏面的飛車追逐戲。
我和搖月都笑了。不知道濱崎先生是不是來勁了,他的嘴一路上都沒有停過。
地底下自然四處都是鹽巖,展區裏還展出了礦工們親手雕刻的鹽雕,以及表現當時礦工們樣子的人偶、道具和裝置。
搖月這樣問道,濱崎先生給出了回答。
就在這時,巨龍的畫像突然間噴出了烈火。我和搖月都驚呼了起來。
「這樣的嗎?」
日本的現代建築中有很多天花板的設計都無趣到了一不留神就會打哈欠的程度(雖然這也算是別有一番風味),但是在主張「舉頭三尺有神明」的教堂裏面,天花板上都是十分明確地進行過裝飾的。肖邦博物館樓梯上方盡頭的拱形天花板也同樣描繪着優美的圖案。
你哭溼了自己黑色的眼睛,因爲我們不能在一起
菲亞特126P疾馳在一條不知名的鄉間小道上。
在那之後,我們去了瓦維爾城堡。那裏曾經是波蘭王宮的所在地,現在則改爲了博物館,成爲了波蘭的國家、文化象徵,館藏的365張掛毯遠近聞名。波蘭傳說人們擊敗巨龍之後在龍的洞窟之上建造了這個宮殿,因此宮殿裏不時能夠見到口吐烈火的巨龍畫像。雖然我是看得津津有味,但搖月貌似沒有多少興趣。
「新娘子真漂亮」
「你們別誤會啊,我不是因爲在家裏待不下去才溜出來的,男人可是需要自己獨處的時間的!」
我們和濱崎先生交談得十分愉快,在回程的車上也一直和他聊天。將近一個半小時的路程轉眼間便過去了。
「朧車?」
過了一會兒,搖月有些無奈地嘆了口氣。
「……嗯。你覺得歌詞是什麼意思?」
導遊用英語向我們講述了那段歷史。過去這裏曾是一片大海,由於地殼變動成爲地面之後,地底下形成了鹽層。在這裏開採出來的鹽被稱爲「白色黃金」,爲波蘭人民帶來了巨大的財富,最繁榮的時期甚至一度佔據了波蘭國家收入的三分之一。
我和搖月退了房,在華沙中央車站乘上了電車。
叫醒濱崎先生之後我們上了車,前往肖邦接受洗禮的聖羅奇教堂。這棟由紅磚建成的建築物有着高聳的尖塔,如同一處要塞般威嚴地聳立在鄉村風景之中。
我們的目的地是克拉科夫,路上有將近三個小時的車程。儘管剛纔濱崎先生的故事讓我們很是興奮,但是搖月上車之後就開始有些憂鬱。波蘭那秀美如畫的風景在車窗外流動,波蘭這個國家的名字就來源於「林間空地」,國土的大半都是平原,因此景觀十分優美。
「她們唱的是波蘭民謠《兩顆心》」搖月這樣說道。
「是的,不過他開的是上一代菲亞特500。其實我剛開始也是想買菲亞特500的,不過現在我已經完全喜歡上菲亞特126P了,甚至有些「朧車」的味道了」
我們穿過一扇磚門,在樹叢簇擁之中沿着混凝土小道一路向前,盡頭就是肖邦故居。那是一棟有着灰色屋頂以及白色外牆的美麗建築物,四周濃密的綠意與花兒的豔麗色彩相得益彰。門口還有一頂小小的三角牆,由兩根柱子支撐而起。肖邦故居內部的木質地板和白色牆壁營造出了溫暖的氣氛,高雅的傢俱以及和肖邦相關的繪畫將屋內裝飾得美輪美奐。搖月深深地感嘆道。
在濱崎先生向我們講述自己那奇妙旅途的過程中,我們到達了目的地。
隨着逐漸深入昏暗的地底,某些令人毛骨悚然般的冰冷情緒開始向我襲來。如同鹽礦裏純淨的寒冷侵入了我的肺部,使我的心臟都遭到凍結一般。可是我也無法釐清這到底是一種什麼樣的情緒,這愈發加重了我的不安。
兩顆心 兩雙眼睛
一種難以言喻的奇妙氛圍瀰漫在車內。
當天正值幾對戀人都在瓦維爾城堡裏舉行婚禮。每當我們和身穿婚紗的新娘們擦肩而過的時候,搖月都會回頭張望。
我們在克拉科夫中央車站乘上電車,花了不到一個小時的車程來到了這裏。我們事先知道這裏上午會人滿爲患,特意挑了下午纔來,可儘管如此維利奇卡鹽礦依舊是大排長龍。由於參觀鹽礦需要參加導遊團,因此我們事先已經完成了預約。
Dwa serduszka, cztery oczy…. oj joj joj.
7
我們和濱崎先生在華沙的酒店門口分開了。臨別前他留下一句「一期一會,世當珍惜」,便開着那臺菲亞特126P瀟灑地離去了。
Co plakaly we dnie w nocy…. oj joj joj.
「後來您怎麼樣了呢?」我這樣問道。
我和搖月都被濱崎先生的故事給吸引住了,一言不發地聽得入了神。濱崎先生繼續說道。
隨着不斷下降,我們也逐漸地感受到了寒冷,便穿上了事先帶來的薄外套。礦內的溫度被時常保持在十五度左右,但是裏面的空氣卻出乎意料般清新。這貌似是因爲鹽變成了海鹽粒子氣溶膠起到了很不錯的殺菌作用。
「求神拜佛也要偷偷摸摸的呢」
「不過獨處的話經常會忘記什麼時候該刮鬍子就是了」
Czarne oczka co placzecie ze sie spotkaé nie mozecie,
「你們有沒有去過印度?我非常推薦去一次看看哦,你的人生觀也會隨之變化的」
「不過這些事情我們是永遠不可能相互理解的。就像是男生對女生的包包完全沒有興趣那樣」
聽到搖月這麼說,我只能含糊其辭。
「有一次,我差點在印度把自己的小命給丟了。那裏的水質很糟糕,導致我一直腹瀉,在草叢裏拉肚子的時候我突然間雙眼發黑,整個人一下子栽倒了。我當時在想,自己好像是要光着屁股死在荒郊野外了。但非常不可思議的是,我居然產生了一種可以接受的感覺。光着屁股死在印度的荒郊野嶺也許對我來說也算是應有的結局」
和那粗獷豪放的外表不同,教堂的內部絢爛而又華麗。高牆潔白,畫像、畫框以及吊燈呈現出耀眼的金色,祭壇部分的牆壁則是優雅的橙紅色,三種顏色的組合顯得美輪美奐。教堂的正廳呈拱頂狀,彎曲的天花板上描繪着絢麗的圖案,樑上還安放着一尊身背十字架的基督像。
8
過了一會兒,我們到達了聖金嘉禮拜堂。這個廣場以全部由岩鹽製成而聞名,奢華的鹽制枝形吊燈的燈光拋灑在打磨得鋥亮的岩鹽地板上,反射出絢麗的光芒。牆壁上雕刻着精緻的壁畫,除了莊嚴我找不到另一個詞來形容。
「這是一首悲傷的歌嗎?」
「魯邦三世開的是不是菲亞特來着?」
「是啊——」我也點了點頭。「天才會不會都是誕生於這樣美麗的環境之中的呢?我記得搖月你家也挺漂亮的」
我和搖月相互對視,隨後都忍不住笑了出來。濱崎先生繼續說道。
我們經由一條狹窄的木質樓梯下到了地下一百多米。搖月由於鹽化病失去了腳趾,她的腳步有些不穩,我需要時常注意着她。不過幸運的是,導遊團也數次停在了路上,因此我們也不用擔心被落在後面。
「啊,你一說我纔想起來!今天不好意思了,好像是要讓你們看到我花花公子不修邊幅的一面了!唔哈哈哈哈哈」
濱崎先生突然向我們問道。
ze sie spotkaé nie mozecie.
「是的,在車裏喝酒是最讓人放鬆的。我每天晚上都會拿着啤酒偷偷溜出家門,聽着廣播小酌兩杯,唔哈哈哈!」
「你的想象力還真是有夠豐富的」
「歌詞的腔調給人一種「把院子裏的櫻花樹枝剪下來之後被罵了」的難過」
「畢竟我媽很講究這些東西呢。我爸則更加喜歡什麼神社佛龕之類的玩意兒,因此他很想把日本畫和佛像之類的擺放在家裏……可最後還是隻能偷偷摸摸地把觀音菩薩給放在自己房間的角落裏」
「我知道的」
「真是的」
「正如你所看到的,我現在還活蹦亂跳着呢。當時倒下去之後,過了一陣子我的視力就逐漸恢復了,運氣真的是太好了,唔哈哈哈!」
「雖然我沒有宗教信仰之類的東西,但日本不是講究「八百萬神明」嘛,每樣東西之中都寄宿着不同的神明。我想,今天的你們二位,對我而言也是僅此一瞬的神明」
「啊,嗯,確實」
下午我們去了維利奇卡鹽礦。
遠處傳來的優美歌聲讓我們停下了腳步。兩名女性在聖瑪麗大教堂的紅磚雙塔之下進行着二重唱,她們身穿可愛的波蘭民族服飾,頭上還戴着花環。我們如同被那歌聲所引誘着一般向教堂走去,靠近之後卻大喫了一驚。進行二重唱的兩人貌似是雙胞胎,她們的長相別無二致,就連音色也是那麼的相像,兩把聲音重疊交織在一起,美麗而又悲傷的歌聲響徹在天地間。
看到濱崎先生那放飛自我般的破罐子破摔,我和搖月也都被他逗得放聲大笑。
「你不知道什麼是朧車嗎?就是那隻在牛車前面長着一張大臉的妖怪。我感覺我也快跟這臺車融爲一體了,唔哈哈哈!」
我們整整重複了三遍這樣的對話。
濱崎先生過去是一名環球旅行的揹包客。
我們在上午逛完了克拉科夫歷史中心。聖瑪利大教堂那絢爛華美的哥特式建築、編織物會館的傳統工藝、收藏於國立美術館的列奧納多·達·芬奇的真跡《抱銀鼠的女子》。
在十七世紀初遷都回到華沙之前,將近五百年的時間裏,克拉科夫都是波蘭王國的首都,是十分繁榮的城市。被收錄進世界遺產名錄裏面的克拉科夫歷史中心的中央廣場上聚集了大量遊客。白色和黃色的遮陽傘在典雅的石板路上如同花兒般朵朵綻放,人們在遮陽傘下售賣當地的特產,或者是經營着咖啡館。聖瑪利大教堂、柔和色調的街道、以正方體玻璃物件爲特徵的噴泉、堪稱巨量的白鴿、伴隨着馬蹄聲響迎面走來的兩匹白馬馬車……諸如此類的景觀令人目不暇接。街上還有街頭藝人、用電子琴演奏的音樂家、cosplay日本動畫角色的人,大家都在街頭表現着自己,熱鬧歡騰得讓我眼花繚亂。
「那我在這裏等着你們,玩得開心點哦」
搖月七分無奈,三分敬佩地這樣說道。
到達克拉科夫之後,由於天上下起了小雨,我們便直奔預訂的酒店。我們一如既往地在各自的牀上睡覺,當晚搖月並沒有鑽進我的被窩,我也沒有再做那個悲傷的夢。
「女生的包包可是充滿了化妝品和其他小物件的」
我點了味道濃厚的波蘭風味圓白菜肉卷,搖月則是點了樹莓汁烤鴨肉。濱崎先生望着酒類的餐單,看上去很想喝兩杯啤酒或者是野牛草伏特加,但最後還是剋制住了自己,點了碳酸水和焗蝸牛。用餐的時候,濱崎先生終於是意識到了搖月的銀臂,他驚訝得不得了,而搖月只是解釋說這是「尚未上市的最新款義肢」,並沒有提起鹽化病的事情。
我們邀請了濱崎先生一起喫午飯,走進了一間地方特色餐廳。
9
「你們有沒有遇見過「神明」?我之前不是說過我差點光着屁股死在印度了嘛,當時的我好不容易纔撿回了一條命,整個人蔫在了茅草屋的屋檐底下。結果你猜怎麼着,有一個印度小女孩走了過來,她什麼都沒有說,而是給了我一個蘋果。那個蘋果紅彤彤的,當時的我大腦暈乎乎的,就在一頭霧水中把那個蘋果喫掉了,喫完之後我的眼淚就不受控制地掉下來了,等我回過神來,那個小女孩已經不見了。我想她應該就是神明吧——其實我也知道,那只是一個平平無奇的蘋果,她也只是一個平平無奇的小姑娘,但是在那個時候,那空無一物的荒郊野嶺卻顯得那麼美麗,當時的風景直至今日也還銘刻在我的心裏。在那個瞬間,那個小女孩無疑就是我的神明。而當那個瞬間過去之後,她就變回了凡人模樣。因此神明是僅此一瞬的奇蹟……」
維利奇卡鹽礦是歐洲最爲古老的礦場之一,也是屬於波蘭的世界文化遺產。從十三世紀開始,這裏進行了長達七百年以上的採礦作業,深度直至地下三百米,全長超過三百公里。1996年中斷商業開採之後,作爲觀光景點向大衆開放,人們有時甚至會在這裏舉行婚禮和音樂會。
濱崎先生留在了停車場裏,我和搖月則向着肖邦故居走去。
「啊,好像差不多該和二位說再見了,真有點捨不得……」濱崎先生的難過貌似是真切的,語氣中甚至帶上了些哭腔。「有些時候,確實會有這樣的感覺呢。儘管只是十分短暫的相識,可到了分別的時候還是難過得不得了……」
「您說的變化是指哪個方面呢?」
「在各種方面都會變得更加寬容。在印度,電車晚點是理所當然的事情,車窗也是支離破碎的,就連恆河上面漂浮着屍體也是一件司空見慣的事情。到了印度你就會真切地體會到自己其實是一個會對雞毛蒜皮的小事而生氣的狹隘之人——啊,不過我不是在給自己剛纔的遲到找藉口哦……」
濱崎先生的心情貌似十分不錯,哈哈大笑地開着車。我想,他只要能開着自己的車,也許就永遠都是幸福的,這也讓我對他產生了好感。
白天和黑夜都在不停哭泣
參觀完肖邦故居,我們又在周邊的公園裏逛了一圈,還在附近的咖啡店裏喝了杯東西,之後纔回到停車場裏。濱崎先生把車窗全部打開,躺在駕駛座上睡午覺。披頭士的《Yesterday》那悠揚的樂聲從隨身聽裏緩緩流出。
因爲我們不能在一起
瑪利亞的雕像揹負着如同背光般被照亮的岩鹽,她的美麗讓我不得不對人們的信仰之深而肅然起敬。
「即便是在如此不見天日的地方里,人們也都沒有失去自己的信仰呢」我這樣說道。
「也許就是因爲在如此不見天日的地方,人們纔不會失去自己的信仰」搖月回答道。
我和搖月並排眺望着牆上那幅《最後的晚餐》的浮雕。這是達芬奇畫作的摹刻,它有着極強的壓迫感,使我暫時忘卻了時間,沉浸在它的魅力之中。
「他們最後的晚餐,喫的是什麼呢?」
聽到我的這個疑問,搖月說道。
「貌似是鰻魚配橙子片」
「鰻魚配橙子片?」
我愣住了。搖月朝我笑了笑。
「我在米蘭的聖瑪利亞感恩教堂裏見過《最後的晚餐》的真跡,當時我也有些好奇他們喫的是什麼,就去查了一下。鰻魚配橙子片是米蘭當地的鄉土料理。我還去嚐了一下,味道挺不錯的哦。回去的路上,我買了那個像是橙子切面一般的時鐘,它現在還掛在咱們家裏呢」
「我有點難以想象那會是什麼樣的味道」
我笑了笑,可是「橙子」這個詞卻不可思議般地在我的心中殘留下了餘韻。
搖月凝望着《最後的晚餐》的眼神,給了我一種似曾相識的感覺。隨後我意識到那是她在米蘭的公寓裏用那個古董顯微鏡觀察自己變成鹽的身體時的眼神。
我終於明白了下到鹽礦深處之後開始向我襲來的那陣惡寒的真面目。
對搖月來說,這就是死亡的世界——
我頓時失去了所有退路。
剛一走出聖金嘉禮拜堂,迎面而來的就是一個地下湖。它閃耀着光亮且神祕的祖母綠色。我們在緊貼牆面的木製腳手架上排成一列地前進,搖月的背影突然間在我面前搖晃了一下。
——遠處傳來了肖邦的曲子。
《離別》。
優美的旋律幽玄地迴盪在礦內。
克拉科夫是一個常年多霧的地方,這裏的多數家庭都使用煤炭作爲燃料,再加上盆地的地形,使得克拉科夫經常發生大霧。
「搖月,你在這裏等會兒,我去找——」
10
希望搖月不會做悲傷的夢。
在克拉科夫的餐廳裏喫過晚餐後,我們來到街上散步,四周已經是濃霧瀰漫。
她的呼吸無比安穩,如同一個昨日才降臨人間的嬰兒般天真無邪,未曾知曉任何一首悲傷的音樂。
11
可怕的夜晚攜着大片「空白」逐漸逼近……
我想,在死亡的朦朧之中,這個世界真正意義上的「最後的晚餐」也一定會是夢境深處的那個橙子吧。
白天和黑夜都在不停哭泣
我隔着人羣的肩膀望向那對雙胞胎,搖月在她們身後彈着電子琴。她戴上了衛衣的帽子,遮住了自己的臉。演奏很快就結束了。聽衆們獻上了雷鳴般的掌聲。搖月抬起頭來,看到我之後,她微笑着又開始了演奏。
——當我抬起頭來,我已經完全不知道自己身處何方了。
兩顆心 兩雙眼睛
我再也無法忍受,躲在黑暗之中獨自靜靜地哭泣。
——曲終人散後,搖月向着我跑了過來,用力地抱緊了我。那對雙胞胎很是高興地用波蘭語和搖月交談了兩句,便扛着電子琴親暱地消失在了濃霧之中。
由於手機也早就已經沒電了,我甚至沒有聯繫搖月的方式。
我的心在不經意間又迷失在了前天夜裏的那個噩夢之中。
搖月這樣說道,流下了些許眼淚。我和搖月牽着手邁步開去,走進小巷子裏僅剩我們兩人的時候,她提議道。
回到酒店房間裏之後,我和搖月把橙子對半切開,分而食之。
希望她不會在夢境深處遇上真正的悲傷。
你哭溼了自己黑色的眼睛,因爲我們不能在一起
參考文獻
「我去拜託她們讓我彈琴了。我想只要我在這裏演奏出琴聲,八雲你就能找到我了。你來了之後,我就準備好要彈《離別》了」
因爲我們不能再一起
我的半邊橙子正枕在我的膝蓋上,香甜地酣睡。
我在濃霧之中失去了所有退路。
在回去的電車上,搖月倚靠着我的肩膀,香甜地睡去了。
「八雲,作爲你找到我的紀念,我們來親親吧」
那是搖月的聲音。
我的心頓時回到了和搖月相遇的那個瞬間。隔着鋼琴,我唯獨能看清的是一雙纖細的小腳在踩着踏板。然後我看見了搖月美麗的側臉、看見了她那柔亮的黑色長髮被攜着櫻花香味的風兒輕輕地吹起、看見了那鮮豔得有如春日藍天一角般的天藍色連衣裙。
希望夢裏那悲傷的音樂不是哀愁的小調,而是如同《離別》一般優美的大調。
當我回過神來,太陽已經開始下山了。
我和搖月相互吻上了對方的脣。
它果然又酸又甜,讓我流下了些許眼淚。
大霧染上了橙色般的鄉愁。
濃霧使我的記憶有些紊亂,我記不清自己是從哪裏過來的了,可我還是驅使着自己的直覺,總算是在石板路上找到了掉落的錢包。確認裏面的東西還在之後,我鬆了一口氣。
完
——《離別》。
那些真正重要的東西,會在那份柔軟當中與自己融爲一體。華沙集市那個賣水果的阿姨會和她的水果攤融爲一體,濱崎先生會和他的菲亞特126P融爲一體,在聖瑪麗大教堂歌唱的雙胞胎會與彼此融爲一體,大家都會在夢境深處再次相遇。
「你果然來找我了呢」
我將自己的臉貼到搖月的腦袋上,閉上雙眼感受她的體溫和呼吸。當我的意識開始朦朧,我的輪廓也隨之消散,彷彿和搖月融爲了一體。一想到她的呼吸終有一日會化作虛無,我便難過得不能自已。
在我們回酒店的途中,我突然驚訝地大喊道。
我站起身來,向着聲音的方向邁步開去。
「錢包不見了!」
我想人的靈魂也許就和橙子一樣有着相同的形狀。長大成人之後在那堅硬的果皮內側,其實也同樣有着一顆柔軟和清朗的心,那顆心一直都在那裏,和孩童時候相比也沒有分毫差異。我們都會在夢境的深處逐漸回到那份柔軟當中,就如同我在黃昏的夢境裏變回了孩童模樣一般。
這段時間是那麼的幸福,令我想起了那句西班牙諺語「你是我的一半橙子」,它的意思是「你是我命中註定的另一半」。
我開始迷茫了。
12
《檸檬》梶井基次郎(角川文庫)
中央廣場——聖瑪麗教堂那紅磚雙塔的剪影如夢如幻地浮現在我心中。在那道剪影之前,是我們中午見到的那對雙胞胎,她們正在放聲歌唱那首《兩顆心》。
我淡淡地笑了。
筋疲力盡之後,我蹲坐在街角,難過地抱住了頭。
無法挽回的悲傷向我襲來,我如同一隻無頭蒼蠅,氣喘吁吁地在濃霧中前進。
我豎起耳朵靜靜地聆聽,還聽見了鋼琴的伴奏聲。
我溫柔地愛撫她的腦袋,在心中祈禱。
濃霧瀰漫的古都看起來宛若異界,我產生了一種自己誤闖進時間夾縫中的錯覺。頭戴牛仔帽的男人倚靠在牆上,凌亂地彈着吉他。走了一會兒我又遇見了那個男人,我這才意識到自己貌似又繞回來了。
——就在這時,我聽到了悲傷而又優美的歌聲。
我輕輕地咬開剩下的那瓣橙子。
我把搖月留在原地,慌慌張張地沿着來時的路折返。
在餐廳裏結完賬之後,我記得我確實把錢包放進了口袋裏,可是現在卻找不到了。
那是無比優美和明亮的演奏。琴聲中沒有離別的悲傷,只有相會的美好與清朗。我淚流滿面,傾聽着搖月的演奏。
我回到了孩童模樣,在已經沒有搖月的世界裏嚎啕大哭……
「原來是這樣……」