全一冊(網譯)

三章

《我想成爲你的眼淚》 · 四季大雅 · 8572 字

《我想成爲你的眼淚》全一冊(網譯) 三章插圖(1)
《我想成爲你的眼淚》 · 全一冊(網譯) · 三章 · 第1張插圖

1

我們升上了初中。小學的那些同學也都原封不動地成爲了初中同學。

搖月以小學四年級的年紀奪得了肖邦國際鋼琴比賽亞洲賽區協奏曲B組的第一名——這個組別是沒有年齡限制的——也就是說,搖月是史上最年輕的獲獎者。第二年,她又奪得了協奏曲C組的第一名,刷新了最年輕獲獎者的年齡紀錄。十一歲的搖月以古典鋼琴家的身份成功實現了職業出道。

「奇蹟般的天才美少女鋼琴家」成爲了搖月的宣傳標籤。這個「令人厭惡到作嘔」的名號貼在搖月身上,促成了她接二連三地上電視。搖月天資聰慧又富有膽識,即便是那些與鋼琴無關的節目也經常會邀請她出演。她甚至有了一個經紀人幫她管理行程。

那個經紀人叫做北條崇,是一個鼻樑挺拔、戴着一副細細的銀框眼鏡的帥哥。他把搖月當成是公主一般供着。彷彿能爲搖月打開所有大門,爲了能以清爽的口氣和搖月聊天,他口氣清新劑從不離身。臉上永遠掛着一副自信滿滿的笑容,彷彿站在搖月身旁的自己就是白馬王子一般。

他總是在脖子上掛着一臺看起來很重的相機,一有空閒就會拿起來拍照,將來通過某種形式,把攝影變成工作是這個男人的夢想。

我手上正好就有一張他拍的照片。那是我和搖月的合影。照片上的我眉頭緊鎖,因爲我很討厭北條。每當他用相機拍搖月的時候,都會浮現出一副陶醉、令人無比厭惡的表情,老實說非常噁心。

我很清楚,在那之中夾雜着崇拜與戀慕之情。要問爲何,因爲太多男人都向搖月投去了相同的視線。

隨着年齡漸長,搖月出落得驚人般美麗和迷人。即便是無聊透頂的教室也好,僅僅因爲搖月的存在,也彷彿是點綴了一朵純白的花兒那般華麗。其他班和高年級的男生爲了來看搖月一眼,在窗前擠成了一堆。有時甚至還會有其他學校的學生混進來。而搖月會眯起她那雙杏仁型的眼睛,向那些男生投去絕對零度的冰冷視線。搖月還是一如既往的不問世事、不卑不亢。

2

櫻之下初中規定學生必須要參加一個社團活動。

百般無奈之下,我最終加入了棒球部,因爲清水也在那裏。

清水雖然看起來大大咧咧的,但他在棒球上有着卓越的才能。他小學的時候是四號位兼投手,(注:四號位通常由隊伍中擊球能力最強的人擔任)無論是擊球還是投球,他貌似都表現出了驚人的水平。年僅初一就已經人高馬大,長到了將近180,就算包含三年級學生在內也好,他都比任何人要高大。清水以驚人的速度擠掉了三年級的學生,成爲了棒球隊的正式隊員。——一般來說,引人注目到這種程度是很容易招致他人嫉妒的,然而清水何止沒有被嫉妒,相反,大家都很歡迎他。清水身上有着不可思議的魅力,讓所有人都很喜歡他。

清水總是笑眯眯的,爲人開朗、性格天真、待人親切,與此同時又有一點呆呆的。不僅如此,清水總能在關鍵的時候挺身而出。他熱愛棒球,總是無比興奮地進行訓練。哪怕僅僅是看着他打棒球都會覺得很有意思,而看到他大展身手,那麼心情便更是愉悅。所有人都會不自覺地對清水抱有好感。初一的棒球部成員比往年多了將近一倍,我想也是得益於清水龐大的人格魅力。只要有他在,就會給人一種絕對不會發生孤立排擠之事的安心感。看到清水開開心心地訓練,那麼自己也會被他帶着開心起來,彷彿能忘卻訓練中的一切艱辛。清水是一個如太陽般耀眼的人。而不知爲何,如太陽般耀眼的清水卻很中意我這個像是影子一樣的傢伙,託他的福,我在交朋友上沒有任何困難。我們會在社團活動結束之後放聲大笑着一起回家。清水頭一次考試不及格,面臨留堂補習的危機時,棒球部的全體初一成員都跑到清水家裏去給他開學習會。我過上了開心的每一天,開心得甚至對我這種人而言有些浪費。

而另一邊,我和搖月漸行漸遠了。我們本來就在不同的班級,而她自己也忙得不像樣。不是開演奏會就是要上電視,行程表已經密集到了令人眼花繚亂的地步,不僅如此,她也沒有落下鋼琴,每天都是瘋狂的練習,這樣想來,她當然沒有時間和我見面吧。

退一萬步,即便不是因爲這些原因也好,我和搖月之間的關係也很是微妙。自從「離家出走」事件之後,她就成爲了若即若離的存在。她明明就在我的身旁與我一同歡笑,可是我卻覺得她的心早已離我而去。她明明看起來觸手可及,可是卻又遠在天邊。我明明以爲已經觸碰到她了,可是她又在轉瞬間消散。搖月就跟她的名字一樣,變成了在湖面上搖擺着的月亮。

然而當時的我還是大意了。我天真得不得了,還以爲就如同我將搖月視作特別一般,搖月也會對我特別以待,我對此深信不疑。

七月的某個黃昏,我一如既往地和棒球部的朋友們有說有笑地回家。相田突然間發出了愕然的聲音。我望向了他的視線所及,然後我也愣住了。

搖月和棒球部的隊長走在一起。

兩人微微地低着頭,營造出了一種莫名青春和曖昧的氛圍。相田大受打擊,像是胸口被人捅了一刀那樣呻吟着。

「五十嵐她在跟隊長交往嗎……?」

這麼說來,導致搖月被欺凌的罪魁禍首就是相田。萬萬沒有想到原來他到現在都還喜歡搖月。他抱着頭髮出痛苦的嘶吼,就連眼淚都流出來了。

「他們接過吻了嗎……難道說,就連色色的事情也做過了嗎……?」

「那個,你明天有空嗎?我有一事相求」

「您說得對極了」

3

七月迎來了終結——散學典禮在上午就結束了,下午是完全自由的時間。

北條貌似對搖月的反應產生了什麼誤會,乾脆誇得更加離譜了。

「有好好喫飯嗎?」

原來,我比自己想象中還要更加喜歡搖月。

每當北條胡言亂語些什麼,我都感覺自己好像和搖月成爲了共犯,心中充滿了不可思議的甜蜜。——在桌子底下,我的右手和搖月左手的小指突然碰在了一起。我不知道那究竟是有意還是無意的觸碰。

搖月也淺淺地笑了,只好連忙低下頭去掩蓋自己的笑意。

「我會拿出167倍的實力的!」

就在我沉浸於感慨中時,我卻在客廳裏遇見了一個意料之外的人物,我差點沒忍住想咂舌,對方貌似也是如此。搖月的經紀人北條旁若無人地坐在客廳裏,他看見我之後,鼻翼都微微地抽搐了一下,浮現出僵硬的笑容。

「一事相求?」

這時,北條突然站起身來去了旁邊的房間,他用音響放了一張CD,裏面傳出了搖月的鋼琴聲。就在那一刻,搖月向我使了個眼色。北條露出了看起來很聰明的微笑(沒準他自己就是這麼想的),緩緩地回到了座位上。然後,他就開始慢條斯理、氣勢洶洶地向我解說搖月的演奏是多麼多麼的出色。

「好,好久不見,我先走了……」

「……沒有,你誤會了」

我不由得心想,他絕對能打個好球。

「反倒是搖月,我看你好像很忙的樣子,你還好嗎?」

「搖月,你是不是在和六本木前輩談戀愛啊?」

「騙人,你其實很在乎吧?」

「什麼狗屁千本木,看我不把你給弄成三本木……!」

「真巧啊,剛好我今天也不怎麼想喫草莓,搖月你不用客氣的」

彷彿是一個操心獨居兒子的母親會問出來的問題。

「誒,那就都給八雲同學喫吧」

雖然相田總是在說些傻話,但其實我跟他一樣傻,我已經在心裏把六本木前輩給貶爲了平原前輩。那是毫不留情的森林破壞。爲了想方設法地打倒六本木前輩,我開始瘋狂地沉迷於棒球。羣山車站東邊的購物廣場裏有一個三年前開的擊球中心,我在那裏通過自動擊球機磨練着自己的技術,也把自己的手磨練到長滿老繭。

「唔哈哈哈——!」清水笑了。每當他確信自己打出了本壘打,便會發出如此爽朗的笑聲。正是因爲他這種難以言喻但是又讓人心情愉悅的笑聲,清水被我們喊成是「大魔王」。

4

我想,再這樣下去搖月很有可能會把北條罵個狗血淋頭,於是我慌慌張張地離開了座位。

仔細一看,搖月背靠校舍的牆壁坐在地上。

就在我繞到校舍背面的時候。

「八雲同學,來,草莓也給你喫——」

下一個擊球手是相田,他一站上擊球區,便露出了凶神惡煞的表情,他彷彿要把壞球給緊緊咬住一般擊球。又是一次一壘打。相田欣喜若狂地歡呼着,像是一頭興奮的非洲象。

我閉口不言。

「歡迎——」搖月微笑着把我迎進了家。我已經有整整一年沒來過她家了,總覺得有一股令人懷念的氣味。

「明天開始就是暑假了呢」

「八雲同學你要擔心我還早了十年呢」

望向身旁,相田還是一直在傻笑。

一番閒聊過後,我們一起喫了北條買來的奶油蛋糕。當然,蛋糕只有兩份,搖月分了一半給我。

我故作泄氣地別開了臉——但其實我只是不想被搖月看見我那紅透了的臉。她裙下隱約可見的白皙大腿、無比可愛的笑容都讓我害羞得不得了。

我暫時沉浸在勝利的餘韻中,望着其他的初一學生擊球。

「下個月的目標是成長爲千本木!」(注:此處的「本」是量詞「棵」,六本木即爲六棵樹)

他有着開玩笑把大家逗樂的服務精神。

「這是隻有搖月才能彈奏出的聲音!」

他還有着若無其事地把小數點第一位給四捨五入掉的機靈。

不過,我也無意去探尋真相。就這樣保持着曖昧也是一種選擇。

出於視察敵情的心理,最近我一有空就會觀察那個傢伙。我很是心急,因爲我越觀察,就越覺得他是個好男人。個子高、長得帥、棒球打得好的同時成績也很優秀。

我聽見有人「啊」了一聲。

搖月臉紅了,北條瞥了她一眼,更加得意了。搖月就連耳朵都通紅了。也許北條以爲搖月是害羞了吧,實際上,那是無比的憤怒。

就在這個時候,曲子流淌了出來——

「你很在乎嗎?」

我慌慌張張地回答說「——還行」

「呀,好久不見,八雲同學」

搖月淡然地微笑着。見她這副表情,我便隱隱地有了直覺。搖月今天大概是被迫要跟這個男人共處一室,出於強烈的厭惡,她才召喚了我。

在那個瞬間,北條的鼻翼又抽搐了一下。

就算在棒球上贏了六本木前輩那麼一點,又能怎麼樣呢……

「真行啊。初一的……」

然而,搖月卻心滿意足,她喃喃細語般地說道。

——旋即,我逐漸恢復了冷靜。

經過兩週的刻苦訓練,我終於迎來了和六本木前輩一決高下的絕佳機會。其實那不過是一次訓練,我卻認真到不像話。我全力揮棒,打出了兩個界外球、兩個好球、兩個壞球。我還把一個外角有所鬆懈的球給狠狠地打了回去。——一壘打。雖然我很想擺出勝利的姿勢,但我始終裝出一副高冷的模樣。這就叫青春期。

5

面對這意料之外的邂逅,我不知應該如何是好。

雖然不知道究竟有什麼難得的,但北條已經用掛在脖子上的那臺相機給我們拍了照。這傢伙反正會把有我的部分給裁下來扔掉,然後把搖月身穿連衣裙的照片給掛到牆上去吧。

短暫的沉默過後,我不由得問出了那個我一直以爲自己不可能問的問題。

在這期間,我見過很多次六本木前輩和搖月一起回家。而相田每次都會發出奇怪的慘叫,痛苦萬分。

「今天這麼難得,作爲紀念來拍個照吧」

面對這極致的喜悅,我也學着清水那樣「唔哈哈哈」地笑了。緊接着相田也笑了。我們仨一邊發出奇妙的笑聲,一邊心情愉悅地跑壘,最後上了本壘。六本木前輩露出了失敗的表情。

我假裝要去上廁所,實際上通過另一條路去了放音響的那個房間。趁着曲子切換的間隙,我偷偷地換了一張CD,然後若無其事地回到了客廳。不知道北條是不是趁我不在的時候又多嘴了,搖月的憤怒已經達到了頂點。

在大家都被他逗得哈哈大笑的時候,只有相田絲毫不掩飾自己的嫉妒。

搖月狡黠地笑了。那是充滿優越感的小惡魔一般的笑容。

黑色的樹蔭在夏日陽光裏明晰可見,它在我視野的末端緩緩地搖擺着。

在女生中很受歡迎的相田出乎意料般的純情,雖然現在想來還挺有意思的,可是當時的我卻完全笑不出來。我受到的打擊不亞於被人用球棒朝着腦袋狠狠地來了一下。

北條貌似完全沒有察覺到演奏者已經換了,還是像剛纔那樣繼續着他的誇讚。

棒球隊的隊長叫做六本木聰。

「明天來我家玩吧」

我拼命地忍住笑,說道。

我心不在焉地繞着校舍慢悠悠地散步。無論身在何方,我都能聽到吹奏樂部排練的聲音。我想起了搖月。這個時候,她身在何方,又在做些什麼呢……?

「你等等——」搖月抓住了我衣服的下襬,「爲什麼急着走啊?久違地聊會天嘛」

「那我的草莓就分給搖月你喫吧」

旋即,她又窺視着我。

聽到我這個問題,搖月頓時露出了惡作劇般的笑容,她的身子微微前傾,說道。

搖月讓我坐在她身邊。我的心跳瘋狂加速。我們曾經是那麼的親密無間,如今卻生疏得彷彿初次見面。我偷偷地窺視着搖月的側臉。她以前有這麼漂亮嗎?

「砰——!」隨着一聲令人心曠神怡的巨響,球被清水打到了難以置信的高度。

搖月的表情頓時就柔和了下來,她望向了我,而我只是淺淺地咧開嘴角。

「你還好嗎?」

於是,我那塊小小的、形狀並不規則的蛋糕放上了兩顆草莓。看到北條恨得牙癢癢的表情,想要忍住不笑出來着實辛苦。他彷彿在怒罵着「把我的草莓還回來!」。

「什麼嘛……」

六本木前輩苦笑着擦了擦額頭上的汗。這一次,輪到清水站上擊球區了。球棒在人高馬大的清水手裏看起來像根冰棒。他愉悅地緩緩搖擺着身軀。

第二天,我來到了搖月家。在極度緊張中按下了門鈴。

搖月又繃不住地笑了,於是假裝自己打了個噴嚏搪塞過去。

「啊,不用了,我今天不怎麼想喫草莓」

門馬上就開了。宛若純白花兒一般的搖月出現在了我的眼前。她穿着一件白色的連衣裙。

我在心中咒罵着這個男人,擺出虛僞的微笑,坐到了桌前。

既不分離、亦不糾纏,我們只是在用小指相互觸碰,僅此而已。

我由衷地感謝這位代替搖月爲我們奉獻了精彩演奏的女鋼琴家。

謝謝你,瑪塔·阿格里奇。

6

自那之後,我和搖月之間的距離又不經意間地靠近了。

我會去搖月家裏玩,而搖月也會來我家裏玩。只不過,她還是一如既往地不肯在我面前彈鋼琴。

時間來到八月,我們一起參加了在羣山車站附近舉行的「采女祭」。

我在搖月家門前苦苦等待,終於,大門打開,搖月現身了。

我不由得看呆了。搖月身穿着浴衣。那是一件藍色底子、帶有長柄鳶尾花圖案的浴衣——腰帶則是鮮豔的紅色。紮起來的一束黑髮上面還零星地插着一根惹人憐愛的白色花簪。

我甚至覺得,在搖月現身的那一刻,四周的淡淡昏暗彷彿都因爲她而豁然明亮了起來。

搖月看着我,露出了燦爛的笑容。

「怎麼樣?好看嗎?」

搖月在我面前轉了個圈,展示着她的浴衣。她的木屐也發出了清爽的聲音。我好像聞到了一陣幽香,害得我不敢直視搖月。

就在這個時候,宗助先生從門裏走了出來。我很是驚訝,上一次見到他還是在我打碎他家那扇雙層窗的時候。他說了一句「我送你們到車站吧」,便從我身旁穿行而過,走向車庫。搖月只是若無其事地說着「走吧」,便邁開了腳步。我雖然有些困惑,但還是跟了上去。

——白色的轎跑行駛在路上。街景在窗外緩緩地流動。

我不知道應該說些什麼纔好,只能沉默不語。搖月也如同女兒節人偶一般安靜。

宗助先生突然開口了。

「八雲,好久不見啊。我經常聽搖月提起你」

「……久疏問候」

我瞥了搖月一眼,她只是沉默地眺望着窗外。

「你加入了棒球部對吧」

宗助先生提起了社團活動的話題,而我順着話茬不動聲色地聊到了六本木前輩,可是搖月的臉色卻沒有任何改變。

那是一個美不勝收的夏夜。

「爸爸很溫柔哦」

而搖月說的這個從羣山視角出發的悲情傳說,甚至都被省略了。

在一個大雪紛飛的夜晚,春姬也跳進了同一口山井,投水自盡。

「……可是,如果是這樣的話,你還做出那種會讓人家誤會的事情,不是更加殘酷嗎?」

這時,巨大的煙花在夜空中燃放。阿武隈河的水面如同鏡子一般閃閃發光。

「安積香山影,見投山井中,淺心如淺井,不是我襟胸」 (注:翻譯引自1983年復旦大學出版社出版的《古今和歌集》楊烈譯本)

我和搖月穿行在小攤上,喫着棉花糖、蘋果糖和烤肉之類的東西。獨自居住、維持生計的我對於祭典上那宰客般的高價有些望而卻步,可搖月卻很是高興地一樣接一樣地買,很是高興地露出了可愛的笑容。

「那八雲你是希望我跟六本木在一起嗎?」

「我倒是沒有參加社團活動,一直在彈鋼琴。我還上了音樂大學,在那裏遇到了蘭子。……雖然我是碰壁了,但搖月的才能真的完全不輸蘭子呢。長相也隨媽媽。真是不知道搖月到底哪裏像我呢」

7

於是,搖月給我說起了「采女傳說」。

「是這樣的嗎」

春姬在首都得到了天皇的寵愛。可心中對次郎的戀慕之情卻愈發加深,難堪寂寞的春姬在一箇中秋月圓之夜,混在熱鬧非凡的宴會中,跑到猿澤池邊,把衣服掛在柳樹枝上,僞裝成投水自盡的樣子,實則逃回了故鄉。

我們坐上了開往三春·船引方向的公交車,約莫十五分鐘後在水穴站下了車。經過五分鐘的路程,我們到達了富久山煙火大會的會場。阿武隈河的河畔已經聚集了大量人流。好位置早已被霸佔,於是我們便沿着河邊來到一個離得稍遠的地方,鋪開塑料墊子坐了下來。距離煙花發射還有一陣子。因爲六本木前輩的事情,我和搖月之間依舊瀰漫着沉重的氛圍。這時,她突然說道。

「你覺得我們從這個故事裏能得到什麼教訓呢?」

這個時候,我突然聽見了一聲驚呼。我回過神來,望向了聲音的方向。

祭典音樂不絕於耳。人羣猶如一條平緩的河流緩緩流動着,他們邁步開去或是突然變換方向的時機在不經意間和太鼓的聲音重疊在了一起。女孩子們頭上的髮簪發出了清脆的響聲。金魚在水中歡快地遊動。一切看似雜亂無章,但卻緩緩律動。此起彼伏的鮮明節奏宛如海浪一般,時而高漲、時而飄散。

宗助先生的口吻很是落寞,彷彿在說「一點都不像」,我不由得說道。

搖月直直地凝望着窗外。宗助先生直直地凝望着前方,雙脣一張一合,終究無言。兩父女明明坐在同一輛車上,可他們卻彷彿駛向了相反的方向。

「教訓——?」我沉思了一會,回答說「愛情是絕美的?」

「……八雲,你知道采女祭的起源嗎?」

搖月的木屐發出了聽起來很是清涼的聲音,她快步離去了。我朝着依舊呆若木雞的前輩點頭示意,追上了搖月。

「對啊,這就是我的「事」。畢竟是八雲先邀請我的」

「罰款」——這個詞突然在我的記憶深處復甦。

聽到我這句話,搖月立馬轉過身來。有些不高興地說道。

可是我卻感覺自己的大腦好像被噴了一層油漆。每當我身處人山人海中時便會如此。過分龐大的信息和感情流淌進來,讓我頭暈目眩。就像是在一片陌生的土地上暈車而痛苦不已。

我望向了搖月,她的表情很是平淡,

這個采女傳說還有一個從奈良視角出發的版本,說是春姬覺得天皇對自己的寵愛日漸式微,悲痛不已,於是在猿澤池投水自盡。

「……我可不是這麼溫柔的人……」

「也許是很溫柔的這一點像您吧」

「好庸俗」搖月有些無語。過了一會兒,她回答道「我們能從這個故事裏得到的教訓是,「女人必須要發揮自己的聰明才智」,因爲女人太弱小了,如果不絞盡腦汁、竭盡手段的話,是沒法實現自己的心願的。……哪怕只是微不足道的一段戀情也好」

那是呆若木雞的六本木前輩。他和兩個初三的學生待在一起。貌似也是來祭典上玩的。

8

宗助先生露出了極爲驚訝的表情。我們在後視鏡裏對上了眼神。我感覺他的瞳孔深處彷彿閃爍着如孩童般純真的感情。可是,宗助先生馬上就別開了臉,聲音聽起來有些苦澀。

「那回見。我們走吧,八雲」

「沒有這回事」搖月的回答斬釘截鐵。「只是他一直糾纏不休地約我,我纔在放學的時候和他一起走而已。我覺得毫不客氣地回絕人家也挺不好的,畢竟他是個好人」

春姬左手捧觴,右手持水。扣王之膝,詠歌曰:

然而,他的樣子看起來有些不對勁。前輩睜大了雙眼,來回打量着我和搖月。

「宗助先生上初中的時候,參加了什麼樣的社團活動呢?」

毫無疑問,那是一段痛貫天靈、充滿苦難的旅程。春姬身心俱疲,歷經千辛萬苦終於回到了故鄉,然而等待她的卻是悲哀的現實。次郎由於失去春姬,悲痛萬分,已於山井中「舉身赴清池」。

搖月的眼角閃爍着似紅似藍的光芒,她再次轉過身,邁步開去。

跳舞的隊列在我們面前穿行而過——

「那個,五十嵐——」六本木前輩開口了。我們五人在洶湧的人潮正中間停下了腳步。來來往往的人都很是迷惑地躲開我們。前輩尷尬地用食指撓着臉頰,

這首和歌的意思是「我們以一顆彷彿能倒映出安積山的影子、如同山間淺井一般淺薄單純的心在款待您」。春姬右手的水意味着「山影」與「淺心」,左手的酒意味着「真心」。葛城王見此情景,高興地喝掉了春姬遞來的「真心」。心情大好的葛城王把春姬作爲采女獻給了天皇,以此爲條件免除了安積郡三年的進貢。(注:采女是日本古代皇室的一種女官,負責照顧天皇和皇后的生活起居。亦作爲天皇的嬪妃)

「我可沒有這麼說過」

我記得,最開始提起要來這個祭典的人並不是我,而是搖月。前輩好像還是一副不太能理解狀況的模樣,唸叨着「啊,是嗎……」

我這樣說道,搖月嘆了口氣,

車站附近已是人滿爲患。

「真是一個悲傷的故事」

「五十嵐,你不是說今天有事嗎……?」

「你不會懂的。畢竟八雲你還是個孩子呢——」

「搖月——」我終於追上了她,問道。「你不是在和六本木前輩……?」

宛如埋在泥裏的一枚貝殼,是永遠都不會消失的異物。

——距今大約一千三百年前。羣山市的前身——陸奧國的安積郡由於長期霜害,作物歉收以至於無法向朝廷進貢。當地人向首都奈良來的巡察使「葛城王」訴苦,希望能免除進貢。然而葛城王沒有同意。當晚,人們設宴款待葛城王。可是葛城王非常不滿,認爲當地人對自己的款待是敷衍了事。

搖月的這番話聽起來有些落寞。

不久後,春回大地,冰雪消融,山井清水環繞的一面四處開滿了惹人憐愛的無名淡紫色花兒。這些花彷彿脫胎於兩人的愛情結晶,它們也被稱之爲是「安積花菖蒲」 ——

就在此時,一位端莊美麗的女子——春姬現身了。

春姬有一未婚夫,喚作次郎,兩人相親相愛,可最終還是含淚分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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