全一冊(網譯)

五章

《我想成爲你的眼淚》 · 四季大雅 · 1.5萬 字

《我想成爲你的眼淚》全一冊(網譯) 五章插圖(1)
《我想成爲你的眼淚》 · 全一冊(網譯) · 五章 · 第1張插圖

1

我們升上了高中。

在身體一直抱恙的情況下,我還是想方設法地考進了市裏一所還不錯的重點高中。

搖月去了意大利的米蘭音樂學院留學。

自從和搖月相遇之後,那是我第一次過上沒有搖月的日子。

倘若從結果上而言,那麼搖月一點都沒有說錯。我就像是一條在祭典上撈到的金魚,過上了毫無生氣、糟糕至極的高中生活。

既然身在重點高中,那就必須要努力地進行備考複習、時刻關心模擬考試的成績。可是我卻完全無法在那些日子裏找到真實感。地震給我帶來的傷痛反而是翻天覆地般的真實。搖月無比細心地收集起來的、我羞愧難當地盡數打翻的,從來都不是成績。就算上了一間好大學又能怎麼樣呢。我不想成爲有錢人,也不想受他人的敬仰,更不想去做什麼有意義的工作。

我只想成爲一個正常人。

我只想填補那過分殘缺和空虛的某些東西。

我開始囫圇吞棗地濫讀小說。一如小學時收集花兒,初中時在遊戲裏收集「花兒」,高中的我開始收集「故事」。

契機是我在網上看到的一篇名爲《東日本大地震貢獻者表彰》的報道。這篇短短的文章裏,濃縮了那些爲了拯救他人而不顧危險、奮勇拼搏,甚至是犧牲自己生命的人們的故事。文章本身平淡如水,可是我卻看得熱淚盈眶。人們在絕境中散發出人性的光輝,展現出英勇的姿態,他們的形象在我的腦海中是那麼的偉岸。我甚至覺得自己也和那些得到救援的人一樣,被他們所拯救了。——我想,是美麗的故事將我所拯救。它拯救了我心中某些無可救藥的部分。

就像花可以不是真的那樣,故事就算不是紀實的也無妨。

即便是亂七八糟、荒唐無稽的虛構故事亦無妨。想要在空中樓閣中雕刻出些什麼美麗之物,一把名爲「謊言」的鑿子是必不可少的。關鍵在於有沒有認真地去對待、有沒有在作品中傾注熱血和靈魂。即便並不精緻,也還是真情實感更得人心。我們並不需要精心編造出來的虛情假意。我最討厭的就是那些如同商品一般被刻意創造出來的小說。即便並不完美,也還是那些能感受到作者熱情的小說要更勝一籌。這就跟孩子眼中的「好父母」是同一個道理。

某天,我心血來潮地去看了父親寫的小說。雖然很不想承認,但他的小說確實很棒。一本好的小說,總是會有着一些不好的小說所絕對沒有的東西。會有着宛如透支壽命般的「真切」。可是一想到父親所透支的是母親的壽命,我的心情就很是複雜。

搖月去了意大利之後便音訊全無。但既然我自己說過就算搖月不在了也沒事,那麼倘若我主動去聯繫她,在某種程度上也算是認輸了。不過私底下我還是有在悄悄地關注她的動向。我想起了五月份被上傳到油管的一個視頻。那是演奏會的錄像。搖月身着一件樸素的黑色禮服。

——看起來像是在服喪。

搖月的站姿讓我產生了這樣的感想,她站在舞臺深處的淡淡昏暗中,彷彿轉瞬間便會消失。

嫺靜端莊的演奏開始了。肖邦的《第二號夜曲》——

我發現,搖月演奏中的本質發生了變化。她的琴聲裏有着切實的迴響。宛若夜空中的漫天繁星在眼前閃爍。我想起了田中希代子老師的演奏。

搖月再一次,祈禱般地去彈鋼琴了——

2

暑假在轉眼間到來。

「沒有」

第九局上半局,日大三中沒能扳回兩分,聖光學院以2比1戰勝了對手。

「八雲~你真的有幹勁嗎~」

一想到這,我就突然間有些想死了。

這麼說來確實如此。我離開了診療室,在醫院的藥房裏取了抗抑鬱的藥物。

欣喜若狂的聖光學院和含淚飲恨的日大三中——無論哪一方看起來都非常出色。

班主任隅田老師四十出頭,教的是社會,瘦高個兒的同時一年四季都穿着一件褐色的夾克,臉型四四方方。就連他帶的那副黑框眼鏡也是四四方方的,這導致他的臉看起來像是個圖形,全班同學都得了把建築物給看成是老師的臉的怪病。

我向醫生問道。他又撓了撓自己的右臉頰,說道。

醫生沉默了。他的臉色逐漸發青。

肖邦隨後輾轉來到了德國斯圖加特,在那裏他得知華沙的革命軍隊已經被沙俄軍隊鎮壓,起義失敗了。想必肖邦度過了一段極其痛苦的日子。他擔憂身在祖國的家人和朋友的安危,被孤獨寂寞所折磨……撕心裂肺般的悲傷侵襲了他。

「我不想去」

老師小小的眼睛在那副四四方方的眼鏡後面眨巴着。

新學期由一次面談拉開了序幕。

「誒?難道這篇小說不就是這種全知全能的上帝視角嗎?」

可是維也納受波蘭1830起義的影響,反波蘭風潮愈演愈烈,肖邦在維也納遭到了冷落。到最後,他未能取得什麼太大的成就便離開了維也納。

「醫生您之所以會想起《トカトントン0;叮叮咚1;》這篇小說,大概是覺得地震和戰敗有着一定程度的相似性吧。主人公迄今爲止強烈信奉着的、對日本這個國家的幻想被粉碎,以至於陷入虛脫狀態,無法適應戰敗後的日常生活。可是我不同,我從一開始就沒有相信過什麼東西。神也好佛也罷,從一開始就不曾存在過。只是我的日常世界在被海嘯摧毀之後,又一次迴歸了日常而已——」

醫生看起來是一個相當聰明的人。

「清水的腿腳真的好快」

兩支隊伍都沒有得分,一直僵持到了第八局下半局——兩人出局、跑者二壘的情況下,再次輪到了清水擊球。他細心地調整握棒的位置,眼神銳利地望向了投手身後的遠方。清水有些愉悅地緩緩搖擺着身體。我知道——他是準備要全壘打了。

1830年11月29日,波蘭1830起義爆發了。武裝起來的市民一度把沙俄軍隊驅逐到了華沙北邊。愛國的肖邦也打算參加革命,可朋友提圖斯告誡他說「你應該通過音樂來報效祖國」,最終肖邦選擇留在維也納。

3

「太宰治的一篇小說。——主人公是一名退役軍人。日本接受波茨坦公告,輸掉第二次世界大戰之後,他突然間聽到了錘子トテカンカン0;乒乒砰1;的聲音。在那之後每當他想要專注於某些事情的時候,就會莫名其妙地產生トテカンカン0;乒乒砰1;的幻聽,導致做什麼都沒辦法集中注意力,最後自暴自棄了——」

肖邦在寄給朋友的信中這樣寫道。也許他已經有了一些不祥的預感。儘管不知預感是否會應驗,但肖邦還是帶上了與康斯坦齊婭·格拉德科夫斯卡交換的戒指,以及一個裝有祖國故土的銀盃,啓程前往了奧地利維也納。(注:康斯坦齊婭·格拉德科夫斯卡是肖邦的初戀,兩人這段祕密而含蓄的愛情最終未能修成正果,肖邦在離開故鄉波蘭前彈奏了《離別》向自己的心上人告別)

抗抑鬱藥物出乎意料地有效。

醫生極其厭煩地舉起了手。

於是老師又眨了眨眼,

「誒?」

他這樣問道。我想他指的應該是成績吧,我稍作思考,

「誒?」

「你是身體不舒服嗎~?」

「……那你去接受一下心理諮詢吧~畢竟你頭腦也不笨~」

屏幕裏夏天的甲子園閃耀非凡。

判定是安全上壘。我鬆了一口氣。剛纔實在是太過緊張,我甚至屏住了呼吸。

我向他鞠了一躬,離開了醫院。

「誒?你是在批判太宰治嗎?」

可是,我突然間反省了一下孤零零地坐在暗無天日的房間裏的自己。

「這是什麼意思呢?」

伴隨着清脆的擊球聲,棒球被擊至高空。解說的聲音也無比狂熱——

我又想了一想。

醫生冷不丁地開口說道,不知爲何,他那落寞的身影卻深深地打動了我的心。

唯獨三方面談是我絕對不想見到的。於是我就去接受了心理諮詢。當然,我很清楚就算去了也只是白費力氣,所以我乾脆跑到了醫院的精神科去。如果真能治好的話那我也想要治好。

醫生大概一直目送着我的背影遠去。

我被嚇得不輕,站在醫生身後的護士小姐倒是動作非常熟練地撫摸着他的後背,向我投來了愧疚的眼神。

清水告訴我說,他要登上甲子園了。於是我在8月11日打開了電視。

肖邦出生在波蘭,是一位浪漫主義時代的音樂家。他自幼天資聰穎,七歲的時候就寫出了《G小調波蘭舞曲》。肖邦的一生飽受肺結核的折磨,在他十七歲的時候,他的妹妹也因爲肺結核而去世。

清水雖然只是高一,可他卻擔任了聖光學院的四號位。我不由得感嘆不愧是他。(注:四號位通常都是隊伍中的王牌打手,此外,聖光學院的棒球隊在現實中是福島縣的最強隊伍,多次登上甲子園)

可是到頭來,抗抑鬱藥物也未能將我拯救。藥喫完之後,我只感到像是喝完了一瓶無比美味的彈珠汽水那樣的寂寞與空虛。我也再都沒有去過醫院。

隨後,醫生在電腦上查了一下,又說了一句「啊,好像不是トテカンカン0;乒乒砰1;,是トカトントン0;叮叮咚1;」這樣讓人摸不着頭腦的話。

第三球,清水以驚人的氣勢揮舞球棒。

主角是一個飽受幻聽折磨的男人。這種トカトントン0;叮叮咚1;的幻聽彷彿能將虛無都盡數粉碎。小說的文風是書信,一封寄給筆者的信。

1830年11月2日,二十歲的肖邦已經以演奏家和音樂家的身份名揚天下。由於國內形勢的惡化,他下定決心離開了自己的故鄉。當時的波蘭被沙俄、奧地利、普魯士分割統治,國內的獨立運動風起雲湧。

——我突然想到,金耳朵的人和木耳朵的人,究竟誰才更加幸福呢。

「馬太福音第十章第二十八節:「那殺身體,不能殺靈魂的,不要怕他們;惟有能把身體和靈魂都滅在地獄裏的,正要怕他」」(注:翻譯引自中文基督教大典)

學校辦了暑期講習班,但我一次都沒有參加過。我待在暗無天日的房間裏一個勁地看小說,時不時透過窗戶迷迷糊糊地眺望着夏日藍天。

醫生向我遞來了電腦,我在青空文庫上看完了這篇《トカトントン0;叮叮咚1;》。(注:青空文庫是一個電子圖書館,主要收錄日本國內著作權已經消滅了的文學作品)

我到底是在做些什麼呢——?

「……好了好了,我知道了。你應該是因爲地震帶來的打擊而導致腦子出了點什麼毛病。我給你開點藥,你記得按時喫」

教練和隊員們以滿臉笑容迎接了清水的凱旋,用力地拍着他的後背。清水無論到哪都深受大家的喜愛。

我強忍住羞恥,向醫生說起自己那特殊的幻肢痛。

醫生滿臉寫着無奈,和站在身後的護士小姐面面相覷。他用右手撓了撓自己的臉頰,說道。

「不好意思啊。之前有一位患者自殺了,所以醫生現在的狀態不太好呢」

我聽着波洛涅茲舞曲,查了查肖邦的資料。

準備回去的時候,我有些擔心醫生的狀況,於是便繞到醫院的背面,抬頭望向診療室的窗戶。

「我也覺得很抱歉,但是無論如何都提不起幹勁」

「你的症狀有點像是トテカンカン0;乒乒砰1;呢」

「……你知不知道,咱這兒好歹也是一間重點高中啊~」

「トテカンカン0;乒乒砰1;?」

「我不是因爲地震帶來的打擊腦子纔有毛病的,我從一開始就不太正常」

「……啊,好煩啊好煩啊好煩啊……!」醫生突然尖叫了起來。「我就不應該當什麼精神科醫生的……!」他抱着自己的膝蓋蹲坐在圓椅上,不停地撓着自己的右邊臉頰,一邊抽抽搭搭地流眼淚,一邊旋轉着椅子。「你們這羣人……腦子、腦子、腦子都有病……!真他媽的噁心……!神經病不要來我的醫院啊……!這裏禁止你們進入……!我只讓正常人來我的醫院看病……!」

而另一邊,彼時的搖月好像迷上了肖邦。

對此疑問,筆者這樣回覆道。

無論看什麼都會多多少少有一些的疼痛居然略微地減輕了。在感官被完全扭曲之前,我所目睹過的正常世界如今宛如海市蜃樓一般在我眼前搖擺。不知爲何我感覺甚是懷念。通過服藥,我的感官有所轉變。我能好好地把書看進去,一段時間之後甚至開始聽起了音樂。由於我已經很難再去察覺到那些微小的瑕疵,音樂在我耳中比以往任何時候都要更加優美。

「可我真的在爲此而痛苦。假設醫生您的家人患上了疑難雜症,那麼無論是再怎麼複雜的事情都好,您都會去拼命地思考不是嗎?」

「謝謝你」

「……雖然我不是很懂,但你是不是想得有點太過複雜了?」

「如果你能從耶穌的這句話裏感受到晴天霹靂,那麼你的幻聽應該就會停止了,言盡於此,情不能申」

「多多保重」

我知道,球一定會飛出場外的。攝像機捕捉到了清水「唔哈哈哈」地大笑着的瞬間。時至今日,清水還是那個「大魔王」,我高興得不得了。

我獨自唸叨着。甲子園裏爆發出了盛大的歡呼聲。

——我嚇了一跳。因爲醫生也在通過那扇窗俯視着我。他看起來垂頭喪氣,像是被黃油刀從實體上切割下來的影子那樣,身影中寫滿了落寞。

4

「可他自己就是醫生啊」

「老實說我也不是很懂」

「有可能」

「擊中了——!球飛得很高!能飛出場外嗎!」

「我覺得這個男人是因爲日本戰敗,導致迄今爲止對這個國家的幻想完全崩塌而痛苦不已。這就好比如是自己信仰的神明死去了一般,可是讓爲此煩惱的人去聽信敵國神明的神諭,不覺得有些微妙的荒謬嗎?」

我愣住了。

對手是日大三中。清水站在擊球區,迅速揮棒打出投手投來的第一個球,高速的擊球飛了出去。二壘手撿到球之後,馬上把球扔到了一壘。清水一個滑鏟上壘——

「飛出場外了!全壘打!」

「請您告訴我,這究竟是什麼聲音,以及,我應該要怎樣做才能逃離這種聲音呢」——

「我這趟旅途好像只是爲了尋死」

「……不想去的話就要叫你家長來學校三方面談了哦~」

「——然後,在地震的時候感受到的疼痛實在是太過龐大,在那之後,我就沒法在日常生活中找尋到真實感了。唯獨地震永遠都是那麼的真實。我現在覺得自己好像身處在海市蜃樓裏一樣。那些寫得無比虛假,但是又很厲害的小說、有趣的遊戲、美妙絕倫的音樂或者是藝術作品之類的東西,我都覺得比日常生活更加真實」

「……還是去看看醫生比較好吧?」

從結果上而言,肖邦出發前的不祥預感是正確的,他再也沒有回到過自己的故鄉。

不知爲何,我好像知道爲何搖月會對肖邦情有獨鍾了。

思鄉卻不能還鄉的悲愴,故鄉遭受傷痛卻又無處宣泄的憤怒——於是只能將這些感情給傾注於音樂中,搖月大概和肖邦產生了如此共鳴。

1831年12月25日,肖邦在寫給提圖斯的信件中吐露了心聲。

「表面上我非常開朗。特別是在我的「朋友」面前(朋友指的是波蘭人)。但是,我在內心深處總是飽受某些感情的折磨。預感、不安、夢境——或者是失眠——憂鬱,冷漠——求生的慾望,以及不時浮現的尋死的慾望。它們是令人愉悅的和平,也是令人麻木的恍惚。然而我那無比真切的回憶常常復甦,使我倍感不安。我心中的酸甜苦辣鹹被可怕地混合在一起,雜亂無章」

讀了這封信,我感覺自己內心深處的情感也被肖邦描繪了出來,我深信,搖月心中也懷抱着相同的感情。波蘭語裏貌似有一個詞叫做「ZAL」。據說那是一種波蘭人特有的感情。意味着「孤獨寂寞的心灰意冷」「深仇大恨的源泉」「強烈反對的抗議」「失去本應擁有之物的悲傷」……而我對它的解釋是:伴隨着巨大喪失感而來的憎恨和悲傷,以及徒勞無功般呆立的無力感。

遭遇地震的我們是否也是感受到了「ZAL」呢?

這麼想來,《トカトントン0;叮叮咚1;》的主人公所感受到的那種思緒大概也跟「ZAL」很是相近。儘管他身處故鄉,可是卻因爲戰敗而失去了故鄉。

那麼,爲何「ZAL」會讓肖邦或是搖月的琴聲變得如此美麗呢?

據說舒曼將肖邦的音樂譽爲是「藏在花叢中的大炮」。意思大概是肖邦的音樂雖然表面上華麗而又優美,可背後卻潛藏着熱情、悲傷與反抗精神。

儘管我們被那惹人憐愛的花兒所吸引,但肖邦真正想要表現的應該是大炮。如果將大炮原原本本地遞出,那麼人們是不會接受的。所以纔要用花兒把大炮掩蓋起來,紮成一束遞出去。而這也激發了楚楚可憐的人性之美。

我想起了獻給死者們的無數花兒和在他們墳前供奉上美麗花束時的手法,以及肖邦將可怕的武器藏於漂亮花朵中的手法。

而這一切,不都正是祈禱般的手法嗎。

儘管不如祈禱神明一般堅定,但依舊無比溫柔的手法。

正是這番靜謐祈禱般的手法,才能讓鋼琴優美地歌唱……

5

我是否,也在祈禱呢。

我是否如同翻閱聖經一般在翻看着小說呢。

我是否爲了有朝一日能填滿那暗無天日的洞穴,而不停地往裏面投擲花兒呢。

然而,只有僧侶才能靠着祈禱過活,我區區一個男高中生,只能一成不變地朝着吊車尾一路狂奔。我無論如何都沒法集中精力去學習。一學習就像是死了一樣。同班同學關原說我「你可真是個蠢蛋」。

「再這樣下去你就要被留在福島了」

大家又聚在了一起,然後相田又把那個破玩具給帶來了,不僅如此,他女朋友還在跟他鬧分手,真的煩得不行。

聽聞這個噩耗,我拋下一切趕往福島市,去到了清水被送進的那家醫院。

「你們別哭呀,我沒事的」

面對我的這個問題,清水給出了否定的答案。

有三個初中棒球部的男生接到消息之後已經來到了醫院,此外還有八名清水的隊友。相田也在醫院裏。他升上高中之後變得輕浮了一點。聞訊趕來醫院的人越來越多,最後高達二十八人。我們在手術室前祈禱清水平安無事,彷彿回到了在更衣室裏因爲重要的比賽而緊張不已的那段日子。

——終於,「手術中」的燈滅了,主刀醫生走了出來。

「我是四級的殘疾人手冊,所以臨時義肢需要自己負擔三成,長久使用的義肢就只需要負擔一成而已。而且對方也賠償了將近五千萬日元的撫卹金(注:日本的殘疾人手冊共分六級,級數越小殘障程度越高)」

小林出落成了一個成熟穩重,但是並不引人注目的可愛女生。

「我去把他殺了——」站在我身旁的相田臉色鐵青地說道。「我要去把那個瞎開車撞斷清水左腿的混蛋給剁成肉醬」

他擠開人羣,打算衝出門外。病房裏頓時亂作一團。

選手們因爲落敗而流淚的身影出現在屏幕上之後,我聽到了有些奇怪的聲音。

上初中的時候,我覺得每年都會有些什麼進展。可是上了高中之後,我卻難以拭去那種在同一個地方原地踏步的感覺。唯獨堆在我房間角落的書是越來越多了,僅此而已,什麼都未曾有變,唯有四季在不斷變換。

我們也被清水弄哭了。因爲大家實在是太想看到清水在球場上大展身手的樣子了。

當我望向清水,我才發現他哽咽了。迄今爲止一直微笑着的那張臉,此刻也痛苦地扭曲了。也許是一直潛藏在心底的感情滿溢而出,宛如決堤。我深切地感受到了清水心中的悔恨、悲傷與愧疚。

6

「……誒?這樣下去是指?」

「醫生……!清水他……?」

「我在七月份遭遇事故,失去了一條腿,十一月就出院了。然後通過三個月的康復訓練,現在哪怕只靠着臨時義肢也能穩穩當當地行走了。就像是沒了一條腿之後又重新長了一條出來那樣。我度過了如此漫長的一段時間」

「我反倒不明白,你爲什麼會不寫小說呢。你一直都在看小說,你爸爸不也是小說家嗎?你應該具備這方面的才能吧?」

——可是我們的笑容,在清水的病牀前凝固了。

「病人沒事」

於是我姑且敷衍了他一下。

我望向在牀邊擺成一排的《JOJO的奇妙冒險》。我們已經買到了最新的一本,而最新的一本哪怕是買二手價格也相當難頂。把荒木飛呂彥老師二十年多年的工作成果全部看完也是相當漫長的一段時間。

我們都長長地舒了一口氣,浮現出安心的笑容。

「嗚啊……操你媽……我操你媽……!」

相田這樣問道。主刀醫生取下口罩,露出了笑容。

聖光學院在首輪以4比3戰勝了愛工大名電。

六天之後——下一個對手是福井商。

「小說……?」我有些驚訝。「可是,爲什麼是小說呢?」

「被留在福島的傢伙都是失敗者。福島這地方已經完蛋了。倒不如說福島從一開始就完蛋了。這裏都是些不思上進、對於什麼蠢事都無所謂的蠢人。而且還拼命地拖別人的後腿,自命清高。甚至還往冷了的中華面里加蛋黃醬」

「從一開始就沒有什麼失敗者、喪家之犬之類的概念」

「你不總說自己丟人嗎?丟人的傢伙就是喪家之犬」

我走投無路了。清水在我心中彷彿就是樂觀開朗的代名詞。而如此樂觀開朗的他說我這樣下去會變成廢人。情況就是這麼糟糕。

——夏天來了。清水本應再次登上甲子園。可是,他卻沒能做到。

二月中旬,黃昏將逝,夜幕降臨的病房裏。儘管在遭受事故之後清水的鼻子有點歪了,但他還是以直率的眼神凝望着我,說道。

「我也……不知道……」

「我覺得你有」

清水和小林都是那麼的惹人憐愛、令人欣慰。我也幸福地沿着原路返回了。

聖光學院棒球部的一個肌肉男緊緊地抓住了相田,把他按倒在地板上。男生們一個接一個地撲上去把相田制服了。他的臉被壓在亞麻油地氈上,露出極爲怪異和扭曲的表情。

7

「……沒有的,怎麼可能有」我在面前連連擺手。「我只是一個勁地看而已,從來沒想過要自己寫」

——在高中即將開始放寒假的時候,傳出了一則關於搖月的八卦。米蘭音樂學院的一名男學生在臉書上傳了一張和搖月的合影。背景是某個廣場,男人則是一位身材高大、金髮碧眼的帥哥。貌似也是一名未來可期的鋼琴家。在我莫名感嘆世上居然會有這種像是CG裏的美男子存在的同時……我也很是心急,他是搖月的男朋友嗎?

那是日落西山的教室。最後一節課的教科書還原封不動地放在我的桌上。我裝作聽課的樣子在看小說,不知不覺間就已經到了傍晚放學時分。

「……可是事到如今,我也不知道應該怎麼辦纔好了」

「可是你不也自命清高嗎,而且你不也往冷了的中華面里加蛋黃醬嗎」

「義肢很貴吧?」

清水裝上了義肢,開始去康復中心做復健。爲了能早日迴歸社會進行訓練。

「你就繼續這樣子去敷衍別人吧。福島就是你這種無恥之徒的聚集地」

我是最經常去給清水探病的,頻率比其他任何人都高。小林畢竟住在相馬,她也沒法經常過來,其他人因爲學習、社團活動以及戀愛都忙得不可開交。唯獨我閒得不得了。閒得像是一隻在浮冰上發呆的海豹。

於是,清水道出了彷彿早就有所考慮過的話語。

在深感清水語出驚人的同時,我卻不知所措了。

搖月的鋼琴聲變得愈發優美了。

「誒,什麼意思?」

某天,我去給清水探病的時候,碰巧撞見小林在給他削蘋果皮。小林把切成片的蘋果全都給削成了兔子的模樣。她的刀工非常細緻,僅僅如此,我便能看出她的一絲不苟與極盡溫柔。削好一個兔子之後,小林微微一笑,把它遞給了清水。而清水也很是高興地望着那隻兔子,一口就給喫掉了。兩人重複着如此溫馨的舉動。就像是一羣兔子蹦蹦跳跳地回到了自己的巢穴。

清水遭遇了一場事故。他頂着朦朧小雨晨跑的時候,在一個視線很差的十字路口被一臺時速超過八十的轎車撞飛了。

「重新長了一條……」

我升上了高二。

相田無比悔恨地哭了。他的眼淚跟鼻涕在地毯上弄出了一個水坑。

8

直到最後,唯有清水一直都笑容滿面。

由於搖月自己從來沒有公開過任何個人信息,所以這貌似是一次未曾設想的信息泄露。這次的八卦儘管在網上引發了一定的討論,但是也沒有任何後續了。

第九局上半局,聖光學院沒能扳平比分,輸掉了比賽——(注:棒球比賽中若第九局上半局結束後防守方比分領先,則勝負已定,無需再打下半局)

「……切」關原咂了咂舌,離開了座位。他臨走前拋下了一句「到最後你也會淪爲一條喪家之犬的,蠢蛋!」,說完就盛氣凌人地走掉了。雖然這番話聽起來像是「我感覺你跟其他的蠢蛋略有不同」,但他變臉也確實是有夠快的。

清水的殘肢所帶來的空白讓我感受到了劇烈的疼痛。那份疼痛是如此的撕心裂肺、悲痛欲絕,我沒忍住哭了。然後,把病房擠得水泄不通的其他人也跟着哭了。不僅是左腳,渾身都傷痕累累的清水被包得像個木乃伊,一臉茫然的他慌慌張張地說道。

清水轉院到了老家附近的醫院。來他病房裏慰問的人絡繹不絕。

清水左腿膝蓋以下截肢了。他的膝蓋被密密麻麻地裹滿了繃帶,像是一個蠶蛹。我想起了去年夏天和日大三中的比賽,清水通過滑鏟安全上壘的那一幕。清水的腿腳真的很快。可是他已經失去了那條爲棒球而生的腿……

病房的桌上永遠都擺着顏色絢爛的鮮花和水果。而清水的笑容也永遠都是那麼的燦爛,就像是幸福之國的王子殿下。來慰問的客人裏面也有女孩子在。是小林暦。她小學畢業之後就搬到了相馬,我們再也沒有見過面。但不知爲何她跟清水的關係很不錯,兩人貌似一直都有保持聯繫。

我沒法很好地判斷五千萬日元究竟算多還是算少。

我在訓練室的窗外望着裝上義肢、緊咬牙關做着復健的清水。他全身的肌肉都掉光了,即便是一個簡單的動作也十分費力。對於清水還能否奔跑這一點,我很是不安。

「其實小云你比起自己想的還要更加厲害,你絕對可以取得些什麼成就的。可是,再這樣下去我怕你真的會變成一個廢人」

清水經常會產生幻肢痛。那是已經失去了的肢體所帶來的疼痛。而每當這種時候,他都會痛苦地緊咬着牙關,抱着自己的左膝。我在對清水膝蓋處的空白感到疼痛的同時,撫慰着清水寬廣的後背。

「等我裝上正式的義肢回到學校之後,我就會迴歸棒球部的。然後全力以赴地訓練,登上甲子園的。然後打出全壘打。——小云你呢?」

9

《JOJO的奇妙冒險》也剛好出到第六十三卷,第五部完結的地方。

清水頓了頓,說道。

十一月初,寒冬悄然降臨之際,清水終於出院了。

聖光學院在失去清水的情況下還是去了甲子園。初中時代的棒球部成員都聚集在清水的病房裏,通過電視給聖光學院加油。相田莫名其妙地帶了一個「吹龍口哨」過來——就是那種吹一口氣紙筒就會伸長,然後緩緩收縮回原狀的那種玩具——「嗶嗶嗶」地吹得很是煩人。

面對清水一反常態的鄭重模樣,我愣住了。清水平日裏總是笑容滿面的,我從來都沒有見過他如此認真和嚴肅的表情。

後來,關原打算離開我去加入其他人的小團體,但是失敗了。他招致了太多的厭惡。最後,他還是回到了我這裏,午飯是加了蛋黃醬的冷了的中華面。

「我只是覺得一成不變的自己丟人而已」

「小云——你不能永遠都這樣下去的」

清水告訴我說「這樣下去不行」。於是,我從埋頭苦讀中抬起了頭。

第一局下半局,福井商業高中拿下一分,在那之後雙方都未能得分,局勢十分焦灼,而聖光學院終於在第六局上半局扳回一分。我們因爲太過興奮而被護士警告了。可是在第八局下半局,福井商業高中又拿下了一分。我們沮喪極了。相田也被女朋友甩掉了。

他的笑容格外明亮和開朗。

「……不好意思,雖然我很希望你能不要生氣,但是先覺得丟人的難道不是你嗎」

我想,如果清水在的話,說不定聖光學院就能贏了。

我很煩惱要不要給搖月發條信息。自從她去了意大利,我們便再都沒有聯繫過了。我在對話框裏輸入「好久不見」——然後又刪掉。這種戀戀不捨的感覺莫名的有些噁心。我只好死了這條心,在視頻網站上面聽搖月新的演奏。

「……這是我的可愛之處所以你可以視而不見。我想表達的只是福島是一片喪家之犬的土地」

而這,纔是關原的可愛之處。

清水也知道我很閒,他經常會發信息說「小云,過來陪我——」,於是我便會回覆一句「好」。現在想來,我好像一次都沒有拒絕過他。雖然我很想爲了填補清水殘肢的空白而去摘花,但是每次過去都拿着花也有點不太好,於是我就去舊書店一本接一本地把《JOJO的奇妙冒險》給買回來了。清水果然看得很入迷,甚至還會高喊着「緋紅色波紋疾走!」,真蠢。但是我也這麼做了,因爲很蠢所以很有意思。

「小云你去寫小說怎麼樣?」

「啊——!不好了!快拉住他!」

「我真的沒事,大家真的不用哭的」

可是,我對於絲毫都未能改變的自己很是悔恨。

「爲什麼呢?」

「你不記得了嗎?我之所以會登上甲子園,都是多虧了小云你那篇作文」

據清水所說,那已經是我們小學一年級的事情了。他雖然加入了少年棒球隊,但是卻僅僅因爲自己體型龐大而很討厭運動,貌他似是在父母的遊說下才迫不得已參加的。每到訓練的時候,清水的心情都會很是憂鬱。而在某天課堂參觀的時候,我朗讀了自己的作文。

那篇作文的名字叫做「白雲」——

清水站在擊球區,揮棒打出一記好球,氣勢洶洶地奔跑起來。萬里無雲的湛藍天空下,白色的棒球高高地飛舞在天上。

「那看上去好像是白雲,像是一隻自由的小鳥,讓人心情非常的愉快,不知道爲什麼,我也很想學着清水同學那樣「唔哈哈哈」地豪爽地放聲大笑。我覺得能辦到那麼厲害的事情的清水同學非常了不起」

「——在那之後,我就對棒球沉迷得不得了了。然後我也莫名其妙地喜歡上了打棒球的自己。這都是小云你的功勞」

這些事情早就被我忘了個精光。在清水的講述下我才恍恍惚惚地想起來了那麼一點。當我念完那篇作文的時候,坐在右前方的清水向我轉過身來,露出了燦爛的笑容。而老師和過來參觀課堂的母親好像也誇了我。我還記得,當時母親說了一句「真不愧是龍之介的兒子呢」,這句話真的讓我非常開心。

這麼想來,那天之後,清水就一直都是我的朋友了。

不知爲何,我的眼淚奪眶而出。清水也淚流滿面。

「那篇作文實在是太讓我開心了,所以我就讓小云你送給我了。時至今日它也還貼在我房間的畫框裏呢。我每天都要看一遍」

「這樣啊……」

我未曾想到,原來清水那種「唔哈哈哈」的豪爽笑聲來源於我的作文。

「所以,現在的我都是得益於小云你那僅僅一張原稿紙的作文才得以成立的。儘管我的身體已經殘缺不全,但是我還能繼續努力下去。我會去證明小云你是一個很厲害的人。所以你就當是被我騙了也行,能不能多多少少相信我,去嘗試寫一下小說呢……?」

話畢,清水又一次無比陽光地笑了。他的笑容自那天以來就未曾有變,永遠都是一副孩童模樣。

10

我開始寫起了小說。

在電腦上打開word,姑且輸入了一些文字。可是那些文字完全沒有構成任何故事。宛如一條失去記憶的尺蠖從零開始學走路,盡是慘不忍睹的試錯。

我的人生明明承載瞭如此龐大的故事,可爲什麼我卻連一個字都寫不出來呢。爲什麼我的腦子會像是一個空蕩蕩的罐子呢。

將近一個月的時間裏,我都沒能寫出任何東西來——可是當我克服了這一困難之後,我的靈感卻令人作嘔般地不斷湧現。宛如從沸騰的鍋底噴湧而起的氣泡一般。直到那鍋看不見的水沸騰之前,所需要的都是無盡的耐心等待。

接下來,我又對自己的文章之拙劣而痛苦不已。由於我一直都在找一流的作品來閱讀,因而我的眼界也變得很是高遠。我那毫不留情地粉碎他人小說的視線,如今粉碎了我自己的小說。對那些無聊的小說所施加過的惡毒詛咒,如今落到了自己的小說上面。常言道害人終害己,詛咒在循環往復後,勢必會回到自己身上。爲了推翻那些詛咒,我只能拼命地去寫小說。可是我越認真,我便越是無法忍受自己的文章之拙劣。不知道是因爲太過集中精力,還是因爲我的文章太過拙劣,我經常嘔吐。我已然不知自己的身體是怎麼了。我不明白世界上爲何會存在這種自己寫出文章來,卻又對自己的文章噁心到作嘔的生物。還有比這更加愚蠢的自作自受嗎?

我艱難地從被窩裏爬起來,開始看起了電影。我不停地看那些曠世名作。並且非常留心地去看人們對那部電影的評價。要怎麼做才能讓作品變得有趣起來呢。人們又是怎麼樣去鑑賞和感受的呢。他們能看出些什麼,看不出些什麼呢。——我拼命地學習這些事情。如同是在模仿一個普通人。一想到有所缺陷的我必須要加倍努力地去裝成一個正常人,我就悲傷得無以復加。

在同學們都忙於暑期講習的時候,我不是看電影就是看小說,要麼就是寫一些下三濫的文章出來然後又扔掉。小說則是一行都沒有寫過。雖然我確實有着想要寫些什麼故事的感觸,可我總是在動筆寫的時候受挫。我甚至開始疑神疑鬼地想到「這樣下去真的好嗎?」。我總感覺有一把看不見摸不着的批判之聲從四面八方飛來。

我們都興奮地嘶吼了起來。即便離得遠遠的,我也能看見清水那略顯纖細的左腳。裝着義肢坐上替補席的清水本身就已經有一定的知名度,四周也有很多人在討論這件事情。

過分強烈的挫折感讓我當天中午就一直躺在被窩裏起不來。我認識到了自己和搖月之間的差距。她的演奏已經傳達給了數億人。可是我的小說卻無法傳達給任何一人。哪怕僅此一人。

球場裏爆發出了歡呼聲。相田他們激動地吼叫着。

在那晴空萬里的一片湛藍下,棒球宛如一朵小小的雲。

清水握住了球棒。很是愉悅地微微搖擺着身體。

11

棒球飛進了觀衆席裏。全壘打——!盛大的歡呼聲包圍了清水,在場的所有人都向這位義肢擊球手獻上了毫不吝嗇的掌聲。清水擺出勝利的姿勢,高喊着「如何啊!」,話畢,他又豪爽地笑着跑過了二壘。清水的笑聲中夾雜着哭聲。他的臉龐已然扭曲,他大哭着、大笑着、奔跑着——我們也再都無法忍住自己的眼淚,相田一行人已經站了起來,他們在號啕大哭中振臂高呼。

結果——慘不忍睹。讀者們最主要的感想是「不知所云」。故事的起承轉合不明所以,讓人不知道應該如何投入感情。不過文筆上倒是有些讓人眼前一亮的地方。

「換人——背號——13——清水健太郎——」

所有人都在呼喊清水的名字。

這讓我察覺到自己的感性果然有些不太正常。看小說的方法也好,寫小說的方法也罷,我和正常人都有所偏差。這樣一來,沒有人會來看我寫的小說,我什麼都無法傳達出去——

謝謝你,清水。

「八雲你現在是在做些什麼?」「我在寫小說」「誒,好厲害——!是什麼樣的小說啊?」「我連一行都還沒寫」「誒,那你不是沒在寫嗎……」「雖然是沒在寫但也確實是有在寫……」

——就在這個時候。

週六上午七點半。我在羣山站坐上電車,在福島站下車,然後前往伊達站。花了約莫一個半小時的路程,我在早上九點到達了聖光學院。

12

清脆的聲音迴響在場內。

轉眼間就到了夏天。

清水用力地揮舞着球棒。他身體的軸心已經發生了偏移,就連揮棒姿勢都跟以前不一樣了。我能看得出來清水在努力地去修正。他咬緊牙關,臉上汗如雨下。

那天也是同樣的烈日炎炎。比賽的局勢也同樣十分焦灼。直到第五局下半局雙方都依舊未能得分,然後在第六局上半局,近江先下一城。直到第七局——第八局——比分都依舊僵持在1比0。第九局上半局,聖光學院有驚無險地防守住了近江的得分。到了一決生死的第九局下半局——聖光學院出乎意料地連得兩分完成了逆轉翻盤。正因比賽的局勢極爲嚴峻,勝利的喜悅也更爲酣暢淋漓。

一想到這裏,我就感覺自己的情緒在劇烈波動。可我不是來讓清水看我掉眼淚的樣子的——於是,我馬上離開了聖光學院,回到了羣山。

——當我醒來之後,我感到頭痛欲裂。我睡了二十多個小時。

大家都狐疑地望着我。可我也不知道怎樣解釋纔好。

到了四月份,我徹底放棄了執筆寫書。然後,心血來潮地打算去聖光學院看看。

我的眼淚已經奪眶而出。

無論是什麼樣的作品都好,完成了總是值得高興的,我獨自一人在房間裏手舞足蹈。我甚至覺得自己寫出了一篇曠世佳作。那麼應該如何處置這篇東西呢——

清水站到了擊球區,他抬頭仰望着天空,做了一個深呼吸。——此刻他的心中興許感慨萬千。就是爲了這個瞬間,清水才竭盡全力地拼搏到了現在。

投手投球了。伴隨着尖銳的擊球聲,界外球高高地飛上了天。清水揮棒之豪爽引起了球場內的陣陣歡呼。

13

在全國高等學校棒球選手資格大賽福島賽區的比賽上,聖光學院擊敗了日大東北,拿下了甲子園的入場券。毫無疑問,清水給自己制定了嚴苛的訓練計劃,並且克服了諸多困難。他成功地讓自己坐上了替補席。可是教練並沒有給他出場的機會。因爲其他的選手也同樣優秀,只剩一條腿的清水能坐在替補席上,難度就已經高到難以置信了。清水在心情複雜的同時卻也依舊在替補席上爲隊友加油。我坐在觀衆席上,偷偷地關注着他。

「飛出去——!飛出去——!」

我和初中時期的夥伴們一起去到現場爲清水加油。那天晴空萬里,把人熱得昏昏沉沉。氣溫已經超過了30度。日曬也很是猛烈,相田的身上塗滿了防曬霜。聖光學院以4比2戰勝了對手。我們雖然很是高興,但是心情也有些複雜。

8月22日——聖光學院對陣日本文理高中。

然後,我又開始寫起了自己那蹩腳的小說。

清水還是那麼的喜歡棒球。他此刻還是想要打出一個全壘打。

因爲直到比賽結束,清水都沒能站上擊球區,哪怕一次。

然而,現在想來,當時我的那些無用功其實就和祈禱無異。把大炮原原本本地遞出是無法傳達給任何人的,必須要把大炮給藏於花束之中。而我就是在拼命地收集足以紮成一束的花兒。不斷的撿拾、收集,便是我的人生。

只能在心中不停地重複着一句話。

清水從替補席上站起身來。

「清水……!」「清水……!」「清水——!」

觀衆席上的我們絕望了。比賽快要結束了。

只是,那一天,清水也沒能上場。

可我依舊坐在座位上,我掩面而泣,放聲大哭。

第二球——投手投出了一個內角有些偏低的球。儘管清水的揮棒依舊果斷,但他的動作看起來略微的有些不自然。也許是因爲義肢很難去應付內角低球。

我會繼續把小說寫下去的——

「唔哈哈哈——!」

雖然這一天也同樣的晴朗,但是溫度卻讓人感覺要比昨天舒適。

棒球高高地飛舞於藍天。

我知道,這球一定會飛出去的。因爲清水已經笑了起來。

清水果然是認真的,他是真的想要去甲子園——

「加油啊——!」

「大魔王」笑了。他極其愉悅地繞着甲子園進行跑壘。

清水最後的甲子園也馬上就要結束了。

8月19日——在甲子園球場上,聖光學院對陣佐久長聖。

五月份,我終於完成了自己的處女作。

廣播裏報出了清水的名字。在最後的最後,教練還是給了清水一個機會。

第三球——相田他們不由得喊了起來。放聲吶喊着「清水——!加油——!」。捕手的手套也擺在了和剛纔相同的位置。我再難抑制住心中的激動,吼了起來。

我偷偷摸摸地窺視着操場,棒球部的訓練已經開始了。我在人羣中找尋着清水的身影。——終於,我看到他了。清水脫離了大部隊,在操場的角落裏一言不發地獨自運動着身體。他的動作中果然還是有着些許違和感。裝上義肢的左腿看起來要比右腿纖細一些。

猶豫再三,我把它公開在了網上一個批評極其嚴厲的社區裏。

然而,比賽局勢卻不容樂觀。日本文理高中在第一第二局各得一分,可是聖光學院卻一分難求。在那之後,一直到第六局下半局兩隊都未能得分。第七局上半局,日本文理高中再得一分。對於比分落後的聖光學院而言,這是難以接受的一分。第八局雙方未能得分。然後在第九局上半局,日本文理高中一舉拿到兩分,徹底殺死了比賽。0比5。比賽情況令人絕望。第九局下半局,聖光學院已經到了懸崖邊上。——然而,首棒打者因騰空球出局,二棒打者因地滾球出局。轉眼間便是兩人出局。

我無論如何都沒法站起來——

我們住在兵庫,玩得不亦樂乎。總感覺有些像是修學旅行。

8月21日——聖光學院對陣近江高校。

清水用力地揮舞球棒。彷彿從一開始他就已經看穿了投手的投球路線,揮棒極其豪爽。他準確地捕捉到了那個內角偏低的球。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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