七章
《我想成爲你的眼淚》 · 四季大雅 · 2.2萬 字

1
搖月被救護車送往華沙市內的醫院。
我與貌似主辦單位的一男一女一同搭上了救護車。
在搖月接受診療的這段期間,我百無聊賴,只能茫然自失地眺望着醫院裏面的基督像。這時,蘭子阿姨及宗助叔叔出現在我眼前,他們貌似是跟在救護車後面一路追來的。
我們目光對視,他們感到困惑不已,陷入了一陣沉默。彼此之間都沒有任何想說的話。
———過了一會兒,搖月回來了。她依舊哭得很兇。
「八雲……!八雲……!」
我緊緊摟住了身穿一襲亮麗紅禮服的搖月,爲她披上了一件外套。隔着她的肩膀,我看到蘭子阿姨及宗助叔叔,他們一臉大受打擊、心如刀割,表情難以言喻。而搖月則是完全無視了自己的父母,獨自一人朝出口的方向走去———在我無從知曉的那些日子裏,他們一家人的矛盾與爭執似乎從未停止,我在搖月與她的雙親之間稍稍猶豫了一下,不過我還是對她的父母這樣說道:
「……我想,搖月是患上了鹽化症。」
蘭子阿姨有些難以置信地捂住了嘴巴。宗助叔叔則是悵然若失地半張着嘴。語畢,我跟上了搖月的腳步。
2
搖月坐在飯店房間的牀邊,不停地哭泣。
我坐在她的身旁,持續地安撫着她的背。
彼此沒有說任何一句話。今天所發生的事情實在是太過突然、太過悲傷。搖月再也不能彈鋼琴,不用一年,她就會化成鹽、香消玉殞。我難以置信,只能認爲這一切都是上天所開的一個惡劣的玩笑。搖月一直哭到半夜三點,隨後突然如同一根斷掉的弦那樣倒了下來。頓時,我亂了手腳,心急如焚,不過她的呼吸倒是很正常。我把依舊身着一襲紅禮服的搖月,留在了牀上,自己則是渾身無力地癱在沙發,十分疲累且惆悵。
我在網上查了一下,搖月的事情已經引起了軒然大波。她手指掉落的那個畫面被即時轉播,許多人都親眼目擊了這一幕。各國使用像是「鹽化症」的語言詞彙,在社羣媒體上傳播開來。由於這個疾病實在是太過罕見,在這之前基本上都是鮮爲人知的情況,不過透過搖月的病例,在世界各地迅速引起了廣泛地關注。
毫無疑問,官方頻道的影片錄像將搖月的演奏部分給剪掉了,但其他的觀衆卻把搖月手指掉落的畫面單獨截取下來,在社交媒體上瘋傳。看到這些影片,我的痛苦和憤怒無以復加。
我看到搖月那被布包裹着的那截斷指,就放在桌上。鹽化的過程非常快速,那截斷指有將近七成化成了粗糙鬆散的粉狀鹽粒。剩下的部分依舊是皮肉,看起來十分獵奇。我感到恐懼不已,趕緊用布重新把那截斷指給包了回去。這讓我想起了母親。
我很擔心搖月會不會因此而做出自殺之類的行爲,只能躺在沙發上,淺淺地入睡。
3
翌日,蕭邦國際鋼琴大賽公佈了比賽結果。
獲獎者沐浴在衆人讚揚喝采的洗禮之中,做爲鋼琴家的身份開啓了輝煌燦爛的音樂生涯———
我們絲毫都沒有在關心這些,只是靜靜地待在暗無天日的房間裏。只知道搖月得到了評審及觀衆的高度讚揚,獲得了特別獎,不過那已經是後話了。
搖月如同死一般的寂靜。既無悲傷,亦無笑容。只有在特定的時候,會以一定的頻率眨着眼睛,偶爾還會將目光投向自己的左手。
第三天早上,搖月喫了幾塊切成片的柳丁,眼袋上有很重的黑眼圈。宛如悲傷的色彩,一點一點地渲染着她一般。在喫過了幾片柳丁之後,搖月向我說道:「……謝謝你……八雲……」然後又再次哭了起來。
「早啊,八雲。」
這傢伙的人生,真的有比我多活一倍嗎……?
搖月這樣說完以後,便將我趕到了隔壁的房間一角,要我繼續寫作。於是我敲打着鍵盤,發出了「卡噠卡噠」的聲音,而她自己則是啓動吸塵器,發出了奇怪的聲響。過了一會兒,我的耳邊又傳來一陣「嘎吱嘎吱」的摩擦聲。接着,一股令人心曠神怡的芳香撲鼻而來,瀰漫在房間裏。搖月推開門,對着我說:「辛苦了!」然後輕輕地將咖啡杯放到了一旁。原來剛纔所發出的摩擦聲是她在研磨咖啡豆的聲音。我啜飲了一口,咖啡果然是香醇四溢。於是我又「卡噠卡噠」地敲打着鍵盤,繼續寫作,卻意外地收到了來自古田所傳來的電子郵件。
搖月深深地嘆了一口氣,把自己那殘缺的雙手,如同拼圖一般組裝在一塊。
對於缺乏生活經驗的我來說,自然是處處碰壁。聽完,搖月睜大圓圓的雙眼,哈哈大笑了起來,大口大口地喝着柳橙汁。用餐完畢後,搖月將餐盤給一一收拾,金屬碰撞的「叮鈴噹啷」聲,是多麼地清脆悅耳。搖月動作俐落,不一會兒就立刻洗好了碗盤。
「欸,這不是挺厲害的嗎———!」我又驚又喜,如此說道:「那妳怎麼回覆米勒導演?」
我的睡意一掃而空,搖月的那陣啜泣聲,漸進我的耳際。我感覺鋼琴聲裏夾雜着憎恨。那是與深愛背道而馳的憎惡。搖月將至今爲止的所有一切,全數奉獻給了鋼琴。即便如此,她從未感到一絲的後悔,依然感到幸福洋溢,深愛着鋼琴。但現在,鋼琴卻在突然之間背叛了她,讓這份深愛轉化成了憎恨。我甚至能感受到搖月想要把琴鍵給砸爛的衝動。然而,一直以來,搖月宛如祈禱一般小心翼翼地彈奏着鋼琴。無論如何,她都無法對鋼琴加以憎恨,將琴鍵給徹底砸爛,因此琴鍵纔會發出如此心痛的悲鳴。那無疑是對搖月所訴說的話語:
「我覺得我好像看穿了那個人的本質和企圖……」
———電影的最後一幕。主人公多多看着那盤過去從那些老電影中被刪剪掉的戀愛鏡頭膠捲,他懷念着過去,笑中帶淚。面對這一個絕美鏡頭,我跟搖月不禁都淚流滿面。電影結束後,片尾的字幕開始滾動播放。儘管室內昏暗無光,電視裏所映出的那束蒼白光芒依舊照亮着我們。突然間,我倆在那束光芒中四目相接。
『那您喜歡什麼呢?』
『把你的腦袋全都掏空,然後試着去盡情發揮,寫出自己所喜歡的內容,或許就能開拓全新的道路呢!』
之後,我和搖月一起觀賞了幾部米勒導演所拍攝的作品,雖然從他身上的那件超人T恤,就能略知一二,導演的基本品味,就是酷愛那些經典的美國漫畫。與此同時,他又將日本的
次文化
給融入電影之中,還疑似抄襲
史蒂文
•
斯皮爾伯格
的作品風格,無論是哪一部作品,看起來都是一塌糊塗、亂七八糟的模樣,根本是糊弄至極。
「……他只是想要拿我當作跳板,想用攝影機拍下因鹽化症而飽受折磨,克服困境,綻放生命光采的畫面,接着———拍下我死去的那一刻。在我化成鹽之後,如果你還能爲我哭得痛不欲生的話,那就更加完美。這樣,他就能拍出一部完美無瑕的催淚之作,再加上蕭邦國際鋼琴大賽上所發生的那件事情,衆所皆知。我想,他所拍攝的作品肯定會掀起話題。如此一來,一直在三流導演之列徘徊不前的米勒導演,就能夠一炮而紅,進一步揚名國際……」
4
十二月初旬,一位名爲丹尼爾•米勒的電影導演前來探望搖月———他整個人看起來就像是漫畫裏的有趣角色,身材矮小,體格卻很結實。他頂着一頭蓬鬆凌亂的栗子頭,兩側的鬢角與漂亮的鬍鬚相連,戴着一副方型的紅框眼鏡,身穿一件印有超人圖案的T恤,還披上了一件引領潮流的時尚灰色夾克。
米勒導演一面微笑揮手道別的模樣,看起來十分可愛,但是那位如同埃及豔后的拉丁美人,自始至終都未說過任何一句話。
「……不想的話……那就算了?」
「抱歉,我實在是沒有什麼胃口……」
「雖然這麼說好像不太好……」我板起了臉繼續說道:「不過感覺有點像是三流作品……」
『您所指的意思是?』
深夜———我突然驚醒,聽到了一陣「砰砰」的鋼琴聲響。
『No, He is a friend.』搖月的這種說法,感覺有點過度強調。
大約兩個小時以後,米勒導演與那位拉丁美人轉身離去。
「……嗯……倒是沒有。」
我震驚地望向了搖月。她只是直盯盯地看着那已經滾動完畢的片尾字幕,空無一物的選單畫面。顯然,她是被電影最後那如同雨點般的衆多吻戲鏡頭吸引了,纔會問出這樣的問題。
「不僅如此,大部分的人,其實都未能注意到米勒導演的那骯髒又卑鄙的巧思。那些人被『催淚』這樣的宣傳標語,騙進了電影院,然後就在米勒導演精心策劃的橋段下淚流滿面。痛哭流涕了以後,心情也得到了抒發,接着回家酣然入睡,隔天卻忘得一乾二淨。而我的離世就這樣被簡單地消費了———我討厭那樣。我並非是爲了遭人消費纔出生在這個世界上,也並非是爲了催人落淚,以及令人當作消遣娛樂才存在的。我也並非什麼好心之人,爲了讓一部三流作品昇華至二流作品,而獻出自己的寶貴人生———」
「……吶……八雲,你接過吻嗎?」
每當我想起搖月失去手指所產生的「空白」時,我都會感到痛徹心扉。我想方設法地要填補那份「空白」。於是我將搖月所喫剩下來的料理,大快朵頤地全都喫光光,喫到差點就要吐了出來。
「不要將我棄之不理,不要獨自留下我一人。」
「……想要嗎?」
「不,我們只是朋友。」
這人講話怎麼還是和往常一樣,令人感到莫名其妙。我有些惱火地敲打着鍵盤。
「米勒導演過分強調自己的獨特風格,但最終卻讓作品失去了個性,美學和哲學已經不見分毫。」
搖月的左眉不禁輕挑了一下,對我說道。
「誰叫他憑藉着那副三寸不爛之舌,對我說出了『電影就是我的靈魂!』的這種話!」
『八雲,好久沒有你的消息了,最近過得如何———?』
「……也好。我……好累,想去睡了。晚安。」
『您說得好像跟占卜師所給出的建議一樣,含糊不清呢。首先,我可是完全不喜歡什麼戀愛喜劇之類的內容。再來,我也沒辦法一下子就抓住自己所喜歡的東西。』
『其實我覺得你可以嘗試去寫一下那些無益也無害的戀愛喜劇,這也是一種選擇哦。』
5
「你知道嗎?田中希代子老師也在三十多歲時患上了膠原病,之後再也無法彈鋼琴。我想,她一定感到無比的悔恨,那種痛楚是何等的椎心刺骨,飽受病痛的折磨。即便如此,老師依然在罹病之後,培育出了衆多的傑出弟子,堅強地活到了生命的最後一刻。因此,我也決定要向老師學習,不再沉浸於悲傷之中,決定要好好地活下去。」
然而,米勒導演卻喝得津津有味,表情還十分享受的模樣,甚至還說出了:「I love Japanese Tea!」這樣的評語。而一旁的那位拉丁美人,對我們淺淺一笑,也接連點頭表示同意。
此時,搖月右手的小指、中指及左手的大拇指已經有了一些受損的徵兆。毫無疑問,鹽化症的病情正在持續惡化。因此,她在拿起茶杯時,稍微有些喫力。
「———所以,你們聊了些什麼?」
『還是和往常一樣在寫小說。』
「……我也沒有。」
由於下一個段落涉及到劇情透露的部分,如果您還尚未觀賞,建議您在閱讀以前,先觀賞這部電影。這是一部曠世鉅作。我個人強力推薦您去觀賞劇場版,而非完全版。
「怪不得……」
我們從米蘭的馬爾彭薩機場搭上計程車,前往搖月的公寓住處。
我看着廚房,搖月那陣富有韻律且令人無比懷念的切菜聲響,竟是如此地悅耳。她身穿一件翠綠色的圍裙,將那頭烏黑亮麗的秀髮給綁成一束馬尾,隨着動作搖曳,輕盈地把新的餐盤給端上餐桌。那雪白脖子上的優美線條,若隱若現,隱約可見。
我們再次互相凝視,熱烈相望。搖月的表情似乎有些緊張。於是我向她試問。
搖月也似乎察覺到我在關注她的黑眼圈,那個隱匿在她內心深處的黑暗角落。接着她對我說道。
我被她滿懷敬畏之心的這番話給深深地打動,頓時沉默不語。突然間,搖月向我問道。
『我最喜歡的東西就是胸部!胸部大好!!』
我和搖月在義大利繼續過着那奇妙的同居生活。
搖月的眼袋下又重新冒出了黑眼圈。原來她一直都是利用化妝將黑眼圈給掩蓋住。
公寓的白色外牆美侖美奐,陽臺上的翠綠色扶手給人留下很深的印象。
當搖月以流利的英語與他們侃侃而談時,我負責給大家準備茶水。話雖如此,不過我也只是把日本國內隨處可見的綠茶包給沖泡開來罷了。
「我要開動了———」
6
內部也寬敞得讓人完全不覺得是獨居公寓,甚至還有一個拿來擺放平臺式鋼琴的房間。搖月脫下了外套,走向了那個房間。曾經熟悉的那隻麪包超人玩偶,依舊擺放在鋼琴的上方。搖月安靜地凝視着那隻娃娃。隨即,將視線落在了鋼琴的琴鍵上。突然間,搖月宛如潰堤一般,嚎啕大哭。之後,她整整哭了三天三夜———
話音剛落,搖月站起身來,走進浴室,迅速地刷完了牙,連澡都沒有洗就上牀就寢。
搖月在敲打着琴鍵。睡眼惺忪的我,腦海中浮現了非洲象的身影。小象的母親由於某種原因而死亡,橫倒在地上,遠離了象羣的行走路徑。小象無法理解母親的死亡,用鼻子在母親的屁股周遭嗅來嗅去,前腳發出「咚咚」的聲響,踢打着自己母親的屍體。彷彿訴說着:「快醒醒一般。」
在他們走後,我向搖月問道。
我有點驚訝,呆呆地看着搖月忙碌不休的模樣。
我再一次被搖月的堅強所震驚。即便她失去了如此深愛的鋼琴,也打算用生活中的音樂,去填滿往後那令人害怕的無聲時光。
儘管搖月製作了簡單的料理,但卻無比美味,我嚐了一口,而她自己也喫得津津有味。
在搖月一邊催促下,我感到有些困惑地坐到了餐桌旁。餐桌上琳琅滿目,有烤得金黃酥脆的麪包、法式清湯、卡布裏沙拉、培根煎蛋,以及新鮮的柳橙汁———如此鮮豔且充滿活力的色彩就擺放在我的眼前。我不禁懷疑,直到昨天還依舊存在,那深切且惆悵的深藍色悲傷之淚,究竟去了哪兒?
「啊……唔……搖月……早安……」
搖月已經整整兩天都沒有喫過任何的東西。儘管度過了如此漫長的時間,搖月的眼淚依舊如同融化掉的藍色顏料一般,流下了深切的悲傷之淚。過不了多久,她的房間就會被深藍色的大海所淹沒,鋼琴也將隨之沉入大海。我開始擔心了起來,搖月會不會也把她自己給淹沒?
「……倒也不是這個意思……」
『欸———!我可是有好多喜歡的東西哦———!』
「導演說他想邀請我來參與一部電影的演出。」
傍晚時分。我和搖月兩人一起觀看了《新天堂樂園》。
「八雲,你是立志要成爲小說家的人,到底有沒有在認真寫小說啊?」
「我說,請給我一些時間考慮一下。」
我們一同搭乘了傍晚的直達航班,前往義大利。在這兩小時的飛行過程中,我實在是難以忍受那窒息般的沉默,多次想要開口和搖月說話。可是她始終都是茫然自失、無精打采地回應着我。
「搖月,妳好像有點生氣?」
搖月問我,當她終日以淚洗面的那段日子裏,我究竟在做些什麼。
搖月也看着我,對我露出了十分可愛的笑容。她眼袋下的黑眼圈,早已消失得無影無蹤。
搖月那「砰砰」的鋼琴聲響,是多麼地令人悲痛欲絕。
「他是妳的伴侶嗎?」米勒導演看了我一眼,轉頭向搖月詢問。
第四天的早晨,一陣撲鼻的香味將我給喚醒,正當我睜開雙眼時,餐桌上已經擺滿了餐盤。
米勒導演說話的語速飛快,不過偶爾還是會稍微停頓一下,英語聽力水平堪憂的我,完全無法跟上他們的對話,只能與那位如同壁畫般的拉丁美人坐在一旁,面面相覷,一邊品嚐日本茶,一邊注視着搖月與米勒導演兩人熱切地交談。
隨行的還有一名不知道是他的助理還是祕書的拉丁美人,身材比他還要高挑,身穿一雙高跟鞋,顯得腿十分修長纖細。她留着緊密烏黑的娃娃頭,鼻樑高挺,宛如魔女一般,彎彎的睫毛特別修長,配上鮮豔的眼影,看起來有點像埃及豔后。
「說得還真過分啊!」
儘管我覺得茫然失措,不過爲了搖月,我還是立刻就行動了起來。思緒混亂的我,在異國他鄉的城鎮上購買食材,根據網路上所查到的食譜製作料理,將料理端到了搖月的房間。搖月依舊哭得梨花帶雨。
我回想起這些日子,那令人目不暇給的生活,姑且先將這一切給拋到腦後,我回覆他。
在那段安穩的日子裏,我偶爾能夠窺探到搖月的內心,搖月時不時地會流露出澎湃洶湧、情緒高漲的樣子。
———她不想遭人消費。
我想,這大概是搖月心中無比堅定的信念。對於這份痛心疾首的心情,我完全能夠理解。她的內心會如此的抗拒,或許是源自於那場地震,以及她那張專輯封面的事件。那場地震被一部分的人消費了。有人自告奮勇地當志工,集資募捐,幫助受難者。也有人爲了賺錢和獲得關注去利用地震、消費地震。而搖月則是因爲那張專輯封面事件,被迫成了幫兇。
因此,她絕不允許任何人輕易地去消費他人的不幸及死亡。同樣地,她也不想遭人消費。
「那人肯定是想讓那些同樣也罹患鹽化症的人們感到悲傷,電影乍看之下溫馨感人,隱藏在鏡頭的深處,卻是在捕捉那些人們的傷口有多深,刺入人心。這種電影無論賣座與否,我都認爲是一部可恥之作———」
「……搖月果然很嚴格呢。不過,或許我還挺想看那部作品的……」
我戰戰兢兢地說出了這句話。這時,搖月那正言厲色的表情頓時變得柔和了起來。
「那麼,八雲,那部作品就由你來拍攝吧———」
7
於是我開始用搖月的那臺掌上型攝影機,拍下了她生命的最終階段。
我拍下了她日常生活中的點點滴滴。每當我拿着那臺攝影機靠近時,搖月都會露出一抹燦爛的笑容,朝着我揮揮手,真是可愛極了。無論是從什麼樣的角度拍攝,搖月都是那麼上鏡,那麼漂亮,我甚至產生了難道自己的攝影技術其實很好的錯覺。
以米蘭的美麗街頭做爲背景,搖月微笑着悠閒漫步,我拍下她的側臉,竟然感覺自己似乎完成了一部曠世鉅作。原來世上真的有不必像我這般費盡心思地寫作,僅僅只是走在路上就可以鼓舞人心的存在。
我感覺畫面中的搖月,似乎變得越來越漂亮了。比她患上鹽化症之前還要美。這或許是一種象徵性的死亡之美。就像線香菸火在消逝以前,綻放出最耀眼的光輝。
我們在市場上買了櫻桃,但搖月卻拿得很困難,她用僅剩的手指,勉勉強強地將那顆鮮紅的櫻桃給拿了起來,對我淺淺一笑。接着,她有些羞澀地張開口咬下去,彷彿在掩飾着自己的笨拙。那結晶化的雪白手指斷切面,與櫻桃的鮮紅形成了鮮明的對比,看起來有點像鮮血,讓我感到一陣不安。
「八雲,拍影片的感覺如何?有沒有試着想成爲一名電影導演?」
搖月微微歪頭,向我問道。我稍作思索以後,開口說道。
「這遠比我想像中還要來得有意思———不過,果然我還是想寫小說。感覺文辭字句更能夠表達我想說的話。」
「這樣啊……」搖月頓時變得一臉嚴肅的模樣,向我詢問:「那你想寫什麼樣的小說?」
我停頓片刻,想了一下後,繼續說道。
「能夠幫助———」
能夠幫助搖月———我很想這麼說,卻沒能對她說出口。
我疑惑地再次打開了那扇緊閉的浴室門,結果卻嚇了一跳。
搖月的嘴角微微上揚,接着拿起那個裝有自己身體所化成鹽的容器,輕輕地倒出。晶瑩剔透且雪白的鹽粒,如同細雨綿綿一般,沙沙地落下,堆成了一座小山丘。
搖月說得沒錯,我的確是這麼想的,我不自覺地受到這種固定思維方式的影響,無法斬釘截鐵告訴搖月,自己絕非沒有這麼想。於是搖月繼續說道:
搖月依舊氣憤難消的樣子,對着我如此說道。
「———這什麼反應!笨蛋!色狼!給我滾出去!」
搖月的那句話語,化成了一把冰冷的刀刃,深深地刺穿了我的心。
在靜靜地爲她洗頭時,我感到一股淡淡的哀愁。搖月的背影就像一道脆弱的純白影子一般,讓我回想起她幼年時的模樣。
「這位客人,有沒有哪裏覺得癢?」
「八雲,你是不是被擬劇論毒害很深?」
8
「我纔不去,我已經和他們斷絕了關係。」
「請你別這樣。人類的感情可沒有你想像得那麼簡單。儘管有很多人照本宣科說:『必須善待自己身邊的親人』或是『必須原諒自己的家人』這種大家都知道的道理。可是這些看法基本上都是在幸褔的環境中長大,缺乏想像力的人的看法———確實我是因爲父母才成爲了一名鋼琴家,但除此之外的一切,我對他們仍懷有憎恨,永遠也不會原諒他們。這件事沒有你想得那麼的單純。所以,請你不要像米勒導演的電影那樣,用粗糙的框架來隨隨便便地『處理我』。也不要用如此愚鈍的手法,輕易地把我給『故事化』。」
「這是爲了感謝你幫我洗頭髮,所給予的一點小福利。」
即便沒有手指,搖月的潑水本領也依舊是相當的出色,「噗嗤」的潑水聲,精準無比地命中了我的臉。
「……只是去見一面又不會怎麼樣。況且,他們一定也很擔心妳……」
我很不負責任地說出了這樣的一句話。
一想到這,搖月的腦袋和身子突然迅速地變小,當時的她彷彿擁有一顆侘寂之心。
「嗯,我一定會寫的。」
「呵呵。」
「……還真是幼稚啊。不過,確實還挺有八雲的風格。」
「雖然我能理解妳的心情,以及爲什麼妳會那麼討厭他們,但是蘭子阿姨之所以會對妳如此嚴厲,都是爲了妳好———」
「我想每個人的內心深處,都渴望着自己能夠消融在這種寂寞之美里頭吧。在那裏,既沒有任何的怨恨,也沒有任何的悲痛,如同澄澈的水面一般寂靜,深陷其中……宛如置身在溫暖的夜曲之中,進入夢鄉……」
在那扇面對大街小巷的大大窗戶下,搖月就坐在桌子的前面。桌上的那盞檯燈,閃爍着一道橙色的光輝,將她的身影給點亮,令人感到懷念。
聽着從搖月臥房裏傳來的那陣嚶嚶啜泣的哭聲,我什麼都做不到,只能一個勁兒地寫小說。在小說裏給予搖月幸福。儘管我深知這一切沒有任何的意義,但我還是如同祈禱一般地在奮筆疾書。但願搖月能夠從那水深火熱之中,得以救贖。
「但是,我總覺得這種美,未免太過寂寞了吧。」
搖月臉紅得像蘋果一般。
二月,我們搬回了福島縣郡山市區。
「八雲,你懂什麼?」搖月打斷了我的話。「砰」的一聲,搖月用力地甩門,咄咄逼人把我給斥責了一番:「———話說回來,你憑什麼對我家說三道四?」
我瞧見了搖月的背影。
我看着搖月的那張美麗側臉,心中不禁泛起陣陣的悲涼。
「『故事化』是嗎……」
「真不錯~八雲,你的廚藝可真好~」搖月笑眯眯,然後張開嘴:「嗯,啊~」等着我用筷子或是叉子將料理送進她的嘴巴,雖然我覺得這些事情還挺麻煩的,不過搖月卻總是那麼的開心。
搖月笑着依偎在我身上。我能感受到她那股溫熱的體溫及氣息,能感受到她隨着呼吸而輕輕擺動的身體。柔順的秀髮蹭到了我的下巴,一陣幽幽的芳香,將我團團包圍,讓我感到一絲的愉悅。我輕輕地摟住了搖月纖細的肩膀。她沒有一絲的抗拒。
下廚做飯之類的事情全落到了我的身上。因爲我不想讓搖月喫那些不好的東西,於是我煞費苦心地專研料理,做出了一些精緻的菜餚,搖月喫得津津有味。
搖月的手指一根也不剩。
我發現,搖月會在深夜裏,獨自一人悄悄地啜泣。
「啊啊,八雲,你起來了哦?」
「這可是一條會飛的鯨魚。」
搖月還真是蠻橫不講理。不過,在那個時候,我不曉得究竟要做出什麼樣的反應纔算是正確答案。至今,我也依舊不曉得。
搖月以右手僅存的那隻食指,輕輕地推倒了那一座小山丘,以沙畫的方式描繪出了一朵花———
「故事在一開始和父母大吵一架,然後到了結局就和父母和好如初,happy ending。你是不是用這種作家特有的固定思維在思考故事?」
———但是我自己很清楚,那是不可能的。因爲搖月的絕望與悲傷是多麼深切,而我是那麼的不成熟。所以,只能說出:「某人。」
儘管我模仿着美容師的樣子和她開玩笑,但內心其實緊張到不行,心臟也在撲通撲通地狂跳。搖月的身材比以前還要更加豐滿了些,白皙的肩膀光滑地隆起。浴巾輕輕地卡在搖月柔嫩的肌膚上,那烏黑亮麗的頭髮在被水打溼了以後,宛如溼漉漉的烏鴉羽毛般,讓脖子更顯白皙,腰部曲線在浴巾的緊貼下顯得妖嬈無比。
窗外的米蘭正值深夜。黑暗宛如深不見底的海底一般,幽僻深邃———
「我希望那個世界裏可以更加的熱鬧。境遇不同的人們,能夠懷抱崇敬着自己的美醜,在那裏得到幸福;那些懷抱着不同悲痛的人們,也能夠在那裏獲得各式各樣不同面貌的救贖。接着,所有人的臉上都洋溢着燦爛的笑容。」
「哇,還真是可愛。原來八雲這麼會畫畫啊。」
「……如果是真的就好了。」
搖月從浴缸裏伸出了那條白皙的大腿。
「是我在古董商店發現到的商品,心想還不錯———於是決定將這臺顯微鏡給買了下來。」
「你在觀察鹽的結晶———?」
我的腦海中浮現出了華沙的戰場,那裏無數的生命化成大量的灰燼。灰燼形成了一片萬念具灰的沙漠。人的最終歸宿其實本來就是非常單純。
我想從那一刻起,搖月便已經開始接受自己的死亡。或許她會化作那一點一點璀璨美麗———鹽的結晶。在那幽僻且深邃的黑夜裏,一點一點地開始逐漸消融。
9
爲了讓失去手指的搖月也能正常生活,我下了一番功夫。例如,把橡皮筋纏在她的手背上,以此代替手指的握力。我把梳子、牙刷給夾在上面,試着讓她自己梳頭髮、刷牙……不過她依舊嫌麻煩,還是喜歡讓我來爲她做這些事情。尤其是在刷牙的時候,她甚至會躺在我的大腿上。
心中某處那份既不捨又傷心的悲痛,隨着時間正在緩緩地流淌———
我再也說不出話,搖月實在是細膩到了極點。而我的愚鈍也被搖月如此鮮明地描述了出來。看着華沙舊城的千瘡百孔而潸然淚下的那些人,和試圖涉入搖月家中敏感問題的人,居然都是出於同一人———雖然這種情況奇妙地令人感到驚訝,但卻極其自然。儘管人類的想像力有侷限性,卻還是那麼的高深莫測,再怎麼偉大之人,也都終究是人。同樣的一句話在昨天可以安慰別人,今天卻也能傷害別人。這種事情在世上比比皆是。因此,我們必須學會想像,承認自己想像力匱乏的事實,想像芸芸衆生的想像力本來就貧瘠———
我想寫一本能夠治癒她失去鋼琴所帶來傷痛的療愈小說。
當我走近一瞧,便發現桌子上擺着一臺顯微鏡。那是一臺非常古老的顯微鏡,由褪色的古銅製成,看起來就像是底座上裝着一個圓筒,結構極其簡單。
我們搬進了一間對於兩人而言寬敞得有些過分的公寓。而繁瑣的手續及搬運行李的工作,基本上都是由我來處理。在所有的事情都搞定了之後。我在搖月的指示下,重新調整了那個設計得像是柳丁切面一般的掛鐘。彼此相視而笑。
「……嗯。」
或許是因爲遠離了地中海沿岸,又或許是搖月的生命越來越接近終點,闊別已久的福島讓我感覺到陰鬱的氣氛。而回到故鄉的搖月,竟顯得出乎意料般的寧靜。
「等我死後,希望這條鯨魚能夠來迎接我。」
『我最喜歡的東西,就是胸部!胸部大好!!』
「當我生命的最後一刻來臨時———」搖月喃喃的唸叨了一句:「我想死在我所生長的地方。」
透過那扇雙層窗,我看見在嚴厲課程中度過的搖月,露出了悲傷的表情。
「呵呵。」
旋即,搖月用性感的方式向我Wink了一下,第一次看到日本人能眨眼眨得這麼好。於是我在困惑中回應道。
「我想寫一本能多多少少幫到別人的小說,幫到那些只能通過故事得到救贖的人。」
我把古田的這句話給驅逐出腦海中,在搖月的背後伸手爲她洗頭。
某天深夜,當我從睡夢中醒過來時,發現搖月的情況顯得有些不太一樣。我不再聽見搖月的哭聲,反而客廳裏傳出了些許的動靜……
我向搖月詢問是否去探望一下她的父母,搖月頓時勃然大怒。
「哇啊,這是怎麼回事?」
「八雲,我們回去吧。回到我們的故鄉———」
「……我總覺得,必須要看到纔行。」
我瞠目結舌地看向搖月。她露出了一抹淡淡的笑容。
我看見了那半透明、四四方方的顆粒。
「那麼,八雲,你也要把我給一併寫進你的小說裏頭哦!我也想和八雲一樣,能夠幫助到某人。」
洗澡也成了我的職務範圍,每當我聽見搖月呼喊着我的名字時,我就會迅速地脫掉襪子,捲起褲管,走進浴室裏。裹好浴巾的搖月會乖乖地坐在椅子上等我。爲了不讓搖月那鹽化癥結晶化的截面碰觸到水,她會戴上橡膠手套。然後我坐在椅子上,開始爲搖月洗頭———
看着搖月那抹燦爛的笑容,我也以笑容回應她。於是我抹掉了那朵花,描繪出了一條鯨魚。
搖月正在直視着自己的死亡———
10
「那可是頭等艙。」
「真是漂亮———」搖月如此說道。「明明那麼的心生畏懼,卻是如此美麗……我死後居然能化作這晶瑩剔透、璀璨美麗的結晶,實在是很不可思議。明明我是那麼複雜且醜陋不堪的生物……」
「我纔不去,我早就已經下定了決心,再也不要和他們見面。」
我想寫一本能夠把搖月從那絕望之中給拯救出來的小說。
「擬劇論」———搖月想表達的意思,應該是「劇作法」。
搖月對着我如此說道,又再度用那臺顯微鏡窺探着鹽的結晶面貌。她把髮絲給挪到了耳邊,瞪大了她的那雙杏仁形狀般的眼眸。
搖月輕輕地挪動了一下她的臀部,爲我騰出了椅子的一半位置。我在搖月的身邊坐了下來,觸碰到了那溫熱的肌膚。搖月的體溫,比我想像中要來得高。我仔細觀察那臺顯微鏡精美的外觀造型,從目鏡中窺探着裏面的一切。
我悄悄地從牀上爬起,輕輕地推開了房門。
於是我在一種難以言喻的憂鬱情緒之中,離開了浴室。就在這時,身後傳來了她的呼喊。
搖月像是驚醒一般,神色驚訝地朝着我轉過身來。
「……啊……唔……謝謝。」
或許搖月的內心正一點一點地回到她的幼年時期,又或許她在臨終前試圖尋回那時未能獲得的愛。
……確實沒有,我根本沒有任何資格。或許是因爲我和搖月一直過上那段奇妙的同居生活,感覺兩人早已步入了婚姻,明明我倆根本就不是情侶關係。
搖月這麼說道,露出了一抹溫柔的笑容。
單純且靜謐,又是如此的璀璨美麗。
這句話格外地鋒利,深深刺痛了我的心。我想起了米勒導演來訪時,搖月曾對他說過自己「不想遭人消費」。那時的她也同樣拒絕了過度「故事化」。
到底什麼是「故事化」?
又或者進一步說,何謂「故事」?
我百般思考。
況且,爲何搖月在拒絕了「故事化」的同時,又期望着自己能夠出現在我的小說裏頭?
11
三月初旬,我們收到了一個來自波蘭的包裹。
那是一個看起來像是裝有一把小提琴的長條紙箱。
紙箱裏面塞滿了緩衝包裝材料,我們將尺寸較小的箱子給取了出來。
打開一看,黑色海綿的底座上,放置着一隻精美的銀色手臂。
「這是什麼———?」
搖月打開了附贈的信件,仔細閱讀着內容。
在此同時,我拿起了那條銀色的手臂並且端詳着它。這條手臂做工精細,宛如一件精美的工藝品。
仔細一看,手臂內部的複雜構造有意地被呈現出來。
「好像是義肢呢,機械義肢。」
搖月如此說着,將信件遞交給我。
信件上用日文寫着這麼一段內容:
我請一位日本友人代筆,向您致以誠摯的問候。
我叫艾米爾•卡明斯基,是一名波蘭人。
突然向您寄送包裹,實在深感抱歉。雖然我很想親自拜訪,與您會面,但出於工作繁忙,只能透過此信件向您問候,在此致上萬分歉意。
(中略)
她的櫻脣向我的耳邊靠近,鼻尖輕輕地蹭到了我的耳朵。我能聽到那輕柔的呼吸聲。
我與米赫在華沙愛樂廳看見了您在第十七屆蕭邦國際鋼琴大賽的精采演奏。米赫深受感動,甚至流下了眼淚,她對您抱持着憧憬,表示她也想要彈鋼琴。
搖月用手輕輕觸摸着腳趾上的鹽化截面,說道:
窗外原本金燦燦的蒲公英花田,在不經意間變成了一片潔白的田野,彷彿下了雪。風一吹,那片白茫茫的蒲公英花田就像是波浪一般,喧囂翻湧。
微風輕輕吹過,蒲公英花摩挲着搖月的裸足,就像母親撫摸孩子微微疼痛的肚子,充滿着溫柔。但願這些花兒,能夠緩解搖月的幻肢痛。
『黑斑羚被驅趕到水邊,逼上了絕路,無處可逃———』
「隱隱作痛,是指幻肢痛嗎?」
我們深情地注視着對方。
搖月在我眼中突然變得那麼地楚楚動人,那麼地惹人憐愛。
我們一動不動,一起看了一段其實我根本就不想看的電視節目。熒幕上放映着生活在熱帶草原上的一對獵豹父子,電視裏還不時傳出旁白的聲音:
那是我與搖月,第一次的接吻。
(中略)
由於我是機械義肢的開發者,雖然我曾自誇地對米赫說:「爸爸總有一天會爲妳製作出一雙手臂」,不過她無論如何都很難相信。
搖月的聲音是如此的嬌媚。
「……確實是喜歡妳。」
「八雲,難得有機會,我們來相互說點彼此之間的祕密吧。」
「那麼,八雲,你先說。」
搖月的恐懼竟是如此地真切,明明她對即將迎來的死亡是如此地堅強,但對於迷信卻是如此地害怕,雖然很奇怪,但這或許就是人性。
我試着告誡米赫:「生活中會有很多困難,所以你也必須堅強地克服。」可是米赫卻反駁我說:「爸爸你有手臂,所以你不會懂的。」我無言以對,一時之間,不知該如何回應她。
我們經常一起去兒時的花田裏散步,搖月告訴我她家後院有一片野生的花田。在那之後,我便爲了母親經常去那裏摘花。穿過那片花田,不遠處就是搖月的老家。我們住在非常靠近搖月父母的老家。
搖月爲東日本大地震的死難者吊念。她低下了頭,緊閉的雙眼,美到讓我驚豔。
「……我有對妳說過喜歡嗎?」
我無奈地說出了這句話,我想,當時的臉一定是紅透了。
「……唔。那你明明不喜歡,爲什麼還要對我做出那種事?」
「八雲———」搖月臉紅耳赤,直視着電視,向我問道:「請問你是從什麼時候開始喜歡我的?」
廣闊如雪野的蒲公英絨毛在空中飄揚,比真正的雪更加靜謐且狂熱,隨風飛舞,穿越了花田,掠過了樹叢,飛向五月的蔚藍天空———
風漸漸平息,當我們睜開眼睛時,前方出現一片如夢似幻的光景。
12
蒲公英的花兒全都變成了絨毛。
面對她的提問,我感到驚慌失措,不知該如何回應。就像是搖月對我投出了一記高難度的「火之玉」,即便是清水也很難擊中。而且她還對我用了敬語。就在此時,電視傳來了一聲槍響。
13
———某天晚上,我坐在客廳的沙發上,搖月悄然無聲地坐到我的身邊。面對這突如其來的情況,我感到一陣慌亂,似乎迎來了對決的時刻。
儘管搖月走路變得有些艱難,但她仍然堅持要自己行走。我想這是因爲她不想失去腳踏實地的感覺。搖月所踏出的每一步腳印,都是深切的告別話語。
可是,米赫天生就沒有手臂,所以我知道她彈不了鋼琴。在那之後,她變得鬱鬱寡歡,幾乎不怎麼喫飯,只是不斷觀看着您所演奏的鋼琴影片。彷彿是意識到了自己的缺陷……
儘管這是一個相當自私的請求,但我慎重邀請五十嵐搖月小姐,您能否穿戴銀臂爲米赫彈奏一曲鋼琴呢?
我輕輕地將雙手放在搖月的耳朵上。搖月那雙杏仁形狀般的雙眼不停地眨着,她的呼吸也在微微顫抖。我感到自己的手,彷彿在保護着一個脆弱的生命。
我們在網路上觀看了一些機械義肢的影片。光是能夠透過機械來重現複雜的手部動作就已經非常了不起。我們對開發此技術的研發者們充滿了敬佩之心。但無論哪一種機械義肢,精準操控的程度似乎都尚未達到能夠彈奏鋼琴的水準。
「好像有點隱隱作痛呢。」
「好可怕———」搖月的聲音帶着輕微的顫抖。
(中略)
搖月的眼神中閃爍着光芒,她輕嘆了一口氣,我甚至感覺她的呼吸也充滿了白茫茫。
她學會了用腳去做各種事。搖月非常聰明,甚至還能靈活地玩起手機。這讓我非常喫驚。她非常靈巧地用腳做出了各種動作,我從未見過她做出什麼不雅的舉動,這或許是因爲她巧妙地避開了我視線。
「我打算在完全失去行動能力之前,入住安寧病房。」
「應該是吧。這種疼痛會變得越來越嚴重嗎?八雲,你媽媽當時是什麼情況?」
搖月坐在那片蒲公英花田上,脫掉了自己的鞋襪。鮮豔金黃的蒲公英上是搖月白皙纖細的裸足,以及比肌膚更爲白皙的大片結晶化截面……搖月的腳趾也開始鹽化了。也許有朝一日她就會失去行走能力……或許她正是對這樣的未來感到畏懼,纔會經常和我一起外出散步。
「哇啊———」
「搖月,妳打算怎麼辦———?」
「那如果穿戴上了呢……?」
在那之後,就像是被施加了魔法一般,一切都是那麼的自然。
我們的住處對面也有一大片蒲公英花田。每當強風吹過時,那裏便會變成一片金黃色的海洋。金黃色的波浪飄散在遠方的花叢上,飛向蔚藍的天空。這些無盡旅途的清風,給我們帶來無盡的快樂。
「不想讓我照顧妳?」
14
安寧病房跟以治療爲目的一般醫院有所不同,那是爲了時日不多的患者緩解痛楚所設立的機構。彷彿聽見了搖月的死亡逐步接近的腳步聲,我的心跳漏了一拍。
(中略)
內部構造可謂是卓越創新,除了利用表面肌電圖這一點,還新增了AI對超音波的數據分析、深度學習及反覆微調,以實現量身訂製般的效果———
(後略)
她走路時很難保持平衡,腳步顛簸不穩,每當我伸手去攙扶她時,她都會露出一絲羞澀和些許掩飾的微笑。
「啊,這不是在說討厭你的意思……」
五月———搖月失去了大部分的腳趾。
「……搖月,最近妳是不是經常出門?」
「好啊。」
「我不想讓你照顧,所以我想早點入住。」
搖月咯咯地笑了,輕挑了一下眉梢。
———這時,起風了。一陣粗暴的風,掠過那片花田。
彷彿一切都被染成純白,這樣的景象竟是如此地悽美,讓人不寒而慄。
綜合以上所述,這款產品如羽翼般輕盈,機身輕薄,比市面上既存的機械義肢,在訓練上所花費時間都要來得更短,可以實現手部靈活自如地操作。此外,這款產品還採用了完全防水的功能,適用於各種場景———
「偷偷的告訴你,其實在我的心裏,一直覺得……」我潤了潤喉嚨,開口說道:「公元七百四十三年,聖武天皇所頒佈的《墾田永年私財法》念起來非常押韻!」
米赫現在是零學年※。身體有缺陷的米赫,生平第一次過上了集體生活,但她在學校過得很辛苦,經常缺席,總是待在家裏不出門。
她凝望着微風中搖曳的蒲公英靜靜地說:
這是一封冗長的信件。我能從字裏行間讀出筆者的極度迷茫,但也充滿着熱情。
言盡於此,搖月便再也沒有多說些什麼。
我們開始着手調查有關機械義肢的資料。機械義肢主要是透過人體的皮膚表面做筋電位測定,轉換成電信號來驅動運作。日本這一技術尚未普及,主要是因爲國內市場流通的機械義肢,幾乎都是德國製造,價格高達一百五十萬日圓。而且要獲得經由醫師所開立『能熟練使用肌電義肢』的醫師證明,才能獲得政府的補助,但日本僅有大約三十家能提供這項訓練的設施,供兒童訓練的設施更是隻有三家。此外,訓練需要兩到三年的時間。在此期間,必須使用臨時義肢,但全部的費用都必須自費。這也難怪機械義肢在日本的普及率會如此之低。
「我想竭盡所能地爲她出一份力。」搖月沒有任何一絲猶豫。「但我也不知道這隻手臂究竟能做到哪樣子的程度……」
銀臂的設計基於前臂部分所缺失的情況而製作,而搖月的前臂部分還存在,穿戴銀臂要等到數個月後才能實現,這也有可能意味着搖月將不得不犧牲本來已經有限的生命,好好適應機械義肢並且加以練習使用……
米赫一生下來就沒有手臂。她患有先天性前臂缺失症。
我們在那片一塵不染、平整無比的白色花田上留下了零星的足跡。每走一步都會揚起輕柔的蒲公英絨毛。我們靜靜地坐在那兒,沙沙聲不絕於耳,那些裝滿了蒲公英種子的圓滑絨毛,猶如小小的神樂鈴一般,蘊含着某種預言;彷彿大聲說話會打破眼前的平靜,我和搖月湊到了彼此的耳邊竊竊私語。搖月的氣息吹拂過我的臉龐,讓我感到心癢難耐。
「……我想,她大概也是飽受幻肢痛的折磨。」
當然,網路上自然也沒有關於銀臂的影片消息。畢竟這是公司的商業機密,因此,直到最後,我們也還是無法想像這隻精美的銀臂究竟會如何運作。
那時的搖月經常獨自偷偷外出,而且看起來有些心虛。
三月十一日———
初吻過後,有好一陣子,搖月光是和我對上眼便會滿臉通紅,然後動作飛快地不知躲到哪裏去。臉紅的人當然不只有她,我也感覺到非常羞恥。於是我倆就像是一直在玩着躲貓貓似的。
15
———現在,我在波蘭的一家名爲尼古拉•哥白尼科技公司從事機械義肢的開發工作。給您送去的這款「
AGATERAM
」產品,正是我們銳意開發中的新作。目前訊息還尚未公開,因此,在網路上並未提及有關於新作的任何消息。
『過去曾有大量的非洲象,偷獵者爲了走私象牙而濫捕濫殺。』
相比之下,銀臂使用了3D打印技術,製作成本相當低廉,基本上也不太需要花費時間訓練,就能自由地操作。如果這一切屬實,銀臂將是一項創新技術的產品,必定會成爲無數人的新希望。
「不怎麼辦———就我目前的狀況沒辦法穿戴它,所以……」
注7:波蘭不同於日本,孩童在七歲前,必須完成零學年,才能上小學一年級。
我的頭髮都被風給吹亂了,我閉上了雙眼。
即便只是一小段也可以,我相信當米赫看到您彈奏鋼琴的身姿時,將會對未來懷有希望,並獲得勇氣去面對困難———
「去世的外婆曾經告訴過我,如果蒲公英的絨毛跑進耳朵,人就會再也聽不見聲音。八雲,快捂住我的耳朵———」
「這算什麼呀?你好狡猾———那麼,這次輪到我說了哦!」
『危險!是性情兇猛的非洲水牛!』或是『———呼。千鈞一髮之際,逃之夭夭。』旁白講述着獵豹們的故事。如果當時有攝影機對準我們,可能會配上這樣的字幕:『啊!大家快看,這是一對在交往之前就接吻了的尷尬情侶!』
本人還有一事相求,是關於我女兒之事,她叫米赫,今年六歲。
四月———搖月手腕以下的部分全都化成了鹽。
「……是、是從什麼時候開始的?」
「……自從我遇見妳的那一天起……我就一直喜歡着妳……」
「……我、我也是……」搖月嚥下了口水說道:「……自從我遇見你的那一天起,我就一直喜歡着你……」
從搖月口中聽到「喜歡」時,我既感到高興,同時也感到羞恥,不知該如何應對。電視上的獵豹父子,正在獵食着那隻黑斑羚。
「……那麼,搖月小姐,我們要怎麼辦纔好……?」
「……要不然,八雲先生,我們先試着牽手看看如何……?」
「……那個,搖月小姐,妳……沒有手……」
「……說得也是……」
我在猶豫現在到底該不該笑時。搖月又繼續說道:
「……那麼,要不然我們……試着接吻看看……?」
雖然我不太理解爲何搖月要特地用「接吻」一詞,但我已經不再在意這些小細節。我們面對面,互相凝視着彼此。搖月的臉上泛着紅暈,忸怩不安地緊咬着櫻脣,不斷眨着眼睛。然後,她悄悄地閉上了眼。
搖月的臉龐竟是如此地清秀,我再次深深感受到她的睫毛如此修長,心臟開始撲通撲通地狂跳。我閉上雙眼慢慢接近她。
———那是無比輕柔的感觸。
宛若一片雪花在我的脣上輕輕地飄落,然後悄悄地融化。
我們迅速地分開,比湊近她時還要更快。搖月的臉頰如櫻花一般泛起了淡淡的紅潤。
或許是因爲太過羞澀,她的表情帶着淡淡的淚水,心滿意足地對我笑了,然後消失得無影無蹤,這實在令人捉摸不透。
「……非、非常感謝你。從今以後也請你多多關照。」
於是我說出了一句奇怪的話,想必是滿臉通紅。
「啊,好的,彼此彼此,從今以後也請妳多多關照。」
「……那麼,晚安。」
這一切竟是如此地浪漫,不知爲何,我的心中突然泛起了無限懷念。懷念到讓我淚如泉湧。
七月初旬———我們再次踏上了波蘭的大地。搖月想去一趟華沙,於是我們便決定在那裏與艾米爾父女見面。
「嗯,非常漂亮!」
16
搖月拿着麪包超人玩偶,一步步地來到了米赫身邊。
經過歲月錘鍊的祈禱之聲,在迷霧的另一端,悄然描繪出彼岸的光景。
艾米爾先生用簡單的日語和我們打招呼,我想他肯定是費了一番功夫在練習吧。寒暄過後,他彎下腰和我們握手道謝,臉上的笑容感激到泫然欲泣。
她的表演深深吸引了我的靈魂,讓我爲之陶醉癡迷。
黑鍵宛如搖曳生姿的一艘小舟,在緩緩地伴奏。
米赫的眼裏閃爍着希望之光。
我早已淚流滿面。
17
「這是米赫的爸爸爲我製作的哦。」
那是一種對過去日子的珍惜和眷戀,帶着深刻的哀愁之音。
溫柔的祈禱之雨、葬禮上的花束,填滿了那座傷痕累累的城市。
搖月用鋼琴唱着歌,聲音竟是如此令人舒暢、如此惹人憐愛。
因此,當搖月聽到我說:「我們來親親」時,便會面紅耳赤,將頭轉向一旁。不過當我對她說:「我們來啾一個」時,她便會很樂意地讓我啾一口。而我不知爲何很想要捉弄她,集中火力攻擊要害,並說出:「要不要吻我一下?」,此時搖月看起來面有難色,甚至到最後勃然大怒。
暗流洶湧的漆黑海面,與通往天堂的那片湛藍青天,如夢似幻地浮現在我的眼前。
搖月心目中的羞恥排行,好像是:啾一個〈接吻〈親一個〈吻一下〈親親。那還真是謎樣的生物鏈。
那是蕭邦的《船歌》———
「吶———!八雲,來啾一個。」
艾米爾先生用雙手捂住了嘴巴,情緒彷彿即將崩潰,眼淚在鏡片上形成了一片小小的海洋,一滴接一滴地流下。
然而,搖月緩緩地彈奏了鋼琴———
我輕輕地握住搖月柔軟的手臂,試着將堅硬的銀臂給穿戴上去———
在甜蜜生活不斷持續的同時,搖月的鹽化病也在逐步惡化。
那是一度曾離她遠去的鋼琴。她在取回的過程中充滿了悲傷。然而,在重新擁有它之後,她也清楚瞭解最終它還是會離她而去,搖月對這種可預知的悲傷感到萬分心痛。無論如何,悲傷總是揮之不去。
那是被摧毀殆盡的華沙舊城———
搖月用一口流利的波蘭語向米赫搭話。米赫露出了一抹燦爛的笑容,有些嬌羞地擺動着身體,並且和搖月做簡單的對話。看起來是一幅令人欣慰的光景。
米赫眼中閃爍着無限的光芒。那是隻有孩童所擁有、宛若藍天一般澄澈透亮的眼神,她深切地注視着搖月那生動美麗的演奏。
這件事早已被我拋在腦後。我從衣櫥的深處取出了那個令人懷念的盒子。打開盒子,那雙銀臂依舊以精美的姿態端坐在底座上。
搖月笑中帶淚,她的手又能重新動起來了,這實在是太令人高興了。
「真的嗎?」
那一刻我不禁屏住呼吸,正如搖月在蕭邦國際鋼琴大賽上最後所演奏的那首曲子一般,她彷彿和鋼琴融爲一體,成爲了那優美樂器的一部分。
當天的最高氣溫只有攝氏二十度左右,涼爽宜人。夏日的天空是如此的湛藍,彷彿能讓琴聲輕輕地飛向高空。華沙的城市街景也在這樣靜謐且宜人的好日子中,悠然且舒適。我們借用了蕭邦音樂學院的一間教室,雖然當天本來就是停課期間,幾乎沒有什麼人到學校。不過校方還是很貼心地爲我們騰出了一間教室。
搖月長長的睫毛微微低垂,深深地吸了一口氣。
搖月坐在鋼琴前,看向放在鋼琴上的麪包超人玩偶。其實她一直對今天的演奏感到非常緊張,所以她把玩偶也帶過來了。
每當搖月走到我身邊時,她就會用已經沒有手的手臂,巧妙地將頭髮撥到耳後,試圖與我親嘴。一想到接下來她會主動和我索吻,我的心臟就會撲通撲通地狂跳不已,這對心臟來說確實不太好。因爲我實在是太喜歡她了,這反而讓我與她接吻時,變得有些困難。因此有一段時間,每當搖月靠近我時,我就像是一隻膽怯的草食動物,身體不自覺地瑟瑟發抖,這還真是個悲哀的食物鏈。
搖月舉起了手臂,以一種不可思議般的表情注視着它。這肯定是爲了搖月而量身訂製的,或許艾米爾先生是從搖月的演奏影片中,精準地測量出她的手臂尺寸。
爲了這一天,搖月消耗了不少心力,還買了一臺電子琴,將其搬運到公寓,每天至少練習了將近五小時的時間。
18
期盼這座城市總有一天能獲得治癒。
我們參觀了瓦津基公園裏的蕭邦雕像,蕭邦的故居———熱拉佐瓦沃拉,參觀了蕭邦博物館展廳裏的普萊耶爾鋼琴……我們參觀了很多上一次沒能去成的地方,甚至還去了位於克拉科夫的維利奇卡鹽礦,這裏被列爲世界文化遺產。
「謝謝妳。妳看,我的手臂也很漂亮對吧?」
就像那隻獵豹已經走上了成人的道路,威風地站在黃昏中的那片熱帶草原,凜然地注視着前方。
童年的兒時記憶,一下子在我的腦海中甦醒。那是我和搖月相遇的第二天———
店裏迴盪着優美的琴聲。但我背脊發涼,身體在顫抖。
當然,鋼琴聲不如當初那般優美動聽,節奏也慢下了許多。不過搖月藉由銀臂所演奏的音樂,確實填補了當初失去的某些事物。
飯店窗戶所投射進來的那道晨曦白光中,搖月正在調整銀臂的設定。由於鹽化症的病情逐漸惡化,搖月在銀臂裏面塞滿了各式各樣的填充物,讓手臂更加緊密貼合。我感覺到一名槍手在赴約決鬥前,爲自己的愛槍做調整的那種緊張感。
搖月一邊彈奏,一邊落淚———曲終之時,她低聲啜泣地把頭埋進我的胸口。我溫柔地撫摸着搖月的背,直到她停止哭泣。
在我的內心深處,既是黯然的悲傷,悲傷中又帶着一抹憐愛。
「———哇!怎麼一回事?銀臂居然動了,它動了!」
「它真的好厲害……好漂亮……你瞧。」
我們站在樂器店裏的一架展示鋼琴前,搖月雙手擺在鋼琴的琴鍵上。
那是在蕭邦國際鋼琴大賽上沒有彈奏完的那首曲子。
扣動心絃的強音向着寂靜緩緩劃去,那是深入人心的一記強音———
艾米爾先生的鼻樑修長,眼尾微微下垂,身材纖細,看起來給人一種可藹可親的紳士印象。他戴着一副細細的銀框眼鏡,透露出一種他就是銀臂研發者的氣息。艾米爾先生所穿的那件棕色西裝有一種古老的色調,再加上那修長的高個子身型,讓我聯想到了一首歌《古老的大鐘》。
米赫仰起頭看向了淚流不止的艾米爾先生,然後又看向了搖月,問道:
搖月一溜煙地跑掉了。我一邊歪着頭,回想着剛纔那段有些奇妙的對話,我依舊能夠聽見心臟在瘋狂跳動的聲音。
我從一同附贈的手機APP上啓動了銀臂。
我們爲她鼓掌,米赫也是朝氣蓬勃地拍擊着自己的雙臂。
在艾米爾先生那修長的雙腿後面,還有一位身材嬌小的小女孩。她探出了身子,不過又害羞地躲了起來。
艾米爾先生將攝影機固定在三腳架上,鏡頭對準鋼琴。從窗外投射進來澄澈透亮的光線,斜斜地落在黑白的琴鍵上。艾米爾先生答應之後會將影片傳給我們,我們兩手空空前來,爲此感到欣慰。搖月緩緩地走到鋼琴面前,有些靦腆地向我們鞠躬致意。她身穿一襲純白色的綢緞禮裙,更加凸顯出銀臂的簡樸之美。
「練習不夠充分的話,是沒辦法爲米赫帶來希望的———」
搖月拿自己的演奏和毛利齊奧•波利尼相比,對我說出:「我想要有更加成熟的韻味,以及幽玄之美的感覺。」或是「真希望能早點經歷到失戀啊。」像是成熟大人一般的話語。記憶中的搖月是一位美麗的少女,是一位沉浸在鋼琴演奏之中的少女———
「初次見面,今天非常感謝你們。真是不勝感激。」
那是多麼澄澈透亮的鋼琴音色———我絲毫不覺得那是人類所彈奏出的聲音,而是天堂的樂器在獨自奏鳴,音色清澈、通透如鏡。
———七月的華沙,微風送爽。
小船無止盡地前進,在歲月長河中一同搖曳———緩緩前行。
儘管我們相當笨拙成爲了戀人,但搖月也逐漸流露出她的本性。原來搖月是個接吻狂魔,令人意外。
宛如鮮豔的花兒在頃刻間綻放一般,兒時的記憶也隨之被喚醒。
五月下旬,搖月手臂的前半截部分幾乎已經崩落成鹽的狀態。那殘缺手臂的「空白」處,帶給我一種揪心般的刺痛。鹽化症的擴散速度因人而異。當我一想到搖月已經時日不多時,我就會感到無比心痛。
祈求這座城市在靜謐中能得以救贖。
伴隨着一聲沉悶的聲響,銀臂突然動了起來,搖月嚇了一跳。
這位小女孩猶如洋娃娃一般,小巧可愛。她有着一頭波浪捲曲的金色秀髮,天藍色的瞳孔,飽滿圓潤的額頭。也許她也是煞費苦心地打扮一番,她身穿一件白色蕾絲邊的水藍色連衣裙,頭上還繫有蝴蝶結。不過她的雙臂從肘部以下全都看不見———這位小女孩就是米赫。
「痛痛痛……」
突然間,搖月捏住了我的鼻子。我一邊苦笑地說:
完成了所有的調整之後,銀臂成爲了一隻在一定程度上可以自由活動的手臂。搖月凝視着它,就像是在凝視着一顆璀璨的寶石,她的眼裏是那一張一合的手指。
搖月之所以會說:「啾一個」,貌似是因爲太過羞恥,所以不太好意思說『親親』。
奏鳴開始響起。銀臂就像是搖月真正的手臂,無比流暢地編織出那鋼琴的優美音色。
———緊接着,終於迎來爲米赫演奏的日子。
「說不定真能彈鋼琴呢———!」
爲了不讓鋼琴聲傳入其他房間淪爲噪音,搖月戴上了耳機,因此我也沒辦法聽見搖月的彈奏。我只好在另一個房間裏面,「卡噠卡噠」的敲打着鍵盤,埋頭寫作。在此過程中,我發覺人類的本質果然是孤獨的。宛如在運河上並排而行的兩艘小船。儘管搖月一度成爲了一艘船,但最終我們兩人還是得迴歸到廣袤的海洋,註定要分離……
於是我們匆忙地前往樂器店。途中,我買了一雙能隱藏銀臂的黑色皮革手套。畢竟我覺得公然地拿着別人公司的商業機密在大街上走動,並不是明智之舉。
這一曲獻給有如彩霞一般短暫的生命,有如清澈泉水一般的讚歌———
「晚安。」
我不知爲何能聽懂米赫所說的話:「妳的演奏真的非常出色!」即便她們之間的所有對話都是我不懂的語言,可是我仍然像是暈染心間一般,理解了其中含義。搖月露出了一抹燦爛的微笑。
「哈哈,真受不了你~」
19
銀色的手指開始一根一根地動了起來,我對流暢和安靜的動作感到無比驚訝,就像是一隻靈巧的蜘蛛。我在APP上做了幾項特別爲搖月安排的設定。
「吶,差不多可以嘗試看看穿戴銀臂。」
銀臂也好,琴聲也好,宛如水上的波光瀲灩,熠熠生輝。
「好合適!」
威尼斯的水城風光在不知不覺中已然轉變成華沙舊城的街景。
我彷彿看見了載着戀人們的貢多拉,在威尼斯的水路上緩緩而行。
曲終之時,我們送上了熱烈掌聲。
這句話成了搖月的口頭禪。每當我們輕輕碰觸着對方的嘴脣,搖月的臉頰就猶如櫻花一般泛起淡淡的紅暈,然後心滿意足,咯咯地微笑,就像是行走的魔法使一般,消失在幸福之中。
隨後,她深深地吸了一口氣———
「真的哦。米赫的爸爸也一定會爲米赫製作出一雙手臂的。」
米赫再次仰望,艾米爾先生擦了擦眼淚,挺起了胸膛。
「嗯,包在爸爸身上!」
米赫露出一抹燦爛的笑容,如同盛開的花蕾。
「那我也能像姐姐那樣彈奏鋼琴嗎?」
搖月如同太陽公公一般,對米赫露出一抹燦爛的笑容。
「妳一定可以的!如果感到很辛苦的話,只要看看這隻玩偶,然後想想姐姐,便會給妳帶來勇氣。」
話音剛落,搖月便把麪包超人玩偶遞給了米赫,她高興到不行,用短短的手臂緊緊擁抱着玩偶,如此的憐愛,就像是在擁抱自己的心臟一般。
「謝謝姐姐———!」
麪包超人的那件紅色披風如同生命一般,綻放出鮮豔的色彩。
20
爲了搭上傍晚的飛機,我和搖月趕往華沙蕭邦機場。
窗戶上的玻璃從牆壁一側延伸,夕陽將港口染成了一抹紅色。
人來人往的人們,看起來像是影子一般。
這就像是電影的最後一幕。
很久以前,我在一個空無一人的電影院裏看了一部早已遺忘的電影,就連劇情我都記不得了。
空蕩蕩的電影院在寂寞的夕陽下,染成了一片血紅。
不知爲何我哭了,回家的路上也是繼續地哭着。
那段記憶已經無法回想起來……
一想到那猶如小小天藍般的米赫也和我們在同一片血紅的夕陽下,我的心中便產生了一種不可思議般的情感。
悄然地響起蕭邦的《離別》之曲———
那早已不是如同融化掉的藍色顏料所落下的悲傷之淚。
坐上飛機,繫好安全帶以後,我的心情也平復了下來,搖月問道。
「畢竟這可是我認真經歷了三次的失戀體驗呢。你也不想想,這都是誰的錯。」
而是緩緩地掠過血紅的殘陽,流下那晶瑩剔透的眼淚。
「八雲,我的演奏如何?」
搖月有些調皮,露出一抹狡黠的笑容。
飛機正要起飛。搖月望着窗外那逐漸變小的城鎮,低聲細語。
「你自己捫心自問。」
「欸,是在說我嗎———?」
正在彈鋼琴的那個人,我感覺他有點熟悉。就是我初次造訪蕭邦機場時見到的那位滿臉胡碴、體格壯碩的男人,當時他正在演奏着蕭邦的《第十三號華爾茲》。
眼淚沿着搖月的臉頰輕輕滑落。
搖月不耐煩地皺起了眉頭,甚是可愛———之後,嘴角淺淺一笑,笑容之中卻是滿懷悲傷。
他也注意到我,向我露出一抹笑意,我也投以笑容致意。
「不過坦白說,我實在是很開心。米赫的那種真誠坦率的模樣。真的是讓我感到很開心、很幸福。總覺得有種被她救贖的感覺……」
於是我把手輕輕地放在胸前,捫心自問地思索了一番。不過,完全沒有任何的頭緒,就在此時。
經過他的身邊時,我稍微回過頭。
「仔細想想,說不定就像妳所說的那樣。」
「這麼一來,所有的事情都已經結束了。不過仔細想想,那些事情根本就像是一部劣質的電影。甚至比米勒導演所拍的電影還要三流……」
「再見了,華沙。」
不知爲何,我在他身上感到了一股無比的親近感。可是我們不過只是陌生人,或許也不會再相見。這讓我感到無比深切及珍貴。
「真的非常出色。無法用言語來表達其出色的程度。」