序章
《我想成爲你的眼淚》 · 四季大雅 · 1918 字
我爲了朝向海底,踏上通往過去的旅程,而寫下了這一段故事———
我來到了位於福島縣相馬市的港口。
一下車的瞬間,立即感受到了大海的味道。無論遠近,無數個浪花被海風吹拂拍打在岸邊。在陰霾的天空之中,有一簇白點,春鷗化作一片戀戀不捨的雪花,寂寥地鳴叫,三月的風依舊是冷風颼颼。海風吹過震災地之後,留下那傷痕累累的冷清港口。
在海面漂浮的小型船上,青梅竹馬清水正等待着我。即便從遠方,我也能一眼辨識出那體格壯碩的他,就連船隻也都顯得莫名地狹小。清水與以前相比,體態又變得更加健壯,宛如一隻慢悠悠的熊,誤闖進了港口。當我走近他的身邊時,他才終於注意到我的存在,露出燦爛的笑容。他的這般笑容,能夠堪比七福神之一的惠比壽,一臉笑咪咪的模樣。儘管這與他的身型並不相符,但清水就是一個臉上洋溢着親切溫柔表情之人。
「小云!」
清水大聲呼喊着我的名字,動作俐落地從船上躍到碼頭,迎面向我奔來。隨後,他很用力且緊緊地抱住了我。這幅畫名爲《一般人,遭遇熊的襲擊》。清水一直以來都是以激烈地肢體動作與他人互動。但對我來說,這種誇張的表達方式充滿着愛與溫馨,使我感到非常的愉悅且自在。
「好久不見了,清水。」
我也緊緊地抱住了他,輕輕地拍了拍他幸福滿滿的肥腰間。
清水終於放開了我的身體,目光朝着遙遠的彼方望去,輕輕地說了一句。
「在那之後,已經過了整整四年。」
「是啊,原來已經過去四年了……」
想起那些已然逝去的漫長時光,我的眼淚漸漸從眼眶一點一滴地滲出。
清水坐到了帶有頂棚小型船的駕駛座上,我則用行李箱的硬殼當作座椅坐在他的身後,緊緊抱住裝有易碎物的箱子。隨着引擎發出了一陣「轟隆」聲響,船開始隨之緩緩前行。這時,大海綻放出一道帶有青鈍之色的金屬光澤,在四處飛濺的白色水花中,我們向前行駛。港口漸漸遠去而失去了輪廓,逐漸被拉成了一條細細的水平線,接踵而來是雄偉壯麗的阿武隈高地,展現出猶如黑色波浪的山脊。
航行了約四十分鐘左右的時間,船便停泊了下來。四周空無一物,唯獨廣袤無邊的大海向四面延展開來。我們透過手機上的GPS,確認了經緯度的位置。
北緯三十七度四十九•九九分,東經一四一度九•四一分。
與我們事先向
福島漁聯
詢問的地點完全吻合。
隨即,我們開始爲潛水做準備。換上潛水衣、戴上面罩、穿上蛙鞋、背上氣瓶。爲了今天,不久前我才特地從沖繩取得進階開放水域潛水員證照的資格。而老手清水正在幫我檢查及確認裝備。
他一股勁地跳進了海里。這一幕讓我想起了游泳課。從小清水就是那種會一股腦兒搶先跳進游泳池裏的大膽之人,而我則是心細如髮、小心謹慎的個性。倒不如說,我只是單純地膽怯,從腳尖開始緩緩入水,雖然水溫比我想像中得還要溫暖許多,但仍然讓我打了個冷顫。這時,清水遊了過來,臉上寫滿了擔憂,迫切關心地向我問道。
「小云,你還好吧?你的嘴脣已經發紫了。」
「咦,發紫了嗎?」我的身體實在是太虛弱了,連我自己都覺得很丟人。「不過,我想應該是沒問題。」
即便隔着泳鏡,我還是能讀出清水臉上那副「真的嗎?」的懷疑表情。
那是深邃的悠藍世界———
弗雷德裏克•蕭邦的練習曲作品10第三號《離別》。
隨着越潛越深,過去的記憶也自然而然地復甦了過來。心,穿越到了十五年前———回到了當初我還是小學三年級的時候。在海的深處,餘音開始迴旋飄揚。
我緊跟隨着已經潛行五公尺的清水,遠離了微光閃爍的海面。下潛了約一公尺左右,總共做了三次的耳壓平衡。第一次是入水時,第二次則是潛入水中之後。
「好吧,那出發吧。我先潛下去,你跟在我身後。」
我所經歷的那些坎坷命運,造就了我對鹽有着如此特殊意象的看法。
由於天色陰暗,海里的視線變得模糊不清,四周也完全不見魚羣的身影,唯獨不斷下潛的清水,猶如一條巨大的褐石斑魚,緩緩遊動。我擔心會迷失方向,所以小心翼翼地跟隨着飄蕩搖曳的銀白色泡沫。就像在月光下追隨着那些銀幣般閃閃發光的小石子,沿着指引的道路而前行的格林童話———《漢賽爾與葛麗特》。
在幽僻的寂靜中,碎屑物猶如倒掛的雪花紛紛飄落。
鹽———對大多數人來說,只不過是一種普通的調味料。那些被裝在小瓶子裏,帶有鹹鹹滋味的白色顆粒,卻能讓平淡無奇的沙拉變得美味可口,更能突顯出西瓜的甜,是生活中不可或缺的必需品。
海上的波光粼粼,隔着水面漸漸遠去,唯獨呼吸聲以及呼出來的氣泡聲變得格外明顯。
看起來就像是鹽的結晶。
然而,對我來說,鹽是更加特別的東西———是象徵着死亡、時間的流逝,以及生命的存在。
這是一段從眼淚開始,由眼淚終結的故事。
那是一段優美的鋼琴音色———
隨着下潛深度逐漸增加,眼中所見的悠藍也變得更加深邃。
清水緊咬着呼吸調節器,動作優雅地潛入水中,我則是笨拙地緊隨其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