全一冊(臺版)

六章

《我想成爲你的眼淚》 · 四季大雅 · 1.4萬 字

《我想成爲你的眼淚》全一冊(臺版) 六章插圖(1)
《我想成爲你的眼淚》 · 全一冊(臺版) · 六章 · 第1張插圖

1

自從開始寫小說以後,我對於《鏗鏗鏘鏘》的看法產生了改變。

那並非是一封讀者與小說家之間的對話信件,而是小說家與小說家之間的互相交流書信。信件中描述了一名男子打算寫小說,但遭遇挫折的窘境。

「我在思索,小說的結尾應該要寫得像《葉甫蓋尼•奧涅金》那樣,絢麗且悲傷的結束?還是應該要像尼古拉•

果戈裏

所寫的那樣,『脣槍舌戰』般地絕望呢?然而,就當我歡欣雀躍地抬頭仰望那顆掛在浴室天花板上裸露的電燈泡所發出的燈光時,我突然聽到從遠處傳來一陣錘子不斷敲打的聲響,『鏗鏗鏘鏘』。」不僅如此,信件的末端還提及了:「這封信我甚至還沒有寫到一半,我就已經從遠處聽到了那『鏗鏗鏘鏘』的聲響,寫這樣的信件內容,實在是太過無聊。不過即便如此,我也仍然堅持不懈,勉勉強強地寫到了這裏。由於實在是太過無聊,在那之後,我開始自暴自棄地在信件裏撒了無數的謊言。其實根本就不存在名爲花江的女人,我也從未目睹過什麼示威遊行。信件中所提及的其他事情,也大多都是假象。然而,唯獨那傳入耳中的『鏗鏗鏘鏘』聲響是千真萬確的。這封信我不會再重新審視,就這樣原封不動地寄送給您。」

不知爲何,這篇文章的背後隱約流露出了一股作者「想要寫小說」的慾望。透過謊言,他將這封信變成了一篇小說。接着採用了書信的形式,充滿創意地將自己的小說,悄然地拿給專業的小說家閱讀。然而,看穿這一點的小說家則是這樣答覆。

『《馬太福音》第十章二十八節:「那殺身體、不能殺靈魂的,不要怕他們;惟有能把身體和靈魂都滅在地獄裏的,正要怕他。」』

這句話宛如一道晴天霹靂,深刻觸及到那些打算寫小說,卻又寫不出來的人的內心。寫作不僅需要考慮到讀者的視角,但也不能過於拘泥細節。

於是我效法蕭邦及太宰治兩位大師,又重新開始寫了一部新的小說。

並且在完成作品以後,我將那部小說拿去投稿了出版社所舉辦的新人賞。那是十一月的事情了。

小說新人賞通常會收到大量的參賽作品,因此審查一方的工作也相當繁重。

一般來說,投稿到結果出爐,需要等上半年左右的時間。然而,我所投稿的那屆新人賞,是以分批的方式審查,短短的兩個月內,我就收到了通知結果。

遺憾的是我沒能入選———

雖然我的拙作得到了最高的評價,但最終我還是沒能獲獎。

不過,我得到了一個與審查的編輯直接對話的機會。

2

我坐上了夜行巴士,前往東京。

我緊張到無法入睡。總感覺有什麼事情終於要向前邁進了。儘管甲子園球場的位置位於兵庫縣比東京要來得近,不過我卻覺得比當時去甲子園還要更遠。

即將與我會面的編輯,貌似相當有名,甚至還能用手機在維基百科上查到他的資料。我再次感到忐忑不安,他所負責的作品列表中赫然羅列着一大串知名作品的名字。有好幾位知名的得獎作家也是由他擔任編輯……

我買了一本他擔任編輯的電子書,通宵徹夜地把書給全部看完。

———其實我並不喜歡東京。因爲人實在是太多了,多到讓我噁心。如同「采女祭」的時候那樣,資訊不斷大量湧現。出於某種原因,我看見了太多東西,聽到了太多聲音。

見面的地點是一家距離新宿車站稍微有點遠的咖啡廳。

下午兩點,我走進了那家咖啡廳,到處尋找着編輯古田先生的身影。

於是老師對我淺淺一笑———

『是嗎,那你要好好加油哦!』

我久違地踏出了戶外,卻感到一陣頭暈目眩。明明身在故鄉,卻感覺自己是個異鄉人。甚至我早已忘記了正常的行爲舉止,開始擔心自己的行爲,是否有什麼可疑之處。

我竟然忘了該如何開口講話。

說完,他就這麼掉頭走掉了。他就是爲了對我說這番話,所以才又掉頭返回的嗎……我不禁思索了一番。

我和清水一直都保持着聯繫。他搬到相馬市,成爲了一名漁夫。住在離小林暦很近的地方。不過在風評被害的影響下,導致福島的漁獲乏人問津,清水的生活過得很辛苦。

……欸?結論就這樣?我賭上了整整兩個月的人生所寫出來的小說,就這麼被古田的短短一句話輕而易舉地打發掉了,以至於我失去了平常心,漫無目的地出去逛了一趟超市,找到了一根形狀非常情色的白蘿蔔,手中還拿了一瓶茶,貼標上還寫着『香醇濃郁,回味無窮』的字樣。

東京國際藝術協會的網站上是這樣介紹這個比賽的:

他居然真的是古田。我們在握過手以後,坐到了桌子的一旁。突然古田朝着我說了一句。

『太過艱澀!』

「……那個……您覺得……我的小說怎麼樣呢……?」

升學考試的季節來臨,不過我並不打算去參加大學的入學考試,而是獨自一人默默地在寫小說。

「至於你的文筆可真是妙筆生花,字裏行間的那些細緻入微的比喻手法,你處理得相當嫺熟。確實會令人不禁讚歎,真的很不錯———不過,小說的味道還是太濃了。喝上一口就已經膩到不行。給人一種太過認真或是用力過猛的感覺。」

『這樣啊。那你現在在做什麼?』

「……有比之前還要好一點了。」

「啊……我忘了說,你還是換個筆名會比較好,因爲你的那個筆名,實在是有夠土的!」

這三年多以來,毫無音訊,就這麼突然的對我傳來這一句。不管是父親、古田,甚至是搖月,他們是不是都被限制了跟我聯繫只能輸入一定的字數呢?

看來,人生中即便只是擦肩而過的邂逅,還是有人會爲你擔憂。

我幾乎是一蹶不振,躺在牀上將近了一個月左右———

不過,我還是聽從了他的建議,改掉了自己的筆名。

於是古田把第二顆方糖放進了嘴裏,繼續說道。

宛如命運一般———

「『太過艱澀』———是指?」

簡直是令人難以置信。明明這部作品的內容難度,只有當時與古田見面時作品的四分之一,但古田還是覺得太過艱澀……明明我那麼費盡心思地將內容難易度給減半了。我甚至懷疑是不是因爲古田多花了一倍的時間仔細閱讀了我的小說,才導致我產生了自己煞費苦心地把濃度稀釋的舉動都是徒勞無功的錯覺。

這實在是讓我愣住了———不對,我似乎比搖月所想像得還要更加愚蠢。因爲有很多人都在時時刻刻地關注她的動向……

……果然是這樣嗎?我沉默不語。或許花朵還遠遠不夠,我還需要更多的花朵,將大炮給覆蓋,隱匿起來纔行———

接下來的一個月,我又完成了一部新作。這次的寫作速度,整整翻了一倍。濃度也是毫無疑問地減了一半。

我在郡山市合署辦公大樓的護照辦理窗口提交了文件。面對眼前的這位女性公務人員,我感到困惑不已。

經過短暫的時光。

「……可是,我是認真地想這樣寫。我根本無法在一般小說中得到滿足,如果不是嘔心瀝血在撰寫作品的話,自己就會無法認同。」

3

「即便是在同一個海域所捕到的鰹魚,但因爲卸貨的港口通常會被視作產地,所以必須大老遠地跑到宮城縣氣仙沼市的漁港去卸貨。僅僅因爲產地是福島就會滯銷,真像個傻瓜。」

即便時隔三年,兩人之間的對話也只是以三行字句就草草結束。

……這是要叫我怎麼辦纔好!不要降低作品本身的內容品質是什麼意思啊!古田到底是想要我寫出什麼樣的小說內容!我對古田恨之入骨,還寫了一封電子郵件給他,但卻遭到他的無視。

他是———?這人和我所想像的簡直是判若兩人,我不禁懷疑起了自己的雙眼。說不定真正的古田就躲藏在某個角落裏。我一邊環顧四周,慢慢地朝他走去。

隨即,古田拿起了帳單,結完帳之後就走掉了。我就這樣一臉茫然地坐在椅子上,思索着他剛纔所說的那番話———這時,古田突然再次掉頭返回。

我又將小說寄給了古田,兩個小時後,我收到了他的回覆。

我也向父親傳了訊息,告訴他自己並不打算去參加大學的入學考試。

我實在是毫無頭緒。明明我已經盡力去模仿了一般人的感覺,但是小說卻仍然偏離了主題,這簡直讓我瞠目結舌。

「啊!對啦!沒錯。今天我就是要和你聊那個故事的!」

我只能對她言聽計從。尤其是我又不具備什麼特別的身份,能夠反駁她,只是一個除了寫小說,無所事事的閒暇人士。然而,五天之後,十月十三日早上六點收到的那則訊息,簡直讓我看傻了眼。

當我踏入店內時,我非常驚訝,這裏的空間比我想像得還要再寬敞三倍,靠窗的座位充溢着明亮且開放的氛圍,不靠窗的座位則是洋溢着暖色調的燈光。地板鋪有一片胭脂色的絨毛地毯。由黑檀木所製成的桌椅設計,匠心獨具。讓人不禁聯想起電影《教父》那種帶有另類別致的氛圍感。

「欸?……啊,是嗎……?」

這時,古田瞬間愣了一下。

總之,古田相當健談,腦袋也轉得特別快,話題如同連珠炮那樣一個接一個,儘管我們的聊天內容跳躍,但不可思議的是古田卻意外地專注。他在說話時,略帶獨特的語調,時不時會夾帶着「對吧」或是「的呢~」的女性用語,這個特徵讓談話間增添了一股韻律感,引人入勝。但他並非是刻意這麼做,而是與生就具備了能言善道的才能。當我注意到時,不知不覺間,時間已過去了四個小時,我趕緊回過神來,話題內容尚未提到我的作品,再這樣下去,我千里迢迢來到東京,不就只是在陪他閒聊,然後荒謬的結束這一天?

那是來自搖月所傳來的消息。

4

「那就好~」

「我能從你身上感覺到某種才能!對!」

九月下旬,出乎我意料之外的人與我聯繫。

『不是吧……這已經不是作品了,希望你不要降低作品本身的內容品質。話說回來,你不覺得自己現在寫得比以前還要無聊嗎?』

『我在寫小說。』

就這樣,我順利地從高中畢業了。

這人還挺妙的。他的身材高挑,穿着一件鮮紅色的皮夾克。圓圓的臉上,居然配戴着一副四四方方的黑框眼鏡,明顯與周遭的環境格格不入,這就好比漫威裏的漫畫人物,不小心亂入了《教父》的電影拍攝片場。他的年紀看起來落在四十歲左右。

「你好,敝姓古田———」

搖月正在挑戰的是蕭邦國際鋼琴大賽。

「八雲~你的身體還是感到不適嗎~?」

關於那段日子,我的記憶裏幾乎完全空白。書桌及MacBook,成爲了我的整個世界。

古田把一顆方糖輕輕地丟進了杯裏,然後啜飲了一口咖啡,像是在喫糖果那樣,用舌頭舔拭着。大腦要保持靈活,就必須要補充糖分,他繼續說了下去。

對清水而言,這已經算是相當嚴厲的措辭了。他肯定是憋了一肚子的火。

『這場賽事每五年舉辦一次,地點位於蕭邦的故鄉———波蘭的首都華沙,爲了吊念蕭邦的忌日,比賽期間爲十月十七日的前後三週。這是一場國際知名且現存最爲古老的音樂賽事,獲獎者便能成爲享譽世界級別的知名音樂家。比賽曲目僅限定蕭邦的作品,涵蓋了練習曲、奏鳴曲、幻想曲、華爾滋、夜曲、協奏曲等多種曲目。蕭邦國際鋼琴大賽譽爲世界上最具有權威性的鋼琴大賽之一,與伊莉莎白皇后國際音樂大賽、柴可夫斯基國際音樂大賽,並稱爲世界最頂級的三大古典音樂賽事。是世界各地的鋼琴家們,走向世界舞臺、鯉躍龍門的大賽。』

———我花了兩個月完成了一部新作。我自認爲小說的味道已經變得相當地單薄。我立刻透過電子郵件將這部作品寄給了古田。

我嘗試汲取了那些作品的輕盈,之後又花了兩個月寫出了一部新作。

我就這樣一事無成,而秋天悄然造訪。可是我卻連夏天的開始與結束都無法辨別。房間裏的空氣,透過空調保持在一定的溫度。

5

父親送了我一臺MacBook。相較於Windows電腦的作業系統,MacBook的文字更加漂亮,也比以前更容易寫作。於是我開始了沒日沒夜的寫小說生活。

每天,我都會閱讀書籍或是觀看電影,以及咀嚼網路上的特定文章,然後再將內容打在自己的小說。我幾乎變得不愛出門,以至於臉色蒼白了不少。就連去一趟附近的超市,也如同一次遠征,再加上我本來就對食物不怎麼挑剔,身體也就一點一點地日漸消瘦。

當時我的班導非常的執着,無論如何都想逼我去參加大學的入學考試。雖然我很能體會他的心情,不過那段日子裏,我總是一直躲着他。至今仍然記憶猶新,高一的我曾經在走廊上與班導擦肩而過的情景。宛如竹竿一般身材纖瘦高挑的隅田老師,在走廊的中間突然停下了腳步。

『準備一下你的行李!』

『你來華沙一趟,我的演出日期是在十月十六日!』

「你……還挺有氣場的呢!」

在第十七屆的比賽中,搖月以跟波利尼相同的年紀奪下冠軍,當時年僅十八歲。

我在心裏大喊着「喂喂!」然而,古田卻突然擺出了一副很帥氣的表情,對我說道。

不過除了寫小說以外,我實在是不太想寫出其他的文字,我的心境依然如此。於是我只回覆了兩個字『明白』。接着我就真的按照搖月所說的指示,去填寫出國需要具備的文件,並且出門去辦理護照。

十月中旬左右,搖月又再次與我聯繫。

『好的。』

「面對作者很認真寫出來的作品,讀者們也必須以認真的態度去閱讀纔行。不過當今社會,現代人就已經在現實世界忙得不可開交了,疲於奔命。所以你這樣的作品,恐怕會很難賣出去。我認爲像你這樣的人,是屬於少數派的一方。」

6

『去申辦護照。現在馬上就去辦理。』

古田乍看是個非常認真的人,但我卻有一種頸椎骨突然被他弄彎了的感覺,很不自在。心想,他果然是個怪人。然後,我們開始了閒聊。

「雖然故事本身還挺有趣的———不過內容太過深奧、複雜過頭。我覺得,一般人可能會跟不上你的思路,感覺很難賣出去。」

僅僅過了一個小時,我就收到了回覆。

「簡單來說———你寫的小說『太過艱澀』。」

見我四處張望,一位坐在角落深處的人,輕輕地舉起了手,向我示意。

我想是不是因爲我閱讀的那些書籍及網路上的特定文章,本身就有問題。於是我開始嘗試去閱讀各式各樣淺簡易懂的作品。儘管這些作品完全不符合我的個人喜好,不過這些作品確實有趣,也挺好分析的。

我思索了一會兒,然後回道。

我不禁喃喃自語。回想起了與搖月初次相遇的那天,搖月放了那張毛利齊奧•波利尼的CD給我聽。年僅十八歲的波利尼,於一九六○年第六屆蕭邦國際鋼琴大賽中奪下了了冠軍。然而,在與搖月相處的過程中,我也自然而然地接觸到了許多的鋼琴家們———阿胥肯納吉、瑪塔•阿格麗希,以及田中希代子老師等人,他們都曾經在同一個比賽中獲獎。

『還是太過艱澀!』

這樣如何,古田!

「這是我的聯絡方式———」古田從錢包裏取出了一張名片。「一旦你完成了新作,就寄電子郵件給我吧,到時候我會仔細閱讀的,拭目以待哦。」

我進一步調查,發現搖月貌似在通過第二輪評選後,就向我傳來訊息『來華沙找我!』並吩咐我立刻出發,這樣就能趕上她參加第三輪的評選。

於是我立馬預訂了機票,從郡山車站搭乘鈍行列車,一共花了四個小時纔到達東京。然後再從東京趕往松町,乘坐單軌列車前往羽田機場。在迷路與人羣中暈頭轉向。當晚九點,我總算登上了飛機。

『我已經搭上飛機了。』我向搖月傳了這則訊息。

『真了不起,謝謝你。你什麼時候會抵達?』

『預計下午六點抵達華沙機場。』

『我知道了,那我去機場接你。』

飛機首先飛往關西國際機場,然後在那邊轉機,經過了十個半小時的飛行,我抵達了芬蘭的赫爾辛基• 萬塔機場。再度轉機之後,我終於抵達了華沙蕭邦機場。

7

剛下飛機,我忍不住嘀咕了一聲:「好冷啊!」

福島十月的平均氣溫落在十五度左右,而華沙的平均氣溫則是落在八度左右。我根本就沒有考慮到氣候的因素,只穿着原本的衣衫就跑來了。

總覺得有點丟臉,我在瑟瑟發抖中朝着登機門走去。

一想到能時隔三年與搖月再度重逢———我就興奮地無以復加。

我穿越了登機門,走在我前方的金髮男子緊緊地抱住了一位紅髮女子,兩人熱情地擁吻,看起來像是等待已久的一對戀人。我開始在人羣中尋找着搖月———

瞬間,宛如一股電流竄過我的全身似的。

我發現到了搖月的身影。

僅此一瞬間,我的目光就被她所擄獲。

搖月變得好美。

那如瀑布般垂落的黑色秀髮,還是依舊烏黑明亮,臉上化着淡妝,清秀的臉龐顯得比以往更加美麗動人。臉型的輪廓也變得更加尖銳,杏仁形狀般的水靈雙眼,美得攝人心魂,櫻花色的小巧脣瓣,也變得嫵媚迷人,耳邊的耳環閃耀着璀璨光芒。搖月穿着一件橫條紋的針織上衣,再搭配着雪白色的外套,頸肩上還披着一條鮮豔的嫩葉色披肩,下半身則是搭配着一條修身的黑色長褲,以及黑色高跟鞋。

搖月給我一種非常成熟且充滿氣質的印象。而與之相對,我只能用悲慘來形容自己。

起初,搖月看見我時,對我面帶微笑,但是一靠近我之後,她卻驚訝地睜大了眼睛。

「哇啊!你居然穿得這麼少就來了?話說,你的臉色也太差了吧!」

看來,她與蘭子阿姨之間,似乎還存在着矛盾。

緊張感頓時湧上了心頭。

十月十五日———我們在飯店的餐廳裏享用早餐。我一邊喝着柳橙汁,側目而視在麪包上塗抹着蜂蜜的搖月,她的妝容似乎比昨天還要再淡一些。不過搖月本來就長得很漂亮,感覺她根本就沒必要化妝。

我不禁停下腳步,輕輕地撫摸着那些傷痕,就在那一刻———我似乎聽到了某種聲音。

二戰後,蘇聯取代了德國,統治波蘭,並計劃將華沙改建成一個基於社會主義的蘇維埃風格城市。得知此事的華沙市民,團結一致,反對了蘇聯的做法。他們秉持「有意、有目的性,被摧毀的城市;必須要有意、有目的性地去復興」的信念,並堅持「復興失去之物,本應是對未來負責」的理念,華沙市民還是選擇了被摧毀前、維持原貌的舊城做復興運動。

『ZAL』———搖月充分將其出色地表現了出來。

我已經有將近十年的時間,沒有聆聽過搖月的現場演奏。

住宿一晚大概要花兩百茲羅提,恰好搖月住的房間旁邊也有空房。於是我便入住了這裏。等到我把行李安置好後,窗外早已一片漆黑。

「欸!難道你沒看YouTube上所發佈的影片嗎?」

「演奏?什麼演奏?」

音樂傳入耳朵的瞬間,我頓時全身都起了雞皮疙瘩。

「我一直認爲你遲早會成爲一名小說家。」

因此,當我看見那些彈痕累累所產生的「空白」時,我所感受到的並非是痛苦。如同地震之後,我看見搖月一躍而下那阿武隈川的時候一樣,那是一種讓我感到十分羞愧,滿溢而出的愛意。

蕭邦逝世前的這四年,在這首馬祖卡舞曲之中,蘊藏着一股死亡的顫慄。

「搖月,明天是妳上場演出的日子嗎?要不要在蕭邦音樂大學裏面,借用一下鋼琴來練習?」

而我的牀上還殘存着搖月的香味,那是小蒼蘭的芬芳。

「倒不如說,我覺得你除了寫小說,其他什麼事情都做不成。」

起義的失敗,導致德軍發起了報復性的攻擊,下令要將華沙給摧毀殆盡。

我和搖月在飯店的餐廳內一同共進晚餐,品嚐了波蘭的傳統料理。有名爲Pierogi的餃子、羅宋湯、被稱作chleb的鄉村麪包,以及其他一些我叫不出名字的料理,在餐桌上琳琅滿目……每一樣品嚐起來都相當美味,不過由於飛機上那搖晃的感覺依舊沒有消退,我實在是沒有什麼胃口。另一方面,搖月倒是沒有因爲緊張而導致食慾不振,反而是大快朵頤一番。

載着我們的計程車,停在了一間飯店門口。這間飯店的地點,就位於作爲比賽會場的波蘭國家音樂廳與蕭邦音樂大學之間。外觀幾乎跟日本的飯店大同小異———但是內部的裝潢設計,巧奪天工,到處都是充滿獨特風格的創意時尚。

我不是很懂搖月的意思,不過或許就如同她所說的那樣。我之所以會開始寫小說,也是因爲清水給我的建議。或許搖月也和清水一樣,有着同樣的想法。

「……八雲,你還是沒變呢。」

十月十六日,上午十點,我們位於華沙國家愛樂廳。

搖月深深地吸了一口氣。

街道的牆壁上彈痕累累,四處都能發現當時遺留下的痕跡。在重建街道時,原本來自建築的斷瓦殘垣,都儘可能地以最大程度做二次利用,因此戰火的痕跡,至今爲止都保留了下來。

波蘭最長的維斯瓦河全長一○四七公里,發源于波蘭南部的貝斯基迪山脈,將整個華沙一分爲二。

剎那間,整個會場一片寂靜———

「他們好像有來,但我都沒有和他們見面。我怕見面後會影響到演出。」

8

第一樂章以悽美的旋律拉開了序幕,第二樂章則是活潑有活力,節奏明快,第三樂章一開始表現出憤怒般慷慨激昂的情感,隨後便緩緩地轉向柔和的旋律,最終以積極樂觀的印象結束全曲———

位於德國與白俄羅斯之間,被譽爲「歐洲心臟」的波蘭,坐落在歐洲的中心地帶。而這個心臟的核心位置,更是落在波蘭的首都華沙。

波蘭的通用貨幣是使用

茲羅提

,當時的匯率大約是一比三十一日圓。搖月接着說道:

一九三九年九月一日,德國及其同盟國———斯洛伐克第一共和國,入侵了波蘭領土。在那之後,九月三日,波蘭及其同盟國———英、法兩國,對德國宣戰,第二次世界大戰就此爆發。而曾與德國簽訂《蘇德互不侵犯條約》的蘇聯,也一同於九月十七日入侵波蘭,並於同年的十月六日佔領了整個波蘭領土。

等到搖月回來之後,我們便一起在附近的餐廳喫午餐,之後再沿着克拉科夫郊區街,一路向北走去。那是一條由石板鋪成且古色古香的康莊大道。街道的兩旁,文藝復興及新古典主義風格的建築鱗次櫛比,路燈的形狀宛如鈴蘭花一般。我們一同在波蘭科學院前看到了

尼古拉

哥白尼

的紀念像,找到了坐落在總統府前的

約瑟夫

波尼亞托夫斯基

雕像。雖然我還想看鼎鼎大名的蕭邦雕像,但它貌似坐落在反方向。

「爲什麼?」

基於這些努力,他們以「就連牆壁上的每一道裂痕,也都忠實還原」,將華沙的真實面貌,風華再現。

那是一段瀰漫死亡氣息的黑暗歷史———

那是鉛筆輕輕滑過紙張、繪製出三萬五千張建築圖紙的聲音。每每想起那些波蘭人氣憤填膺的心情時,我的心中更是悲憤不已,那是故鄉即將遭到摧毀的悲傷與無奈下,對華沙的深厚之情。三萬五千張建築圖紙翻騰起落,數百萬、數千萬的磚塊,一一積攢出的聲音……宛如數不勝數的花束一般,溫柔地覆蓋住了那些駭人聽聞的槍聲,以及死難者哀傷的臉龐。

「啊———!」我突然意識到一件事。

我們的行動範圍全都侷限在河畔的左岸,從未跨足至右岸一步。

就像繼承了田中希代子老師所彈奏的那種精美絕倫、渾厚有力、澄澈透亮的音符之美,同時還增添了一抹屬於她自己獨特的豐富情感及繽紛色彩。那陣音色彷彿在繪製着多采多姿的生活一般。如同生活瞬息萬變,作品59號也隨着搖月的演奏,時時刻刻都在變化着豐富的音色。搖月將這種豐富的情感變化,表現得淋漓盡致,甚至在那音色之中,還散發出了一股上等紅酒的香醇芳香。這大概就是搖月之前所說的成熟韻味。於是我開始思考着搖月在義大利所度過的那段生活,毫無疑問,她肯定是過着每天充實的生活。那些日積月累的辛苦成果,如今在她所彈奏的音色之中,嫺熟地演繹出來。這讓一些記憶在我的腦海中悄然復甦。宛如季節時光倒轉一般,落在那地面上的櫻花花瓣,又再度飛奔回空中翩翩起舞。不過與此同時,總感覺有一股難以概括、無比珍貴、如同紺藍珍珠一般的情感,在我的心中漸漸地凝聚起來。

步行了約莫二十分鐘的路程,我們終於到達了目的地。

9

「欸?是這樣嗎?」

《蕭邦:作品59號三首馬祖卡舞曲》,創作於一八四四年至一八四五年間。當時,蕭邦的身體依舊不適,再加上與戀人

喬治

的兒子

莫里斯

,兩人之間的矛盾,也讓他苦不堪言。

明明我千里迢迢來到波蘭,可是我卻一直待在飯店的房間裏寫小說。於是我重新調查了一番,有關「華沙舊城」的資料。

這是我們時隔三年半以來所說的第一句話,總覺得心情搞得一團糟。

我和搖月走進了機場內的一間服飾店,她幫我挑選了一件適合我的外套。她說,因爲暗色系看起來會更加凸顯臉型的消瘦,所以我穿灰色調的衣服會比較好看。看到搖月拿着信用卡結帳的畫面,我對缺乏社會經歷的自己無比的羞愧。

搖月在木質地板的舞臺登場———她身穿一襲亮麗的紅禮服,光彩奪目的黑髮與潔白的肌膚交相輝映,形成了美麗的對比。衆人們以雷鳴般的掌聲歡迎她的登場。經過前面兩輪的評審之後,搖月得到了大家的熱切關注與支持。

搖月對我如此詢問。我歪着頭,有些疑惑。

後來我查了一下,按照機場的匯率,居然要四十日圓才能換到一茲羅提。

我們彼此談起過去的生活,時間一轉眼就過去了。雖然我還想與她繼續聊下去,但爲了做好明天的準備,我們還是提早結束,各自回到自己的房間就寢。

搖月的指尖,開始在黑白的琴鍵上跳動———

「看來是這樣呢。」

然而,促成華沙起義的蘇聯紅軍,卻背叛了他們,沒有援護華沙的市民。儘管身處極度不利的情況下,華沙市民仍然誓死抵抗,堅持不懈地作戰了六十三天,最終還是戰敗。據說,在這場戰役中,遭到屠殺的華沙市民,從原本的十八萬人,上升至二十五萬人不等。

「到中午之前我就是這樣打算的,然後中午我們一起喫個午飯,之後再去參觀一下華沙歷史中心吧!」

華沙歷史中心———這個被列入《世界遺產名錄》的地方,實際上則是一個嶄新的舊城區。

機場內的某處有一面大大的落地窗,那裏擺放着一臺平臺式鋼琴。一位滿臉胡碴,體格壯碩的像健美選手一般的男子,正在彈奏着蕭邦的《降D大調第十三號圓舞曲》。令人感到驚訝的是,他所演奏的鋼琴音色既華麗又優美,與他的外表並不搭調。

「我只帶了日圓過來,得去找個地方換錢纔行。」

「你到底是過着什麼樣的生活纔會變成如此德行啊?」

搖月微微低下了頭,然後說道。

我凝望着牆上的彈孔,就這麼佇立在那裏,不知何時,我不禁潸然淚下。透過寫小說,我能明白正常人不會在這種地方掉眼淚,而我也明白,動不動就哭的傢伙,會遭到人們的唾棄。不過,我還是控制不住自己的眼淚。

10

於是我簡單扼要地向搖月講述了自己高中畢業之後的生活。話雖如此,我本來就一直過着簡單的生活。原以爲像我這種頹廢不堪的生活方式,會遭到搖月的一番訓斥———然而,搖月卻只是輕輕地嘆了口氣。

搖月對我如此說道,輕輕地依偎在我身旁。

搖月的鋼琴演奏有了天翻地覆的進步———

一提到波蘭的民族舞曲,主要區分

波羅乃茲

,以及

馬祖卡

這兩種。波羅乃茲在貴族階級中廣爲流傳,而馬祖卡則是深受普通百姓的愛戴。據說,蕭邦平日裏如同寫日記一般在創作馬祖卡舞曲。

搖月比賽時所使用的鋼琴,是YAMAHA CFX系列演奏型平臺鋼琴。所有的參賽者都可以事先在 「YAMAHA」、「KAWAI」、「Steinway」、「Fazioli」四種品牌中,選擇自己心目中所喜愛的鋼琴來上場演奏,這也意味着各種品牌方與調音師們之間的龍爭虎鬥。

華沙的石板路上,瀰漫着一股源自於那痛入心脾的黑暗過往所散發出的哀愁。但更重要的是,那是當下獻給波蘭人民的璀璨光芒。正因如此,蕭邦那「隱匿在花叢之中的大炮」,唯獨在這座城市的湛藍天空之中,才能響徹這樣的天籟之音吧———

這裏曾經一度要從世上消失,如今又再度重生。

然而,到了一九四四年六月二十二日———蘇聯紅軍在白俄羅斯對德軍發起了最大的反擊作戰———巴格拉基昂行動。德軍開始屢屢敗退,這時,蘇聯已然成爲了德國的敵人,將德軍一路反推回去,並佔領波蘭東部地區一帶,同時呼籲波蘭的抵抗組織,發起反抗行動。

搖月來到了我的房間,坐在我的牀上,她的身上散發着一股淡淡的芳香。我坐在藍色的皮革沙發上———頓時感到一股疲憊及睡意席捲而來。從福島出發,飛到華沙的旅程,整整花了二十七個小時。這時,手錶的指針指向半夜三點,我往回調了八個小時,將時間調整到晚間七點。

「我的演奏如何?」

11

「……那麼,你是在完全不知道的情況下,僅僅只是因爲收到了訊息就立馬趕來?」

「機場的匯率並不划算,還是到城裏的兌換所去換錢會比較好。總之,錢我先幫你代墊,之後你再一起還給我就好了。」

在一邊漫步的過程中,一股強烈的感動頓時湧上心頭。我不得不感嘆波蘭人是多麼地了不起啊。波蘭的歷史一波三折,屢次遭受別國侵略,很多人因此而喪命,失去了國土。不過波蘭每一次都如同鳳凰一般從涅槃重生。

看來,第十七屆蕭邦國際鋼琴大賽,似乎是將參賽者們現場演奏的畫面,透過實況轉播的方式在網路上播出,觀衆不但能在臉書上分享這場賽事盛況,還能發表着自己的評論。在我深居無人島的這段期間,世界通訊的手段,貌似有了顯著的發展。

搖月嫣然一笑,舉止優雅地向觀衆行禮,然後坐到了鋼琴面前。

透過英語及波蘭語,比賽的曲目等內容以廣播的方式通知大衆。

《蕭邦:作品59三首馬祖卡舞曲》

「只要稍微與你相處過一段時間,任何人都能夠明白的。」

搖月是當天的第一位演奏者。我坐在一樓的觀衆席上,二樓的座位理論上應該全都坐着本次賽事的評審,世界頂尖的鋼琴家們(甚至那位大名鼎鼎的瑪塔•阿格麗希也坐在那兒!)不過由於角度問題,我坐的位置實在是無法看到他們。

我們終於離開了機場,搭上了計程車。這時,我才發現搖月身上散發出一股淡淡的香味。

搖月的表情滿滿的驚訝。

之後,八月一日的下午五點鐘———波蘭家鄉軍,以及包括婦女、孩子在內的華沙市民,發動了武裝暴動,起身反抗德軍,故爲華沙起義。

「我連比賽錄影都沒看過。話說,我甚至都不知道妳參加了這場比賽。」

———久別重逢,我和搖月一邊熱情的聊天,一邊在機場內並肩同行。

之後,華沙舊城於一九八○年,以「從殘垣斷壁到修復,以及維護而努力不懈的人類行爲」爲由,評選爲世界文化遺產。

「……對了,蘭子阿姨和宗助先生呢?他們沒來爲妳加油嗎?」

這項浩大的工程是由全體華沙市民一同齊心協力完成的,而重建費用,也完全是由他們自發性募款籌集而成。

他們以十八世紀的宮廷畫家———

貝納多

貝洛託

,以及華沙理工大學的學生們所留下多達三萬五千張的建築圖紙做爲重建的基石———一九三九年,一名教師成功預言了納粹德國將會佔領華沙,他與學生們齊心協力,一起繪製且記錄下華沙的面貌,並不惜性命也要守護着這些珍貴的資料。

我與搖月一同悠悠漫步在復興之後的中世紀優美的城市街道上。從哥德式風格到新古典主義,各式各樣的暖色系建築林立成一片。

我看向計程車的窗外,夜幕即將降臨,華沙的夜景緩緩地在我眼前掠過。儘管機場的周遭還算是寂靜,但越接近市中心以後,窗外的街景也逐漸變得熙熙攘攘。

———將近六十分鐘的演奏結束之後,會場震耳欲聾般的掌聲,響徹四方。

搖月面帶微笑,緩緩地從椅子上起了身,向觀衆行上一禮,便消失在舞臺的側翼之中。

她的演奏得到了壓倒性的好評。

12

十月十七日———這一天,是蕭邦的忌日。

上午發表了一則公告,宣佈搖月將在最終決賽中登場。發表結果一結束後,搖月就被前來採訪的記者媒體給團團包圍,而我只能站在遠處默默地觀望着她,不禁感嘆,我與搖月果然不是在同一個世界。

搖月深信自己會毫無懸念地獲獎。這肯定意味着她即將與那些一直以來當作目標的一流鋼琴家們,一起並肩同行。並且,成千上萬的人們會來聆聽搖月的演奏———這可真是一大喜事。

我們參加了於聖十字教堂所舉辦「蕭邦:莫札特安魂曲」的追思音樂會。這是爲了追悼蕭邦所舉辦的音樂會。晚間八點,封存有蕭邦心臟的石柱面前,鮮花簇擁。蕭邦至死都未能回到自己的祖國,在他過世以後,他的姐姐悄悄地將心臟給帶回了華沙。第二次世界大戰期間,蕭邦的心臟在人們的保護之下,得以永久封存在這座聖十字教會內。儘管聖十字教堂在華沙起義時遭受摧毀,不過後來也同樣得以重建。

石柱上雕刻着《馬太福音》第六章二十一節的一句話:『因爲你的財寶在那裏,你的心也在那裏。』往上一看,則是寫着:『你們不要爲自己在地上積蓄財寶,地上有蟲蛀,會鏽蝕,也有盜賊鑽進來偷竊;而要爲自己在天上積蓄財寶:天上既沒有蟲蛀,也不會鏽蝕,也沒有盜賊鑽進來偷竊。』

我想,蕭邦的心或許早已屬於故鄉的天上。據說,在他生命的盡頭,曾經留下了這段遺言:「希望在我的葬禮上演奏莫扎特《安魂曲》。」

此刻,莫扎特《安魂曲》在聖十字教堂那高聳的天花板上餘音嫋嫋———

由於我們的座位安排得不太妥當,因此只能側耳傾聽着那精美絕倫的天籟演奏。搖月設身處地,以「我們身爲日本人,坐在比波蘭人還要好的座位上有失禮數」爲由,拒絕了主辦方所安排的前排座位。

蘊含悲切莊嚴的一陣歌聲與音樂深深地觸動了我的心。

那可是悲慘地落淚之日,

罪人復活起自塵埃,

負罪之身等待審判。

天主啊!求您予以赦免。

至慈耶穌我主,

求您賜予他們永恆的安息,阿門。

祭壇前的管弦樂團沐浴在華燈的照明下,顯得十分耀眼。後方的聽衆則是籠罩於昏暗之中。人們悲愴地閉幕垂簾,甚至有人不禁潸然淚下,芸芸衆生的樣貌,宛如

倫勃朗

的一幅名畫之作。

搖月那長長的睫毛也一同低垂,靜靜肅立,爲蕭邦默默地悼念。

13

命運也同樣在奏鳴着———

如同當初我與搖月相遇的那天一樣。不對,甚至比相遇那天的感覺還要再更加強烈。不知爲何,我的眼淚早已奪眶而出。搖月的演奏實在是太精采了。毫無疑問她肯定會奪下冠軍。

不久後,她的臉色如同死者一般心如死灰,那秀麗的臉蛋,也如同產生了裂痕一般,扭曲不堪。

樂韻悠揚的旋律,在緩緩流淌。

她的左手,那無名指———

我睜開了緊閉的雙眼———

這時,鋼琴坦然地放聲高歌———

第一關節及第二關節之間的部分,斷裂成兩截,摔落在那黑白的琴鍵上,無情地滾動了起來。

整個會場開始掀起了一陣巨大的騷動,變得一片混亂,甚至還有人捂住了嘴,哭了出來。而我卻連眼睛都忘了怎麼眨,只是虛脫一般,一臉茫然地癱坐在座位上。

搖月也與其他的決賽選手一樣,同樣以《蕭邦:第一號鋼琴協奏曲,作品11》做爲比賽曲目———開頭的部分,由管弦樂團來演奏,鋼琴的音色暫時還不會加入。搖月沉沉地垂下雙眼,靜靜地凝視着鋼琴上的黑白琴鍵。就連臺下的我,也跟着她緊張了起來。大約過了四分半鐘左右的時間,她終於奏響了鋼琴的第一個音符。

從那刻起,就已經是搖月的世界了。深沉渾厚的低音,以及那如同玻璃珠般澄澈透亮的高音,她將蕭邦的詩情畫意,完美地逐步呈現。此時搖月的表情、指尖上的舞蹈、一上一下的踩踏板動作,至臻完美的演奏,以及她每一個細微的動作,都深深地吸引了臺下觀衆的目光———我甚至產生了一種管弦樂團被她冷冷拋在身後,淪爲背景的錯覺。

隨後———搖月深深地吸了一口氣。

她與指揮相互對視,輕輕地向他點頭示意。

搖月也患上了鹽化症———

那意味着什麼,我再清楚不過了。

然而,不可思議的是,我居然在會場偶然遇到了瑪塔•阿格麗希本人,並且拿到了她的簽名。

搖月瞪大了那杏仁形狀般的雙眼,一臉不可置信地凝望着自己的手。

我有時與搖月一起,有時會自己獨自聆聽與欣賞大家的演奏。比賽曲目爲《蕭邦:第一號鋼琴協奏曲,作品11》,要不就是《蕭邦:第二號鋼琴協奏曲,作品21》。華沙國家愛樂樂團也會與決賽的選手們一同合奏。指揮由

雅切克

卡斯普契克

擔任重要一職。基本上,大多數的決賽選手們都會選擇第一首曲目做爲比賽用曲,因此我只能一直重複聽着同樣的音樂。不過,正是因爲這些進到最終決賽的選手們,各個都是來自世界各地在這場賽事之中脫穎而出的佼佼者。他們的比賽表現,實在是令我相當驚豔,全曲約莫四十分鐘的演奏時間,我也還是聽得如癡如醉。

我能感覺到,搖月與鋼琴大概是難分難捨,緊密地融爲了一體。

我懷着忐忑又興奮的心情對她如此說道。瑪塔•阿格麗希朝着我淺淺一笑。

———大約再過四分鐘左右,第一樂章即將進入尾聲。

搖月當場發出了淒厲的尖叫聲,指揮立即反應了過來,他將掉在琴鍵上的手指,放進了胸前的口袋中,輕輕地抱住了搖月的肩膀,把她給帶回了舞臺的側翼之中。

起初,她一臉茫然,像是不知道發生了什麼事情一般。

她依舊身穿那一襲紅色禮服,觀衆以雷霆般的掌聲,迎接着搖月的登場。她分別與樂團首席,以及一旁的第二小提琴手握手致敬之後,向觀衆行了一禮,然後再坐到鋼琴面前。

———雪白如鹽。

「Thank you!」

十月二十日,晚間七點五十分———心心念唸的最終決賽終於到了,搖月做爲最後一名參賽選手,登上了舞臺。

宛如一場甜美的夢鄉,以音樂的方式奏鳴。

大部分的時間,搖月都在獨處,貌似在提升自己的專注力。

十月十八日起,蕭邦國際鋼琴大賽的最終決賽終於開始。

僅此一瞬間,我便看見搖月那無名指的截面。

鮮明無比及深刻的強力和絃———

宛如從高坡上,一氣呵成、飛奔而下,又宛如那不斷積攢一切的高塔,轟然崩塌,如同多米諾骨牌效應一般,相繼倒下,就在奏出那戲劇性般的優美動人樂章之時。

鋼琴聲戛然而止———

頓時整個會場響起了一陣陣譁然之聲,人們的驚聲尖叫也隨之傳來。管弦樂團的伴奏也霎時間停止,打斷了搖月的演出。

演奏開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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