全一冊(臺版)

三章

《我想成爲你的眼淚》 · 四季大雅 · 9177 字

《我想成爲你的眼淚》全一冊(臺版) 三章插圖(1)
《我想成爲你的眼淚》 · 全一冊(臺版) · 三章 · 第1張插圖

1

我們升上了中學。小學的那些同學也都原封不動地成爲了中學同學。

搖月在小學四年級時,拿下亞洲蕭邦國際鋼琴大賽協奏曲B組第一名,這個組別沒有任何的年齡限制———也就是說,她是史上最年輕的獲獎者。隔年,她又拿下了協奏曲C組第一名,再次刷新了史上最年輕的獲獎者年齡紀錄。年僅十一歲的她以古典音樂鋼琴家的身份正式出道。

『奇蹟般的天才美少女鋼琴家』成爲了搖月的宣傳標語。這種「極度令人作嘔」的名號貼在搖月的身上,促使她越發頻繁地上電視節目。由於搖月天資聰穎又富有膽識,她也開始接受了那些與鋼琴無關的節目邀約,甚至聘請了一位經紀人,幫忙她安排行程及打理其他事務。

那位經紀人名叫北條崇,是個鼻樑高挺、戴着一副銀色細框眼鏡的帥哥。他像是對待公主一般地照顧着搖月,竭盡所能地爲她打開了所有的機會之門。爲了能以清新的口氣與搖月交談,他隨身攜帶口腔清新噴霧。他的臉上永遠帶着一抹自信般的笑容,彷彿站在搖月身旁的自己就像是白馬王子一般。

他的脖子上總是掛着一臺看起來很重的相機,一有空便會不停地拿起來拍照,將來透過某種形式,把攝影變成工作是這個男人的夢想。

我的手邊正好有一張他所拍攝的照片。上面是我和搖月站在一起的畫面。我的臉上帶着不悅,因爲我很討厭北條。每當北條用那臺相機拍攝搖月的時候,那種目酣神醉、令人作嘔的表情,都會讓我感到噁心。

而我很清楚,那是夾帶着一絲崇拜及愛慕之情。這是因爲多數的男人都會對搖月投以類似的目光。

搖月則是長得越來越亭亭玉立,讓人眼睛爲之一亮。即使在那無聊透頂的教室裏,只要有她在,彷彿點綴了一朵白花,耀眼奪目。而其他班級和高年級的男生們,常常會聚集在她的教室門口,只爲了看她一眼。有時候甚至還會有其他學校的學生混入其中。但是搖月總是眯起那雙杏仁般形狀的雙眼,對那些男生投以絕對零度的冰冷目光。她還是一如既往,不愛出鋒頭,也不會沾沾自喜。

2

櫻之下中學規定每個學生都必須參加一個社團活動。

百般無奈之下,我加入了棒球社,因爲清水也在那裏。

雖然清水整個人看起來大剌剌的,但是他在棒球方面有着卓越的才能。聽說他在小學時,就是第四棒兼任投手,無論是打擊還是投球,他都表現出驚人的水準。年僅一年級,身高接近一八○公分的他,就已經比包括三年級在內的同學都要來得高大。眨眼間,他就超越了那些三年級的同學,成爲了正式隊員———一般來說,這麼引人注目很容易招人嫉妒。實際上卻恰好相反,清水被大家視爲一個可愛的存在。在他身上散發着一股不可思議的魅力,深受大家的愛戴。

清水總是面帶笑容,性格開朗、憨厚老實、待人親切,而且還有點少根筋。即便如此,他總是能在關鍵時刻挺身而出。他熱愛棒球,總是滿心期待地訓練。僅僅只是看着這樣的他,我就會感到一絲愉悅,而看他大顯身手的模樣,更是讓我感到無比暢快。每個人都無法抗拒清水的魅力。而且多虧有清水的人格魅力,今年棒球社的一年級成員,比以往還要多了將近一倍。只要有他在,絕對不會發生被同伴排擠的問題,令人安心。每當清水開心地練習着棒球時,就連我也會變得歡欣雀躍,彷彿練習的一切艱辛,都被拋到了九霄雲外。清水就如同太陽一般閃爍着光芒,爲何那樣的他會對如影子一般的我如此在意?不過,多虧有他,我也不用擔心交友上的問題。社團活動一結束,我們這羣人便會有說有笑地一起走回家。當清水頭一次考試不及格,正要面臨留校輔導的危機時,棒球社的一年級全體成員都一窩蜂地湧入他家,幫他臨時惡補。對於像我這樣的人來說,每天能過得如此的開心,實在是愧不敢當。

與此同時,我和搖月之間的距離開始漸行漸遠。不過我們本來就是在不同的班級,而她自己也忙得不可開交。像是參加演奏會,或者上電視節目之類的行程活動。明明行程已經密集到令人眼花繚亂,但她還是努力不懈,依舊在練習着鋼琴,幾乎沒有閒暇之餘,能夠與我見面。

退一萬步來說,即使不是這些原因,我和搖月之間的關係也變得很微妙。自從上次「離家出走」事件以後,她便化成近在咫尺,卻又遙不可及的一個存在。明明搖月就在我的身邊,與我一同歡笑,但我感覺她的心早已離我遠去,明明看起來觸手可及,卻又無限遙遠。當我以爲快要觸碰到她的時候,她又突然間煙消雲散,化成那一抹湖面上的搖曳月色。

然而當時的我還是大意了。我天真地以爲就如同我將搖月視作特別的存在一般,搖月也會對我抱持着相同的感情,我對此深信不疑。

七月的某天傍晚,我一如既往地和棒球社的夥伴有說有笑地走回家,突然相田發出了相當驚訝的聲音,我朝着他的視線所及之處看去,當場愣在了原地。

搖月居然和棒球社的隊長走在一起。

兩人微微低着頭,營造出一股又酸又甜、不明所以的曖昧氣息。而相田備受打擊,不禁發出一陣撕裂般地慘叫聲,彷彿胸口被人刺了那樣,然後說:

「五十嵐在和隊長交往嗎……?」

這麼說來,造成搖月被欺負的罪魁禍首正是相田。他大概也萬萬沒有想到,自己到現在還喜歡着搖月。他緊緊地抱住頭,發出痛苦的嘶吼聲,甚至連眼淚都流了下來。

面對這突然其來的相遇,我頓時感到有些不知所措。

「明天開始就是暑假了呢。」

我不由得心想他絕對能夠擊出一記漂亮的好球!

3

於是那塊小小不規則形狀的蛋糕上,放了兩顆草莓。我努力抑制住捧腹大笑的衝動,看着北條氣得牙癢癢的模樣,他彷彿在說「把我的草莓給還來!」

棒球社的隊長叫做六本木聰。

「歡迎———」她淺淺地笑着,迎接着我進屋內。我已經有整整一年沒有來過她家了,多少感到有些懷念。

我慌慌張張地回答:「———還不錯啊。」

每當北條在胡扯些什麼時,我都感覺自己好像和搖月成爲了共犯,我們充溢在一股不可思議般的甜蜜氣氛中———在桌子底下,我的右手和搖月的左手小指不經意地觸碰在一起。我不知道那究竟是偶然,還是她有意的觸碰?

他還會裝作一副若無其事的樣子,聰明地把小數點給四捨五入。

在這段時間,我親眼目睹了好幾次六本木學長與搖月一起走回家的畫面。與此同時,每次相田都會發出那莫名的慘叫聲。

此時北條突然起身,走到旁邊的房間。他打開音響,放了一張CD,搖月的演奏旋律緩緩地流淌而出。就在那一刻,搖月對我使了個眼色。北條的嘴角露出一抹看起來很聰明的笑容(恐怕他自己就是這麼認爲),從容不迫地回到了原本的位置上。然後,他便開始慢條斯理、氣勢洶洶地向我解說了搖月的鋼琴演奏,究竟有多麼出色。

「八雲同學要擔心我還早了十年呢。」

「有沒有好好地喫飯?」

「什麼啊……」

看向一旁,相田還是一直在傻笑。

聽到我這個問題,搖月露出了惡作劇般的笑容,身子微微前傾,接着說道。

經過了一番閒聊,我們決定品嚐北條買來的草莓蛋糕。當然,草莓蛋糕只有兩塊,所以搖月將蛋糕分給我一半。

突然聽見有人「啊」了一聲。

彷彿像是一個擔心兒子獨居的母親會問出來的問題。

「哇哈哈哈———!」清水笑出來了。他有個習慣,每當確信自己能打出全壘打時,便會開始哈哈大笑。正是因爲他總是發出那難以言喻、卻又令人心情舒暢的笑聲,因此被我們稱作是「大魔神」。

「妳纔是呢,看妳好像很忙的樣子,妳還好嗎?」

我假裝要去上廁所,實際上是透過另一條路,走到了放有音響的房間,趁着曲子在切換的間隙,悄然地換了一張CD。然後裝作若無其事的樣子,回到了客廳。或許在我不在的時候,北條又說了一些不該說的話。此時此刻,搖月的怒火已達到了顛峯。

「明天,來我家玩吧。」

「搖月,妳是不是在跟六本木學長交往啊?」

「那個,明天你有空嗎?有一件事情我想拜託你……」

4

「啊,沒有關係,今天我不怎麼想喫草莓。」

隨即,她又再次凝視着我。

我裝作不滿地別開了臉———但其實我只是不想被她看見我那紅通通的臉頰,因爲她的下裙隱隱約約地露出了白皙的大腿,再加上她那抹很可愛的笑容,讓我害羞得不得了。

「等等———」搖月緊緊地揪住了我的衣服下襬,「爲什麼你要那麼快就走啊?既然我們這麼久沒見了,來聊聊吧。」

「一年級,真有你們的……」

「唉呦,好久不見了啊,八雲。」

搖月淡然地微笑着。看她這副表情,我便隱隱地有了直覺,或許搖月是因爲今天迫於無奈必須跟這個男人獨處,出於強烈的厭惡,所以纔會拜託我過來她家。

他散發出一種只要一說笑,就會把大家逗得開懷大笑的服務精神。

隔天,我來到了搖月家,在極度緊張中按下了門鈴。

黑色的樹蔭在夏日陽光裏清晰可見,它在我視野的末端緩緩地搖擺着。

儘管我在心裏咒罵着:「你這傢伙」,但我還是硬擠出一抹虛僞的笑容坐到了桌前。

北條貌似完全沒有察覺演奏者已經偷換成了別人,依舊和剛纔一樣,繼續對着搖月讚美一番。

不知爲何,我心不在焉地在校舍的周圍四處閒逛,耳邊傳來了管絃樂社的練習聲響。這時,我想起了搖月,她現在在哪,又在做些什麼呢……?

我往裏面一看,搖月的背就這麼靠着校舍的牆壁坐在地上。

搖月的表情漸漸柔和了下來,她看向我,而我的嘴角只是微微上揚。

就在那一瞬間,北條的鼻翼又抽搐了一下。

搖月漲紅了臉,北條斜睨一瞥,更加得意忘形,搖月的耳朵也漲紅了起來。也許北條以爲搖月是害羞了吧,實際上那是無比的憤怒。

「你很在意?」

「你說得對極了。」

六本木學長苦笑一番,一邊擦拭着額頭上的汗水。緊接着,清水走上了打擊區,他的身軀龐大到球棒握在他的手裏,看起來就像是一支冰棒。清水遊刃有餘地開始擺動着身體。

我心想再這樣下去搖月很有可能會把北條給痛罵一頓。於是我便急忙地站了起來。

氣氛一度陷入了短暫的沉默,但我還是忍不住向她詢問自己心中一直感到疑惑的問題。

就在我沉浸在感慨中時,突然在客廳裏遇見了一位出乎意料的人,真是令我作嘔!對方貌似也是如此。搖月的經紀人北條,旁若無人地坐在客廳裏休息。他在看見了我之後,鼻翼抽搐了一下,緊繃的臉上勉強擠出一抹笑意。

七月迎來了終結———畢業典禮在上午就結束了,從下午開始,則是自由活動時間。

我沉浸在那勝利的餘韻中,眺望着其他一年級同學的擊球模樣。

「拜託我?」

然而,搖月卻心滿意足地低聲說道。

「這是隻有搖月才能演奏出的美妙旋律啊!」

「騙人,你很在意吧?」

搖月不禁噗哧一笑,趕緊低下頭來掩飾自己的笑意。

我拚命地強忍住笑意,對他說道。

當大家都被他給逗得哈哈大笑時,只有相田毫不掩飾地表現出他的嫉妒心。

5

我開始不時地觀察他,那是一種出於視察敵情的心理。而我越是觀察他,就越發焦慮,因爲我覺得他就是一個好男人。個子高、長得帥,不但棒球打得好,就連學業成績也很優秀。

「什麼千本木呀,看我把你給砍成三本木……!」

經過了這兩個禮拜的艱苦特訓,我也終於迎來了和六本木學長一決高下的好機會。明明只是訓練,但我卻表現得異常認真,我用盡全力揮舞着球棒,打出了兩次界外球,迎來了兩好三壞。但我還是把那顆絕佳的外角球,狠狠地打了回去———一壘安打。雖然我很想擺出勝利的手勢,但我始終表現得一副很鎮定的模樣。這就是青春期啊。

搖月讓我坐在她的身邊。我的心臟撲通撲通地瘋狂跳動。明明我們之前經常膩在一塊,現在彷彿生疏得像是第一次見面那樣。我看着搖月的側臉,她以前有這麼漂亮嗎?

「好、好久不見,那、那我先走了……」

就算棒球方面稍微贏了六本木學長一點,那又能證明什麼……

「欸,那就都給八雲吧。」

「他們已經接過吻了嗎……難道說連色色的事情也做了……?」

就在那一刻,曲子的旋律開始緩緩地流淌———

北條似乎對搖月的這番反應有所誤會,更誇張地對她讚揚一番。

「好難得遇到八雲,我們來拍張紀念照吧。」

搖月狡黠地笑了。那是充滿優越感、有如小惡魔一般的笑容。

原來我比自己想像中還要更加喜歡搖月。

『我會拿出一百六十七倍的實力!』

『我下個月的目標,是努力成長到千本木!』

「鏘———!」隨着一聲令人心情舒暢的清脆聲響,球被清水打到了令人難以置信的高度。

「對了,八雲,草莓也給你———」

接下來,迎來相田的上場打擊。他一站上打擊區,便露出了凶神惡煞的表情,對壞球緊咬着不放。又是一次一壘安打。相田發出了一聲響徹雲霄的歡呼,像是一頭興奮的非洲象。

搖月的嘴角又忍不住地笑了,假裝自己打了個噴嚏掩飾過去。

不過,我也無意去探尋真相。就這樣保持着曖昧的關係,也是挺好的。

「……沒有,妳誤會了。」

「真巧呢,我也不怎麼想喫草莓,所以搖月妳不用顧慮我的感受,沒有關係的。」

在女生中相當受歡迎的相田,居然會如此純情。而這樣的畫面,在我現在看來還挺有趣的,但是當時的我卻一點都笑不出來。就像頭部突然被人用球棒給狠狠攻擊一般,深受打擊。

雖然我不明白,究竟有什麼好難得,但是北條已經把掛在脖子上的那臺相機拿起來,準備幫我們拍照。反正那傢伙之後會把我的部分給裁掉,然後將搖月身穿雪白洋裝的照片拿去掛在牆壁上吧。

我走到了校舍的後面。

門很快就開了。搖月像是一朵白花出現在我的眼前,她身穿一件雪白的洋裝。

———隨即,我漸漸冷靜了下來。

相田盡是說出一些愚蠢的話,但是其實我也和相田一樣愚蠢,在我心裏早已把六本木學長夷平成平原學長,那是毫不留情地森林破壞。我爲了要打倒六本木學長,開始瘋狂地練習着棒球。郡山車站前的東購物中心,三年前新開了一家ROUND1,我在那裏透過自動發球機,不斷磨練自己的球技,手上也長滿了繭。

「最近過得如何?」

「那我把我的草莓給搖月吧。」

我閉口不言。

由於我太過興奮,所以也學着清水那樣「哇哈哈哈———!」笑了出來。這時相田也跟着我們一同大笑。我們三人就這麼一邊發出那奇妙的笑聲,一邊心情舒暢地跑壘,最後踏上本壘。而六本木學長則是大喫一驚。

既不分離、也不互相糾纏,我們只是輕輕地讓小指互相觸碰在一起。

我由衷地感謝這位女鋼琴家,代替搖月爲我們獻上如此精采的演奏。

謝謝妳,

瑪塔

阿格麗希

6

從那天起,我和搖月兩人之間的距離,不知不覺又拉得更近。

我經常會去搖月家玩,而搖月也會到我家玩。不過,她還是一如既往地不肯在我面前彈奏鋼琴。

到了八月,我們決定一起去參加郡山車站前所舉辦的「采女祭」。

我在搖月的家門前苦苦等待。這時,玄關處的大門悄然開啓。搖月出現在我眼前。

我不由得看呆了。搖月身穿着浴衣。那是一件藍色正絹、印有長柄鳶尾花圖案的浴衣———腰帶則是鮮豔的紅色。豎起的那一束黑色秀髮,上面還斜插着一根小巧可愛的白色花簪。

我甚至覺得在搖月出現的那一瞬間,黯淡的四周一下子就明亮了起來。

搖月看着我,露出了燦爛的笑容。

「如何?適合我嗎?」

搖月在我面前轉了個圈,對我展示她身上穿的浴衣。這時,木屐也發出了清脆悅耳的聲響,我好像聞到了一股幽香,搖月朝着我迎面而來,害得我都不敢正面直視她。

就在這時,宗助叔叔也從前門走了出來。我感到很驚訝,自從上次那扇窗被我打破了以後,這是我第二次見到他。他說了一句「我開車送你們到車站」,就這麼從我身邊穿過,走向了車庫。而搖月則是裝作一副若無其事的樣子,對着我說「我們走吧!」,便也朝向車庫的方向走去。雖然我感到有些困惑,不過還是跟了上去。

———一輛白色的雙門跑車行駛在路上。城市的街景正在窗外緩緩地流動。

我不知道該說些什麼,所以一直保持着沉默。而搖月也如同女兒節人偶一般,靜靜地坐在那兒。

這時,宗助叔叔突然開口。

「好久不見了啊,八雲。我常常聽搖月提起你呢。」

「……好久不見。」

我朝着搖月一瞥,她只是凝視着窗外。

「聽說你加入了棒球社。」

「我們並沒有在交往。」搖月以一種斬釘截鐵的口吻,對着我如此說道。

「五十嵐,妳不是今天有事……?」

「那你是希望我跟六本木學長在一起囉?」

不過他的樣子顯得有些不對勁。六本木學長頓時睜大了雙眼,來回打量着我和搖月。

「啊,是五十嵐———」六本木學長開口說道。這時,我們五人在人來人往的人潮正中央停下了腳步。路過的行人似乎有些不悅,避開了我們。他只好尷尬地用手指畫了個圈,指向一旁。

「教訓———?」我暫且沉思了一會兒,接着說出:「愛情很美好?」

春姬右手持水,左手捧觴。迅速地下跪叩見葛城王,爲郡王詠上了一曲:

聽到我這句話,搖月立馬轉過身來。有些不悅地說道。

「……可是妳這樣做會讓對方產生誤會,不是反而對他更加殘酷嗎?」

那是一個美不勝收的仲夏之夜。

「真是庸俗。」搖月有些驚訝地說道。又過了一會兒,她說:「從這個故事中,我們可以得到的教訓是『女人必須發揮自己的聰明才智。』因爲女人太弱小了,如果不絞盡腦汁、竭盡一切手段的話,是沒有辦法實現自己的心願的……哪怕只是一段微不足道的戀情。」

7

我們坐上了開往船引方向的公車,大約過了十五分鐘的時間,在水穴下車,走了大約五分鐘的路程,我們兩人終於抵達富久山煙火之夢的會場。阿武隈川的河畔上,迎來了人山人海的空前盛況。好位置早已被人佔據,所以我們只能沿着河畔走到稍微遠一點的地方,鋪開塑膠墊就地而坐。距離施放煙火還有一段時間,但我們之間卻因爲六本木學長的事情,氣氛顯得有些凝重。就在此時,搖月突然向我開口:

宛如埋沒在泥濘的一枚貝殼,是個永遠都不會消失的異物。

搖月的這番話聽起來有些落寞。

就在此時,一位端莊美麗的女子———春姬現身了。

「或許真的是這樣吧。」

跳舞的隊伍在我們面前穿行而過———

「那麼,大家再見。八雲,我們走吧。」

「你是不會懂的。因爲八雲還只是個孩子———」

而搖月所講述以郡山做爲視角的悽美傳說,甚至都被省略掉了。

「搖月———」我好不容易追上了她,並向她開口詢問:「妳不是在和六本木學長交往嗎……?」

不過,在我的印象中,最一開始提出要來「采女祭」的人並非是我,那個人似乎是搖月。而六本木學長還不太能夠理解這個狀況,喃喃自語地說:「啊,原來如此……」

搖月的眼角泛起了一抹黯淡的色彩,再次轉過身,揚長而去。

我看向搖月,她依舊泰然自若。

於是搖月便對我講述了那個「采女傳說」。

這個「采女傳說」也有以奈良一側做爲視角的版本。上述提到春姬是因爲漸趨式微,不再受到天皇的百般寵愛,傷心欲絕之餘,便於猿澤池投水自盡。

春姬有一未婚夫,名爲次郎。兩人相濡以沫,可是最終他們還是含淚而別。

「我沒有參加過任何的社團活動,反倒是一直在學鋼琴。後來我上了音樂大學,在那裏遇見了蘭子……不過最後我還是選擇了放棄鋼琴。所以搖月的才能完全是遺傳到蘭子,就連容貌也是,真不知道她到底哪裏像我。」

宗助叔叔露出了極爲驚訝的表情。我們透過後照鏡互相對視。我能感覺到他的瞳孔深處,彷彿閃爍着如同孩童般純真的感情。然而,宗助叔叔很快地移開了視線,帶着些許苦澀的聲音,對我如此說道。

「……我可不是什麼溫柔的人啊……」

「所以你認爲我們可以從這個故事中得到什麼教訓呢?」

此時,耳邊突然傳來了一聲「啊」的聲響。我轉身看向那個聲音的方向。

不久後,春水初生,冰雪消融。山井的清澈泉水周遭,開滿了那不知名的淺紫色且惹人憐愛的花朵。而那些花朵,也化成了兩人愛的結晶,被譽爲「安積的花勝見」———

「罰金」———這個詞彙突然在我的記憶深處逐漸復甦了起來。

8

「真是一段令人悲痛的故事。」

注4:出自《萬葉集》。原文:「安積山 影さへ見ゆる 山の井の 淺き心を 我が思はなくに」

這時,巨大的煙花在夜空中碩然綻放,阿武隈川的河面也如同鏡面一般,光芒迸發。

「……吶,你知道關於『采女祭』的起源嗎?」

搖月的木屐發出了聽起來很清脆悅耳的聲響,快步離去,而我則是朝着依舊目瞪口呆的學長行上一禮,便也隨着搖月一同離去。

「宗助叔叔在中學時,參加了什麼樣的社團活動呢?」

「或許是溫柔這一點很像您吧。」

宗助叔叔的口吻很落寞,彷彿在說「一點都不像他」,我不由得說道。

車站早已人聲鼎沸。

我如此說道。搖月稍作停歇,嘆了一口氣。

搖月說出了這一句,她依舊凝望着窗外。宗助叔叔則是一直保持着直視前方的姿勢,始終沉默不語。明明父女兩人就坐在同一輛車上,但是他們卻彷彿行駛在相反的車道上。

這首和歌的意思是「所見安積山之影,深深地倒映在井水之中;這份心意雖然看似淺水一般薄情寡義,但我卻是以如流水一般的真心在款待您。」春姬右手所持的水,意味着「山影」以及「淺心」;左手的觴,則是映入了「真心」。葛城王見此情景,便高興地接過春姬所遞上的一片「真心」,一飲而盡。痛快淋漓的葛城王,之後便將春姬做爲采女,獻給天皇,免除了安積郡三年的進貢。

我和搖月穿行在熙熙攘攘的攤販街道上,喫着棉花糖、蘋果糖、烤肉串之類的小喫美食。獨自生活、必須維持生計的我,對於祭典上那些攤販有如敲竹槓一般的高價,感到望而卻步,不過,搖月則是接連不斷買下去,看起來滿心雀躍的模樣,笑起來十分可愛。

「是學長一直糾纏不休,約我放學一起走回家罷了。我覺得拒絕人家未免太過失禮,而且他人也挺好的。」

春姬在平城京受到了天皇的百般寵愛。然而,對次郎的愛慕之情,也隨之與日具增。寂寞難耐的她,在一箇中秋的月圓之夜,混進人聲鼎沸的宴會之中,並奔赴於猿澤池畔。之後將衣襟掛在了柳樹枝上,假裝投水自盡,實際上則是逃回到了故鄉。

我們便開始聊起了社團活動,而我也時不時地提到了六本木學長的話題,但搖月的臉上絲毫沒有泛起一絲的漣漪。

『安積見山盡,波光相映深,此井雖淺水,流影溼衣襟。』※

是六本木學長,他似乎和兩名三年級的學生一起出來逛逛。

———大約距今一千三百多年前,郡山市的前身———陸奧國的安積郡,由於連續遭受寒害,以至於無法向朝廷進貢。於是當地的居民就向來自

平城京

視察當地災情的巡查使———葛城王訴苦,請求郡王能夠開恩,免除進貢。然而,並沒有得到他的同意。那晚,當地的居民便設宴款待葛城王。可是葛城王非常不滿,認爲當地人對自己的款待是敷衍了事。

我感覺到自己的腦袋好像被潑了一層油漆,每當我陷入在擁擠的人羣中,總會如此想着。過多的訊息及情感流淌而入,使我感到頭暈目眩。就像車子開到陌生的環境一般,因暈車而感到身體不適。這種感覺不禁湧上我心頭。

「爸爸可是很溫柔的。」

「對啊,所以這就是我所謂的『有事』。畢竟是八雲先邀請我的。」

毫無疑問,那是個黯然傷神、寸步難行的路程。春姬身心疲憊,歷經了千辛萬苦,才終於抵達到她的故鄉,然而,等待她的卻是那令人悲痛欲絕的現實。因爲次郎早已因爲失去春姬心如刀割,縱身一跳,投奔于山井的清澈泉水之中。

「我可沒有說過那樣子的話吧?」

山車遊行的聲響,不絕於耳。人羣猶如平緩的河川一般,川流不息。他們邁開步伐或是突然變換方向的時機,在不經意之間和太鼓的聲音重疊在一起。女孩子們頭上的髮簪發出了清脆的聲響。金魚在水中不停地兜兜轉轉。一切看似雜亂無章,但卻富有韻律一般,正在緩緩地律動着。此起彼落的鮮明節奏宛如海浪一般,時而高漲、時而飄散。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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