全一冊(臺版)

一章

《我想成爲你的眼淚》 · 四季大雅 · 1.3萬 字

《我想成爲你的眼淚》全一冊(臺版) 一章插圖(1)
《我想成爲你的眼淚》 · 全一冊(臺版) · 一章 · 第1張插圖

1

「您母親的診斷結果是———鹽化症。」

坐在圓椅子上的醫生對我這樣說道,他看起來像是快要奔四,又像是剛邁入二十歲出頭的男子。由於他的眼神顯得有些稚氣,因此我也看不太出他的真實年齡。在那四四方方的黑框眼鏡背後,有着一對渾圓的雙眼。他濃眉緊鎖,彷彿有些困擾。

「這種病會從身體的末梢部位開始侵蝕,一點一滴地被氯化鈉所取代。」

我不是很懂這句語所說的含意,頓時感到困惑不已。於是我抬起頭看向了站在身後的護士姐姐。她俯身下來,調整了視線的高度,對着我開口說道。

「您母親的身體會從手指和腳趾開始,一點一滴地轉變成鹽,最終分崩離析。」

那位化着淡妝的美麗護士姐姐,對我比了個手勢。她用右手比作菜刀,從左手的指尖開始,一點一點地切了下去。最後,她的右手停在了心臟的上方。

我就這麼茫然地凝視着她的那隻手,等到終於理解發生了什麼之後,我向他們詢問。

「媽媽……會死掉嗎?」

醫生臉上的表情越發無奈,突出的下脣,看起來就像是一條魚。

那無疑是無聲的肯定。我無法接受現實的打擊,便繼續向他追問。

「整個身體都會變成鹽?究竟是爲什麼……?」

醫生依舊是面露難色,他用右手的中指不停地揉搓着自己的下脣。

「人體主要是由氫、氧、碳、氮、磷、硫所組成。不過也有一派說法認爲是由原子所組成。至於爲什麼會變成氯化鈉呢———」

護士姐姐急忙地打斷了醫生的話。

「這是一種很罕見的疾病,世上僅有的病例也是屈指可數,至今爲止仍然無法得知其原因。事實上這種原因不明的疾病,世上就有好幾種呢。」

「那……能治好嗎……?」

頓時悄然無聲。醫生一動也不動,甚至連眼睛都沒有眨一下,像是一條裝睡的魚,靜靜地杵在那裏。

我回到了母親所在的一樓病房裏。

母親正看着西邊的窗外景色,四照花的花朵紛紛齊放,彷彿整扇窗都成了一幅畫。窗外的風緩緩地吹拂着,白色的花朵也隨風搖曳花姿。午後三點的暖暖陽光,輕輕地爲母親的那頭秀髮,增添了一抹淺淺的色彩。

母親注意到我,她轉過身來,表情像是一個即將被斥責的小女孩。我坐在病牀的圓椅子上,雙手緊緊地握住拳頭,放在膝蓋上。

「我喫掉了。」

我回過神來,說出了這麼一句話。除此之外,找不到任何的話語。

少女一臉茫然地注視着我的雙眼。

———風,戛然而止,結束了這場演奏。

在皎白如雪的手心裏,櫻花如雪花一般紛紛飄落。

那是一位美麗的少女。

———在那之後,過了好幾個月。某日,我從公寓的樓梯上摔了下來。

時間彷彿靜止一般。我們究竟互相凝視了多久?

「妳彈得可真好。」

在這一瞬間,我的目光就被她給吸引了。

她的前半截手臂已經從中間開始消失,手臂的斷面上,覆蓋着如同水晶塊一般的結晶。我的手指在觸碰到牀單時,感覺到有一絲粗糙。我定睛一看,竟然發現指尖上沾有些許的白色顆粒。

「不痛哦……媽媽一點也不痛哦……」

「很痛吧……媽媽,妳一定很痛吧……」母親的肚子傳出了一陣沉悶的聲音。我知道她在哭。冰冷的淚水滴落在我的脖子上。

也許是剛剛纔開始演奏,也有可能早就開始了,只是我到現在才發現而已。在透明澄澈的蔚藍天際下,校舍的牆壁閃耀着潔白的光輝。我抬頭仰望着三樓音樂教室的那扇窗,櫻花的花瓣隨着風兒的吹拂,翩翩起舞。

「怪人?」

2

「讓我看看你的手。」

眉毛的周圍留着整整齊齊的瀏海,長長的睫毛猶如睡眼惺忪一般,少女全神貫注地沉浸在這場演奏中。微風飄蕩着櫻花的幽幽芳香,輕輕地搖曳着豔麗的黑長秀髮。從那扇窗投射出的淡淡光線,透到了少女的雪白肌膚,櫻色的嘴脣猶如小小的珍珠一般輕輕地滑動。少女身材纖細,穿着一件明亮的天藍色連衣裙———宛如春天青空中的一塊碎片,不經意地飄落了下來。

隨即,他輕輕掀開了右眼上的黑色眼罩。

我佇立在原地,像是陷入麻痺的狀態。

「剛纔我就一直觀察你,感覺你是個怪人。」

重要的關鍵在於祈禱。但願我所蒐集的東西能完全填補那傷痛的源頭,並有效地緩解痛楚。爲此,我虔誠地爲母親祈禱着。

那並非是指傷口在痛,而是因爲本該在那裏的東西,再也不存在了———也就是說「空白」開始化成了傷痛,給我帶來了痛楚。打個比方,就像是我所擁有的哥吉拉玩偶,在尾巴斷掉時,我會因爲失去那條尾巴所產生的「空白」而感到痛楚,嚎啕大哭,類似這種感覺。

正當我伸出手要將門給拉開的瞬間———我猶豫了,我可是不請自來的客人。但是我無論如何都很想親眼一睹演奏者的容貌。於是爲了不發出一點聲音,我靜悄悄地拉開了這扇門。

「騙人!」

右眼的「虛無」,化成了「傷痛」———

對我來說,那似乎並不是真正的痛楚。

畢竟這種感覺原本就是出自於他人身上,抑或是本來就是不存在的傷痛。我在心裏接受着這一切,但在面對看不見的傷口所帶來的持續傷痛,我不知道該如何是好。特殊的傷口,必須用特殊的繃帶來包紮。因此,我終於找到了能夠緩解那種傷痛的方法。

要解釋蒐集花瓣的原因,必須回溯到我三歲的時候。

那時,我幼稚且脆弱的感性被徹底扭曲了,而且是扭曲到再也無法恢復原狀的程度。就像經過加熱的玻璃,迅速冷卻凝固成了另一種奇怪的形狀。

我尷尬地笑了,臉頰不禁微微發燙。試圖想掩飾些什麼,對她說道。

少女感到有些困惑地說完,隨即露出淺淺的笑容。而我也向她投以一抹微笑。她從椅子上微微挪動身子,接着對我說。

面對母親失去手腳所產生的「空白」,我開始感受到了刻骨銘心般的痛楚。

「還真是路癡呢。」

「……那眼睛去哪了?」

僅此一言,母親向我道了歉。

面對這種特殊且不可思議,有如

幻肢痛

一般的感覺,令我束手無策。

試圖用幾片OK繃止住鮮血之後,我終於鬆了一口氣。開始看起了電視裏的動畫。儘管太陽穴還在隱隱作痛,但那份痛楚彷彿已經事不關己,早已離我非常遙遠。

「我迷路了。」

那就是去搜集一些能夠填補傷口的東西。無論是什麼都好。可以是樹枝、漂亮的小石子,甚至是玻璃的碎片。

從那一刻起,我脆弱的感性就被徹底扭曲了。

接着母親像是有點不明白我的痛楚,僅僅只是因爲我在哭而感到難過,於是也一起哭了起來。

「爲什麼不早一點告訴我呢?」

父親是一名小說家,以特殊的感性孕育出獨樹一幟的文風,以及離奇古怪的故事情節,廣受大家的高度評價。儘管與偉大古人———「芥川龍之介」的名字很相似,但是他絲毫不以爲意,以真名從事着創作活動,真是一個厚顏無恥的男人。他那桀驁不馴的人格似乎能從給自己的兒子取名爲「八雲」這點來窺知一二。

母親一次又一次的對我說,試圖緊緊地抱住我,但是卻又無法做到……

「小鬼,我說的是真的。」

不久,母親回家後發出了慘叫,她看到我太陽穴上的傷口時,哭得傷心欲絕。當時的我有些困惑,不明白母親爲什麼哭了,看到她哭我也覺得難過,於是便跟着一起哭了起來。

「不痛哦……媽媽一點也不痛哦……」

是鹽的結晶……

校園裏到處種着櫻花樹,彷彿要將整座學校包圍起來,每年春天櫻花樹都會開出鮮豔的花,吸引當地的居民前來賞花。

「因爲很礙眼,所以我就親手把它給挖掉了。」

「你不是一直在校園裏轉圈圈嗎?」

少女咯咯地笑着,大大的眼睛眯成一條線,飽滿膨潤的臥蠶顯得很可愛。突然間,她對我很感興趣,探出了身子向我問道。

「……對不起。」

3

我能明白,母親只是儘可能不想讓我受傷才選擇這麼做。她是一個心思細膩且極其溫柔之人。比起自己享用美食,更樂意先留給我喫,如果註定要傷害到誰的話,那還不如自己默默承受、默默消失……母親就是這樣的人。她的溫柔甚至有些殘酷。

大概繞了幾圈以後,耳邊突然間傳來了音樂的聲響。

哭泣的母親讓我感到困惑不已———而這一張構圖,隨着母親罹患鹽化症後顛倒了過來。

在那雙閃爍着好奇心的雙眼注視下,我斷然放棄了想撒謊的念頭,對她說道。

那是鋼琴的聲音———

然而,我保持冷靜,沉着地用手指按壓住傷口,將裂縫完美地貼合在一起。

而這一切的罪魁禍首就是我的父親———三枝龍之介。

我,沒有任何的殘缺。

「爸爸,爲什麼你只有一隻眼睛?」

我毛骨悚然地停下了腳步,大聲喊叫。

「嘿,所以你到底是在做什麼?剛纔看你口袋裏好像蒐集了什麼東西?」

「先跟妳說,我之所以這麼做是有原因的。所以希望妳不要笑好嗎?」

在溫暖的陽光下,時間緩緩地流逝,窗外的黃鶯又再次響起了啼叫。

我流下了眼淚,一邊哭泣的同時,一邊緊緊地抱住母親的肚子。

裂縫完美地貼合,「空白」就不會存在。

母親捲起了病人服的衣袖。我不禁屏住了呼吸。

當時只有三歲的我向他問道。父親撫摸凌亂的鬍鬚併發出了咯咯地笑聲,對我露出了詭異的笑容說道。

她試圖再一次擁抱住我。但是她的手已經勾不到———

我感受到一股奇妙的傷痛。在父親失去眼球的黑暗中,感受到了一股深切的痛楚。

就像血紅的夕陽未能照亮過那個洞口一般,阿武隈川的潺潺流水,以及河面上的波光瀲灩都被那個洞口所吞噬,再也無法歸來。

面對母親因失去手腳而深受痛苦的情況,我努力尋找能填補那份「空白」的事物。剛開始,我只是在教室裏四處走動,試圖找出能夠填補的可用之物。老師在黑板上用來書寫的大三角尺?不可以,那樣會讓母親看起來像是鋼彈一樣。那粉筆呢?或者被人遺漏的鉛筆盒?———就在這時,我注意到了校園裏盛開的櫻花。

不久後,我走向了音樂教室,繞過樓梯口,換上了室內鞋,爬上了被陽光漸漸升騰的溫暖樓梯。不可思議的是沒有任何人的蹤影。宛如沸沸揚揚的大海,突然變得一片空空蕩蕩。

那小小的漆黑虛無,突然張開了大大的口。

那一刻,我終於確切地意識到母親變成了鹽,不久後,將會離開人世,化成牀單上的粗糙顆粒。讓我感到心旌搖曳,並且吹動着四照花的那陣風,最終會把她帶向彼方……

以沁人心脾的春天青空做爲背景,櫻花的色彩讓我的眼睛爲之一亮。風輕輕地吹拂,花瓣如四處竄起的火花,翩翩起舞。我抬頭仰望,隨着花瓣飄落,視線轉向了我的腳邊。落英繽紛的花瓣,聚集在樹蔭下,宛如星星之火燃燒了起來。我小心翼翼地碰觸那朵花瓣,沒想到卻截然相反,碰觸的瞬間感覺到了一絲冷冽。當我將那朵花瓣放在手心裏時,冰冷且靜謐的側面輪廓,卻又似乎緩緩地散發出一抹溫熱。

「嗯,不會笑你的。」

我曾就讀於福島縣郡山市的公立櫻之下小學。

我帶着憤怒的語氣出聲。不管怎樣我還是動了怒。面對這突如其來的事態,只感覺思緒一片混亂,以至於搞不清楚自己的情緒。

某天黃昏,我和父親沿着阿武隈川的河畔散步。

「很痛吧……媽媽,妳一定很痛吧……」

少女突然睜開雙眼,看了我一眼,杏仁形狀般的大大雙眼———彷彿點亮着兩盞璀璨奪目的輝煌燈火,兩朵鮮豔的花朵同時綻放,那雙眼是多麼地炯炯有神。

父親轉過身來,走到我旁邊,將視線移動到與我平行的高度,接着說道。

當時,我蜷縮在二樓和一樓的樓梯間,度過了一段好長的時間。等到終於能強忍着傷痛站起來時,我自己爬回了三樓的住處,在浴室凝視着鏡子前的自己。太陽穴的左側竟然裂開了,鮮血滲出。我把血液擦拭乾淨之後,發現傷口深到可以看見顴骨。

少女露出一抹戲謔般的笑容,像是捧水一樣的伸出了雙手。我嘆了口氣,向前邁出了一步。接着從口袋裏拿出了東西,放在她的手心裏。

「……謝謝你。」

母親如此說着,不停地扭動着身子。那是多麼令人悲痛的一個動作。

平臺式鋼琴位於音樂教室左手邊的盡頭,而演奏者恰巧坐在被遮擋住的陰影處,我看不太清楚,唯獨看見一雙纖細的腿,正在踩踏着鋼琴的踏板。我躡手躡腳地朝着鋼琴的方向踏出一步———音樂正處於慷慨激揚的高潮階段,總覺得聽起來稍稍有些不穩。當曲子再次緩和下來時,我終於看清楚演奏者的容貌。

穿過昏暗的走廊,我站在音樂教室的門口。滑軌拉門上的那扇小窗,掛着一塊漆黑的遮光窗簾。

非常優美的演奏。或許這是我生平以來第一次感受到音樂之美。宛如眼睛和耳朵裏的泥巴,一下子都脫落似的,整個世界都感覺到如此清晰且絢麗。

青空將那熊熊燃燒的櫻花喧囂全都吸了進去,紛紛飄揚的櫻花速度,給人帶來一種非常深刻的情感……而這一切的背後,彷彿誘發出了某種隱匿的情感,與鋼琴聲輕快地交織在一塊。

我相信這樣做必然會奏效。

放學後,大家都回去了,我獨自一人走在寂靜無聲的校園中,走在彷彿要將青空給燃燒的櫻花道上,一圈又一圈地在校園裏徘徊。燕語鶯啼、繁花盛開都未曾走進我的心中,我的心思根本就不在這兒。陽光與樹蔭的光影婆娑,以及兩者之間那微妙的氣味差異,都像是遙不可及的記憶一般,只能模糊地勾勒出來。

我想櫻花的花瓣也許能填補母親所產生的「空白」。它能乘着春風,化成母親新的手腳,溫暖她那冰冷的傷痛。

於是我開始蒐集櫻花的花瓣。在校園裏一圈又一圈地徘徊,一片又一片、一點又一點的蒐集着。

哪怕只能稍稍緩解症狀,我都希望母親的病情能有所好轉。我一邊祈禱,一邊持續蒐集着花瓣,未曾停歇。

4

我坐在鋼琴旁的桌子上,凝視着自己交疊的雙手,過了一段漫長的時間。由於我比較內向,談論關於自己的事情時,總是會感到害羞。

故事說完了之後,我抬起頭。可是少女卻一直低着頭,在那個瞬間,我感覺到她的臉頰上閃爍着一絲淚光。她在哭嗎?

但少女很快地擦拭了臉頰,直勾勾地盯着我看,似乎還能感覺到她的眼睛在微微發紅,至於她是否真的在流淚,最終我也無從得知。

「你———還真是個怪人。對於『空白』會感受到痛楚就已經特別怪了,還不可思議地非常感性。一般人根本就感覺不到櫻花像是火焰那樣。」

被她說是「怪人」時,我感覺到自己的身體在微微發燙。當時我還處於自己跟別人與衆不同會感到羞恥的年紀。看着我面紅耳赤的模樣,少女慌慌張張地說道。

「啊,不過我也能夠理解。比如說———熱情如火的花,像是深紅的薔薇或是九重葛之類的花朵,如果以鋼琴來表現的話,就像是彈奏着火焰那樣,所以說不定你只是比一般人還要更加敏感罷了?就像是我有絕對音感那樣。」

「妳有絕對音感?」

我站起身,走向鋼琴的對面,一把吉他靠在牆邊。我彈奏出一個「La」的音,該如何彈奏出基本的音節,我還是知道的。

「妳知道這是什麼音嗎?」

少女的嘴角微微上揚。

「是『La』。不過可能稍微偏向『升So』吧。雖然說我有絕對音感,但我對『La』附近的音節,不知爲何總感覺有點模糊呢。像是被『La』給拉着走。」

「哇,那已經很厲害了!」

「吶,你聽完我的演奏,感覺怎麼樣呢?」

「我覺得很棒呢。」

「不是這個,你能不能用那種與衆不同的言辭來表達一下?」

我陷入了沉思。與少女的深邃瞳孔互相凝視了一會兒,便說出了自己的內心想法。

「……我完全感覺不到任何的傷痛。每一個音節都是如此清晰悅耳,彷彿它們原本就應該屬於那個位置,一開始就註定了會是如此那樣……而這種詞彙叫做什麼呢?」

我在驚訝的同時,不知爲何又早已釋懷。搖月的鋼琴演奏就是如此令人歎爲觀止,就連我這個門外漢都能夠聽得出來。

我試圖以拙劣的話語向搖月表達出我的感想。搖月對我說了「謝謝」,不過她的表情,似乎不是那麼開心。

放學後,我按照約定好的時間來到音樂教室。

一想到母親的病情,我不禁難過了起來,不過一想到放學後可以見到搖月,我的心又開始撲通撲通地狂跳,根本無法冷靜。時間正在不斷剝奪母親的生命,同時也將我和搖月兩人之間的關係互相牽引。這兩種互相矛盾的情感交織在一起,使我根本無法專注在學業上。

「走去哪?」

清水的身體畏懼地瑟瑟發抖,嘀咕了一句。

「好美,美到讓人驚豔。」

我一直躲在旁邊的角落,不想見到他。直到夜幕降臨,影子離開以後,我纔出現。對於那正體不明的影子,我找不到任何適當的話語。

看來我纔是那個見識短淺的傢伙。顯然搖月是相當有名的人物,兩歲開始學鋼琴;七歲在亞洲蕭邦國際少年兒童鋼琴大賽中,拿下了小學低年級組的第一名。隔年,她又在同一場比賽中,拿下了協奏曲A組的第一名,成爲了史上最年輕的獲獎者———簡而言之,就是個鋼琴天才,將來肯定會成爲世界級的鋼琴家,不負衆人的期望。當然,就像清水早已記不清自己打過了多少次的全壘打,當時的我也只是知道「她好像得了什麼很厲害的獎」,其他一概不知的傢伙罷了。

我搬了一張椅子坐下來,遠遠地凝視着搖月彈奏鋼琴的身影。她幾乎閉上了雙眼,豎起耳朵且用心聆聽,將所有的感情一鍵一鍵地全都傾注在每一個音符裏面。看起來就像是爲音樂獻上祈禱一般。

接着搖月向我看了一眼,表情有些不愉快。她是怎麼了,那個表情是……

5

穿過那十分雅緻的雙開大門,映入眼簾的是一個精心照料的庭院。庭院裏的一角擺放着《白雪公主和七個小矮人》故事中的人偶及他們的居所,看起來像是他們爲白雪公主日日夜夜修整着庭院一般。而那植物園風格的巨大露天平臺,一片尚未完全綻放的白色紫藤花,恰好處於稍微能夠遮陽的位置上,如同簾子一般垂了下來。

搖月向前踏出了一步,對着坂本說道。

坂本瞪大了雙眼,看向了躲在搖月背後的小林暦。她是個身材嬌小可愛的小女孩,緊張地握住自己的裙襬,低下了頭。這時坂本板起臉來向搖月說道。

那就是我與搖月的相遇。

我聽到了優美的鋼琴聲。那是強而有力卻又無比纖細的音色。一想到彈奏出如此美妙的鋼琴聲竟然跟捏住坂本鼻子的是同一雙手,我就深深地感到不可思議。

「感覺如何?」

搖月把

毛裏齊奧

波利尼

的CD,放進了音響裏面。音響上面擺放着不萊梅的城市樂手的現代藝術雕塑。

「我……最討厭就是那種人了。你不覺得那樣子的人很麻煩嗎?」

搖月家比一般的房子都要大上一圈。周圍被高牆與樹籬所環繞,從外面看進去很難看清房子的內部。

6

搖月把我當作盾牌,緊緊地抱住了我的腰間,輕輕地撫摸着那隻狗的頭。

在得到我這樣的回答以後,搖月心滿意足地點點頭。然後,她便坐在鋼琴的面前,鋼琴上面擺放着麪包超人玩偶。當我心想搖月那天真爛漫的喜好,跟眼前非常不搭調的同時,她開始彈奏起了《船歌》。

少女的表情有些驚訝,她重複了一遍我所說的話。像是把黑暗中撿到的東西放在手心裏輕輕地滾動,試圖找到它的真實面貌。

那是我的父親三枝龍之介———自從我五歲的時候他和母親離了婚,在我眼中他就變成了影子。他高高瘦瘦的像一根竹竿,卻總是駝着背,看起來就像無法依靠的影子……

「今天我跟別人起了爭執,所以在學校不太能專心……」

於是小林的眼淚開始在眼眶裏打轉,不停地抽搭。搖月眉頭緊蹙,一副怒不可遏的樣子。

女生們已經成爲了操場上的焦點,眼看坂本就快要怒吼了起來。

我在腦海中描繪起了搖月的人物形象。像是「深閨裏的大小姐」住在白色粉牆的洋館內,在敞開的窗邊孤獨地演奏着鋼琴,偶爾還會發出嬌喘的咳嗽聲,給人一種身嬌體弱、溫柔婉約的大小姐印象。

「你來了爲什麼不打招呼呢!」

一臺史坦威鋼琴就擺在她家西側的隔音室裏面。那個房間約有十個榻榻米大小。有一扇大大的玻璃窗將其劃分開來。燦爛的陽光從那扇落地窗灑了進來。

「吶,你認識三班的五十嵐搖月嗎?」

而這件事也把我心中對搖月的那種「深閨裏的大小姐」形象,徹底的粉碎。

坂本的表情頓時大驚失色,小林也羞紅了臉,慌慌張張地嘀咕着什麼。

對我來說,只有在阿武隈川河畔所看見的那隻虛無右眼纔是最真實的。

我伸向門口的手瞬間凍結了,病房裏傳來些許的對話聲。

坂本的聲音顯得有些平淡。反倒是搖月以凜然的態度對着坂本說道。

「……命運?」

「我怕會打擾到妳。」

我跟搖月約好明天也要見面之後,便騎着腳踏車前往母親所住的佐藤綜合醫院。騎了大概四十分鐘,抵達醫院時,已經是下午的五點鐘。夕陽把醫院的外牆給染成了一片橙色。我將腳踏車停放在停車場,穿過了醫院的自動門。醫院所特有的消毒水味道頓時撲鼻而來。完成訪客登記後,我朝着母親所在的一○八號病房走去———

我走進了搖月家,她家有着寬大的窗戶。

「我叫五十嵐搖月。是『搖曳的月色』※裏的搖月。你的名字是?」

「你……不準再欺負小暦了。」

「我叫三枝八雲。是『八重雲』※裏的八雲———剛纔那首曲子的名字是?」

我不是很懂情況爲何會變成這樣,疑惑地把頭傾斜了十五度角。不過搖月根本不在意,只是牢牢地牽着我往外走。我們離開了學校,大約過了三分鐘,搖月才終於開口向我說道。

搖月闔上了鋼琴蓋板,很突然地說了一句:「那我們走吧。」

「因爲你……喜歡小暦對吧!」

「……開、開什麼玩笑,誰會喜歡……那種醜八怪!」

「命運正在奏響着音符那樣……」

少女突然綻放出燦爛的笑容,就像是一朵花,然後略帶羞澀地說道。

「可是我覺得人都是這麼麻煩的。」

當時,我和清水一行人在操場上玩着躲避球時,搖月突然出現,背後還跟着幾位三班的女生,大搖大擺地穿過了操場。搖月眉頭緊皺,擺出像是待會要去打架的表情。

7

「蛤?爲什麼我非得要……啊痛痛痛痛痛!」

一個沒有實體、模糊不清的影子。

路上突然傳來了狗叫聲,搖月也用力地發出一聲低吼,與我交換了位置。

「天才鋼琴家」加上「亞馬遜女戰士」———這是我對搖月所產生的全新印象。

「明明是男生卻老是做出一些很遜的事!」

我感到有些害怕,擔心搖月靠近時有可能被那隻狗撒尿。一時之間,這種莫名的緊張感,讓我的心撲通撲通地跳動,感覺非常特別。

雖然……搖月嘴巴上抱怨,不過臉上卻泛起了一抹淡淡的紅暈。她的這副模樣如此惹人憐愛,讓我猜不透她到底是深閨裏的大小姐,還是亞馬遜的女戰士。

「喂……我說你,快點跟小暦道歉!」

搖月用右手捏住了坂本的鼻子,用力地擰住。事實證明,絕不容小覷鋼琴家的握力,坂本痛得發出一陣哀號,一邊抓住搖月的雙手不斷掙扎。我甚至在想他的雙腳會不會就這樣離開地面。搖月的身上就是擁有如此異常的魄力。

而我那刻板印象般的愚蠢妄想,在午休的時候被徹底粉碎。

「是《離別》。由弗雷德裏克•蕭邦所創作的曲子。」

「不……那隻狗太喜歡我了,所以纔會高興到朝着我撒尿。」

注1:日文讀音爲「ゆれるづき」。搖月的名字讀音爲「ゆづき」。

等到演奏結束,悠揚的餘韻也消失在空氣之後,我拍手稱讚。搖月嚇了一跳。

此時,蕭邦《船歌》的音樂演奏從音響裏緩緩流出———曲子播放完畢後,搖月向我問道。

「你都看到了———?」搖月有點害羞地嘟起嘴脣,同時做了解釋。

「與其說是爭執,倒不如說是妳單方面對別人出手。而且我看妳剛纔在彈鋼琴的時候很專注啊!」

我看見入口處的狗屋裏,有一隻黃金獵犬被拴在那兒。那隻狗一邊興奮地搖着尾巴,朝着搖月吠個不停。

下課後,我轉身向坐在身後的清水詢問。

我依舊頭傾斜地思考,對她說道。

注2:日文讀音爲「やえぐも」。八雲的名字讀音爲「やぐも」。

「我想知道的是跟波利尼的鋼琴演奏相比,你覺得如何?」

此時,察覺到一陣騷亂的老師趕了過來。老師收拾好了殘局,並且把在場的三班同學,全都給帶回了教室。

一道「影子」佇立在夕陽灑滿的病房內。

「沒錯,就像是命運正在奏響音符那樣。」

我走進音樂教室,可是搖月並未察覺到我,她全神貫注地演奏着鋼琴。

8

搖月家擺放着各式各樣有如格林童話風格般的物品,獨樹一幟。像是《美女與野獸》的薔薇、《灰姑娘》的時鐘,以及《小紅帽》探望奶奶所提的野餐籃……

我呆呆地看着,她們在興高采烈地踢着足球的三班男生面前,停下了腳步。男生們的中心人物似乎是那位目瞪口呆的坂本。他的運動神經很好,是那種孩子王類型的少年。

「我家。」

今天的天氣晴空萬里,我們所居住的櫻之下是一個新的城鎮。大多數房子的庭院都整理得井然有序。種滿了各種花卉,像是紫羅蘭、杜鵑花、歐丁香……到處都是春意盎然。

「五十嵐同學還真是恐怖啊……」

「蛤?我沒事幹麼要欺負那傢伙啊……」

我輕輕地把門拉開,從門縫窺視着裏面的一切。

「小云,你竟然不認識五十嵐同學?真的假的?」

清水的表情十分驚愕。我想是我問錯人了。他從小就人高馬大,爲人沉穩,看起來就不是那種消息靈通的傢伙。但他一臉驚呆的表情感覺像是發自內心。

我再一次對搖月的鋼琴演奏感到佩服。每一個音符竟是那麼澄澈通透,彷彿像是光的粒子在威尼斯的水路上,懸浮飄蕩。不知不覺間,音符化成花朵,不時散發出陣陣芳香,搖月的《船歌》就是如此惹人憐愛。

隔天上課的時候,我一副若有所思的樣子。

「那隻狗很討厭妳嗎?」

或許這跟他總是穿着黑色的衣服有關。然而,最終讓我做出這個決定性的原因是他離開了家,即便如此,我也沒有因此而感到什麼痛楚。明明是一個活生生的人消失在我的生活中,可是我卻只有一些不痛不癢的感覺。我想打從一開始他就只是個影子。

說起波利尼,他可是世界上最傑出的鋼琴家之一,以完美無瑕的鋼琴演奏而聞名。一九七二年他所發行的《蕭邦:第十二號練習曲 作品10/作品25》唱片上,甚至還有這樣一段廣告標語:「還有什麼是你所期望的?」

搖月竟然要求將自己的演奏與這位如此傑出的音樂巨匠做比較,實在讓我感到惶恐。當然,當時的我根本完全搞不清楚狀況,只是坦率地隨口發表自己的意見。

「……該怎麼說,總覺得有點平淡?雖然感受到的畫面有船也有水,但是欠缺了更深邃的部分。」

我的這個看法還真是模糊不清。但是搖月卻似乎認同地點了點頭。

「果然是這樣呢。還是太過於侷限了。我想要有更加成熟的韻味,以及帶有幽玄之美的感覺。」

「咦,成熟的韻味,以及幽玄之美啊……」

搖月的感性完全不像是小學三年級生該有的模樣。

「果然想要把《船歌》彈好,我的人生經驗還是不夠呢。有人說這首曲子『必須經歷過三次失戀,否則就會彈不好。』唉,真希望能早點經歷失戀啊。」

我忍不住笑出來。

「雖然我是個怪人,但妳似乎和我程度差不多。」

「我可是很認真地在煩惱呢。」

就在這時,一位三十歲出頭的女性突然出現在玻璃門的另一邊,由於我們在隔音室裏面,所以完全沒有察覺到外面的聲音。

「啊,媽媽,妳回來了啊……」

我重新端詳起這位女性。她戴着一副圓圓的太陽眼鏡,有着一頭長長鮮豔的茶色秀髮,呈現蓬鬆的波浪形狀,身穿一件黃色的針織上衣,搭配着藏青色的裙子。現在回想起來,身材姣好的她散發出一種米蘭風格的時尚氣息。這位女性的名字是———五十嵐蘭子。後來清水告訴我,她其實是一位職業鋼琴家。她摘下太陽眼鏡以後,露出了漂亮的容貌。確實與搖月有幾分相似,但是她的美卻蘊含着一股兇險,彷彿是帶刺的玫瑰。她向我看了一眼,彷彿看到了什麼礙眼的東西一般,迅速邁開步伐走進了另一個房間。我有些困惑,擔心自己是不是做出什麼不妥之事。

「抱歉———」搖月深感愧疚地向我道歉。「我媽媽的個性比較嚴厲。等等就要上鋼琴課了,所以今天就先這樣吧。」

我點了點頭,在玄關穿上鞋子。正當我跟目送我離開的搖月說再見時,我看見蘭子阿姨就站在她的身後。我說了一句:「打擾了。」而她只是冷冷回應一句:「嗯。」便草率地揮揮手,像是要把我給趕走。

9

母親逐漸變成了鹽,那種變化就像是沙漏一樣。沙粒隨着時間的流逝而不斷落下,一去不復返。母親也一點一點地離我而去,一逝永不回。

那時的我,醒來之後總是會淚流滿面。我會做一些虛無縹緲且恐怖的夢,常常因此悲從中來,泣不成聲。

等到探病時間一結束,不得不回家的時候,我會像個嬰兒一樣緊緊地抱住母親,嚎啕大哭。我不想獨自一人回到那陰暗的房間裏,也不想將母親留在那陰暗的病房中。每當到了這個時刻,母親總是會摸摸我的背,不停地說着。

「沒事的……沒事的……一定會沒事的……」

「真好啊,我也好想要有一個這麼溫柔的媽媽。」

那時搖月的表情,我永遠也不會忘記。儘管她的嘴角微微上揚,露出了一抹笑意,但是眼神卻是充滿了困惑與傷痛。那個表情多麼孤獨且無助,像是形單影隻、迷失方向一般的小女孩。

我終於理解了搖月當初那句話的含意,她希望蘭子阿姨能對她更溫柔一點,而不是一味地給予她過多的期望。即便鋼琴彈得不夠好,她也希望蘭子阿姨能溫柔地接納自己,對她傾注關愛。

我很希望宗助叔叔能對蘭子阿姨說:「不要再做這樣的事情了。」

『真好啊,我也想要有一個那麼溫柔的媽媽———』

搖月擦拭着眼淚,又繼續彈奏着鋼琴。她瑟瑟發抖,背就這麼蜷縮成一團。此時,蘭子阿姨又怒吼了起來,賞了搖月一記耳光,對她說道:「爲什麼妳就是不會彈!」———一遍又一遍地重複着這句話。彷彿所有的聲音都銘刻在我的鼓膜上。總是在同一個地方停下來的鋼琴聲、清脆的耳光、蘭子阿姨所發出的怒吼、搖月低聲啜泣的哭聲,以及節拍器發出強而有力的節奏聲。

我當場目瞪口呆,佇立在原地。

某天假日,在我經過搖月家時,我突然想知道搖月現在正在做什麼。這麼說來,我好像從來沒有在假日見過搖月。

這時,玄關處的大門傳來了轉動門把的聲音。

而我也終於知道,爲何搖月總是冒着被撒尿的風險也要來摸牠———因爲搖月非常喜歡牠。即便鋼琴彈得不好,只要來到這裏,這隻狗便會高興地忍不住對她撒尿,搖月應該很開心吧。是這隻帶着純粹之心、表裏如一的黃金獵犬,拯救了搖月的內心。

蘭子阿姨漲紅了臉,像是惡鬼一般,對着搖月怒吼,並且毫不留情地賞了她一記耳光。搖月的腦袋頓時發出一記重重的聲響,而黑色的秀髮也隨之飄散、凌亂不堪,纖細的肩膀止不住地微微顫抖。

而搖月總是樂此不疲,無比羨慕地聽我講述關於母親的點點滴滴。

10

而那又冷又臭的尿,卻讓我感到無比高興,我實在是束手無策。

我緊緊地抱住這隻黃金獵犬,嚎啕大哭。

一想到她竟然是如此孤立無助,我就傷心到停不下來。

在低矮、有如盆地一般的草原上,奼紫嫣紅的野花爭奇鬥豔。那些顏色從未混雜,如同化成清澈的水一般填補我的心,帶給我一種無法言喻的溫暖。

某天,我告訴搖月自己對摘野花產生了罪惡感,她感到驚訝不已。

於是我在她家的門口停下了腳步,按了門鈴,但沒有人回應。

當我聽見搖月的鋼琴演奏,便會提供那些不知道是否具有參考價值的意見。而搖月則會傾聽我的心聲———關於母親的故事。每當我向搖月提起我與母親的點點滴滴時,我便能感受到逐漸失去母親的那份痛楚稍微得到一絲緩解。搖月爲我記下了回憶,彷彿是爲了填補那份即將離我而去的母親所帶來的傷痛,這種感覺漸漸地縈繞在我心頭。

「你也變得這麼喜歡我了啊———」

於是她輕輕地牽起我的手,把我帶到她家的後院。

而牠一邊嘩啦嘩啦地對我撒尿,一邊舔拭着我的眼淚。

終於我看清楚了搖月的本質,既不是深閨裏的大小姐,也不是亞馬遜女戰士,她只是在同一個地方停滯不前,卻又緩緩消失,有如悲傷鋼琴聲中的音符———

然而,宗助叔叔並沒有那樣做,只是帶着一副心如死灰般的表情,垂頭喪氣地走回樓上。我感到極度的絕望,心臟彷彿變成了冰冷的灰色,我什麼也做不了,只能束手無策地離開搖月家,漫無目的地在附近徘徊。

這隻狗的名字,叫做

melody

可是我馬上就意識到自己看了不該看的東西。

「你未免也太溫柔了吧!」

在我強顏歡笑、低聲呢喃的瞬間,我的眼淚不禁奪眶而出。

等到我真正察覺到搖月表情所代表的含意時,已經是很後面的事情了。

我們爬上緩緩向上的斜坡,穿越了一條有野獸出沒的狹窄山間小徑。

我不斷爲母親蒐集着花瓣。隨着一場傾盆大雨,櫻花紛紛散落一地時,我開始去摘那些叫不出名字的野花。而野花一旦摘了以後就不存在了。在往返學校的路上,跟家裏周遭花朵逐漸消失所產生的「空白」,都會讓我感到無法言喻的罪惡感及痛楚,讓我很煎熬。即便如此,爲了填補自己內心那份更爲龐大的傷痛,我不得不繼續下去。

搖月和蘭子阿姨都在隔音室裏面。

我想那應該是搖月的父親。或許他一直待在二樓,因爲聽見我剛纔所按下的門鈴聲,打算下樓去開門。於是我從另一扇窗,悄悄地窺視着客廳。正如我所預料的那樣,一位戴着眼鏡,看起來中年發福又和藹可親的男子———五十嵐宗助叔叔就站在客廳。他一手拿着報紙,看了看隔音室,欲言又止地佇立在那裏。他視線所及之處,應該就是蘭子阿姨那有如虐待般的鋼琴課。

前往學校上課或回家的路途上,我會保護搖月不會被那隻興奮的狗撒尿,成爲她的人肉盾牌。我聆聽搖月的演奏,搖月也會聽我講述關於母親的話題。我在她家的後院摘花,插在花瓶裏,爲母親的病房增添一點色彩。然後一邊難過地哭泣,一邊孤零零地獨自走回家裏。

放在鋼琴上方的麪包超人笑臉,此時此刻看起來也是泫然欲泣。

不要使用暴力、不要讓搖月哭泣、不要讓她討厭鋼琴。

剛開始我以爲沒有人在家,不過我馬上就意識到,或許搖月在隔音室裏面,所以在這裏按門鈴,不會有人聽見的。我繞到她家後院,透過那扇雙層窗,窺探着隔音室裏面的一切。

「妳不是有一個漂亮的鋼琴家媽媽嗎?」

天空豁然開闊———我不由得發出一聲讚歎。

我們度過了一段既悲傷又幸福的日子。

眨眼間,搖月便教會我那些被人視爲理所當然,但是卻沒有人告訴我的道理。而我也對那樣的搖月抱持着深切的愛慕與敬意。

聽到搖月的這番話,我的內心似乎得以救贖。原來我可以摘那些花,也可以用那些花來掩蓋傷痛。這股來自世界的強韌力量,會寬恕我的小小冒犯。

這個道理以萬分確信的方式,悄然走進了我的內心。

突然那隻熟悉的黃金獵犬看見我,興奮地對着我搖尾巴。我不經意地靠近牠,摸了摸牠的頭。於是牠便高興地朝着我的衣服上撒尿,將我的衣服給淋溼。

「以後你可以來這裏摘花———」搖月溫柔且面帶微笑地對我說:「無論你摘多少,花都不會因此消失。世界所給予你的愛,就是這麼的龐大,所以花也遠比你想像中要來得堅強。正如海水能輕易地灌溉水桶,滿足你一個人的內心根本是易如反掌。無法滿足的人,只不過是因爲他們的水桶開了個洞。」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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