全一冊(網譯)

七章

《我想成爲你的眼淚》 · 四季大雅 · 2.1萬 字

《我想成爲你的眼淚》全一冊(網譯) 七章插圖(1)
《我想成爲你的眼淚》 · 全一冊(網譯) · 七章 · 第1張插圖

1

搖月被救護車送進了華沙市內的醫院。

我和兩名像是運營方的男女一同上了救護車。

在搖月接受診療的期間,百無聊賴的我只得失魂落魄地凝望着醫院裏的基督像,這時,蘭子小姐和宗助先生出現了,他們貌似是跟在救護車後面過來的。

我們困惑地對上了視線,一言不發。彼此之間都沒有任何想說的話。

——過了一會兒,搖月回來了。她依舊哭得很兇。

「八雲……!八雲……!」

搖月的一襲紅裙外邊披上了一件外套,我抱住柔弱的她,隔着搖月的肩膀望向了蘭子小姐和宗助先生。他們臉上是一副難以形容的表情,像是大受打擊,又像是心如刀割。搖月完全無視了自己的父母,獨自向着出口走去——在我無從知曉的那些日子裏,他們之間的矛盾和爭執也許從未止息,反而不斷加深。我在兩者之間稍稍猶豫了一下,向搖月的父母說道。

「……我想搖月是患上了鹽化病」

蘭子小姐難以置信地捂住了嘴。宗助先生悵然若失地半張着嘴。我跟上了搖月的腳步。

2

搖月坐在酒店房間的牀上,哭個不停。

我坐在她的身旁,持續性地撫摸着她的後背。

我們相顧無言。今天發生的事情實在是太過悲傷,太過唐突。搖月再也不能彈鋼琴了,而用不了一年她就會化身爲鹽、香消玉殞。我心中難以置信的感覺滿溢而出。我只能覺得這一切都是命運開的一個惡劣玩笑。搖月一直哭到半夜三點,隨後突然間倒下了,如同一根斷掉的弦。我頓時亂了陣腳,不過搖月的呼吸倒是很平穩。我讓依舊身着紅裙的搖月睡在牀上,自己則無力地癱坐在沙發上。

我在網上查了一下,搖月的事情已經引發了軒然大波。她手指掉落的那個場景被實時轉播,很多人都親眼目擊了事故現場。各國語言中看起來像是「鹽化病」的單詞在社交媒體上盛行。由於這個病實在是太過罕見,在這之前基本上不爲人知,可是通過搖月,這一奇病得到了爆發性的關注。

毫無疑問,官方頻道的視頻錄像將搖月的演奏部分給剪掉了,但是其他的觀衆卻把搖月手指掉落的那個鏡頭給截取下來,在社交媒體上瘋傳。看到這些視頻,我的痛苦和憤怒無以復加。

我望向了搖月的那截斷指。它被用布包着放在桌上。鹽化的進程極其迅速,已經有將近七成化作了粗糙鬆散的鹽粒,依舊保留皮肉的部分看起來莫名獵奇。我恐懼不已,馬上用布把它給包了回去。我想起了母親。

我很擔心搖月會不會做出自殺之類的事情,只能在沙發上淺淺地入睡。

3

第二天,肖邦國際鋼琴比賽公佈了比賽結果。

獲獎者沐浴在無盡的讚賞中,踏上了作爲鋼琴家的璀璨人生路——

我們沒有關心過分毫,只是在暗無天日的房間裏長時間地發呆而。過了很久之後,我才知道搖月得到了評審員和觀衆們的高度讚賞,獲得了特別獎,不過這都是後話了。

搖月如同死一般的寂靜。既無悲傷,亦無笑容。她會以一定的頻率眨巴着眼睛,時不時還會凝望着自己的左手。

米勒導演雖然語速很快,但時不時地還是會有些結巴,聽力水平堪憂的我完全沒法跟上他們的對話,只能和壁畫一般的埃及豔后面面相覷地喝着日本茶,看着搖月和米勒導演無比熱切地交談。

「不是,只是朋友而已(No, He is a friend)」

在搖月用英語和導演侃侃而談的時候,我去給大家泡了茶。不過話雖如此,也只是把日本國內隨處可見的綠茶包給衝開而已。

「不僅如此,大部分的人其實都看不出米勒導演那些下三濫的心思。他們被「很好哭」這樣的宣傳語騙進電影院裏,然後在米勒導演精心設計的橋段下一通大哭,哭完之後就說着「啊,哭爽了」地回家睡大覺,第二天睡醒就把這事兒給忘得一乾二淨。而我的死就這樣被簡單地消費了——我纔不要這樣。我不是爲了被別人消費而生的。我也不是爲了被別人消費才落淚和歡笑的。我可不是什麼爛好人,能爲了把一部三流電影給升級成二流而獻出生命——」

「早上好,八雲」

我望向廚房,搖月正富有節奏感地用刀切着菜,這番節奏在我耳中是如此的親切和懷念。搖月那梳成一束的漂亮黑色馬尾微微地搖晃着,她身穿一件綠色的圍裙,又把一個餐盤給端上了餐桌。那白皙脖頸的優美曲線也在不經意間映入了我的眼簾。

「雖然這麼說好像不太好……」我抓了抓臉。「感覺是三流電影……」

第四天早上,一陣撲鼻的香味把我喚醒,餐桌上已經擺滿了餐盤。

「……我也沒有」

我們依舊四目相接,熱烈相望。搖月的表情好像有些緊張。我問道。

搖月問我,在她以淚洗面的那段日子裏,我在做些什麼,過着怎麼樣的生活。而嚴重缺乏生活經驗的我自然是四處碰壁。搖月聽完,有些意外地哈哈大笑着,又大口喝着橙汁。用過早餐,搖月動作麻利地收拾着餐具,又幹淨利落地洗好了碗。

「……八雲,你接過吻嗎?」

十二月初,我們迎來了一位客人。電影導演——丹尼爾·米勒。他看起來有點像漫畫裏的角色,長相很是有趣。米勒導演個子不高,體格健壯、頂着一頭亂糟糟的栗色頭髮,鬢角和漂亮的鬍鬚連在一起。他還戴着一副四四方方的紅框眼鏡,T恤上印着超人的圖案,上面還披着一件很是時尚的灰色外套。

每每念及搖月斷指的空白,我都會感到撕心裂肺般的疼痛。我千方百計地想要填補這份傷痛,於是把搖月多出來的那份飯菜全給狼吞虎嚥地喫掉了,喫到幾乎要吐出來。

4

「……你想嗎?」

微笑着揮手說「再見」的米勒導演看起來還挺可愛的。不過埃及豔后由始至終都沒有說過一句話。

在安穩時日中,搖月時不時地會流露出如此激情。

「我說讓我考慮一下」

我們乘坐傍晚時分的直達航班一同前往意大利。在兩個小時的航程中,我難以忍受那窒息般的沉默,試着和搖月說了幾次話。可她始終都只是無比呆滯、失魂落魄地敷衍着我。

搖月的這種說法聽起來好像有點多餘的強調。

「八雲,你知道嗎。田中希代子老師在三十多歲患上了膠原病,再也沒辦法彈鋼琴了。她應該非常悔恨吧,如同刀割一般的痛楚大概也讓老師飽受折磨。可是,田中希代子老師在患病之後培養出了衆多弟子,堅強地活到了生命的盡頭。我也要向田中希代子老師學習。徹底放下悲傷,堅強地活下去」

「……嗯。我累了,先去睡了。晚安」

內部也寬敞得讓人完全不覺得是獨居公寓,裏面甚至還有一個拿來放三角鋼琴的房間。搖月脫下外套,徑直走向了那個房間。兒時那個令人無比懷念的麪包超人玩偶依舊置於鋼琴上方。搖月安靜地注視着它,而當視線垂到琴鍵上時,她便如同決堤一般嚎啕大哭。之後,搖月哭了整整三天三夜——

「放空自己的大腦,然後試着盡情地去寫自己喜歡的東西,沒準能開闢出全新的道路哦」

對搖月的敬佩之情將我深深地打動,我沉默不語,搖月突然間問道。

第三天早上,搖月喫了一點切成片的橙子。她的眼袋上是重重的黑眼圈。宛若被悲傷的顏色所沾染。喫過幾片橙子之後,搖月說了一句「……謝謝你……八雲……」,然後又哭了起來。

「八雲,好久沒有你的消息了,最近在做些什麼呢——?」

搖月做的這頓早餐儘管簡單,但是卻美味非凡。她自己也喫了不少。

搖月這麼說着,把我趕到了隔壁的房間讓我寫作,她自己則啓動了一臺聲音聽起來有些奇怪的吸塵器。過了一陣,我又聽到了些「咯吱咯吱」的摩擦聲,一陣令人心曠神怡的香味瀰漫在房裏,搖月推開門,說着「辛苦了」,輕輕地給我放下了一杯咖啡。剛纔的聲音是她在磨咖啡豆。我細細地啜飲一口,果真美味非凡。於是我又繼續奮筆疾書,卻意外地收到了古田發來的郵件。

我們在意大利繼續着奇妙的同居生活。

公寓的白色外牆格調非凡,陽臺上的綠色扶手顯得很是時尚。

我再一次被搖月的堅強所震驚。她即便失去了如此深愛的鋼琴,也打算要用生活的聲音去填滿今後那令人生畏的無聲時間。

「導演說想用我來拍部電影」

「還是一如既往地在寫小說」

搖月那「砰砰砰」的鋼琴聲,便是如此的悲痛欲絕。

「對不起,我沒胃口……」

「真的嗎——!可是我有很多喜歡的東西哦——!」

搖月嘆了口氣,把自己殘缺的雙手如拼圖般插在一起。

5

「我最喜歡的東西呢,是胸部!是奶子!!」

——電影的最後一個鏡頭。主人公多多看着那盤膠捲,看着那些剪輯在一起的老電影中被刪減掉的吻戲鏡頭,他懷念着過去,笑中亦有淚。面對這一絕美鏡頭,我和搖月也都流下了眼淚。電影結束之後,片尾字幕開始滾動播放。在霎時間變得昏暗起來的房間裏,電視那蒼白的光芒照亮着我們。我們在那蒼白的光亮中四目相接。

「其實我覺得,你試着去寫一下那些無益也無害的戀愛喜劇也是一種選擇哦」

「請問這是什麼意思呢?」

「想要彰顯自己的個性,看起來反而沒有任何個性,美學和哲學也是不見分毫」

「說得還真過分啊」

「怪不得……」

爲了搖月,我也不得已硬着頭皮去忙前忙後。我頭暈腦脹地在異國他鄉的城鎮購物,通過網上查到的食譜做好飯菜,端到搖月的房間,端到梨花帶雨的她面前。

下一個段落開始會涉及到劇透,還沒有看過這部電影的人可以在看完電影之後再接着讀下去。這是一部非常優秀的電影。我個人推薦是去看公映的版本,而非加長版。(注:該片上映12年後推出了導剪加長版,比原版足足多五十分鐘內容,主要是講述青年多多的愛情故事,和成年多多回鄉後與舊情人愛蓮娜相會的情節)

「我覺得我好像看穿了那個人的本質和企圖……」

「……倒也不是這麼一回事……」

米勒導演卻喝得津津有味,甚至大讚說「I Love Japanese Tea !」。而埃及豔后也認可地微微笑着,接連點頭。

和導演同行的還有一位女性,不知是祕書還是助手。個子比導演還要高,而且還穿着一雙高跟鞋,是一位大長腿的拉丁美人。她的一頭黑髮梳得甚是濃密,鼻樑宛若魔女般挺拔,睫毛也修長得有些怪異,配合上眼影,看起來有點像是埃及豔后。

我半分驚訝半分呆滯地望着搖月忙裏忙外的樣子。

「……我……沒有」

搖月整整兩天沒有喫過任何東西。即便度過了如此漫長的時間,搖月的眼淚也依舊如同融化了藍色的顏料一般,深切而又悲傷。搖月的房間變成了深藍色的大海,淹沒了鋼琴,也許有朝一日會把搖月自己也給淹沒。

「……他只是想拿我來當跳板而已。他想用攝像機拍下我因爲鹽化病而痛不欲生的樣子,拍下我克服困難艱苦求生的樣子,然後——拍下我死去的樣子。如果在我變成鹽之後,八雲你還能在我身邊流幾滴眼淚的話就更加完美了。他能拍出一部完美的催淚電影。再加上肖邦國際鋼琴比賽上的那件事情已經非常有名了,他的電影肯定會爆紅的。這樣一來,一直在三流導演之列徘徊的米勒導演就能鯉躍龍門,名揚天下……」

「那你喜歡什麼?」

彼時的搖月連右手小拇指、中指、左手的大拇指都已經開始有所缺損了。鹽化病毫無疑問在發展。因此,搖月在拿起茶杯的時候,稍微費了一點勁。

6

我們在米蘭·馬爾彭薩機場坐上出租車,前往搖月的公寓。

黑眼圈在搖月的眼袋上覆活了。她其實只是通過化妝將其掩蓋住了而已。

兩人離開之後,我向搖月問道。

「八雲你是要當小說家的人,必須要好好地寫小說纔行」

「搖月,你好像有點生氣?」

搖月的左邊眉毛挑了一下。

這個人真的比我多活了將近一倍的歲月嗎……?

我回想着這些天來令人眼花繚亂的生活,姑且將它們給拋開之後,我回複道。

「誒,這不挺厲害的嗎——!」我很是喫驚。「所以你怎麼回覆他的?」

在搖月的催促下,我有些困惑地坐到了餐桌前。烤得焦黃的麪包、清湯、意式番茄沙拉、培根蛋、橙汁——餐桌上的顏色是如此的鮮豔和明亮,讓人忍不住疑惑,直到昨天爲止的那番深切哀愁之藍究竟到哪裏去了。

「……不想的話,那就算了?」

「你這話說得就跟占卜師那樣雲裏霧裏的。首先,我完全不喜歡什麼戀愛喜劇之類的東西。其次,我也沒法一下子就想到自己到底喜歡些什麼」

搖月好像發覺我在望着她的黑眼圈,她說道。

之後,我和搖月一起看了幾部米勒導演的作品。雖然從他那件超人T恤上基本就能猜個八九不離十了,導演的品味是經典的美漫風,然後在此基礎上又混進了日本的亞文化,亂七八糟的,每部電影看起來都像是在假冒斯皮爾伯格的風格,糊弄至極。(注:斯皮爾伯格是美國著名電影導演,好萊塢導演三巨頭之一,代表作品有《大白鯊》《侏羅紀公園》《E.T.外星人》)

「啊……嗯……早上好……」

搖月在拍打着琴鍵。睡得迷迷糊糊的我腦海中浮現出了非洲象的身影。母象由於某種原因死去,橫屍大地,被拋在了象羣之後。小象無法理解母親的死亡,用鼻子在母親的屁股周邊搜尋着什麼,前腳「咚咚咚」地踢着母親的屍體。彷彿在說「快醒醒」。(注:大象把鼻子伸進其他同類屁股裏的行爲通常被認爲是覓食)

搖月朝我露出了可愛的微笑。她的黑眼圈已經不見了蹤影。

米勒導演望了望我,向搖月問道「他是你的戀人嗎?」

晚上。我和搖月一起看了《天堂電影院》。

「我開動了——」

過了大概兩個小時,導演和埃及豔后回去了。

話畢,搖月迅速地站起身來,在衛生間刷了牙,連澡都沒有洗就上牀睡覺了。

我震驚地望向了搖月。她直直地凝望着已經放完了片尾字幕、空無一物的菜單界面。興許是由於電影最後一幕那如同雨點般密集的吻戲鏡頭,搖月纔會問出這個問題。

深夜——我突然驚醒,聽到了「砰砰砰」的鋼琴聲。

這人講話還是一如既往的莫名其妙。我在些許惱火中敲着鍵盤。

我的睡意一掃而空,細細地聽着搖月的啜泣,她的琴聲中彷彿也夾雜着憎恨。那是與深愛背道而馳的憎惡。搖月將時至今日的人生都盡數奉獻給了鋼琴,可即便如此也未曾有過半分的後悔,她深愛着鋼琴,在鋼琴裏找到了自己的幸福。可是鋼琴卻突然間背叛了她,讓這份深愛反轉墮落爲了憎恨。我甚至能在那粗魯的琴聲中感受到想要把琴鍵給砸爛的慾望。可是迄今爲止,搖月都宛如祈禱一般小心翼翼地彈奏着鋼琴,因此對它的憎恨也無法徹底,只能在痛苦的邊緣彈奏出悲哀的聲音。那便是搖月的話語。

「誰讓他還憑着一副三寸不爛之舌說着什麼「電影就是我的靈魂!」」

她彷彿在無聲地哭訴「不要棄我於不顧,不要獨留我一人」。

「——所以,你們聊了什麼?」

——不想被消費。

我想,這大概是搖月心中無比堅定的思緒。我對她的這種想法實在是理解到不能再理解了。搖月的這種反抗心大概脫胎於地震和CD封面的那件事情。地震被一部分人消費了。在有人去做志願者、捐款的同時,也有人爲了賺錢和吸引眼球而去利用地震、消費地震。而搖月則因爲CD封面的那件事被迫成爲了幫兇。

因此,搖月絕不允許輕而易舉地去消費他人的不幸以及死亡,自然也不想被他人消費。

「那個人絕對是想讓和我同樣患有鹽化病的人感到悲傷,電影表面上看起來很溫柔,然而背地裏只是想去傷害他人的心。這種電影無論有多賣座,也只會是可恥的爛片——」

「……搖月很嚴格呢。不過,沒準我還多多少少有些想看呢……」

我很是謹慎地這樣說道,而搖月那嚴肅的表情卻頓時柔和了下來。

「那,八雲你來拍吧——」

7

於是,我開始用搖月的攝像機爲她記錄下影像。

我拍下了她日常生活中的點點滴滴。每當我拿着攝像機靠近,搖月便會笑着朝我揮揮手,可愛極了。不管是什麼樣的拍攝角度,搖月都是那麼上鏡,那麼漂亮,我甚至產生了莫非是自己攝影技術很好的錯覺。

即便只是以米蘭美麗的大街小巷作爲背景,去拍攝搖月微笑着漫步於其中的側臉,我也不可思議般地感覺自己好像完成了一部偉大的作品。原來這世上有着搖月這種不用像我那般奮筆疾書、僅僅是分花拂柳便能動人心絃的存在。

我發現,鏡頭裏的搖月越來越漂亮了。比起罹患鹽化病之前要更美。也許那便是死亡之美。正如線香菸花在熄滅之前會綻放出最爲耀眼的光芒一般。

搖月沒法很好地抓住市場上買來的櫻桃了。等到她勉勉強強地用殘缺的手指抓起那鮮紅的果實,她便會有些羞澀地笑着,一口把櫻桃喫掉,掩蓋掉自己那小小的笨拙。那純白色的結晶化手指截面與鮮紅色的櫻桃之間形成了過分強烈的對比,看起來莫名地有些像是鮮血,我的心情難以平靜下來。

「八雲,拍視頻的感覺怎麼樣?有沒有想要當一個電影導演呢?」

搖月如小鳥一般微微歪着頭,向我問道。我稍作思索。

「比我想象中要有意思多了。——不過,我果然還是想去寫小說。我覺得我想要表現的東西存在於話語和文字之中」

「這樣啊……」搖月的表情很是認真「八雲你想寫的是什麼樣的小說?」

我又想了想,回答道。

「能幫到——」

「能幫到搖月你的小說」——我很想這麼說,可是卻沒能說出口。

我想寫能把搖月從絕望中拯救出來的小說。

「我纔不要去,我和他們已經斷絕關係了」

「擬劇論」——搖月想要表達的應該是「劇作法」的意思。

搖月依舊怒不可遏。

「我想寫能多多少少幫到別人的小說,幫到那些只能通過故事得到救贖的人」

「嗯,一定會的」

純樸、靜謐、又美麗。

聽着從搖月房裏傳來的那抽抽搭搭的聲音,我什麼都做不到。在無能爲力之中,我只能一個勁地寫小說。在小說裏給予搖月幸福。儘管我深知這一切沒有任何的意義,但我還是如同祈禱一般奮筆疾書。祈禱能將搖月拯救於水火之中。

「——你這什麼反應啊!笨蛋!色狼!滾出去!」

8

看着笑容滿面的搖月,我也以笑容回應她。我抹掉了那朵花,畫了一頭鯨魚。

旋即,搖月無比機靈和性感地朝着我wink了一下。我還是第一次見日本人能wink得這麼好。於是,我在困惑中回答道。

給搖月洗頭也是我的職責。只要聽到她喊我的名字,我就脫掉襪子,捲起褲腿,走進浴室裏。裹好浴巾的搖月會乖乖地坐在椅子上等我。爲了不讓鹽化病那特有的結晶化截面沾到水,搖月洗澡的時候會帶着橡膠手套。我坐在椅子上,給搖月洗頭——

「我在古董市場上看到的,覺得還挺不錯的就心血來潮地買下來了」

我把古田的這句話給驅逐出大腦,在搖月的背後伸手給她洗頭。

這個詞莫名地刺痛了我。我想起了米勒導演來做客時,搖月說過自己不想被消費。那個時候的她也同樣地拒絕了被「故事化」。

「不去,我早就決定再也不要見到他們了」

我向搖月走去,看到桌子上擺着一臺顯微鏡。那是一臺非常古老的顯微鏡,由褪色的古銅製成,看起來就像是底座上裝着一個圓筒,架構極其簡單。

「爲什麼突然間搗鼓這麼老掉牙的東西?」

搖月在直面自己的死亡——

搖月笑着靠在了我身上。我感受到了她的體溫和氣息,感受到了她那隨着呼吸而微微晃動着的身體。搖月柔順的頭髮蹭到了我的下巴,輕柔的香味將我包圍。我輕輕地抱住了搖月纖細的肩膀。她沒有任何的抗拒。

「啊,八雲你還沒睡嗎?」

窗外的米蘭夜已深。黑暗宛如海底一般深邃。

「雖然我很理解搖月你爲什麼討厭他們,但是蘭子小姐會這麼嚴厲也是爲了你好——」

我靜靜地觸摸着搖月的頭髮,心中莫名的有些難過。搖月的後背看起來像是一道無依無靠的純白身影,這讓我想起了年幼時的搖月。

我在道不清的哀愁中離開了浴室。這時,身後傳來了呼喚我的聲音。

我呆呆地望着搖月美麗的側臉,心中泛起陣陣涼意。

我想寫能治癒搖月失去鋼琴之悲傷的小說。

「……如果是真的就好了」

我發現,搖月會在深夜獨自啜泣。

「八雲你懂些什麼?」搖月打斷了我的話,很是激動地說着「——而且,八雲你有權利對我的家庭情況說三道四嗎?」

我們住進了一間對於兩個人住而言有些過分寬敞的公寓。而麻煩的搬家手續以及行李的搬運基本上都是由我完成的。把東西全部搬完之後,我在搖月的指示下,重新擺好了那個設計得像是橙子切面一般的時鐘。我們相視而笑。

「八雲,我們回去吧。回到我們的故鄉——」

「那你也要把我寫進小說裏面哦。我也想要和八雲一起,去幫到其他人」

「在故事開頭和父母大吵一架,然後到了結局就跟父母和好的happy ending。你是不是用這種故事作家特有的固化思維去思考了?」

雖然有點難以置信,但也許搖月並沒有說錯。我的思維方式很有可能在無意中固化了。最起碼我無法斷言說自己沒有。搖月繼續說了下去。

我的腦海中浮現出了華沙的戰場。那裏無數的生命化爲灰燼。堆成了一片灰色的沙漠。人最終的歸宿,其實本就純樸。

「不過,可能人在潛意識中都希望自己能消融在這番悽清寂寥之美里面吧。既無憤恨,亦無悲痛,在清澈如水的寂靜中……彷彿置身於安穩平和的音調裏片刻小憩一般」

那個透過雙層窗窺見的、在嚴厲的鋼琴課上顯得無比悲傷的小搖月。

「……還真是幼稚啊。不過確實很有八雲你的風格呢」

「爲了感謝八雲你給我洗頭,這是小福利哦」

……這麼說來,確實沒有。一絲一毫都沒有。大概是因爲一直和搖月過着奇妙的同居生活,我感覺我們之間彷彿早已步入了婚姻殿堂,可實際上我們就連情侶關係都不是。

也許,搖月的心正在一點點地回到那個時候。也許她會在香消玉殞前找回那顆尚且幼小的心,找回那個時候未曾得到過的愛。

「別這樣了。人的感情可沒有那麼單純。儘管有很多人都照本宣科般地說着「必須要善待父母」「必須要原諒自己的家人」這種大言不慚的話,可是到頭來,那些不過是有着好父母的人的一己之見。那些都是養尊處優、「何不食肉糜」的意見。——我確實是因爲父母才當上了鋼琴家,但是除此之外的一切,我對他們恨之入骨。我永遠都不會原諒他們。這種事情沒你想的那麼單純。所以你不要像是米勒導演的電影那樣,隨隨便便地去「處理」我。也不要用如此遲鈍的手法去把我輕而易舉地給故事化」

二月份,我們搬回了福島縣羣山市。

「這是一條會飛的鯨魚」

「……嗯」

「哈哈」

還真是蠻不講理。不過,時至今日,我也還是不知道那個時候究竟作何反應纔是正確答案。

「我希望彼岸可以更加的熱鬧。千差萬別的人們能夠懷抱着自己千差萬別的美醜,在那裏得到幸福。我希望那千差萬別的悲傷,能夠得到千差萬別的救贖。然後大家都幸福地開懷大笑」

搖月淡淡地微笑着拿起了那個小瓶子,裏面裝着的是她身體所化作的鹽粒,搖月把裏面的鹽給倒了出來。純白色的鹽紛紛落下,堆成了一座小山。

搖月說着,又開始用顯微鏡觀察起了鹽晶體。她把髮絲別在耳上,睜大了杏仁型的眼睛。

9

一想到這裏,搖月的腦袋和身子都莫名地迅速變小了,看上去是那麼的寂寞。

爲了讓失去手指的搖月也能正常生活,我下了好一番功夫。比方說把橡皮筋纏在她的手背上,讓橡皮筋代替手指去抓握。我把梳子夾在裏面,讓搖月自己梳頭,把牙刷夾在裏面,讓搖月自己刷牙……不過大概是因爲太過麻煩,搖月還是喜歡讓我來給她做這些事情。在給她刷牙的時候,她甚至還會把頭枕在我的膝蓋上。

搖月這麼說着,露出了溫柔的笑容。

那是一段有些悲傷和難過的時間——

「……啊……嗯……謝謝你」

「很不錯哦~八雲的廚藝很棒哦~」搖月笑眯眯地張着嘴,等着我用筷子或者是勺子把飯菜喂到她的嘴裏。雖然這樣的事情想來很是麻煩,但搖月卻總是那麼的開心。

「嘿嘿」

我問搖月要不要去見一下她的父母。可是她非常生氣。

搖月挪動身子,給我讓出了一半位置。我在搖月身旁坐下,觸碰到了她溫熱的肌膚。搖月的體溫比我想象中還要高。我注視着顯微鏡那優美的造型,觀察着目鏡。

下廚做飯之類的事情全部落在了我的肩上。我不想給搖月喫那些不好喫的東西,於是便細心鑽研了一番,煞費苦心地做了點講究的飯菜。搖月喫得津津有味。

我不負責任地說出了這句話。

「「故事化」嗎……」

「哇,好可愛。八雲畫畫真厲害啊」

客廳裏是搖月的背影。

——但我很清楚這些都是不可能的事情。搖月的絕望和悲傷是那麼的深切,而我又是那麼的不成熟。所以,我只能說「能幫到別人」。

「在我死的時候」搖月唸叨着「我想死在那個生我養我的地方」

儘管我裝出了一副美髮師的樣子在跟搖月開着玩笑,可我的內心實際上無比忐忑。搖月比以前豐滿了一些,她白皙的肩膀光滑地隆起。浴巾微微地陷進了搖月柔軟的肌膚裏。她那烏黑柔亮的頭髮溼水之後宛如烏鴉溼潤的羽毛一般,脖頸也是無比白皙,腰身的曲線在毛巾的緊密貼合下顯得莫名嫵媚。

「真的很漂亮呢——」搖月說道。「明明那麼可怕,可是卻那麼美麗……我明明那麼複雜和醜陋,可是在死後卻會變成如此純樸和美麗的結晶,還真是不可思議……」

搖月的手指一根都不剩了。

我再也說不出一句話來。搖月實在是細膩到了極點。而我的遲鈍也被搖月極其鮮明地表現了出來。望着華沙古城的千瘡百孔潸然淚下的人,和肆意插足搖月家中敏感問題的人,居然都是同一個人——儘管這很是奇妙,但是也極其自然。人類的想象力並沒有多麼的高深。再怎麼偉大的人都無法逃脫這一桎梏。同樣的一句話在昨天可以安慰別人,今天就有可能傷害到別人。這種事情在世上比比皆是。所以我們必須要去想象,想象自己其實並沒有多少的想象力,想象這芸芸衆生的想象力本就貧瘠——

「那等我死了,希望這條鯨魚能來接我呢」

「我覺得這種美未免也太過悽清寂寥了」

「……就去見一面怎麼樣?他們應該也很擔心你的……」

我驚恐地望向了搖月。她露出了淡淡的微笑。

「這位客人,有沒有覺得癢呢?」

搖月用右手僅存的食指推倒了那座小山,用沙畫的方法畫了一朵花——

搖月的話語化作冰冷的刀刃,刺穿了我的胸膛。

10

搖月從浴缸裏伸出了白皙的大腿。

「你在觀察鹽晶體嗎——?」

我偷偷摸摸地從牀上爬了起來,靜悄悄地推開房門。

裏面是半透明狀、四四方方的顆粒。

我疑惑地再次打開了緊閉的浴室門,可是卻嚇了一跳。

「是頭等艙呢」

「……嗯,我覺得總歸得看看纔行」

搖月的臉眼看着就紅了起來。

「我最喜歡的東西呢,是胸部!是奶子!!」

不知道是因爲從地中海沿岸搬回來,還是因爲搖月的離去逐漸逼近,闊別已久的福島讓我感受到了些許壓抑的氣氛。而回到故鄉的搖月也出乎意料般的是一副安靜的神情。

某天夜裏,我在睡夢中醒來,發現情況有些不太一樣。我沒有聽見搖月的哭聲。反而客廳裏傳出了些許動靜……

我想,從這一刻起,搖月開始接受自己的死亡了。也許她會化作那美麗的鹽晶體,一點點地消融於那深邃的夜晚。

一扇面朝馬路的寬廣窗下,搖月獨自坐在桌前,橘色的檯燈照亮了她的身影,令人甚是懷念。

「八雲,你是不是被擬劇論毒害了?」

搖月有些驚訝地朝着我轉過身來。

搖月即便沒有手指,潑水的本領卻很出色,「噗」地一聲精確命中了我的臉。

「故事化」究竟是什麼呢?

或者說,「故事」又是什麼呢?

我思緒萬千。

而且,爲何在拒絕「故事化」的同時,搖月又希望能夠出現在我的小說裏面呢?

11

三月初,我們收到了一個從波蘭寄過來的快遞。

那是一個彷彿能裝進一把小提琴的細長紙箱。

紙箱裏塞滿了緩衝材料,包裹着一個小一圈的箱子。

一打開來,一雙收納在黑色海綿底座上的精美銀色手臂便映入眼簾。

「這是什麼——?」

搖月拆開附在裏面的信讀了起來。在這期間,我拿起了那銀色的手臂細細地端詳着。這條手臂的做工極爲精細,一眼望上去宛若是一件工藝品。其精密的內部構造看起來也彷彿是有意而爲之。

「好像是義肢呢。機械義肢」

搖月這麼說着,把信件遞給了我。信紙上用日語這樣寫道。

我委託了一位日本朋友來代筆。

我叫埃米爾·卡明斯基,是一名波蘭人。

不打招呼地就給您寄去包裹真的非常抱歉。我雖然很想直接和您見面,但是由於工作繁忙,只能通過信件致以問候,實在是過意不去。

(中略)

——我在波蘭一家名爲「哥白尼技術」的公司從事機械義肢的開發工作。給您送去的那件產品便是我們銳意開發中的新作「銀臂0;AGATERAM1;」。(注:名字來源於凱爾特神話中的丹努神族之王「銀臂努阿達」)該產品目前尚未上市,因此在網絡上還沒有任何的信息。

銀臂的構造是革新性的,在利用表面肌電信號這一傳統機制以外,還通過人工智能對超聲波信號進行深度學習,不斷進行微調,打造出量身定製般的——

(中略)

綜上所述,銀臂如同羽毛一般輕盈,用於適應的訓練時間比市面上的所有機械義肢都要更短,可以實現手部的完全自由活動。不僅如此,銀臂還是完全防水的,能夠適用於任何場景——

蒲公英的花兒全都變成了絨毛。

「……那個,搖月小姐,你好像……沒有手……」

搖月的眼神裏閃爍着光芒,她輕嘆了一口氣,我甚至覺得她的氣息都是白茫茫的。

「我會竭盡全力地去幫忙的」搖月的回答沒有一絲猶豫。「但是我也不知道這條手臂的可動性究竟能到什麼程度……」

視野中的一切彷彿都被染成了純白,這道風景美麗得讓人背脊發涼。

「過去有大量的非洲象因爲象牙走私而被偷獵者濫捕」

我只得老老實實地坦白了心聲。我想我的臉大概是紅透了。

「八雲——」搖月面紅耳赤,她直勾勾地望着電視,問道。「請問你是從什麼時候開始喜歡我的呢?」

銀臂是爲前半截手臂已經缺損了的人而製作的,而搖月現在連手背都還依舊殘存,等她能裝上銀臂應該已經是好幾個月之後的事情了。不僅如此,搖月還很有可能需要把本就已經所剩無幾的壽命給用在義肢的訓練和適應上面……

「那你先來」

「不想讓我照顧?」

(中略)

「那等你能裝上它之後呢……?」

「不怎麼辦——我現在沒法裝上它,所以……」

搖月即便走得有些艱難,也還是堅持着要自己走路。我想是因爲她捨不得那種腳踏實地的感覺。搖月淡然邁出的每一步,都是深切告別的話語。

「……我媽,她也飽受幻肢痛的折磨」

「嗯」

搖月在我眼中突然變得那麼的楚楚動人,那麼的惹人憐愛。

「當然,這不是說討厭你的意思……」

搖月的聲音極盡嬌媚。

四月份——搖月手腕以下的部分全都變成了鹽。

我和搖月的住處對面也有一大片蒲公英田。每當強風吹拂,那裏便會化作一片金燦燦的海洋。金黃色的波浪翻騰着散落於遠方的花叢,又掠過那斑駁樹梢飛向藍天。宛若在無盡旅途中絲毫不覺膩煩的清風給我們開的天真玩笑。

12

(中略)

「……什,什麼時候開始的?」

13

窗外金燦燦的蒲公英田也在不經意間變成了一塵不染的白色田野,甚至讓人產生了下雪的錯覺。每當風起,那片白茫茫的蒲公英田便會喧囂地翻騰起波浪。

我用雙手捂住了搖月的耳朵。——搖月那杏仁型的大眼睛不停地眨巴着。她的呼吸也在微微震顫。我感覺自己的手中彷彿守護着一個弱小的生靈。

我和米赫在華沙愛樂音樂廳看到了您在第十七屆肖邦國際鋼琴比賽上的演奏。米赫非常感動,甚至淚流滿面,她對您抱有深深的憧憬。她說她也想要彈鋼琴。

彼時的搖月經常一個人偷偷地往外面跑。而且看起來還有些心虛。

我自己是一名機械義肢的開發者,儘管我向女兒打下包票說「總有一天爸爸會給你做一雙手臂出來的」,可她無論如何都難以取信於我。

「……從第一次見到你的那天開始……就一直喜歡你了……」

「好像有點隱隱作痛呢」

她學會了用腳去做各種各樣的事情。搖月非常聰明,甚至能用腳無比流暢地玩手機。她機靈得把我都給嚇到了。不僅如此,我從來沒有見過搖月用腳做出什麼不太優雅的舉止。大概是因爲在做那些不太優雅的動作時,搖月都巧妙地避開了我的視線吧。

搖月坐在那片蒲公英田上,脫掉了自己的鞋襪。鮮豔金黃的蒲公英上是搖月白皙纖細的裸足。以及比肌膚更爲白皙的大片結晶化截面……搖月的腳趾也開始鹽化了。也許有朝一日她就會失去行走能力……大抵是畏懼那樣的未來,搖月才經常和我出來散步。

我的頭髮都被風給吹亂了,我閉上了眼睛。

米赫一生下來就沒有手臂。她的雙手有先天性前臂缺失。

「……我打算在徹底失去行動能力之前住進臨終關懷醫院裏」

「黑斑羚被趕到了水邊,它已經被逼上了絕路,無處可逃了——」

「……我,我也是……」我聽到搖月嚥了一口唾沫。「……從第一次見到你的那天開始,我就一直喜歡你了……」

這是一封冗長的信件。我能從字裏行間讀出寫信人那極度的迷茫以及深厚的熱情。

宛如雪野一般廣袤的蒲公英絨毛在空中紛紛揚揚。它們比真正的雪還要靜謐和激烈,在風中翩翩起舞,穿過花田、掠過樹叢,飛向五月的藍天——

「……那個,搖月小姐,我們怎麼辦呢……?」

——某天夜裏,我坐在客廳的沙發上,搖月悄無聲息地坐到了我的身旁。面對這突如其來的事態,我倉皇失措,甚至有種「該來的還是要來」的感覺。

「……那,你不喜歡的話,爲什麼還要做那種事情呢?」

風兒漸漸地平息。睜開眼睛後,面前是一片如夢如幻般的光景。

14

「大概吧。這種痛從今往後會越來越嚴重嗎?八雲你媽媽那個時候是怎麼樣的?」

一陣輕柔的風吹過,蒲公英的花兒緩緩摩挲着搖月的裸足。宛如母親在撫摸孩子隱隱作痛肚子一般,手法極盡溫柔。但願它們可以治癒搖月的幻肢痛。

搖月爲東日本大地震的死難者默哀。她微微低頭,緊閉雙眼的模樣美得讓我驚訝。

我教育米赫說「人生中充滿了艱難險阻,米赫你也必須要堅強地去克服」,可是米赫卻頂嘴說「爸爸你有手臂所以你不會懂的」,我在無顏面對女兒的同時也實在是走投無路了。

——這時,起風了。一陣粗魯的風吹過花田。

可是,米赫天生的雙臂殘缺註定了她不可能彈得了鋼琴。在那之後,她悶悶不樂,茶飯不思,每天都只是入迷地看着您的鋼琴演奏。彷彿是終於察覺到了自己沒有手臂……

言盡於此,搖月再沒多說什麼。

我們深情地凝望着對方。

「八雲,機會這麼難得,我們來聊點相互之間的祕密吧」

我和搖月第一次接吻了。

我們一動不動,一起看了好一會兒其實壓根就不想看的電視。屏幕裏是一對住在熱帶草原上的獵豹父子。電視還不時傳出旁白的聲音「危險!是怒不可遏的非洲水牛!」「——它們在千鈞一髮之際逃出生天了」。如果此時有攝像機對準我們的話,那麼很有可能會配上這樣的旁白「大家快看,這是一對在交往之前就接吻了的尷尬情侶!」

我們查了一下有關機械義肢的資料。機械義肢主要是通過採集皮膚表面的肌電信號,轉換成電信號驅動運作。機械義肢在日本的普及度還很低。而且,國內市場流行的機械義肢基本上都是德國產的,價格高達一百五十萬日元。雖然在得到醫生開具的「能熟練使用肌電義肢」的證明之後,可以得到政府提供的補助金,但是可以開具那張證明的義肢訓練設施在全國範圍內只有區區三十間,能支持兒童進行義肢訓練的更是僅有三間。不僅如此,義肢的訓練時間通常需要花費兩到三年,在這期間必須要使用臨時義肢,臨時義肢無法得到補助金,所有開銷均由自己承擔。這也難怪機械義肢在日本的普及率如此低下了。

「不要——」搖月的聲音裏透着微微的顫抖。「已經去世的外婆以前告訴我說,如果蒲公英的絨毛飛進了耳朵裏,人就會再也聽不見聲音。八雲,捂住我的耳朵——」

米赫現在是「零學年」,(筆者注:波蘭的幼兒園區別於日本,在小孩子七歲上小學一年級之前,必須要上完「零學年」)肢體殘疾的米赫第一次過上了集體生活,但她在學校裏過得非常痛苦,總是請假,經常呆在家裏閉門不出。

從搖月口中聽到「喜歡」二字,我既感到高興,又感到羞恥,手足無措。電視上的獵豹父子已經宰掉了那隻可憐的黑斑羚。

她凝望着在風中微微搖擺的蒲公英,靜靜地說道。

(後略)

本人有一事相求,我有一個女兒,叫做米赫,今年六歲了。

五月——搖月失去了大部分的腳趾。

搖月笑個不停,她皺起了眉頭。

我經常和搖月去兒時的花田裏散步。小學三年級的時候,搖月告訴我她家背後有一片野生的花田,在那之後,我便爲了母親經常去那裏摘花。穿過那片花田,不遠處就是搖月的老家。我們住在了搖月父母的眼皮子底下。

我們在那一塵不染、無比平整的白色花田上留下了零散的足跡。每走一步都會揚起輕柔的蒲公英絨毛。我和搖月靜靜地席地而坐,沙沙的聲響不絕於耳。那一個個裝滿了蒲公英種子的渾圓絨毛,都如同是小小的神樂鈴,蘊含着充滿某種預感的聲音。(注:神樂鈴是日本傳統的祭祀樂器)彷彿大聲講話,面前那安穩平和的景色便會被摧毀殆盡一般,我和搖月都湊到了對方的耳邊竊竊私語。搖月的氣息吹拂着我的臉龐,讓我心癢難耐。

「這算什麼嘛?八雲你好狡猾——那輪到我說了哦」

臨終關懷醫院和以治療爲目的的普通醫院不同,只是爲了緩和那些時日無多的患者的痛苦而存在。我彷彿聽到了搖月的死逐漸逼近的腳步聲。嚇出了一身冷汗。

搖月用手觸摸着腳趾上的截面,說道。

我被搖月嚇得不輕。這是一記就連清水都有可能打不中的「火之玉直球」。(注:出自日本職棒阪神老虎隊的一位知名投手「藤川球兒」,他投出的直球球速極快,超過150km/h)而且她用的還是敬語。這時——電視裏傳出了一聲槍聲。

網上自然也沒有銀臂的視頻。畢竟這是人家公司的商業機密,因此,到最後我們也還是無法想象這條精美的銀色手臂究竟會如何運作。

「其實我一直都覺得」我頓了頓,說道。「墾田永年私財法念起來非常押韻」(注:唸作「kon den ei nen shi zai hou」)

15

「……搖月,你最近是不是經常出門?」

她沒法很好地保持平衡了,腳步踉踉蹌蹌的,而每當我忍不住伸出手攙扶她的時候,她都會露出些許羞澀、些許掩飾般的笑容。

「……我有說過喜歡你嗎?」

我們在網上看了好幾個機械義肢的視頻。光是能夠通過機器來重現那些複雜的手部動作就已經非常了不起了。我們都對機械義肢的開發研究者肅然起敬。只不過,無論哪一種機械義肢都好,其操控精度都遠未達到可以彈鋼琴的地步。

哪怕只是一小段也足夠了。看見您彈奏鋼琴的身姿,我想米赫也能重燃對未來的希望,鼓起勇氣去面對艱難痛苦的現實——

據說,與傳統的機械義肢相比,銀臂使用了3D打印技術,生產成本相當低廉,也基本上不需要花費太長的訓練時間就能自由地操控。如果一切屬實,那麼銀臂毫無疑問是一項革新性的技術,它會成爲無數人的希望。

搖月的恐懼貌似是真切的。她對於即將到來的死亡可以如此的堅強,但是對於封建迷信卻也如此的恐懼,儘管奇怪,但我想,也許這就是人。

「我不想讓八雲你繼續照顧我了,所以想早點住進去」

3月11日——

在那之後發生的事情,便如同是被施了魔法一般,全都是那麼的自然而然、水到渠成。

搖月的嘴脣向着我的耳邊靠近。她的鼻尖輕輕地蹭到了我的耳朵。我能聽到她輕柔的呼吸聲。

「哇哦——」

我知道這是非常自私的請求,但我懇請五十嵐搖月小姐您能裝上銀臂,爲米赫彈奏鋼琴。

「隱隱作痛,指的是幻肢痛嗎?」

「……要不,八雲先生,我們牽個手試試看吧……?」

「……我喜歡你」

「搖月,我們怎麼辦——?」

初吻過後,有好一陣子,搖月光是和我對上眼便會滿臉通紅,然後動作飛快地不知躲到哪裏去。臉紅的人當然不只有她,我也羞恥得不得了,我倆沒完沒了地繼續着沒有鬼來抓的捉迷藏。

「……好像也是呢……」

我在猶豫現在應不應該笑。搖月又說道。

「……那,要不我們……接個吻試試看吧……?」

雖然我不是很懂爲什麼搖月要特地用「接吻」這樣的詞,但是我也沒有了去在意這些事情的從容。我們正面相對,四目相接。搖月臉上泛起了紅暈,忸怩不安地咬住了嘴脣,又不停地眨巴着眼睛。隨後,她靜靜地閉上了眼眸。

搖月的臉龐美極了。我再一次深感她的睫毛之修長。

我的心臟一陣狂跳,吵鬧不已。我一點點地湊近了臉,閉上了眼睛。

——那是無比輕柔的感觸。

宛若一片雪花在脣上無聲地綻放。

我們迅速地挪開了臉,速度比靠近的時候要快上一倍。搖月的臉頰如同櫻桃一般鮮紅。也許是因爲太過羞恥,她的表情看起來有些泫然欲泣。過了一會兒,我說道。

「……非,非常感謝你。從今往後也請多多關照」

我到底在說些什麼怪話。我的臉大概也是紅得不得了。

「嗯,好的,那也請你以後多多關照了」

「……那,晚安」

「晚安」

搖月一溜煙地跑掉了。我回想着剛纔那段有些奇妙的對話,雖然有些疑惑不解,但我依舊能聽見自己心臟瘋狂跳動的聲音。

已然邁上大人階梯的獵豹長子威風凜凜地凝望着黃昏中的熱帶草原。

16

雖然我們無比笨拙地成爲了戀人,但搖月卻漸漸地顯露出了本性,出乎意料的是,搖月是個接吻狂魔。

「八雲——來親親吧」

這句話幾乎成了搖月的口頭禪。而即便只是輕輕地相互觸碰一下嘴脣,搖月的臉頰都會泛起淡淡櫻花色,然後心滿意足地微笑着消失不見,着實是神出鬼沒。

搖月之所以會說「親親」,貌似是因爲太過羞恥所以不太好意思說「kiss」。

米赫的眼裏閃爍着希望之光。

米赫又抬起了頭,埃米爾先生擦了擦眼淚,挺起了胸膛。

「真的嗎?」

17

每當搖月來到我的身邊,用已經沒有手掌的手靈巧地將頭髮別到耳後,基本上都是想要來和我親嘴。——因此,一想到她對我接下來的索求,我的心臟便會猶如野馬脫繮一般狂跳不止,這對心臟着實不太好。我還完全沒有習慣和搖月接吻。因爲我實在是太喜歡她了,反而讓我很難和她接吻。因此有那麼一段時期,每當搖月向我靠近,我都像是一隻軟弱的食草動物,在擔驚受怕中不停地瑟瑟發抖。還真是有夠悲哀的食物鏈。

這件事情早已被我拋到了九霄雲外。我從衣櫃深處取出了那個看起來已然有些懷念的箱子。打開箱蓋,那雙銀色的手臂還是如此精美。

七月初——我們再次踏上了波蘭華沙的大地。搖月想去一趟華沙,於是我們便決定在那裏與埃米爾父女見面。

搖月舉起了自己的手,有些不可思議地望着它。銀臂之所以會和搖月的手完全吻合,毫無疑問是因爲銀臂本身就是給搖月量身定做的,埃米爾先生大概是通過搖月的演出視頻計算出了她手臂的尺寸。

埃米爾先生用雙手捂住了嘴,彷彿哭得下一刻便將崩潰。他的眼淚在鏡片上化作小小的海洋,一滴接一滴地落下。

埃米爾先生鼻樑修長,外眼角微微下垂,顯得很是溫柔。是一位給人留下深刻印象的高個子紳士。他戴着一副細細的銀框眼鏡,透露出一種他就是銀臂製作者的氣質。埃米爾先生所穿的那件棕色西裝略顯老氣,加之那修長身型,讓我聯想到了一首歌《古老的大鐘》(注:這首經典歌曲寫於1876年,在全球範圍內被廣泛翻唱)

我早已淚流滿面。

多麼澄澈的琴聲——我絲毫不覺得那是人類所彈奏出的聲音,而是天堂的樂器在獨自奏鳴,琴聲清澈如鏡、通透如凝。

搖月笑中帶着淚,她的手又能重新動起來了,這實在是太令人高興了。

在那懷念之上,是淡然的悲傷。悲傷中又攜着愛憐。

話畢,搖月把那個麪包超人的玩偶交給了米赫。她高興得不得了,無比憐愛地用自己殘缺的手臂緊緊地抱住了那個玩偶。像是在用力地抱着自己的心臟一般。

「謝謝你。你看,我的手也非常漂亮對吧?」

「疼疼疼……」

「哈哈,掐死你~」

那是沒能在肖邦國際鋼琴比賽上彈完的那首曲子的後續。

埃米爾先生把攝像機固定在三腳架上。鏡頭正對着鋼琴。從窗外投射進來的通透陽光斜斜地照亮着琴鍵。埃米爾先生表示過一陣子會把視頻發過來,因此我得以空出了手。搖月緩緩地走到三角鋼琴前,有些靦腆地向我們鞠了一躬。她身穿一條純白色的綢緞禮裙。銀臂的簡樸之美更是突出。

搖月突然間揪住了我的鼻子。我笑着說道。

黎明的破曉之光透過酒店的窗戶投射進來,搖月在那純白光芒中調節着銀臂。鹽化病從來都沒有停止過惡化,搖月往銀臂裏塞了很多填充物,讓它可以時刻緊貼自己的手臂。我感到了一種槍手在趕赴決鬥之前給自己的愛槍進行調試的緊張感。

「嗯,超級漂亮的!」

惋惜無多時日、依依不捨的哀愁之音。

經過歲月錘鍊的祈禱之聲在濃霧的另一端靜靜地描繪出了彼岸的大街小巷。

店裏迴盪着優美的琴聲。我背脊發涼,身子都在顫抖。

搖月心中的羞恥度排行好像是「親親」<「接吻<」「Bacio」(意大利語)<「baiser」(法語)<「kiss」。還真是有夠奇怪的食物鏈。

爲了不讓琴聲傳到其他房間淪爲噪音,搖月戴上了耳機,而我也沒法聽到她的演奏了。我只好在別的房間裏埋頭寫作。在此過程中,我想,人類的本質果然都是孤獨的。宛如在運河上並排而行的兩艘小船,即使有那麼一瞬間,兩艘船看起來像是合二爲一了那樣也好,它們最終也註定會在那寬廣的海面上各奔東西、漸行漸遠……

「好合適!」

「這是米赫你爸爸給我做的哦」

18

肖邦的《船歌》——

扣動心絃的強音向着寂靜緩緩劃去——

「對了,我覺得也差不多可以試一下銀臂了吧?」

「嗯,包在爸爸身上!」

米赫如同花蕾綻放一般喜笑顏開。

搖月一邊彈琴,一邊落淚——曲終之時,她低聲啜泣着伏在我的胸膛上。我溫柔地撫摸着搖月的後背,直到她止住自己的眼淚。

——搖月終於迎來了給米赫演奏的日子。

小舟未曾停泊、在歲月長河中搖擺——前進。

在甜蜜生活不斷持續的同時,搖月的鹽化病也在逐步惡化。

祈願在靜謐中這座城得以救贖。

米赫抬頭望向了自己淚流不止的爸爸,然後又望回搖月,

威尼斯的水城風光在不知不覺中已然變換爲了華沙的古老街巷。

「那我也能像姐姐那樣彈出優美的鋼琴嗎?」

銀臂開始了演奏。它就像是搖月真正的手臂一般,無比流暢地編織出樂聲。

埃米爾先生用蹩腳的日語和我們打招呼。他應該費了好一番功夫來練習吧。寒暄過後,他彎下腰和我們握了握手。臉上的笑容感激到泫然欲泣。

在那一瞬,我不由得屏住了呼吸。正如在肖邦國際鋼琴比賽上最後的那次演奏一般,搖月彷彿與鋼琴融爲了一體,成爲了那優美樂器的一部分。

搖月操着一口流利的波蘭語向米赫搭話。米赫露出了笑容,有些嬌羞地搖擺着身體,和搖月三言兩語地聊上了。這着實是一幅令人欣慰的景象。

曲終之時,我們送上了毫不吝嗇的掌聲。

「如果我彈得太爛的話,是沒法給米赫帶來希望的——」

——華沙的七月帶着些許涼意。

可是,搖月緩緩地彈起了鋼琴——

那是被摧毀殆盡的華沙古城——

搖月的演奏將我深深地吸引,我的魂魄彷彿都隨之而去。

五月末,搖月手臂的前半部基本上都變成了鹽,紛紛落下。那殘缺手臂的空白給我帶來了鑽心的疼痛。鹽化病的發展速度因人而異。而一想到已經時日無多的搖月,我的心便會揪成一團。

我們爲搖月獻上了掌聲。米赫也很是高興地拍打着雙臂。

搖月用鋼琴唱着歌,她的歌聲是那麼的心情暢快、那麼的惹人憐愛。

宛如鮮豔的花兒在頃刻間綻放一般,兒時的記憶也隨之被喚醒。

暗流湧動的漆黑海面、通向天堂的湛藍雲天,都宛如鮮明幻覺,浮現在我眼前。

搖月拿着那個麪包超人的玩偶,來到了米赫身邊。

「說不定真能彈鋼琴呢——!」

搖月恬不知恥地拿自己的演奏和毛裏奇奧·波利尼相比,說着「想要彈得更加圓滑和幽玄」「想要快點失戀」之類無比老成的話。記憶中的搖月是一位美麗的少女,是一位沉醉於鋼琴中的少女——

我輕輕地握住搖月柔軟的手,試着把那條堅硬的手臂給套上去——

「你一定可以的!如果覺得難過了,就看看這個玩偶,想一想姐姐。姐姐一定會給你勇氣的」

「初次見面,今天非常感謝你們。不勝感謝,感激不盡」

「——哇!它動了它動了!」

因此,每當聽到我說「kiss」,搖月便會滿臉通紅地搖頭,當我說「親親」,她就會非常樂意地來和我親嘴。不知爲何,我有些想要捉弄她,嘗試圍繞着「Bacio」來重點發起進攻之後,搖月是越來越不高興了,到最後她甚至勃然大怒。

搖月坐在鋼琴前,望向了放在鋼琴上的麪包超人玩偶。其實搖月對今天的演奏非常不安,所以她甚至把這個玩偶都給帶了過來。

銀臂也好,琴聲也罷,都宛若水面上的瀲灩波光,閃耀無雙。

當然,如今的琴聲遠沒有當時那般悽美,節奏也慢了許多。可是搖月在那個時候所失去的某些東西,如今正通過銀臂彈奏而出的聲音得到了切實的填補。

兒時的記憶在我的腦海中頓時復甦。那是和搖月相遇的第二天——

搖月如同太陽公公一般笑逐顏開。

一個嬌小的女孩子在埃米爾先生修長的雙腿後探出了頭。她很是害羞地躲了起來。

瓦津基公園的肖邦像、熱拉佐瓦·沃拉的肖邦故居、肖邦博物館裏的普雷耶鋼琴……我們去參觀了很多上一次沒能去成的地方,甚至還去了一趟位於克拉科夫的維耶利奇卡鹽礦。

我不知爲何能聽懂米赫在說「你的演奏真的好美」,儘管她們之間的所有對話用的都是我一無所知的他國語言,可我還是暈染心間一般地理解了含義。搖月溫柔地微笑着,

隨後,她做了一個深呼吸——

我彷彿看見了載着戀人們的鳳尾船在威尼斯的水路上緩緩而行。

當天的最高氣溫不過二十度上下,相當宜人。夏日的天空是如此的湛藍,彷彿能讓琴聲輕輕地飛向高空。華沙的街道也宛如是在香甜小憩,着實是一個安穩祥和的好日子。我們借用了肖邦音樂學院的一個教室。雖然當天本來就是休講日,但學校裏基本上空空如也大抵也是院方的關照。

19

搖月伏下了修長的睫毛,做了一個深呼吸。

祈願終有一日這座城得以治癒。

樂器店裏的鋼琴琳琅滿目,搖月站在鋼琴前,雙手置於琴鍵之上。

伴隨着一聲沉悶的聲響,銀臂突然間動了起來,搖月驚呼着。

於是我們急急忙忙地向着樂器店趕去。中途還爲了把銀臂給遮住而去買了一雙黑色的皮革手套。拿着人家公司的商業機密滿大街跑好像還是有些不太好。

溫柔的祈禱之雨、葬禮上的花束填滿了這座傷痕累累的城市。

這個女孩子如同洋娃娃一般可愛。一頭金色的捲髮、天藍色的瞳孔、又大又圓的額頭。也許是煞費苦心地打扮過,她穿着一件帶有白色蕾絲邊的淡藍色禮服,甚至還繫上了蝴蝶結。不過,她的雙手自手肘部分起便是殘缺的——這個女孩子就是米赫。

那是她曾經一度失去過的鋼琴。無法找回自然是一種悲傷,但是在找回之後,清楚終將再次失去便更是悲傷。無論如何,悲傷都總是揮之不去。

一曲獻給水中月、鏡中花一般的人類之魂的清朗讚歌——

這一切都是那麼的浪漫,不知爲何,我心中泛起了無限懷念。懷念到讓我淚流滿面。

黑鍵的伴奏宛如一艘搖擺中的小舟。

我通過一同附贈的智能手機app啓動了銀臂。

爲了這一天,搖月耗費掉了不少壽命。她買了一臺電子琴搬進公寓裏,每天練琴將近五個小時。

銀色的手指開始一根根地動了起來,我對於它動作之流暢和安靜而無比驚訝。看起來就像是一隻靈巧的蜘蛛。我在app上進行了幾項基礎設置。那是專門針對搖月的細微調整。完成了所有調試之後,銀臂已經成爲了可以在一定程度上自由活動的手了。搖月凝望着它,像是在凝望着一顆無與倫比的璀璨寶石,她的眼裏是那一張一合的手指。

「真的哦。你爸爸一定也會給你做一雙手臂的」

「它真的好厲害……好漂亮……你瞧」

米赫眼中閃耀着無限光芒。那是隻有孩童纔有的、宛若藍天般無比清澈的眼神,她深切地注視着搖月那美麗清朗的演奏。

「謝謝你——!」

麪包超人那紅色的披風,如同生命般鮮豔。

20

爲了搭上傍晚的航班,我和搖月向着肖邦機場趕去。

夕陽透過落地窗將機場染成了一片紅色。

來來往往的行人看起來都宛如影子一般。

我突然有種電影裏最後一幕的感覺。很久之前,我曾在一個空無一人的電影院裏看過一部電影,電影的名字和劇情我已經一點兒都想不起來了。當時空蕩蕩的電影院也被寂寥的夕陽給染成了一片血紅。不知爲何,我哭了,回家的路上我也不住地流淚。這段記憶已經幾乎被我所遺忘……

一想到那猶如小小藍天般的米赫也和我們在同一片血色殘陽下,我的心中便滿是不可思議的感覺。

肖邦的《離別》靜靜地於我耳畔奏響——

正在彈鋼琴的人我看着有點眼熟。就是我初次造訪肖邦機場時見到的那位滿臉鬍渣,體格壯碩的男人,當時他彈的是肖邦的《第十三號華爾茲》。

不知爲何,我在他身上感到了無比的親切。可我們之間不過是陌生人,今天過後,我們便再也不會相見。念及於此,我在些許難過之餘,卻也有着感動。

在他身旁經過的時候,我稍稍回過了頭。

他也注意到了我,向我露出微笑,我也致以微笑回應。

坐上飛機繫好安全帶,心情平復下來之後,搖月問道。

「八雲,我的演奏怎麼樣?」

「無與倫比。甚至已經讓我找不到語言來表達了」

搖月露出了有些狡黠的微笑。

「畢竟我好好地體驗過了三次失戀了呢。你猜這是誰的錯呢」

「誒,是我嗎——?」

「你捫心自問地好好想想」

於是,我把手放在胸前,捫心自問地想了想。不過我還是沒有任何的頭緒。就在這時。

「不過,我也真的很開心。故事的質樸、米赫的直率。真的都讓我很開心、很幸福。我有種得到了拯救的感覺……」

「想來也的確如此呢」

飛機起飛了。搖月望着窗外逐漸遠去的城鎮,喃喃細語。

「永別了,華沙」

而是輕柔地緩緩掠過血色殘陽的清澈之淚。

搖月甚是可愛地皺起了眉頭——她在莞爾一笑中卻又潛藏着些許悲傷。

一行清淚從搖月的臉上滑落。

「這樣一來所有事情就都結束了,不過仔細想想,總感覺有點像是一部三流電影呢。甚至比米勒導演的電影還要更加不入流……」

那早已經不是融化了藍色顏料的悲哀之淚。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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