二章
《我想成爲你的眼淚》 · 四季大雅 · 1.2萬 字

1
一大早,電話鈴聲突然響起。
那是關於母親去世的一通電話。
八月二日———暑假纔剛剛過了一半。那天的天氣熱到彷彿能夠將人給融化一般。在湛藍的天空中,厚重的積雨雲層層疊起,像是在安達太良山的對岸落下了一枚巨大的炸彈。在這萬籟具寂的世界終結之日僅剩蟬鳴聲……我的心早已空無一物,這樣的想像在我心中縈繞不去。
儘管心在空轉,那不停旋轉的腳踏車輪也還是牢牢地抓住了地面。不知不覺間我已經來到了醫院。停好車之後,我一邊擦拭早已完全溼透的T恤,一邊走進涼爽的醫院大廳內,前往訪客登記處。
在那之後的記憶,坦白說已經變得模糊不清了。那位總是坐在房客登記處的接待護士,當時究竟露出什麼樣的表情?也許是大喫一驚、瞪大雙眼,大概是對我意外平靜的態度感到困惑不已吧。
回過神來時,我已經在太平間與母親「見面」了。
使用「見面」這一詞彙,我感覺有些不自然。因爲母親早已不再具有人的形態。太平間裏那張狹長的靈牀上,孤零零地擺放着一個像是巨大寶石一般的玻璃花瓶,裏面裝滿雪白的鹽。那是我平日摘完花後用來插花的花瓶。那恐怕是母親爲了自己日後化成鹽而準備的東西,可是因爲我突然拿着花過去,她便急中生智,倉促地拿來當作花瓶給我使用。她就是這麼溫柔的人。
母親似乎是在午夜時分,像是睡夢般安靜地嚥下了那口氣,然後一夜之間完全化成鹽的樣子。鹽化症的患者,一旦在生命消逝之後,鹽化的過程會急劇地加速。
我站在那個花瓶面前,才終於意識到「啊啊、媽媽已經去世了」的感覺。在那之前,我一直覺得難以置信。或許這只是個謊言,又或者這只是個玩笑。可能等魔術師拉開帷幕以後,恢復手腳的母親便會朝着我露出一抹惡作劇般的微笑。
當時的我還只是個孩子。
母親的死化成難以忍受的傷痛,使我心如刀割。我抱着那個冰冷的花瓶,聲淚具下。不過與此同時,我也感到一絲安慰。
母親能從痛苦之中得到解脫真是太好了。
隨着鹽化症不斷惡化,人的體內也會逐漸地化成鹽。包裹着內臟的漿膜在化成鹽以後,內臟之間的相互摩擦會引發劇烈地疼痛。哪怕只是稍微挪動一下身體都會痛到咬牙切齒,到了末期甚至要用上嗎啡來止痛。
面對如此撕心裂肺的痛苦,母親卻還是一直說:「不想離開人世。」她不想拋下我一個人離世。這讓我感到十分愧疚且煎熬,彷彿是因爲我的存在,纔會讓母親如此難受,我甚至想要就此消失。
願母親的靈魂能夠在一個沒有任何傷痛、風輕日暖的地方得到安息。貓咪們會自然地聚集在一起,慵懶悠閒地躺在那裏曬太陽。那裏會有一張舒服的躺椅,旁邊的橘子樹上結實累累。世界上最有趣的小說總是擺在觸手可及的地方。沁人心脾的微風陣陣吹拂———
我希望在那陽光普照的地方,能夠救贖母親的靈魂。
2
由於母親沒有任何的親戚,因此父親便簡單地爲她舉行了家葬。祭壇前,一位和尚正在誦經祈禱。當我偶然瞥向一旁的父親時,他正在哭泣。僅剩的一隻眼睛正愴然淚下。複雜的情感頓時湧上我心頭。
明明之前讓母親喫了那麼多苦,事到如今,他居然還有臉在這裏哭泣。
然而,他的那些眼淚卻看起來無比真摯,甚至能夠在其中感覺到一絲絲愛意,連我都忍不住想原諒他了,只好匆忙地用理性壓制住自己的感性。
葬禮結束後,我坐上父親開來的那輛黑色賓士,前往磐城市。
「……妳爲什麼要爲了我做到這種地步?」
「纔不是呢,小鬼,你該不會當真了吧。」
「我只不過是爲了要消除自己心中的傷痛罷了,終究還是個人的私慾吧。」
「你知道爲什麼外國人的個子都這麼高嗎?」
「不可思議的是我失去了那隻眼睛以後,突然就擁有了文采。那些我未曾瞭解的事物,頓時變得豁然開朗;而那些讓我感到撲朔迷離的事物,剎那間也變得一清二楚。因此,我成爲了一名小說家。」
「其實我很愛你媽媽的……但是那個時候,就連你媽媽也都變得如此礙眼,讓我無法忍受。甚至礙眼到讓我無法寫出小說。爲了生活,我才逼不得已跟她離婚。」
那是搖月的聲音。我在驚訝中迅速地恢復了意識,從牀上掙扎地爬起來。當我艱難地站起身時,我感到頭暈目眩。整副身體彷彿像是由沉重的黏土所製成的物品。儘管我想發出聲音,也只能勉強地讓空氣輕輕地掠過喉嚨。
我整個人被凍結在原地。此時居然有人從二樓的陽臺上俯視着我。
她和我一同爲母親哭泣,她說,如果能跟我母親見上一面就好了,哪怕只是一次也好。
搖月感到有些難過,低下頭對我如此說道。一滴眼淚從她的左眼滑落,而那個位置上有個青紫色的瘀青,那正是蘭子阿姨所留下的傷痕。
「八雲同學,這不是在家嘛———!」
沙子正一點一點地侵蝕着搖月的譜面,有如沙漠般寬廣的寂寞掩蓋住了她的音樂。
「什麼時候?」
一下車,我便感覺到這裏比郡山市還要涼爽。在這略帶溫和的夏日暑氣中,海面閃耀着柔和的光芒。我們走向一個杳無人煙的碼頭盡頭,從包裹中取出了母親化成的鹽。
我向搖月說了我母親的死訊。
我攙扶着牆壁,勉勉強強地走到了玄關,打開門鎖,門馬上就被搖月用力推開了。久違的絢爛陽光很刺眼,使我眯起了眼睛。搖月看見我這副模樣,被嚇了一跳。
這時搖月感到有些意外地看着我,如此說道。
「這跟離婚有什麼關係?」
我和父親眺望着遙遠的彼方,時間緩緩流逝。感覺我們好像聊了一些正常父子之間會聊的話題,就像是閒話家常。
那是我和影子的雙人旅程。父親一直在說些令人摸不着頭緒的話題。
「但我並不覺得是那樣喔———」搖月露出一抹溫柔的笑容說道:「我覺得那也是爲了你媽媽,比方說,如果你一直堅持祈禱個千年,那麼你的身體早就化作塵埃了對吧?化作那沒有帶點任何私慾的塵埃。但是你那份堅定的祈禱,肯定會延續千年,就像是田中希代子老師所演奏的鋼琴聲,傳到了我們所在的五十年後那樣,你那份堅定的祈禱,早就已經超越了個人的私慾,宛如富士山的冰雪融水,被大地給磨礪得像是清澈的泉水那樣。祈禱也會隨着時間的磨練化作澄澈純淨的涓流,流芳百世。」
「我不是早就告訴過你,因爲很礙眼。雖然沒有人會相信我,但是自從某一天起,我的右眼就變得如此礙眼,讓我無法忍受。我也不曉得是什麼原因,只是覺得自己的右眼就是那麼礙眼,礙眼到不行。於是我就把它給摳了出來,可是我又覺得這樣做很對不起死去的父母,所以就把它給喫掉了。」
「爲了你媽媽而蒐集花朵的時候。」
或許她只是在開玩笑,但我卻完全笑不出來。
她經常會帶CD來我家,跟我一起聽音樂。
確實有可能會變成那樣。不過會不會像金魚那樣,我就無從得知了。
然而,就在這個時候,玄關處的門鈴突然響起。
我擔心搖月的鋼琴聲會變得越來越混濁,某個週六,我透過她家的那扇雙層窗,窺視着隔音室裏面的一切———搖月和蘭子阿姨都在裏面。蘭子阿姨宛如狂風怒吼的颱風一般,揪住搖月的頭髮,朝着搖月賞了一記巴掌,試圖糾正搖月本來彈奏的音樂卻未能成功,反而惱羞成怒。就像試圖將調色板上的骯髒顏色調和回去,不斷增添新顏料。可是,顏色只是變得越來越混濁,最終變黑,一點也不美。這樣做根本就一點意義也沒有,只會讓搖月傷痕累累,無濟於事。倒不如說,不就正是蘭子阿姨把搖月所彈奏的鋼琴,搞得如此渾濁?一想到這,我就無比煩躁,看着搖月那可憐兮兮的模樣,實在是無法忍受,不自覺地一拳打在窗戶上。窗戶頓時發出了「啪啦———!」的清澈聲響,沒想到窗戶會突然裂開。
父親稍微猶豫了一會兒接着說。
父親的表情非常受傷。而我則是猛然抓起母親的花瓶,朝着陸地的方向奔去。就這樣,我一直朝着郡山市前進。夜幕降臨時,我形單影隻地邊走邊哭。懷裏那個大花瓶所帶來的「空白」,一直刻骨銘心地刺痛着我。當我走到再也無法邁出一步時,我坐在公車站牌的長板凳上度過了夜晚。隔天清早,麻雀吱吱喳喳地把我叫醒。於是我又再次留着淚水,緩步前行。
搖月非常喜歡一位名叫田中希代子的鋼琴家。在一九五五年第五屆蕭邦國際鋼琴大賽中,她成爲了首位獲獎的日本女性,名次是第十名。當時的評審委員———
米凱蘭傑利
對這個名次非常不滿,主張
阿胥肯納吉
應該是第一名,田中希代子則是排名第二。最終他拒絕簽署認定書,憤而離席。
我大概有五天沒有進食,再這樣繼續下去,我可能會死。宛如燃燒殆盡的蠟燭,只留下一縷青煙。
———片刻過後,我看見了大海。
母親永遠不會出現在房間所產生的「空白」,化成了一種劇烈的傷痛,不斷折磨着我。原本每天都會處理的家務和其他一切事務全都戛然而止。爲了緩解傷痛,我本來應該去摘花,可是我卻完全動不了。
「最近,媽媽也開始對我說出同樣的話。但究竟是爲什麼?我自己也不曉得……」
坦白說,我非常喫驚。看到我的反應,父親又笑了。
當時的錄音技術並不那麼發達,用於音頻記錄的儲存裝置主要是唱片,因此音質可以說是無法盡如人意。然而,田中希代子的演奏,聽起來還是如此動聽,令人驚豔。彷彿像是會讓嬰兒無法自拔地想要將手給含在嘴裏,那是多麼優美且醇厚的音符。
「這根本就不是什麼努不努力的問題……像你這種人……像你這種人……還是下地獄去吧。」
我的心如同那些遠離視線範圍的花朵一般地搖擺不定。但我仍然心存抗拒地向他詢問。
我屏住呼吸後說:「可是,那究竟是爲什麼……?」
3
「爲什麼輪廓比較深邃就會個子高啊?」
等到我把那鍋粥喫得一乾二淨時,陶鍋的底部只殘留着那一瓢眼淚。
我心不在焉地眺望着窗外掠過的景色。父親沒有理會我的沉默,繼續說道。
我能感受到自己的心臟正在撲通撲通地瘋狂跳動。隨後,又聽見了那扇窗被關上的聲響……看來搖月又得繼續練習着鋼琴。這時,我才終於鬆了一口氣,仰望天際。
「那是因爲他們的臉部輪廓比較深邃。」
「臉部輪廓深邃的話,就會因爲額頭上的骨頭比較突出而看不清楚上面了對吧?如此一來,就會難以招架來自上方的攻擊。可是如果個子比較高的話,就能居高臨下地攻擊敵人,敵人也很難從上方攻擊。也就是說個子高的人,生存機率比較高,最後透過大自然的淘汰,讓個子高的人因此存活下來。」
世界終結的那個夏天,我感覺自己好像永遠被遺棄在那兒。不知不覺間,我只是在時間的無情推動下,不知廉恥地活下去罷了。宛如一根隨風飄蕩的菸蒂。我就像夏日祭典上的金魚,住在充溢着櫻花花瓣的泳池。不久後,紅葉便會化作他們的屋頂,而那潭水也會被染成翠綠且混濁。
明明在發燒卻流不出一滴汗,我不停地瑟瑟發抖,蜷縮在毯子裏,無法離開被窩一步。有時候我的眼淚還會像雪人融化一般奪眶而出。我早已分不清自己是否正在悲傷。任何一點微小的聲響都會使我感到忐忑不安,腦袋亂成一團。
「爲什麼當初你要跟媽媽離婚?」
當我向搖月詢問這句話時,她一邊發出了切菜的聲音,一邊對着我說:
我立即回過神來,就在蘭子阿姨即將轉過身時,我趕緊把頭縮了回去,匆忙地繞到搖月家的左側。蘭子阿姨打開了那扇雙層窗,並且從那扇窗探出身子,開始左顧右盼。
「……對不起。你說得沒錯。我確實是個殘缺不全的人類。」
剛開始那只是一種微妙的違和感罷了,就像是喫到藏在蛤蜊肉裏的一粒沙。我向搖月指出哪裏不對勁,她自己還是未能察覺,這讓我感到非常奇妙。即便我指出沙粒藏在哪一個音符,但搖月卻始終歪着頭表示不解。
「八雲……你還活着嗎?」
4
「我真的覺得很對不起她。但是我的努力還不夠。」
「……你的腦子是不是有問題啊?」
這是個讓我不願意去想像的話題。我感覺自己陷入了一種彷彿現實被扭曲的漩渦當中。
而搖月站在廚房,我聽到一陣富有節奏感地切菜聲,就像是時間重新開始在轉動一般的聲音,搖月爲我熬了一鍋粥,裏面還放了鴨兒芹及磨碎的梅子,樣子看起來很吸引人,我頓時食指大動。
從那天起,搖月只要一有空就會來我家。她會幫我打掃房間,爲我做好喫的料理。她把黑色的秀髮紮成了一束,繫上一條鮮紅色的圍裙做起了家務。她看起來是多麼地成熟,讓我心動不已。不過那件圍裙的圖案居然是麪包超人,流露出了一種不協調的稚氣。
搖月什麼都沒有過問,只是暫時離開了一會。回來時,她手裏提着購物袋,爲我買來了布丁。儘管我早已因爲過度飢餓而失去了食慾,但她還是把布丁硬塞進了我的嘴裏,心情感覺有變好一點。顯然我的血糖過低。
父親沉默片刻,然後解釋說道。
「以前我曾經告訴過你,爲什麼我的右眼會不見對吧?那都是真的。」
「本來是不允許隨意地拋撒骨灰的。」父親說道。「不過是鹽的話,應該就沒問題。」
我不禁發出了質疑的聲音,像是一條徹底上鉤的魚。
我感到非常震驚———但是思緒就在此刻又繞了一大圈。
「……別開玩笑了。你到底知不知道媽媽因爲你有多麼痛苦啊?」
我在搖月的鋼琴聲裏,感覺到了一絲痛楚。
父親咧嘴一笑。
我的聲音顫抖着。不過父親依舊不動聲色,繼續說道。
「『祈禱』是指向什麼東西『祈願』對吧?既然『祈願』無法和個人的私慾分離,那麼『祈禱』不是也無法和個人的私慾分離嗎?」
「咦……原來是這樣啊……」
儘管我被他挑起了情緒,但又感覺如果發火我就輸了,所以只能保持沉默。
「你不是曾經做出不參雜私慾的『祈禱』?」
至今我仍然記憶猶新,那是一個明明氣溫很高,可是冷到像是要把我給凍結的夏天。
田中希代子老師所彈奏的鋼琴聲,在我的耳朵中竟然轉變成另一副模樣。彷彿富士山的融雪與身體融爲一體,懷舊的情感在我心中也開始渲染。那祈禱之聲是如此澄澈透亮。
我和搖月共同度過了那一個漫長的夏日。
「真是奇怪……」
5
結果當我抵達公寓時,已經是第二天的晚上。那是一趟超過二十個小時的傷痛之旅。
對於搖月所說的這番話,我似懂非懂地向她詢問。
我感到瞠目結舌。即便是現在正在撰寫這篇故事的我,在回想起這句話時,也不由得感到驚呼。說到底,那絕對不會是八歲少女所能到達的境界。感覺眼前這位少女的心中,似乎存在着天使或是佛祖也說不定。
母親的遺願是希望我能在她化成鹽以後,將她撒向大海。父親和我溫柔地將鹽放在手心裏,一點一點地撒向茫茫大海。在溫和的海風不斷吹拂之下,鹽晶體如同寶石一般閃閃發光。之後我將摘來的花朵也一起拋進大海。花朵像是不斷旋轉的降落傘,緩緩地飄落。如同色彩繽紛的蓮花綻放在海面上,鮮豔嬌媚。不久後,那些花朵全都被浪花給悉數帶走。但願那些花朵能夠抵達母親的身邊。我想她一定會將那些花朵全都安放在一個嶄新的花瓶。
我不禁啞然失色,突然間丟失了所有的情感。我那空無一物的內心深處,一點一點地開始沸騰了起來,簡直讓我火冒三丈。
夏天結束了。就像是什麼事情都沒有發生過一樣,新學期開始了。
「她彈奏鋼琴時,彷彿像是在祈禱一般———」搖月如此說道,她對田中希代子老師的鋼琴演奏讚歎不已。「宛如沒有夾雜着任何一點私慾、祈禱澄澈透亮,直接轉化成音樂正在奏鳴着那樣。」
「因爲如果我不來照顧你,你就會像一條金魚那樣死掉吧?」
我仔細思索着父親這番不可思議的言論,再次問他。
我完全動不了,就像是一隻躲在毯子裏的松鼠,等待暴風雨過去,祈求着那位客人能夠早點離開。然而,那個人卻非常執着,一直按着我家的門鈴。
太陽下山之後,父親又漸漸變回了影子,變回那令人難以捉摸、一點都不可靠的影子……這個影子向我問道。
「小鬼,今後你要跟我一起生活嗎?」
那正是搖月的父親———宗助叔叔,他的兩隻手臂撐在二樓的欄杆上,探出身子,俯瞰着我。而直覺告訴我,他一定看到了這一切。當時,太陽高高掛在正中央,光線映照在他的身上,正好揹着光,使我無法分辨出他的表情。
我一點一點地挪動着身子,宗助叔叔的臉龐,漸漸變得清晰可見。他露出出乎意料的表情,在那之中卻未曾帶有一絲絲憤怒,有的只是那深深的悲切情感。
就這樣,宗助叔叔緊閉雙脣,一言不發,只是靜靜地看着我。
我匆忙地逃離了現場,內心深處的那塊黑色陰影,一直浮現出宗助叔叔那樣的表情,久久無法散去,宛如冬天的寒空中,浮現出一輪蒼白之月。
6
十月中旬,我撿到了一隻室內鞋。它孤零零地落在校舍與校舍的夾縫間。
上面寫着:『五十嵐搖月。』
我裝作一副若無其事的樣子,把它遞還給搖月。而搖月也是裝作一副若無其事的樣子向我道謝。
「真是謝謝你,不小心被我弄丟了,還挺困擾的。」
我還不至於完全相信她所說的這番話,傻到認爲:「嗯……原來是這樣啊!」
「搖月,妳是不是被人欺負了?」
接着搖月深深地嘆了一口氣。比起悲傷,更讓人感覺像是身體深處不斷堆積所產生的疲累感,那是一聲心如死灰一般的深深感嘆。
「……應該說,是我讓她們欺負我的。」
「讓她們欺負妳?」
我感到困惑不已,而搖月卻輕輕地牽起了我的手。
「我們去祕密基地裏面談好嗎?」
於是我們從小學稍微往東方走了一段,映入眼簾的是早已被稻田所佔據的地方,就連民宅也變得寥寥無幾。一座小山擋在了我們面前,而山腳下卻是一些不知爲何遭到廢棄的老舊建築物,林立成一片。在那些廢棄的建築物中,有一座小小的廢棄工廠,穿過鐵絲網上的破洞可以進去裏面。
那座廢棄工廠空曠得令人發寒。沒有玻璃的窗戶在夏天爲我們截取了一小部分湛藍的天空,清涼到令人身心舒爽。
我們的祕密基地是一輛不知爲何被放置在建築用地上的廢棄巴士。鐵藍色的車身,早已鐵鏽斑斑,看起來就像是錫制玩具一般。圓滾滾的外觀,讓我感到有些可愛。車頭燈掉了一邊,那呆萌的模樣真是討人喜歡。我非常喜歡這輛巴士的外觀。
我們踏入車內,在駕駛座的後方,左右兩邊各擺放着一個獨立的單人座位。再往裏面走,有一張面對面的長椅,最末端則是有着一把向前的大椅子。椅子的綠色外皮,到處都是破損,就連海綿也都露了出來。走在巴士的木質地板上會發出「嘎吱嘎吱」的聲音,聽起來令人心曠神怡。
車內根本就不會給人有一種廢棄巴士的感覺,這都要歸功於搖月定期打掃這裏,所以裏面非常乾淨。她還在那張長椅上放置軟墊,上方鋪着一塊橙色幾何圖形的布套,讓人可以舒服地躺下來。
說起坂本,大概是在四月左右,他去招惹了小林暦,結果差點被搖月揪掉鼻子。但是現在,他卻突然轉而對搖月產生興趣,給搖月添了不少麻煩,一想到這裏,我就一肚子火。
搖月憑藉着那依舊渾濁的鋼琴音色,在亞洲蕭邦國際鋼琴大賽中,以壓倒性的第一名成績,輕鬆通關。只要實力超羣,無論狀態如何,都不會這麼輕易地輸掉比賽。全國大賽將於一月舉行,只要她在那場比賽中留下好成績,那麼接下來就是亞洲大賽※。
當我準備要起身時,搖月卻緊緊地揪住了我的胳膊,用手輕輕地握住了我的左手。而她的手就如同鋼琴上的琴鍵一般,冷若冰霜。
我怦然心動,搖月則是把她的頭輕輕地靠在了我的肩膀上。在她的身上瀰漫着一股甘甜的芳香。
她大概需要有一個蘭子阿姨無法觸及、可以獨享的個人空間。
我一臉喫驚地看向搖月。不過那時夜幕早已降臨,使我無法看清楚她的表情。
「就算我們沒辦法逃走,那也沒關係。真的,哪怕只是很短暫的時間也好,我只是想要逃離這一切罷了……拜託,和我一起走好嗎?明天我會在祕密基地等你的———」
由於不想和搖月面對面的坐着,我們選擇坐在彼此相鄰的長椅上,沉默了一段很長的時間。
注3:日亞洲蕭邦國際鋼琴大賽的簡稱。
「他會不斷給妳錢是指『什麼』———?」
「只是在大賽中又不知道得到了什麼第一名,那種水平的鋼琴聲,彈得比她好的人可多得是。我只要稍微練習一下,也能輕易地超越她。」
「小暦也是身不由己,只能假裝沒看見。但是,她很聰明又很溫柔,所以對自己產生了自我厭惡,因此感到內疚。該怎麼說呢,光是這樣,我就感覺自己能夠原諒她了。」
「……那如果她們沒有呢?」
「……吶,八雲……你有……喜歡的人嗎?」
「……你可能有喜歡的人,也可能沒有……那麼,如果你真的有喜歡的人,那她會是除了我以外的誰呢?」
午休的時候,我一臉茫然地四處徘徊,在不經意間碰上了搖月。
我很驚訝,並回答她說:
「搖月究竟付出了多少努力,妳們根本就不知道,她究竟是懷着什麼樣的心情在彈奏鋼琴,妳們也不會曉得。搖月究竟有多厲害,妳們這羣笨蛋根本就無法理解!」
「那是不可能的。首先,我們沒有錢。」
「……該怎麼說呢。」
「別擔心,我會偷來的。」
那是如同進入夢鄉一般,搖月安詳的呼吸聲。
「欸……?」
似乎很久以前,這個地方就成爲了搖月的祕密基地。
7
「……吶,八雲,我們一起遠走高飛吧。首先我們先去豬苗代湖,然後再隨心所欲地儘可能走得越遠越好。這樣我們就可以開開心心地共同度過好幾個月。」
到頭來,我終究只是搖月身後的一個影子罷了。試圖將搖月從璀璨光芒的聚光燈下,拖曳到舞臺左右兩側的黑暗中。
搖月微微一笑地如此說道,我也不由自主地笑了。
「哪有那麼簡單———」
在黃昏與夜晚相間的深紫色氛圍下,我呼出了那一口白色的霧氣。
「他大概是想要繳罰金吧。」
我不是很能理解這句話的含意,但是搖月所說的這句話,聽上去卻是莫名地悲傷。我的腦海中浮現出了宗助叔叔在陽臺俯視着我,臉上那副蒼白如月的表情。
我想到的是父親也會一如既往地匯給我生活費。或許那也是某種形式上的罰金吧。
十二月初旬,不再積攢的雪紛紛落下。
「……這樣做是不行的。」
搖月那冷若冰霜的手在不知不覺間變得溫暖起來。我向搖月說道。
我的身上,一半是父親,另一半是母親。
「到那個時候,我就會去捏她們的鼻子。」
祕密基地裏面的書籍和漫畫,根本堆積如山,而搖月也一直都在閱讀。雖然我也帶了一些,不過大部分都是她的東西。
不過搖月並沒有去捏她們的鼻子。因爲打從一開始,她就註定要輸。就像是戀愛關係中,誰先喜歡上對方,誰就輸了一般;被霸凌時,保持溫柔,也會輸得一敗塗地。
8
我花了好長一段時間,纔跟上搖月的思考迴路,她就是那麼敏銳,而且心思細膩、心胸寬大、心地善良。我壓根兒就不覺得她與我是同齡之人。
這段時間裏,搖月似乎有逃避現實的嫌疑。她遠離了鋼琴、疏遠了班級、逃離了她的母親,甚至開始抗拒來我家。對搖月而言,似乎沒有任何地方能比得上這輛廢棄巴士。那裏化成她溫柔的避風港。唯有在這廢墟中,她才能保持着善良,尋求安慰。
如果有那麼多錢的話,應該可以暫時一起生活一段時間。搖月對我如此說道。
我稍作猶豫,不過還是把手放到了搖月的頭上。而搖月的肩膀也微微抖動了一下。
宛如在和一羣不可饒恕的山賊一起度過學校生活,那些人把搖月所有的私人物品偷走、扔掉、沖走,甚至燒燬。
昨天晚上我徹夜未眠。上課時也是心不在焉,腦海裏全都充溢着昨晚的畫面———在昨天回去的路上,搖月是這麼對我說道。
———一下子就到了放學的時候,我迅速地回到家中,開始準備旅行所具備的東西。我將換洗衣物、牙刷牙膏,全都給塞進揹包內。不過,在一邊準備行李的同時,我感到迷茫,內心也越來越不安。明明我很清楚「離家出走」對搖月來說有多麼地重要,但是我的情緒依然陷入那迷宮之中,被一種難以捉摸的黑暗情感所捕獲。我覺得自己好像要將搖月拖曳到不好的方向,試圖毀掉她的人生。就在此時,耳邊突然傳來了一陣三班女生的竊竊私語。
「因爲爸爸會不斷給我錢。」
「搖月真的很厲害呢。」
「起初是上音樂課的時候———」搖月突然低聲嘟囔了一句:「老師請我在大家面前彈鋼琴。從那之後,坂本同學和相田同學就開始主動和我聊天。我擺出一臉不屑的樣子也很奇怪嘛。於是我就很正常地和他們聊天……」
而搖月卻什麼也沒說,只是默默地與我擦肩而過。
「我也是……如果我真的有喜歡的人,那也只會是八雲哦。」
「妳可真有錢啊。」
搖月揮了揮手向我告別,然後就這樣走進了她家。我想她肯定會因爲太晚回家而被蘭子阿姨給臭罵一頓吧。
———那一瞬間,她裝作一副若無其事的模樣,用指尖輕輕地觸碰了一下我的手,我嚇了一跳,不禁轉過身,但是搖月卻沒有回頭。我突然感覺到一股視線,坂本一臉愕然,就這麼佇立在那兒,而我只好別過臉,匆忙地離開現場。
那是一場惡言相向大賽,由於碰巧回家的道路和她們是同一條,我只能沒完沒了地一直聽她們說下去。
「他啊……那個嘛……就是最近總是和搖月黏在一起的跟屁蟲、像個影子一般的傢伙……」
———上課的時候,我一直心不在焉地想着這件事。我應該要和搖月一起遠走高飛嗎?如果我們真的從生活中逃離了好幾個月,那麼恐怕會引發很多問題。更重要的是,搖月將會無法參加鋼琴比賽。這樣做真的好嗎?迄今爲止所付諸的所有努力,豈不是都白費了?
罰金———那是針對什麼的懲罰?
不知不覺,我的身體也好像變得空空蕩蕩。
三人頓時啞口無言,臉色發青。其中一人說出了「我們走吧」,便把其他兩人給拉到了馬路對面的人行道上,我還能夠聽見她們竊竊私語的聲音。
某天,放學的路上,我聽見了三班的女生哈哈大笑地胡亂批評着搖月。
「我再也不想回到那個家,我也不想去上學了,鋼琴我也不要彈了,什麼事情我都不想做。八雲,我們要永遠地待在這裏,和我一起待在這裏吧……」
感覺似乎經過了一段很漫長的時光,不過天色依舊沒有變化。彷彿在一刻,我們被永遠遺留在那白天與黑夜交錯的夾縫間。而搖月輕聲細語地向我開口問道。
轉眼間,夕陽漸漸西下。冬天的日落來得特別快。夜晚正打算把我們給趕出那個祕密基地。不過搖月卻告訴我說,她不想回家。
我輕輕地撫摸着搖月的頭,她的秀髮竟是如此柔軟且滑順。
然而,搖月所遭遇的霸凌情況,不僅沒有停止,反而變本加厲。
隨即,她便躺了下來,把頭放在了我的大腿上,然後以有些寂寞的聲音對我說道。
「所以就被班上的女生嫉妒了是嗎?因爲他們兩個挺受歡迎的。」
「可是我也不知道是哪個傢伙欺負我啊。不知不覺,我的室內鞋和鉛筆盒就莫名其妙地被人偷走,遭人惡作劇。而班上的女生全都保持着沉默。因爲如果有人告密的話,就會被視爲叛徒,成爲下一個目標。」
對於用「影子」來形容我這件事,不知爲何,我竟然會感到如此氣憤。本想大聲斥責她們,但卻突然感到一陣無比的空虛,於是我打消了這個念頭。
「不能告訴你。」
「誰欺負妳,妳就去捏那個傢伙的鼻子啊。」
9
「那傢伙是誰啊……?究竟是怎麼一回事……?」
我不禁看向搖月,而她也同時看向了我,露出一抹調皮且邪魅般的笑容。即便在那微弱的陰暗中,我也能夠清楚得知,她那白皙的臉頰在微微泛紅。
「……我,最討厭那種事了。那小林暦呢?她不是和妳站在同一邊的嗎?」
「最近———」搖月以略高的聲音,對我說道:「我也能夠理解那些戀愛中女孩的感受,開始懂得什麼叫做『嫉妒』。一旦這麼想,我便會覺得原來人類就是如此脆弱。所以,我決定原諒那些欺負我的人,讓她們來欺負我。因爲我相信,大家其實本質上都還是很善良的,或許過一段時間,她們就會停下來了。」
隔天,我的大腦一直處在恍惚的狀態。
我們沉浸在祕密基地裏面。至今我還記得,儘管當時外面的天氣已經變得很冷,但是巴士內的溫度,卻是不可思議的溫暖。我穿着厚重的防寒衣,與搖月一同裹在那厚厚的毛毯裏,兩人共度了一段美好的時光,而搖月則是穿着一件純白色的外套,戴着毛帽,圍着一條鮮紅色的圍巾。
她睜大了那杏仁般形狀的雙眼,那雙深邃的瞳孔中,彷彿能將我吸入其中。
「不能告訴我是嗎?」
『最近總是和搖月黏在一起的跟屁蟲,像個影子一般的傢伙……』
然而,搖月卻完全不彈奏鋼琴。
於是搖月微微一笑,並向我如此說道。
「爸爸在衣櫥裏藏了錢,大概有一百五十萬日圓。每當我說希望可以給我錢時,爸爸就會從裏面拿出一張鈔票,然後遞給我……所以我想那只是在繳罰金。就算我把那些錢給全部拿走,爸爸也應該不會生氣的。」
「……我很厲害對吧?」
我不禁發出了聲音,三人則是嚇了一跳,一起轉過身來看着我。
「一百五十萬日圓嗎……?」
「……如果我有了喜歡的人,那隻會是搖月,不可能會是其他人。」
我感覺到此時此刻,心臟正在撲通撲通地瘋狂跳動,臉頰想必是紅透了。
「搖月可真是活該,不就只是稍微會彈點鋼琴,有什麼好驕傲的?」
有天我突然這樣說,不過搖月絲毫沒有抬起頭,而是繼續看着她新買來的漫畫。
面對搖月突如其來的這番話,我感到困惑不已,不過我還是覺得她非常可愛。
「……那麼,你摸摸我的頭。一邊摸一邊說:『很厲害、很厲害哦!』」
一半是影子,另一半是鹽。
我想我永遠都無法成爲獨當一面的人。或許我會像父親一樣覺得別人很礙眼,爲他人帶來不幸。
那肯定是我不夠努力。我壓根兒就沒有資格與搖月遠走高飛。
滿腦子陷入在這種負面情緒中,但這並不合理。不過當時的我,卻未能冷靜地站在旁觀者的角度去思考。宛如黑洞將周圍的空間給扭曲了一般,我的心中也敞開了一個漆黑的洞口,將我所有的思緒給全數扭曲。
我茫然地看向揹包,癱坐在地板上,一動也不動,任憑時間白白地流逝。
黃昏漸漸地變得昏暗,夜幕降臨,窗外的雪花也在紛紛飄散。
搖月還在等我嗎?
她是否形單影隻,正在飽受酷寒?
我不斷迷茫,到頭來我還是未能前往那個與搖月約定好了的地方。
我徹夜難眠,宛如一座石像僵在原地,直到天亮。
10
不過搖月並沒有因此而責怪我。不僅如此,她甚至完全沒有提起過「離家出走」這樣的話題。彷彿從一開始就不曾發生過。
然而,我和搖月之間產生了一種決定性的變化。那是一種微妙卻極其明顯的改變,就像是從○變成了一那樣,冷酷且確切。
而搖月也不再當着我的面彈奏鋼琴,甚至不去上學,把自己給關在家裏,獨自一人不斷練習,直到比賽來臨的那天。又或者說,陪伴她的只有蘭子阿姨的怒吼聲。我在平日裏扮演着讓她發泄情緒的對象,她會和我閒聊大約一個小時的無聊話題。爲了讓搖月能夠發泄情緒,必須要有一個類似「洞口」 一般的角色,由「影子」來扮演,實在是太適合不過了。但那只是我一廂情願所選擇的位置罷了。
當然,搖月毫無疑問地稱霸了日本。緊接着迎來了亞洲大賽———她以亮眼的成績,在小學中年級組中,拿下了第一名。而在亞洲蕭邦國際鋼琴大賽中,發售了一張收錄了所有第一名獲獎者演奏的紀念專輯。收錄搖月所演奏的那張專輯,一直到了九月才發售。
我已經好久沒有聽到搖月的鋼琴演奏。於是我雀躍不已地播放着那張專輯。自從發生了「離家出走」事件以後,搖月就再也沒有在我面前彈奏過鋼琴。
音響中流露出搖月的演奏,她彈奏的是蕭邦的《船歌》。
———我驚訝得不得了,因爲她那無比渾濁的音色,如今卻像是水晶一般澄澈透亮。那是有着深切哀愁的動人旋律。聽到那種水準的鋼琴演奏,大概不會有人想到演奏者只是一位小學三年級的少女吧。
然而,不知爲何,我覺得這不是屬於搖月該有的音色。
鋼琴聲裏有船、也有海———但是這一次,卻沒有了那片湛藍的天空。搖月的演奏再也無法到達天堂。
那是已經放棄祈禱的聲音。