九章
《我想成爲你的眼淚》 · 四季大雅 · 1.9萬 字

1
曾經裝着母親的那個花瓶,如今搖月也裝在了裏面。
蘭子阿姨與宗助叔叔都在那個花瓶面前淚如湧泉。尤其是蘭子阿姨,她的臉色早已憔悴不堪,她用手帕捂住嘴,大顆大顆的淚珠,如同風箏斷了線一般,紛紛落下。
「唔唔唔唔……對不起,搖月……媽媽對不起妳……」
蘭子阿姨一遍又一遍地向搖月道歉。看到她這副傷心的模樣,我的心中卻毫無波瀾。因爲我的眼淚早已哭幹。
「搖月給你們留下了一句話———她說她原諒你們了。她愛你們。」
在我傳達完這句話以後,蘭子阿姨癱倒在地板上,哭得唏哩嘩啦。
———而安頓這場葬禮的人,似乎是宗助叔叔。
我與搖月的父母,都因爲過度悲傷而失去了行動能力。
搖月的同學及朋友們,也都紛紛前來參加葬禮,但我完全沒有印象。我的內心一片空虛,僅存的某種東西勉強驅動着我,身體半自動地在運作着。
回過神來,我發現自己抱着裝有搖月的花瓶,來到了那輛廢棄巴士裏面。
正值深夜。冬天一絲冷冽的月光,照亮了這臺巴士的車廂內部。
我的記憶已經模糊了。我撫摸着自己的下巴,發現已經長出了濃密的鬍鬚。
我靜靜地坐了好一會兒,心中宛如被一層黯淡的烏雲所籠罩,什麼也無法思考,什麼也無法感受———如同被火山灰逐漸掩埋的一座古城,既悲傷又寧靜———可是隻要一想到搖月的死,陰暗的天空便會立刻變得烏雲密佈、雷聲轟鳴、大海咆哮、火山灰吞噬了整座城市。
失去搖月內心所產生的「空白」,化成一股劇烈的疼痛,向我席捲而來。我實在是無法忍受那樣的痛楚,因此我放棄了一切的思考。
爲了逃離活下來的痛楚,我一心祈求死亡降臨,這樣我就能夠獲得安寧及救贖。
我像是一個壞掉的人偶,眼神呆滯地坐在那裏,有時又像水管漏水了一般落淚。突然間,我看向旁邊,但那裏早已沒有了搖月的身影———
那些我未能撿起來的鹽的結晶,在月色之下,閃爍着光輝。
我以每小時一粒的速度,撿起那些鹽的結晶。
這個動作化成了我賴以維生的節奏。
天亮之後,我回到了自己的住所,隨便喫點東西便沉沉入睡;夜幕降臨時,我便驟然清醒,被黑暗籠罩實在太可怕了,讓我心神不寧。
我下意識地緊緊摟住了他,男子突然發出了一聲尖叫,用力甩開了我的手,大發雷霆地說道。
「雖然我很能理解你的心情———但你原本就是非法入侵吧———!」
我迷迷糊糊搓揉着腦袋,發現自己竟然與一名驚訝不已的男子相互對視。
宛如身體的某處,突然開了一個致命的洞口那樣。無論我看什麼、喫什麼、想什麼,都會從那個洞口不斷流失。而我漸漸乾枯、凋零。
我嘗試用力地咬破自己的舌尖,疼痛如同被打了麻藥一般,反應遲鈍。血液的味道在整個口腔中逐漸蔓延———還真是流出了很多血啊。
我心中完全沒有什麼恐懼之類的感情。彷彿這世間從一開始就不曾存在過生與死的界限。
「———那、那個,你、你們,打算拿這輛巴士做什麼!」
我不由得驚呼,鏡中這個醜陋的生物,真的是自己嗎?頭髮長得一發不可收拾,鬍鬚也是亂糟糟的一片,蒼白的肌膚,猶如死人一般。儘管我躺在牀上睡到醉生夢死,可是我眼袋上的黑眼圈依舊是那麼濃重,眼神虛無空洞,臉頰乾瘦枯黃,隱隱約約能夠看見頭顱的輪廓。我伸出舌頭,鮮紅色的血液從舌頭的尖端,一點一滴地灑落在潔白的洗手檯上。
我就這樣被趕出了巴士,外面還站着好幾名工人,鐵鏽斑斑的大門不知何時早已敞開,鋪滿碎石的廣場上還停着一輛大型搬運車及一輛起重機。那輛大型搬運車的門上,塗有「OMOYA建設公司」的字樣。
『你可不能放棄啊———!不可以、不可以、不可以~!』
偶爾我會在巴士裏不小心睡着。每當我酣然入睡時,我都會夢見搖月。那是如此幸福的一段美夢,暖暖的陽光照亮整輛巴士,我們一起在車廂裏喝茶、看漫畫,在半夢半醒間安然度過那悠悠的時光。當我和搖月說「我們來接吻」之時,她會羞紅着臉,把頭轉向一邊;當我用法語說「接吻?」之時,她會面有難色;不過,當我說「我們親一個」之時,她便會滿心雀躍地與我親親。那是一段如此幸福到令人面紅耳赤的美夢。
———就在這個時候,電話突然響了起來。
2
一陣震耳欲聾的噪音把我給吵醒了。
就在這時,出現了幻聽。
『好想趕快讀到八雲的新作啊~』
就這樣,大型搬運車將那輛廢棄巴士給載走,從我眼前漸漸離去。
『你還有在寫小說嗎?』
其中一則訊息,瞬間引起了我的注意。
我既不上網,也不再看電視,並且將手機給關機。拆下了門鈴,謝絕一切的訪客,用膠帶在家中的門柱貼上一張寫着『我搬家了』的紙條。我囤積了一堆備用食品,將窗簾緊閉,把自己關在那暗無天日的房間裏。
對方身穿藏青色的工作衣,脖子上掛着一條毛巾,留着像是小偷一般的鬍鬚。
那輛巴士被吊起來,懸浮在空中,「那道影子」也從巴士上被強行撕扯了下來,摔落在遠遠的某處。
冷冷冰冰的刀刃,就抵在我的舌頭上,然後一口氣用力地———
時隔兩年,我打開了手機。各式各樣向我聯繫的訊息,蜂擁而至。不過撥打電話的人,只有古田和清水,通話紀錄的比例大概是一比九。看完訊息以後,得知清水非常擔心我的狀況,幾乎每天都會傳給我『最近好嗎?』或是『你沒事吧?』之類的簡短訊息。連續兩年寫下了那無法傳達的訊息,清水究竟是懷着什麼樣的心情呢……
他以爲我就是個流浪漢。
還是一死了之吧。爲了這個世界、爲了芸芸衆生……
———於是我有了尋死的念頭。
我成了一個迷失所有方向的遇難者。夜空裏沒有繁星,也不會有包着頭巾的沙漠居民經過此地。就連駱駝的糞便,也都找不到蹤影。只是靜靜地等待着自己,逐漸乾涸下去。
古田真是讓人摸不着頭緒,究竟他是漠不關心,還是對此有愛,又或者只是單純的自作主張?
那位看起來像是小偷,滿臉胡碴的男子朝我走了過來,以驅逐般的手勢向我揮手示意。
巴士消失之後,在心中留下的那一大片「空白」,讓我痛不欲生。
不知不覺,已經過了兩年。時間的流逝快得令人不寒而慄。
當我睡覺時會習慣轉向右側,這樣我就能看見房間的角落。明明房內應該是處於完全密閉的狀態,可是角落還是一點一點地聚集了那些灰塵及細沙粒。
當鹽的結晶掉落到瓶中時,我聽到了些許微弱的聲響,那彷彿是從天邊傳來的小小鈴聲。
起重機是一種用來吊起重物的大型機械,不過當時的我卻對此一無所知,只是在離得稍微有點距離的地方,呆若木雞地看着那些工人們操作。
對我來說簡直就是在浪費光陰,未能積攢下任何的東西,除了一屋子的垃圾以外。
時間是一年多前,明明清水向我傳了那麼多則訊息,希望能夠邀請我參加他們的結婚典禮,而我卻連瞧都不瞧一眼。婚禮在四個月前就已經結束了。
那是世界早已終結之日。
那些囤積的備用食品全都喫完了。我茫然自失地躺在牀上,思索着接下來應該怎麼辦。
我打開MacBook的頻率就和拉開窗簾差不多。
『我要和小林暦結婚了!』
「要、要帶去哪裏?帶走之後又要做什麼?」
3
『八雲,你可是擁有寫作才能的!快去寫吧!!哪怕是爲了我也好!!!』
爲了活下去,我就必須要出門纔行。可是我感覺自己再也無法走出家門。這兩年裏,失去搖月所帶來的悲痛,沒有得到絲毫的痊癒,反而使我的身心具疲。完全無法想像自己能夠在外面生存下去。
醒來後我會突然想起,這世上早已沒有了搖月的身影,隨後我便會陷入深深的絕望。被拋在世上的孤獨與悲傷,不禁使我悲從中來。
我緊緊地抱住裝有搖月的花瓶,逃到了那輛廢棄巴士,才終於鬆了一口氣。
我在心裏對自己吶喊:「這世上沒有比你更加醜陋的人了……」
銷燬……?裝有我與搖月兩人之間那些點點滴滴回憶的這輛巴士……你們要把「它」給銷燬……?
我光是想像,眼淚就已經奪眶而出,停不下來了。
那麼,接下來我該如何是好?
每當我拉開窗簾,窗外的季節就會轉換成不同的模樣。宛如一場光彩奪目的魔術表演,春、夏、秋、冬在我的窗框之中互相交替。我冷眼漠視着一切,像是一個不解風情的觀衆,即使看到魔術師以精采的手法讓花束開在空中,腦子裏也只想用固定的節奏喫着爆米花。不對,或許我纔是襯托那令人爲之驚豔的四季景色中的「綠葉」。當拉下帷幕之時,突然「啪」的一聲,我消失得無影無蹤,這是一場消失的魔法。
我老老實實地聽從他的話,往後退了幾步———就在那時,起重機發出了一陣低沉的轟鳴聲。隨後,耳邊傳來了一陣如同擠壓一般嘎嘎作響的金屬聲。這輛巴士輕輕地被抬了起來———就在這一刻,我終於清醒了過來,聲音充滿顫抖,在難以言喻的不安和焦慮中向這位男子問道。
我想,那是一片小小的沙漠。沙漠會以這樣的形式在房間的角落自然生成,在沒有人注意到的情況下,逐漸擴散開來,最後將整個房間給完全覆蓋,吞噬一切。而我這個緊閉窗戶的房間,大概會變成一片沒有月色的沙漠。
懷着對清水的歉意和愧疚,我將手機完全關機。
我用圖釘在牀頭上固定了好幾張那輛廢棄巴士———祕密基地的畫作,這樣就可以儘快與搖月在夢裏相見。每天醒來,僅僅是爲了迎接下一個夢境。
「不是那樣的……真的不是那樣……求求你了……!」
每次打開MacBook,我都會收到古田一封接着一封的郵件。
『難不成你已經放棄寫小說了?』
爲了發出這小小的聲音,我彷彿已經變成了一個沙漏、一件破爛的樂器。
話說回來,我又是爲了什麼而活着?
可是既然搖月已經不在了,那我也沒有活下去的理由。
世間萬物的一切都勾不起我的興趣,又或者是在我心中空虛地掠過。
「喂,快走、快走!這裏很危險的———!」
4
「哇啊———」這名男子發出了一聲驚呼,然後轉身向自己的工作夥伴大喊:「這裏居然有流浪漢———!」
我的大腦彷彿陷入一團迷霧,混沌昏沉,像孩子一樣哭個不停,只能不斷說着同樣的話,但卻什麼也做不了。
那是來自清水的電話,他大概是察覺到自己的訊息顯示了已讀,所以纔會這麼急促地向我撥打了電話。
「看了不就知道———肯定是把這輛巴士給帶走啊———!」
我把自己關在家裏,這世間所有的一切,都讓我感到撕心裂肺。
從母親去世的那天起,一顆巨大的炸彈便在安達太良山的彼岸黯然投下;地震發生之後的那天起,冰冷刺骨的霜雪,便在暗無天日的世界中紛紛飄落。
相隔兩年———整整兩年,我銷聲匿跡,沒有和任何人交談過,早已忘記該如何開口講話。
這名男子看着突然間大哭起來的我,感到有些爲難地皺起了眉頭。
房內又再度迴歸到平靜,靜謐到讓人害怕———
我一直躺在牀上,大概每隔三天喫一餐。口渴到實在是受不了了,纔會去飲用自來水,喝到甚至會嘔吐的程度。我彷彿失去了感知,即使身體不是口乾舌燥,我也會覺得自己非常口渴。
即便如此,爲了能再度做着那樣如此幸福的美夢,我依然在巴士裏,一遍又一遍地入睡。
……我對未來一無所知,只是以每小時一粒的速度,不斷將一顆顆鹽的結晶撿起來。
5
『最近如何?』
我從抽屜取出了剃刀,攥在右手,左手用力揪出了自己的舌頭。
我站起身來,走到洗手間。窺視着鏡中的自己,發現鏡中居然映照着一個令人毛骨悚然的男人。
我對此毫無頭緒,仍然搞不清楚狀況,一臉茫然的模樣。他穿着工作靴大搖大擺的走進來說道:「哎呀,居然這麼年輕……這樣不行啊,你怎麼可以隨意地在這裏睡覺呢———!喂,出去、出去!」
「當然是把這輛巴士帶到市區,交給其他的承包商啊———至於這輛巴士具體會怎麼處理,我就不得而知了。也許是把『它』銷燬吧?」
「都跟你說了不行啊!我年輕的時候也經歷了很多,所以多少能體會一點你的心情,不想工作是你的自由,但你別妨礙我們工作啊!」
「求你了……不要帶走『它』……不要帶走『它』……」
面對一切的虛無與傷痛,從今以後我該如何是好?
「怎麼這樣……!請你們住手……!不要銷燬這輛巴士……!」
無論從今以後要承受多少的艱辛及痛苦,我也希望能在夢裏,一遍又一遍地與搖月相見。
『你不繼續寫嗎?』
迄今爲止,我之所以能夠繼續活下去,都是因爲有搖月在。她在世界的某個角落爲我彈奏鋼琴———僅僅只是想到這一點,我就能感覺到活着的意義,因此獲得救贖。
不分季節,也不分晝夜,只是將時間封存在那沒有期限的常溫狀態。
聽着那持續不斷、響徹四方的鈴聲……我的心臟怦怦地一直狂跳,握着手機的手也在瑟瑟發抖。
我該如何才能將那段如此漫長的故事,以及複雜的心情傳達給他呢?
「鏗鏗鏘鏘」———
我突然一下子就失去了自殺的動力,太宰治的文章在我的腦海中瞬間甦醒。
「產生了一股自殺的念頭,這時,鏗鏗鏘鏘。」
我不明白,爲何我在產生這樣的幻聽之後,會如同小說裏登場的人物一般,失去了動力。這實在是相當不合理———可是我真的喪失了所有的動力。百般無奈之下,我躺回了牀上,等着餓死。就在與被子同樣溫熱的黑暗,即將把我緩緩吞噬之時———
「鏗鏗鏘鏘」———
欸?就連餓死也不行嗎?爲何對於什麼事都不想做,會失去任何動力?我歪着頭思索了一番,緩緩地爬起,試圖想盡辦法解決一切。
突然間,我想起了那個錄有搖月的影片。如果要死的話,我想先看完那個影片以後再離開人世———
我從衣櫃裏將隱匿起來的那臺攝影機給拿了出來,爲了將它連接到房內那臺大大的液晶電視,我經歷了一番艱苦的戰鬥。不知道是否因爲營養不良的緣故,還是因爲我的大腦處於萎縮狀態,抑或是單純只是我不太會接電線?我一直都沒辦法搞定它,不自覺地咬牙切齒,躺在牀上,翻來覆去,越想越氣。於是我再次起身,從頭開始。雖然我一直不斷重複着動作,但不可思議的事情發生了,就在我研究如何接上電線時,那種「鏗鏗鏘鏘」的幻聽就不存在了。
終於成功接了上去。
影片開始在電視熒幕裏播放。
———搖月笑了。她甜甜地笑着,在熒幕裏朝着我揮揮手。
她坐在客廳裏的桌子前,畫面的背景有着一扇大大的窗戶、冬天湛藍的青空、米白色的牆壁,以及如同柳橙切面一般的壁掛時鐘。拍攝時間就落在米勒導演來造訪搖月之後的那段日子,正是十二月初旬的米蘭。
『……還挺難的,手還有點顫抖呢。』
那是我的聲音,搖月突然輕輕地笑了起來。
『那麼,今天就當作是練習吧。』
隨後,搖月在裝有咖啡的馬克杯裏,加入了砂糖及牛奶,然後再用湯匙不斷攪拌。不知道是不是我那多餘的藝術細胞在作祟?我居然是從上方拍攝這一幕———旋即,畫面又再度映出搖月的笑臉。她品嚐着咖啡。我緩慢地轉動着攝影機,拍下搖月那絕美的側臉。
我很喜歡搖月的側臉。
場景切換,換成了搖月的背景。她身穿那件翠綠色的圍裙,將藍色的綁帶,綁成蝴蝶結模樣。搖月那陣富有韻律的切菜聲,真的是令人無比的懷念。當我躡手躡腳,悄悄地靠近搖月,準備要對她動邪念時———反應過來的搖月朝我轉過半邊身子,對我說道:『真是的———你想幹麼———?』她露出了那一抹淺淺的笑意。我從被切開的蔬菜裏莫名其妙地發現了美,在我拍攝的途中,搖月又一次出現在了鏡頭裏,她永遠都保持着笑容。
再度切換了場景,搖月正在漫步,步履輕快地穿梭在米蘭的大街小巷上。陽光映照在鱗次櫛比的房屋窗戶上,熠熠生輝。風輕柔地吹起搖月那頭柔順的烏黑秀髮。即便只是在街頭漫步,卻如同一部電影,絢爛美麗———
———不,實際上,那就是一部電影。
「汪汪汪汪———!」那隻狗朝着搖月奔馳過來。那是喜歡她喜歡到會忍不住朝她撒尿的黃金獵犬———旋律。旋律依偎在搖月的身邊,與她一同翱翔。而搖月也對着牠露出了微笑。這時,那臺鋼琴及一位溫文儒雅的女性也一同飄了過來。
搖月輕輕地嘆了口氣,然後開口說道。
那是多麼高尚且溫柔的音樂啊。
那些雜音一般的生活聲響,宛如成爲了我們的祈禱之聲。
『如果此時此刻,你很幸福的話,那就請你馬上關掉那電視熒幕。然後下一秒請把我給忘得一乾二淨。就像一隻非常可愛的公雞先生,邁出三步,就再也想不起任何的事情那樣……接着請你永遠、一直面帶笑容地活下去吧。好了,你可以關掉電視了,請吧———』
那正是搖月想在這部電影中所傳達的訊息。從開始拍攝的那一刻起,搖月就早已從遙遠的彼方,將這份深切的思念,投向了此時此刻正在觀看影片的我。
緊隨其後的還有日本人。雖然是一些陌生的臉孔,但也並非是素未蒙面。我曾在網路、新聞的影像中看過他們的身影。
緊接着,還有其他手持樂器的人,也陸陸續續地加入了進來,一場隨興地自由協奏曲,就在此刻演奏了起來。
我們再次回了那熱鬧的祈禱列隊,又開始繼續前行,就在這時。
搖月開始彈奏了鋼琴,輕快悅耳的樂音在緩緩流淌。
而在男童的身後,是同樣在華沙起義中死去的波蘭人民和士兵,所有人手上都拿着槍。走在最前面的男孩子臉上寫滿了驕傲。波蘭的戰士們威風凜凜,溫柔地讓孩子們走在前頭。這時遠處傳來了一聲巨響,我看到城市也在行進。那是被德軍摧毀殆盡的華沙古城。那璀璨美麗且莫名地使人懷念的城市街景,也陪同在逝者們的身旁,一同前行邁進。這實在是太好了,自始至終,他們也依然與自己最愛的故鄉在一起。所有人的臉上都洋溢着燦爛的笑容。
熒幕的畫面上映出了清水的身影,他穿着出席我與搖月婚禮時所穿的那套西裝,「哇哈哈哈———!」的哈哈大笑。接下來是相田登場,他也同樣身穿那套西裝,把大拇指給整個塞進了耳朵裏,手掌飄忽不定,一面吹着他的「吹龍玩具」,發出一陣「嗶嗶」的聲響。旋即,搖月的經紀人———北條崇,也一同出現在婚禮上,他笑得如此猖狂,「咔嚓咔嚓」不停地按下那臺相機的快門,在閃光燈的拍攝下,整個畫面變得炫彩奪目。
這時,眼前突然出現了一道斷崖。地面從左側裂開到右側。
「咚咚鏘鏘、鏗鏗鏘鏘、咚咚鏗鏗」———
搖月低下了頭。我感到心如刀割,對不起,搖月……
我終於回想了起來。那是發生在搖月失去銀臂的三天前所做的夢———當晚,我非常肯定在睡夢中聽見過那段演奏,搖月所演奏的音樂,似乎潛進了我的夢境之中,所以纔會呈現出如此怪異的夢。宛如早已變成化石的神話復甦了一般,那個早已被我遺忘的夢,如今也再次甦醒了過來———
依舊活着的人們以及故事,都毫無疑問地在斷崖的對岸着地,一臉茫然地仰望着天空。
畫面變得一片漆黑。
搖月一定會在天堂裏與我的母親相遇。她們會在一個風和日麗的地方相逢,然後摘下一旁橙樹上的甜橙,彼此和睦地將其一分爲二,一起品嚐。
緊接着,嶄新的街道也追趕上了———
我從銀幕上移開了視線,看着房內的右側。然而,電子琴的前方空無一物,柳丁切面一般的時鐘也依舊掛在牆壁上。我再次轉向了熒幕。
而我卻一動也不動。因爲現在的我一點都不幸福,我早已遺忘什麼纔是幸福。
魔法就會解開———確實正如搖月所述。搖月不過是將燈光擰成了圓形;將電視那四四方方的框架與黑暗融爲一體,讓自己看起來像是在熒幕裏面,僅此而已。
身旁的那位女性,還有兩名孩子,大概就是喬治•桑,以及她的孩子———莫里斯和
索朗熱
。儘管他們與蕭邦之間,存在着那麼多的愛恨糾葛,不過此時此刻,他們似乎相處得非常融洽,一起向前邁進。所有人臉上都洋溢着燦爛的笑容。
突然「啪」的一聲,熒幕上的畫面再次點亮了起來。
我聲淚具下。明明我應該要哭了出來,可是我卻連一滴眼淚也都沒有流下。因爲我的身體,早已乾涸到無法流出一滴眼淚。房間化成了一片沙漠,而我也行將就木,宛如一尊木乃伊那樣。
我想那裏就是天堂。每個人終將飄然昇天。
導演並不是我,我只是區區的一名攝影師,而真正的導演———就是搖月。
我進到了電視的畫面之中,成爲了手持那臺攝影機的拍攝者。
搖月一動也不動,用端莊典雅的姿態靜靜地坐在那兒,等待着我把那電視熒幕給關掉。
「鏗鏗鏘鏘」———
搖月真的穿越時空,前來拯救我了。
「輕輕鬆鬆!」清水如此說道。而我也點了點頭———我們輕快地跳躍了起來。就在這時,搖月的身體輕盈地飄了起來。鋼琴也飄了起來。她一邊彈着鋼琴,一邊輕盈地升向天際。蕭邦也一同飄了起來,喬治•桑,還有她的孩子,也都一同飄了起來。在華沙起義中喪生的人、華沙舊城,以及在那三一一地震中喪生的人,他們的家園及風景也全都飄了起來。
終於,演奏到了最高潮。
『八雲,晚上好。然後,大概是好久不見———』
銀腕偶爾會有做出一些詫異的動作,在曲中混入些許雜音。然而,搖月卻毫不費力地將那些雜音融入音樂之中,爲那輕快的旋律,增添了迷人的風采。就像是把孤零零蜷縮在教室角落的那個人,一併拉進來,成爲自己重要的夥伴。
儘管搖月看起來只是不經意地在被我拍攝的樣子,但實際上在她的心裏早已有了明確的劇本。
電影逐漸接近了尾聲———
旋即,她露出了一抹如少年般的淺淺笑意。
夢裏所彈奏的那首曲子,與畫面中搖月所彈奏的曲子完全相同。
搖月直勾勾地凝視着我。彷彿我那醜陋不堪的模樣,完全被她看穿了一般,我感到十分羞愧,扭動着身體。
即便在夢裏,相田也依舊吵雜不堪,吹起他的那個吹龍玩具。小林暦完全把自己的短手短腳,表現得淋漓盡致,發出了「嘎喔」的怪獸叫聲,她扮成了一隻迷你的哥吉拉。而六本木學長,還真的是進化成了千本木學長。只不過,比起普通的人類,他更接近鋼彈。大家都是傻乎乎的模樣,但都樂此不疲。身穿一襲富麗堂皇十二單衣的是出現在「采女祭」傳說故事之中的春姬,與她卿卿我我的那位男子,想必就是她的未婚夫———次郎。回過神來,我的身邊居然有着浦島太郎,他乘坐在烏龜的背上,滑溜溜地在空中遨遊,用力地揮舞着釣竿,四處飛竄的魚鉤實在是非常的危險。甚至有可愛的白雪公主,被七個小矮人給團團包圍住。仔細一瞧,許許多多的虛構人物,也和我們一同邁進。《JOJO的奇妙冒險》裏面的漫畫角色,各個擺出那十分經典的姿勢,發出「噔楞!」的背景聲,或是「WRYYYYY!」的怪聲。果然,劇畫風格很能帶動氣氛。迪士尼電影中的角色,也做着與動畫如出一轍的歡樂動作,爲我們帶來了無比的樂趣。所有人的臉上都洋溢着燦爛的笑容。
我們身處一望無際的花田,天空的色彩如同草莓牛奶一般,呈現了不可思議的粉色調。
『———準備好了嗎?接下來,我將爲你展現奇蹟。這個奇蹟僅此一次。在那之後,我就必須與你永遠的告別了。因此,請你全神貫注地觀看,以及用心去感受吧!』
留在地面上的我們,則是高喊着:「嘿———欸!」元氣滿滿地向逝者們揮手告別,目送着他們離開。儘管令人感到寂寞又傷悲,但是大家都是笑容滿面,願逝者們能夠得以安息。
那是在東日本大地震中喪生的死難者。
『———看來你還在繼續觀看……你並沒有獲得幸福呢……時日不多的我,心中唯一的心願,那就是———你要獲得幸福。僅此而已……』
我感覺那份永遠無法得以救贖的傷痛,被搖月給拯救了出來。早在我於睡夢中聆聽着搖月所演奏的音樂時,就已經被她給救贖了。只不過現在,我才終於又回想起了那一刻。
那些來不及從海嘯及時逃生的人、試圖拯救他人而犧牲自己的人、在地震後身體逐漸惡化而離世的人,以及因爲失去寶貴的事物、悲痛欲絕,而親手結束自己生命的人……所有的人都在這兒。現在,大家都被海嘯和地震所摧毀的家園景色給庇護,歡天喜地的一同並肩前行。每個人的臉上都是笑容滿面。
逝者們看起來都很愉悅地升向了天際———
她配合著搖月所彈奏的音樂,奏響了那澄澈空靈般的琴聲。儘管老師曾罹患
結
締組織
疾病而導致無法彈琴,讓人備感惋惜。但是現在她可以自由自在地彈奏着鋼琴,看起來是無比的快樂。搖月能夠與自己最敬仰的老師一同演奏,看起來也是無與倫比的幸福。
我睜開了眼,心情無比愉悅和暢快,不禁潸然淚下。
「我們也出發吧!」
『———接下來,是時候演奏我的最後一曲了。這是爲了獻給八雲所演奏的最後一曲。我已經無法隨心所欲地操控那銀腕,大概也彈奏不出什麼優美動聽的鋼琴樂曲———所以,接下來,我要彈奏一首輕盈愉快的曲子,這是一首能夠讓你恢復元氣,再次邁步向前的曲子。其實這是我五歲時所創作出來的第一首作品。從音樂評論家的角度上來看,還真是不堪入耳。可是我就是喜歡這首不堪入耳的曲子,喜歡到不行。就如同我對狼狽不堪的你,如此深深愛着———』
畫面投射出了搖月穿着睡衣的身影,她坐到了電子琴前方的輪椅上,儀容端莊,手裏還拿着房間的照明遙控器。金色婚戒閃爍着一道璀璨光芒。這時,搖月開口說道。
清水、相田、北條身後的隊伍排成了長龍,穿着我們婚禮時那套服裝的小林暦和坂本之類的人也全都在裏面。每個人來到了我的鏡頭面前,都會像一隻小怪獸那樣元氣大爆發,做出古怪的動作之後回到隊列之中。隊列依舊無限延伸。那裏還有我高一時的班導隅田老師、渴望逃離福島的關原同學、精神有點問題的精神科醫生、在華沙機場彈奏蕭邦曲目的那位體格壯碩男子,以及那隻黃金獵犬,旋律的孩子———節奏。大家都排列在那列隊的行列之中,各個都像是一頭奇妙且歡愉的怪獸,元氣滿滿,向前邁進。所有人的臉上都洋溢着燦爛的笑容。
而且他們一定會被自己那美麗的靈魂給漸漸地救贖———
她坐在鋼琴前面,小小的那盞檯燈,聚焦在她的身上,光輝燦爛,搖月的臉上依舊掛着那一抹溫柔的笑容。
居然是一隻純白色的巨鯨———!我不禁顫抖了一下,那正是我用搖月化成的鹽,在沙灘上所繪製出來的鯨魚。這隻巨鯨的背上,乘載着無數的逝者們,帶他們坐上了頭等艙,奔向天堂。我有點擔心着搖月。不知道天堂裏有沒有燈?夜裏她還能夠看譜嗎?我這麼想着。於是便把腳下的鈴蘭花小心翼翼地摘下,輕輕地將它吹向了天空,鈴蘭花在天際翩翩飛舞,化成了華沙的街燈,爲那些逝者們,照亮道路。原來在這人間天堂裏,真的是無奇不有。願你一切安好。
清水發出「哇哈哈哈———!」那清脆悅耳的笑聲;初中時,我逃進了虛擬的網路遊戲世界,不停地蒐集着那些虛擬的「永恆不變的花」,不停地喊着:「蠢貨」、「砰砰」的槍聲攻擊着敵人,那些「永恆不變的花」,便會「噹啷滴啷」掉落下來,我做着那富有韻律的單調動作;搖月將餐盤給一一收拾,金屬碰撞「叮鈴噹啷」的聲響,竟是如此地清脆悅耳。而動作俐落的她,不一會兒就洗好了碗盤。還有她在房間外啓動吸塵器發出的奇怪聲響,而我窩在房內「卡噠卡噠」地敲打着鍵盤,繼續寫作,以及那木匠「咚咚鏘鏘、鏗鏗鏘鏘、咚咚鏗鏗」,敲打着建築的聲音———!
影片從被搖月拍攝下來的那一刻起,就已經剪輯好了。
歡天喜地的婚禮轉瞬即逝。在那之後,我就沒有再用攝影機拍過東西的記憶了,因爲我沉浸在樂此不疲的兩人新婚生活中,可是在不久之後,搖月便住進了安寧病房。
緊接着,一道圓滾滾的橙色亮光,熠熠生輝。
搖月,居然出現在我的房間內。
「哎呀?」我轉頭一看,卻看到了一位木匠拿錘子敲打着新家。
於是我的臉上也是滿懷笑意,扔掉了手上那臺攝影機,然後將搖月以公主抱的姿勢抱了起來,一同加入了這個隊列之中。就在這一刻,大魔神清水「哇哈哈哈———!」笑着登場,輕輕鬆鬆地將那一臺重得離譜的鋼琴抬了起來。搖月顯得眉飛色舞,淺淺一笑,用那雙銀臂,神采飛揚地在黑白的琴鍵上彈奏。悠揚的音樂開始緩緩流淌,我們成爲了一支祭典上游行的隊伍,勇往直前,直到走向世界的盡頭———
搖月的表情一下子柔和了起來。那是些許悲傷、些許憐愛的表情。
啊,是蕭邦———
那是強而有力、富有節奏感的聲音。我們成了一個奇妙的樂隊,沉浸在一片永無止境的花田之中。
「八雲———!」
「搖月———」我情不自禁地對她伸出了手,搖月當即出聲喝止。
那是在華沙起義中,英勇奮戰的一名小男童。
「哇哈哈哈———!」清水哈哈大笑。搖月則是彈奏着鋼琴。逝者已矣、生者如斯,就連故事也都一同並肩前行。我們是活潑亂跳的百鬼夜行,勇往直前,一直走到世界的盡頭,這是一場光明且熱鬧的祈禱列隊———!
那是我們婚禮上的影片,由清水所拍攝。我與搖月兩人交換着戒指、完成誓言之吻、切結婚蛋糕,那些已然成爲出色大人的朋友們,各個都穿上了西裝,紛紛出席了我們的婚禮……
令人目眩神迷的明亮光芒,劃破了天際,普照四方。
搖月深深地吸了一口氣,然後開口說道。
我轉過身,看見搖月穿着婚紗,滿臉笑容地坐在輪椅上。
『八雲,我似乎能看見你的身影哦。你獨自一人躲在暗無天日的房間內,茶不思,飯不想,越來越消瘦,變得彎腰駝背的,對吧?』
『多虧有八雲,現在,我感到非常的幸福———』搖月嫣然一笑,然後微微歪着腦袋,對我如此問道:『那八雲,你呢———?』
這首曲風十分怪異,可是卻又那麼的輕快悅耳,宛如能讓人迸發出一股力量,即便走遍天涯海角也能繼續勇往直前———
連蕭邦老師也一同加入了演奏。他彈的鋼琴毫無疑問是普雷耶。做爲即興的演奏天才,蕭邦老師以一種不動聲色的彈奏技法,將搖月五歲所創作的曲子,昇華成更加津津有味且音色動人的版本。
『果然,八雲沒有了我,就不行呢……其實我還挺開心的,雖然我這樣很自私———但是,我不能再繼續說下去了,因爲現在的我,已經再也無法繼續陪在你身旁。可是八雲你還是必須要在那沒有我的世界裏繼續活下去。不知道我們有沒有好好地道別過呢?……搞不好真的沒有呢。那麼從現在開始,我們就來好好地道別吧———』
———就在那一瞬間,我的腦海中突然閃過不久前,那個怪異的夢境。
那劇本淺簡易懂,任誰都能夠心領神會。每當我將那臺攝影機對準搖月時,她總是會面帶笑容。只要出現在畫面中,搖月的嘴角都會輕輕地上揚,永遠保持着那抹溫柔的笑容。自始至終,都是如此。即便光陰荏苒,她漸漸地沒有了手指、沒有了四肢,那一抹如陽光般燦爛的笑容,也不會從畫面上永遠消失。
「噗隆———!」這時,一個震耳欲聾的聲音突然響起。從那地平線上,出現了一隻體型巨大的純白色生物。
我驚訝地屏住了呼吸。
極其莊嚴的音樂在天空中響徹四方。我想,那是隻有逝者們才能演奏出來的音樂。
我終於想起了那個夢境的續篇。
令人賞心悅目的電影到此結束。電影院馬上就要關門了———
如同我與搖月兩人一起觀賞那部《新天堂樂園》那樣,最後一幕有衆多吻戲的鏡頭如同雨點般密集。而搖月的那一抹溫柔的笑容,也如同綿綿細雨一般,綿延不絕的紛紛降落。
另一邊還有一位身材纖瘦,鼻子高挺,茶色秀髮的男人在不停地咳嗽。雖然他無法追趕上那些漫畫裏的角色,不過他依舊精神煥發,繼續前行,我又驚又喜。
我在一個窗簾拉得非常緊閉,一片漆黑的房間裏看着電視。
「啪」的一聲,燈光倏地而逝,熒幕畫面再度一片漆黑。
我呆呆地凝望着熒幕,連眼睛都不眨一下。畫面中有如柳丁切面一般的時鐘,時間所指的方向與現在截然不同……
我按照搖月的指示,按下了暫停播放,改變了電視機的位置,坐在那稍微遠一點的位置。接着再把裝着搖月的花瓶,放在了身邊———搖月的吩咐,我全都照做了。
『不可以在那裏動來動去哦,否則,魔法就會解開———』
這只是一個簡單的小把戲———只不過,對我而言這毫無疑問就是魔法。
『我很幸福』———
『———我相信,對你而言,那一定是人生中最爲艱難的時刻。你一定孤零零地身處在那個最可怕的黑夜裏。所以我想把你從那個絕望的黑夜中拯救出來。把你帶回到陽光普照的世界。於是我來了,我穿越時空來拯救你了。』
我甚至產生了這種如同電影院廣播聲一般的幻聽。
在他們的身後,有着一名英勇的小戰士,即便年紀輕輕,卻依舊戴着那頂軍人頭盔,肩上扛着槍枝。
這一定是因爲逝者們的靈魂都是如此高尚且溫柔。
宛如在彈奏玩具鋼琴那樣,沒有任何的難度,完全能夠輕易地上手。有的只是那令人懷念般地澄澈透亮,彷彿能夠響徹天堂的樂聲在此悠揚———
那是田中希代子老師。
『八雲,我來拯救你了。』
搖月結束了她的演奏,然後轉過身來面對着我。她此刻的表情,如同女神一般充滿着慈愛,接着對我說道。
『———我彈奏得如何?爲了讓你打起精神,獲得救贖,我可是傾注了所有的心意在演奏呢。』
我不停地點點頭,一遍又一遍地點了點頭。但是,卻一滴眼淚都流不出來。
而搖月彷彿早已看穿了我的內心那樣,向我說道。
『八雲,如果此時此刻,你已經虛弱到無法再流出眼淚。那麼,請你抓起一小撮我所化成的鹽,喫下肚子吧。我想成爲你的眼淚,化作你眼中那鹹鹹的淚水,把你心中那份無可奈何的深切之痛,給洗滌得一乾二淨,把你帶往明天,帶你回到那個依舊明亮的世界裏,希望你能夠繼續活下去。然後,我願化作你的生命一部分。』
我凝望着那個裝有搖月化成鹽的花瓶。接着———抓起了一小撮鹽。
用顫抖的手指———送至舌尖上。
是鹹鹹的滋味。然而,居然是那麼地痛心入骨。
———終於,我想起了那滴眼淚的味道。
在那一刻,迄今爲止我所流下來的眼淚,所有的記憶便全都湧現了過來。那些悲傷的淚水、悔恨的淚水、喜悅的淚水、驚訝的淚水、痛苦的淚水,甚至是在打哈欠時所流下的淚水,一切都是變得如此懷念,滿懷愛意地復甦了過來。空空如也的腦袋,彷彿也瞬間被那絢麗的花束,給填滿了一般。
接着彷彿被那太過耀眼的光芒,給弄得目眩神迷,我不禁流下了眼淚,就像被那太過鮮豔的記憶之花,給遮蔽了雙眼———我淚如雨下、嚎啕大哭。
哭得像是要把沙漠一般的房間,給淹沒在洪水之中。
『現在,你已經沒事了———』而搖月,彷彿能夠看見我的真實狀況那樣,對我如此說道。『你一定能夠面向未來,堅強地活下去———那麼,我就先回到過去。』
「啪」的一聲,檯燈的燈光就此熄滅。整個房間,又陷入了一片漆黑。
然而,房內的燈光,又再次亮起,搖月也回到那四四方方的畫面中。
她帶着一副如此寂寞難耐的表情,向我說道。
『奇蹟僅此這一次,所以你以後不可以再看這個影片了,知道嗎?那麼,再會———』
就在這個時候,熒幕裏傳出了我在大喊大叫的聲音。突然間,搖月大喫一驚,然後轉過身看着臥房。有一種荒誕的感覺,搖月再次轉過了身,不禁噗哧一笑。
『八雲,你剛剛是在說夢話嗎?究竟是在說些什麼?』
我想起來了。當時的我在夢裏大吼大叫。
我還有一件事情必須告訴她。但是我卻忘記該如何發出聲音。
我寫了一封很長的郵件向艾米爾先生致謝,想必他一定會請友人一五一十地翻譯出來吧。他就是一位如此溫柔、如此感性之人,所以他也一定會掉眼淚吧。我想像了一下那幅畫面,突然感到非常欣慰。
清水立即回覆。
米赫深深吸了一口氣。然後,銀臂無比順暢地動了起來。
她身着一襲純白禮裙,戴着銀臂,向鏡頭行了一禮。搖月把麪包超人玩偶給放到鋼琴上,開始彈奏起《船歌》———搖月的鋼琴音色是多麼優美動聽,讓我目眩神迷。演奏結束之後,搖月站起身來致謝,向大家行了一禮。我感動得眼淚直下,情不自禁地爲她鼓掌起來。
我想,如同命運正在奏鳴那樣。
那個畫面與米赫的身影交疊在一起。
6
影片在公開了之後,迅速地成爲了話題,其擴散的規模大到令人難以置信。
然後———我要開始寫小說,寫下有關搖月的故事。
先天性沒有前臂的米赫在操作銀臂時相當的辛苦,由於她壓根兒就沒有運轉過自己前臂的經驗,因此沒辦法很熟練地控制自己的動作電位。然而,米赫卻沒有表現出一絲的痛楚,彷彿像是天生就爲了彈鋼琴而生,她所彈奏的鋼琴音色優美流暢。
經過了兩年以上所產生的「空白」,我的文筆和大腦都完全生鏽了,只能寫出像是小學生那樣的文章出來,我的文筆居然拙劣到比不上小學一年級的孩子,總是會寫出一些令人啼笑皆非的字句,文章一點都不順暢。
面對心裏這份恐懼,自己的軟弱不堪,還有那道耀眼的陽光,我的眼淚一直流個不停。
雙腿猶如灌了鉛一般,如此沉重。我努力支撐着自己不要倒下。要是在這裏倒下的話,我可能再也無法重新振作。
鏡頭緩緩地聚焦在米赫的臉上。她那被放大的臉龐開始漸漸模糊時,轉而切換成了一位少女的面容。
雖然僅僅一百公尺的距離,但我卻感到非常的疲勞,像是從首都奈良走過來一般。
澄澈透亮的光輝從她左手後方的窗戶灑落進來。
拿搖月和米赫之間的那段美好關係來賺錢,真的好嗎———?
我感動得熱淚盈眶。
搖月從銀臂中,重新點燃生命新希望,而我也亦是如此。
於是我又開始繼續寫小說。
我一步一步緩慢地前進,就像深陷泥沼一般,寸步難行。我走上了馬路,汽車穿行而過,儘管我與它們保持距離,但我依然爲此感到驚慌失措,差點站不穩。我完全跟不上這個世界如此快速的步調,以及那龐大的訊息量。
這全都是搖月老師的功勞———搖月老師去世了之後我感到非常難過。我哭了好多好多天。但是我也這樣想着———』
第二天開始,我重新迴歸正常的生活。
眼前是一片湛藍的天空。
我下定決心,走出家門,來到了外面———
7
這樣子根本就無法向大家傳達搖月的溫柔。於是我一遍又一遍地重新撰寫。
我的身體消瘦到只剩下皮包骨,過分急促的呼吸,看起來奄奄一息。想必在他的記憶裏,再也無法找到像我如此令人毛骨悚然的顧客了。我帶着忐忑不安的心情,四處張望,走向了店內的便當販賣區,此時店裏的所有顧客都非常震驚,一臉呆若木雞地看着我———但我毫不在乎。我就是一頭怪獸,儘管我的樣子是多麼地醜陋不堪,可是我還是被搖月給拯救了。
靜謐且強而有力的一記強音,緩緩劃去———
第一次與她相遇的那天,她彈奏鋼琴的身姿宛如春日青空的一角飄落到人間的碎片。
轉瞬即逝,季節已然變換。
『清水,很抱歉讓你擔心了。沒能參加你和小林暦的婚禮,真是深感抱歉。謝謝你向我傳來了這麼多則訊息,我已經沒事了。從今以後我會一點一點地打起精神來,有機會的話,希望能與你見上一面。』
我回想起了地震後搖月的那張專輯《SADNESS》封面之事。那時,專輯也被用於商業化,遭到人們的消費。現在的情況似乎也有相似之處。
我不由得睜大了眼睛。米赫在這三年裏成長了許多。
喫完飯後,我坐到了桌前,打開MacBook,向古田寄送了一封電子郵件。
拉麪、蕎麥麪、三明治、咖哩豬排飯、豬排丼、番茄雞肉炒飯……
米赫露出了一抹燦爛的笑容,用有些生硬的日語說着:
今天,爲了能讓天堂裏的搖月老師也能聽到,我要虔誠地爲她彈奏一曲———』
便利商店的自動門打開了,店員發出充滿元氣的聲音:「歡迎光臨」,但是在她看到我的樣子後,瞬間大驚失色。這也難怪,放任生長、不修邊幅的一頭亂髮,完全遮住了我的整張臉。
是《船歌》———
鏡頭漸漸地拉遠。
我把食物塞滿了整個購物籃,然後走到收銀臺。這位女店員的左耳戴着三個耳環,擁有一頭茶色的秀髮。她起初非常驚訝,之後便用有點畏懼的表情幫我刷條碼,發出了一陣「嗶嗶嗶」的聲響。
十月十七日到來了———搖月和蕭邦的忌日。
優美動人的旋律緩緩流淌———清澈可愛的音符連綿不斷,宛如珍珠與眼淚一般璀璨美麗的音符,閃耀着光芒,升騰到了天際。
搖月的嘴角微微上揚,朝着我揮揮手。
『我想要將這部影片公開於大衆,您意下如何?我認爲銀臂會帶給無數人勇氣及希望———可是,我有個顧慮。那就是這部影片有可能被商業化。銀臂將於明年正式發售,這個影片將會成爲銀臂強而有力的宣傳素材。但是,我無論如何都不希望援月小姐被利用於商業化。實在是進退兩難……』
請您公開吧。就算被用於商業化,那也無妨。銀臂早已超越工藝品,也是帶給無數人希望的作品。
少女長得亭亭玉立,飄動着那一頭金色的捲髮、白皙的肌膚、臉頰上還有可愛的雀斑,以及那依舊閃爍着光輝,如同天藍色一般的瞳孔———
隔天,我便收到了艾米爾先生長長的回覆,他在信中提到:
只要這樣深信着,所有的風兒都會化成老師的音樂。
櫻花花瓣在空中翩翩起舞,隨風飄揚,它們是從隔壁的鄰居家飛來的。我感受到陣陣的芳香,四季的濃郁芬芳讓我喘不過氣。
宛如富士山的冰雪融水經過漫長時間,在大地的打磨下,變得清澈透亮,那是流芳萬世的祈禱之音———
『果然,搖月的鋼琴演奏最棒了!』
在我的心中,她永遠都會彈奏出那優美動聽的鋼琴聲。
可是我沒有任何一絲猶豫。
『老師永遠存活於我的心中———
就這樣,畫面結束了。
米赫把麪包超人玩偶放在了鋼琴上,坐了下來。
「全家炸雞來一份。」
我驚訝地屏住了呼吸,米赫手上的銀臂熠熠生輝,這是最新型號吧,看起來比以前要更精緻、更精美。而在她手臂上,有當時搖月送給她的那個護身符———麪包超人的玩偶被她緊緊抱在懷裏。米赫身穿的那件裙子,跟那天一樣,都是天藍色的色調。
米赫一定聽過無數遍搖月的鋼琴演奏,爲了讓自己有朝一日也能像搖月那般彈奏出優美動聽的鋼琴音色,她日復一日如同祈禱般地練習着鋼琴。
影片中的畫面切換成了我和搖月、米赫,以及艾米爾先生一起拍照合影的場景,我們的臉上,都洋溢着一抹燦爛的笑容。
原來我的身邊盡是如此溫柔的人。
後來,爸爸爲我做了銀臂。在那之後,我每天都在練習自己最喜歡的鋼琴。雖然一開始完全彈不好,有時也會感到很沮喪,但是隻要看到搖月老師送我的麪包超人,我就能得到鼓勵,笑着繼續努力下去。現在比起三餐,我更加喜歡着鋼琴。我最喜歡鋼琴了。
如果能帶給無數人新希望,搖月的在天之靈也會感到自豪。不需要任何的宣傳費用。這實在是再好不過了。
燦爛的陽光,耀眼奪目,非常刺眼。我閉上雙眼,舉起手把臉遮住。即便如此,陽光還是依舊耀眼,眼淚從我的臉上不斷滑落。慢慢地,我睜開了雙眼———
黑鍵的伴奏宛如一艘搖曳中的小舟———
我感覺自己的瀏海真的是非常的礙眼……於是我走到了浴室,拿起剛纔打算割舌自盡的剃刀,動作俐落地將那頭亂糟糟的頭髮修剪掉了一些,細緻打理的部分還是過段時間再說。此時此刻,我只想盡情寫小說,哪怕是快一分一秒也好。
米赫在一旁緊緊地抱着搖月,天藍色的瞳孔中,閃爍着光輝。搖月則是輕輕地用銀臂摟住了她的肩膀。
於是我開始在當場練習了起來。宛如風兒從樹洞掠過,聲音從我的喉嚨傳達了出來。再來一次,而這一次,我發出了像是雙簧管一般「La」的聲音,調音完成———然後,我開口說道。
即便如此,我依然還是咬緊牙關,一步一步地向前邁進。
打開窗戶,打掃房間,好好地喫飯,每天出門散步兩次。除此之外,剩餘的時間我全都在寫小說,爲此努力不懈着。
但這也無所謂。正如同隱匿在花束之中的大炮那樣,明知道會遭人消費,但還是希望那作品能夠飛得更高、更遠,然後成爲某人能夠面對一切困難以及絕望的一項武器。
我盡情大快朵頤。儘管這整整兩年的少食生活,使我的胃部萎縮了不少,不過我還是想盡辦法,花點時間將肚子給填飽。我必須將那燈盡油枯的身體給恢復正常纔行。
———這樣就足夠了。向外界發佈消息往往伴隨着被消費的可能性。重要的思想不可能永遠只傳達給自己想傳達之人。在這個過程中,可能會產生不必要的金錢糾紛,也可能會無意地遭人一番吐沫。
『那麼,八雲,再會了。要打起精神來哦!不要感冒了。等你變成了一個帥氣的老頭子以後,再與我相見———』
畫面映出了搖月的身影———
我的眼淚不禁潸然淚下,同時也給清水傳了訊息。
因此,米赫的鋼琴聲是承襲了搖月的音色,如同搖月的鋼琴聲也是承襲了田中希代子老師的音色那樣。而田中希代子老師的鋼琴聲,一定也是從某人那裏承襲了下來。
在那頗有艾米爾風格的漫長寒暄後面,附上了一個網址連結。我點開網址,彈出來的是一個影片分享網站。那是被設置成只對一部分的人公開,現在只有我能觀看這個影片的狀態。我在極度的緊張與期待中點開了這部影片。
那是春天的氣息———原來已經過了三年,我再次迎接春天的到來。
就在搖月剛剛拯救我的那一刻起,我便下定決心,要把搖月的一切給寫進小說裏面。
『你好,好久不見。我是米赫•卡明斯基。今年九歲。一想到距離那個時候已經過去了三年,我就覺得難以置信呢。三年前的那天,搖月老師給了我愛和勇氣。在那之後,我能好好地去上學了,也好好地學習了,還交到了好多好多的朋友。
我收到了一封熟人所傳來的電子郵件。那人正是銀臂的製造者———艾米爾先生。
『謝謝你!!我會一直等下去的!!』
8
我終於抵達了附近的全家便利商店。
『真是不好意思,讓您擔心了。我還有繼續寫小說,等寫完了作品以後,希望能夠邀請您第一個來閱讀。』
從母親被告知罹患鹽化症的地方開始動筆。
故事情節本身太過艱澀,就像每走一步都不懷好意地放下石頭,打算把讀者給絆倒。情感的表達也是毫無感觸,甚至彷彿像是一本過於深奧的洗衣機說明書,被僞裝成了一本小說那樣。
我想要好好地活下去。
回到桌前,我已經收到古田回覆的消息。
我向前邁出了一步,但卻感到頭暈目眩,搖搖晃晃,不得不用手扶着牆壁。我擔心自己有如皮包骨一般纖細的手臂會不會斷掉,膝蓋也在不停地顫抖,於是我再次向前邁出了一步。
米赫將銀色的手臂放在了心臟的位置,繼續說道。
在天堂裏的搖月也一定能夠聽到吧。
搖月已經離開我三年了。
搖月的身影在我的腦海中掠過。
『嗯———!小云,我等你等了好久了!』
來自世界各地,收到了來自世界各地的衆多評論。
『上個月我因爲發生了事故而失去了手腕,感到萬分悲痛。不過,現在我又充滿了希望。』
我讀着用英文寫下的那番評論,內心變得十分地火熱。
銀臂一發售,瞬間就銷售一空。那物美價廉的銀臂,向那些需要手臂的人們伸出了援手。就像這隻手臂從今以後肯定也會向某個人伸出了援手那樣。
在那之後,哥白尼科技公司還捐贈了大量的援助金,以用於支援東日本大地震、熊本地震的震災區,以及其他的公益團體。
9
在此期間,我決定好了小說的標題。
宛如一顆從水底嫋嫋升起的泡泡,這個標題自然而然地從我內心深處浮現了出來。
《我想成爲你的眼淚》
這是搖月對我所說的一句話。而我明白,那正是這篇故事的主要核心。
從那之後,我變得能非常自然地寫出字句,只需要將原本就存在的故事,重新構築呈現在人們的眼前即可。
即便如此,我也是在伴隨着煩惱及痛楚下,寫下了這部小說,甚至在寫作時,一遍又一遍地落下了眼淚,以一種祈禱的方式來撰寫。願搖月的靈魂及那些逝者們的靈魂,能夠得以救贖;願閱讀到這篇故事的每個人心中,都能得到拯救。而這祈禱般的寫作過程,最終也成爲了我自己的救贖。
過了一個月———我好不容易纔完成了原稿。
我被心中的成就感所震撼了。我終於完成了自己應該要寫的故事。在寫完這篇故事之後,我才終於明白,爲何搖月會在她生命的最後階段,突然變得相當「故事化」。
因爲故事能夠拯救一個人的內心。
搖月透過「故事化」拯救了自己,同時也拯救了我。
每當我即將陷入黑暗深淵而感到空虛時,我便會打起精神,一遍又一遍地反覆推敲。直到我將實力磨練到了再也無法改到更好的地步。
然後,我抑制住瘋狂跳動的心跳,將小說寄給了古田。
『不好意思,讓您等了這麼久。我終於完成了這部作品,所以希望您能夠第一個來閱讀本作。』
隨即,我便收到了他的回覆。
『等你很久了!!謝謝你!!謝謝你!!』
我向持有這輛巴士的業者「OMOYA建設公司」詢問。接着便意外得知巴士的去向———
已經好久沒有享受這無事可做的悠閒時光了。
我一邊做着在不久後將要去見那臺巴士的準備,一邊等待着時機的到來。雖然下一部小說很難產出,但我並沒有感到任何一絲不安。因爲我相信———《我想成爲你的眼淚》肯定能夠獲獎,並且深信不已。
那麼,接下來這個故事,也將回到了序章。
『非常感謝您!』
———這時,我突然想到。
我忐忑不安等了三個小時之後,終於收到了他的回覆。
我百無聊賴地四處走動着,腦海中正思考着下一部小說的題材應該要寫什麼纔好。
我鬆了一口氣,感到欣慰。
那是多麼令人緊張的時刻啊。一個小時過去了,兩個小時過去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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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太出色了!根本就是部傑作!我會幫你拿去投稿新人獎,你肯定能拿到大獎!』
以前古田一眨眼的工夫就能讀完我的小說,可是唯獨這次,我覺得他看得非常仔細。
溫暖且安穩的陽光照耀在我身上———
就算真的沒得獎,重新再寫一遍就可以了。如同華沙舊城與震災之地那樣,就算從零開始、從負數開始也好,無論多少遍,只要能迴歸到原點,重新再來就可以了。
我的內心漸漸變得十分火熱,我把頭靠在椅背上,仰望着天際,窗外是一個冬日的晴朗天空。
那輛廢棄巴士後來是怎麼處理呢———?
『我纔要感謝你,能夠讓我第一位閱讀到這篇故事,是我至高的榮幸!』