二章
《我想成爲你的眼淚》 · 四季大雅 · 1.1萬 字

1
一大早,我接到了一個電話。
電話裏的人告訴我。母親去世了。
8月2日——暑假纔剛剛過半。那一天熱得彷彿能將人融化。湛藍的天空裏堆疊着厚重的烏雲,像是安達太良山的對岸落下了一枚巨大的炸彈。萬籟俱寂的終末世界裏僅剩蟬鳴……我的心已經空無一物,以至於讓我產生了這樣的想象。
即便心在空轉,不停旋轉着的自行車輪也還是會切實地抓住地面。我很快就到了醫院。停好車之後,我掀了掀已經被汗水完全浸溼了的T恤,走進涼快的大樓裏,前往登記處。
在那之後的記憶,老實說已經有些含糊不清了。我早就不記得總是坐在登記處的那位護士臉上究竟是什麼樣的表情。也許她驚訝地睜開了眼睛,大概是對於意外平靜的我而感到困惑吧。
回過神來,我在太平間裏跟母親見面了。
可是,用「見面」這樣的詞,也總覺得有些不太自然。因爲母親已經沒有人形了。太平間細長的靈牀上孤零零地擺着一個圓球狀的玻璃花瓶,裏面裝滿了純白色的鹽。那是我平時用來插花的花瓶。母親恐怕是爲了日後會變成鹽的自己準備的,可是看到我突然間拿着花過來,母親便急中生智地讓我把它給當成是花瓶來用。她就是一個這麼溫柔的人。
昨天深夜,母親在睡夢中嚥了氣,然後在一夜間便完全變成了鹽。鹽化病的患者在去世之後,鹽化的進程會急劇加速。
望着面前的花瓶,我才終於有了「啊,媽媽真的死了」的感覺。在這之前,我多多少少都還有些難以置信的僥倖。也許這是醫生撒的謊,或是跟我開的玩笑。可能等到魔術師拉開簾子之後,四肢健全的母親便會朝着我露出惡作劇般的笑容。
當時的我還是個孩子。
母親的死化作難以忍受的傷痛,將我的心完全貫穿。我抱着冰冷的花瓶,哭到崩潰。可與此同時,我又覺得這是一件好事。
母親能夠從痛苦中得到解脫真是太好了。
隨着鹽化病的不斷惡化,人的體內也會開始變成鹽。包裹着內臟的漿膜變成鹽之後,內臟之間會相互摩擦,產生劇烈的疼痛。稍微動一下身子都會痛得咬牙切齒,臨終階段甚至要用上嗎啡。
面對如此撕心裂肺的痛苦,母親卻一直說不想死。說不想孤零零地拋下我就撒手人寰。我很愧疚、也很煎熬。彷彿就是因爲我的存在,纔會讓母親如此痛苦,我甚至想就此消失掉。
我爲母親祈禱,希望她的靈魂可以在一個沒有傷痛、風輕日暖的地方得到安息。貓咪們會自然地聚集在一起,慵懶地曬着太陽。那裏會有一張很舒服的躺椅,旁邊的橘子樹上碩果累累。世界上最有趣的小說總是擺在觸手可及的地方。微風和煦、怡然自得——
我希望,那陽光普照之處,得以救贖母親的靈魂。
2
由於母親完全沒有親戚,所以父親過來簡單地給她進行了家葬。和尚在祭壇前誦經。我望向身旁的父親,他正在哭泣。僅剩的一隻眼睛愴然淚下。我的心情很是複雜。
明明就是他讓母親喫了那麼多苦,事到如今居然還有臉在這裏流眼淚。
可他的眼淚和悲傷貌似都是真切的,我甚至能在其中感受到愛意,差一點就原諒了他,只好連忙用理性去壓制住心中的感性。
葬禮結束之後,我坐上父親開的黑色奔馳,前往磐城市。
「我早就說過了,因爲很礙事。雖然沒有人相信我,但是從某天開始,我就覺得自己的右眼非常礙事。至於原因我也不知道。只是它真的礙事得不得了。所以我就自己摳出來了,可是我又覺得很對不起死去的父母,於是就自己喫掉了」
至今我還記得,那是一個明明氣溫很高、可是卻冷得能把人凍僵的夏天。
我向搖月告知了母親的死訊。
我細細地思考着這番令人難以置信的說辭,問道。
「爲什麼臉部輪廓深就會個子高啊?」
「八雲同學,我知道你在家——!」
「「祈禱」的意思是在「希望」些什麼東西對吧?既然「希望」與一己私慾是無法分離的,那麼「祈禱」不也應該同樣嗎?」
「本來是不允許隨意拋灑骨灰的」父親說道。「不過是鹽的話,應該沒問題吧」
「誒……原來是這樣的啊……」
我屏住了呼吸「可是,爲什麼……?」
「我覺得不是的——」搖月露出了溫柔的微笑。「我想,那果然也有你媽媽的緣故。比方說,如果你就那樣一直祈禱個一千年,那你的身軀早就已經化作塵煙了吧?化作無慾無求的塵煙。但是你那份強烈的祈禱,則會傳承千年,就像是田中希代子老師的演奏,即便是在五十年以後也能傳達到我們身邊那樣。你的那份祈禱早就已經和私慾無緣了。宛若富士山的冰雪融水在大地的打磨下變得清澈而透亮,祈禱也會在時間的打磨下化作澄澈的涓流,流芳萬世」
我對於她的這番話似懂非懂,於是我問道。
我開始在搖月的鋼琴聲裏感受到了些許疼痛。
雖然她的這番話可能只是在開玩笑,但我早就沒有能笑出來的從容了。
我的聲音都在顫抖。可是父親的聲色依舊未曾有變。
那是搖月的聲音。我在驚訝中迅速地恢復了意識,從牀上掙扎着爬了起來。艱難地站起身來之後,我感到嚴重的頭暈目眩。整副身軀彷彿都是由沉重的黏土製成。即便想要發出聲音,也不過是些許空氣徒勞地穿過喉嚨。
一開始,那只是微不足道的違和感而已,就像是咬到了一粒藏在蛤蜊肉裏面的沙子。即便我將其指出,搖月自己也沒能覺察到,這很是奇怪。我甚至能指出究竟是哪些音符裏藏着沙子,但搖月對此卻始終疑惑。
到最後,我回到家已經是第二天的晚上了。那是一趟二十多個小時的傷痛之旅。
「小子,以後要跟我一起生活嗎?」
我扶着牆,勉勉強強地走到了門口,剛一打開鎖,門馬上就被搖月用力地推開了。那久違的絢爛陽光很是刺眼,我眯起了眼睛。搖月看見我這副模樣,被嚇了一跳。
「你知道爲什麼外國人的個子都那麼高嗎?」
「怎麼可能啊,小子,你不會當真了吧?」
「這和努不努力的沒關係……像你這種人……你這種人……還是下地獄去吧」
我頓時回過了神。在蘭子小姐轉過身來的那一刻,我猛然把頭縮了回去,慌慌張張地繞到了搖月家的左側。蘭子小姐打開了那扇雙層窗,她從窗戶裏探出身子左右觀望。
「可是你自己也做過不摻雜一己私慾的「祈禱」吧?」
「失去右眼之後,我不可思議般地擁有了文采。那些我不明所以的事情霎時間茅塞頓開,那些我未曾知曉的事物剎那間豁然開朗。於是,我成爲了一個小說家」
「有嗎?」
「……別胡扯了。你知不知道媽媽因爲你有多麼痛苦啊?」
「八雲……你還活着嗎?」
搖月什麼都沒有過問,只是姑且離開了我家一趟,回來的時候雙手提着一個購物袋。她給我買來了布丁。儘管我早就由於過度飢餓而失去了食慾,但強行地把布丁送進嘴裏之後,我的心情卻變好了一點。很顯然我已經是低血糖狀態了。
「如果我不來照顧你的話,你就會像一條金魚那樣死翹翹的吧?」
她和我一起爲母親哭泣。她說,如果能跟母親見一面就好了,哪怕只是一次也好。
從那天開始,搖月一有空就會來我家。她會爲我打掃房間,給我做好喫的飯菜。搖月把自己秀麗的黑髮紮成一束,系在腦後。她身穿鮮紅色的圍裙做着家務,看起來莫名的成熟,讓我心動不已。不過唯獨圍裙上的圖案是麪包超人這一點,流露出了極不協調的稚氣。
我愣住了——可是,大腦此刻卻敏銳得有些多餘。
「最近,媽媽也會跟我說同樣的話。可是,到底是爲什麼呢?我自己都搞不懂了……」
「你不是爲了你媽媽而在收集花瓣嗎」
父親的表情非常受傷。我抓起母親的花瓶,朝着陸地的方向走去。我向着羣山市一直走。夜幕降臨後便孤身隻影地邊哭邊走。懷裏那個大花瓶的空白,一直刻骨銘心地刺痛着我。走到再也無力邁出一步之後,我坐在公交車站的長椅上過了一夜。第二天麻雀的叫聲把我喚醒,我又哭着上路了。
家裏永遠地失去了母親,由此產生的空白伴隨着劇烈的疼痛,把我折磨得痛不欲生。原本每日按部就班的家務活和其他的一切事務都完全中止了。爲了緩解疼痛,我不得不去摘花,可是我已經完全動不了了。
「……對不起。不過我確實是個殘缺不全的人」
「所以這和你跟媽媽離婚,有什麼關係嗎?」
3
我發了燒,卻連一滴汗都沒有出,瑟瑟發抖地裹在被子裏,沒法離開被窩一步。時不時還會像個融化的雪人一般流淚。我甚至已經不知道自己是不是在悲傷了。任何微小的聲響都會讓我化身驚弓之鳥,大腦亂作一團。
我這樣問道,搖月依舊很有節奏感地用菜刀切着菜,她說,
我愣住了。即便是如今寫下這個故事的我也好,在想起這句話的時候還是難掩驚訝。說到底,那壓根就不是平平無奇的八歲少女所能達到的境界。我想,面前的這位少女心中也許住着天使或是佛祖。
「我其實很愛你媽媽……但是那個時候,就連你媽媽都變得無比礙事了。礙事得讓我甚至寫不出小說來。所以爲了生活,我才迫不得已跟她離婚的」
搖月站在廚房裏,富有節奏感地用菜刀切着菜。在我耳中,那聽起來就如同是時間重新開始流動的聲音。搖月給我熬了一鍋粥,鴨兒芹和搗碎了的梅子的顏色很是鮮豔,我頓時食指大動。
我漫不經心地眺望着窗外掠過的景色。父親沒有理會我的沉默,繼續說了下去。
但是,就在那個時候,我家的門鈴響了。
「臉部輪廓深的話,就會因爲額骨突出而導致看不太清上方對吧?這樣一來,就會難以招架來自頭頂的攻擊。可是如果個子高的話,就能居高臨下地攻擊敵人,敵人也很難從上方攻擊到自己。也就是說個子高會提升生存的概率。而通過不斷的自然淘汰,就只剩下高個子的人才能存活下來」
我目瞪口呆,一時間迷失了所有的感情。我那空無一物的內心深處,突然間開始一點點地沸騰了起來。我怒不可遏。
一下車,我便感覺這裏比羣山市要涼爽。在些許溫和的夏日暑氣中,海洋閃耀着柔和的光芒。我們走向了一個渺無人煙的碼頭盡頭,從包袱布里取出了母親的鹽。
「我真的覺得很對不起她。但是,我的努力還不夠」
太陽下山之後,父親又漸漸地變回了影子。變回了那個摸不着、猜不透、靠不住的影子……影子向我說道。
我和父親呆呆地凝望着海面,時間緩緩流逝。我感覺我們好像也聊了一些毫無營養的正常父子之間會聊的話題。
田中希代子的鋼琴聲在我耳中逐漸變換了模樣。那是清澈透亮的祈禱之聲,彷彿富士山的冰雪融水輕輕地與身體融爲一體,令人懷念般地在心中暈染開來。
4
我不由得發出了質疑的聲音。像是一條上鉤的魚。
我想我大概不喫不喝地過了五天。繼續那樣下去的話,一命嗚呼也並不出奇。宛若燃燒殆盡的蠟燭,只留一縷青煙。
父親有些猶豫。
「你爲什麼和媽媽離婚了?」
「……你腦子是不是有問題啊?」
我對於搖月的鋼琴聲逐漸渾濁很是擔心,某個週六,我透過雙層窗窺視着她家的隔音室。——搖月和蘭子小姐就在裏面。蘭子小姐宛若一場狂暴的颱風。她揪住搖月的頭髮,扇搖月的臉頰。她沒能把搖月的音樂糾正回原來的樣子,反而不斷地徒增憤怒。就像是爲了將調色板上的骯髒顏色調和回去而添加新的顏料,可顏色卻只會愈發渾濁、發黑,絲毫不見美麗。做這樣的事情到底有什麼意義呢。除了讓搖月不斷受傷以外便再無任何裨益。倒不如說,我甚至認爲就是蘭子小姐害搖月的音樂變得渾濁的。一想到這我就心焦氣躁,看到搖月那麼可憐的樣子,我有如芒刺在背,於是我沒忍住一拳打在了窗戶上。伴隨着清脆的聲響,玻璃出乎意料地碎掉了。
我整個人都被凍結在了原地。有人從二樓的陽臺俯視着我。
那是我和影子兩個人的旅行。父親一直在說些讓人摸不着頭腦的話。
我氣不打一處來,但是又感覺如果發火的話就是我輸了,所以只能保持沉默。
我的心就如同視線末端裏的那些花瓣一般搖擺不定。可是我的逆反心理依舊強烈,我問道。
母親的遺願是希望我能在她變成鹽之後,把她撒進大海里。我和父親溫柔地把鹽置於掌心,一點點地灑進了海里。在柔和海風的吹拂下,鹽晶體宛若寶石一般閃閃發光。緊接着,我把摘下來的花瓣也拋進了海里。花瓣如同降落傘一般在旋轉中緩緩飄落。一如色彩繽紛的蓮花盛開在海面上,鮮豔嬌媚。不一會兒,海浪就把花瓣全都捲走了。但願這些花瓣能夠飄到母親那裏去。我想,她一定會用一個嶄新的花瓶把那些花兒都插起來的。
老實說,我非常驚訝。看到我的這番反應,父親又笑了。
等我把那鍋粥全部喝完之後,砂鍋的底部已經留下了一捧眼淚。
可是我卻覺得,自己已經被永遠地留在了那個世界終結的夏天。我好像只是在時間的無情推動下,恬不知恥地活着而已。像是一根被風吹向遠方的菸頭。夏日祭上的金魚住在飄滿櫻花花瓣的泳池裏。不久後楓葉便爲它們遮擋了風雨,水體也變得翠綠。
「我以前跟你說過我的右眼不見了對吧?那都是真的」
搖月有些意外地望着我,她說道。
「……你爲什麼要爲了我做到這份上呢?」
她經常會帶CD過來,跟我一起聽音樂。
「那是因爲他們的臉部輪廓比較深邃」
父親露出了微笑。
沙子一點點地侵蝕着搖月的譜面。沙漠般寬廣的寂寞淹沒了她的音樂。
「奇了怪了……」
當時的錄音技術還沒有那麼發達,用於記錄的載體也是唱片,因此音質就算是恭維也談不上有多好。然而,田中希代子的鋼琴聲還是優美得讓人驚訝。那是會讓嬰兒忍不住放進嘴裏的、美麗且醇厚的音符。
5
我能感受到自己的心臟在狂跳。這時傳來了窗戶被關上的聲音……鋼琴練習好像又重新開始了。我鬆了口氣,望向了上方。
——片刻過後,我看見了大海。
「我只是爲了要消除自己心中的疼痛而已。所以果然還是一己私慾吧」
搖月對她的演奏讚不絕口「我覺得她彷彿是在祈禱般地演奏,就像是沒有任何私慾、清澈透亮的祈禱本身在發出聲音」
夏天結束了。像是什麼事情都沒有發生過一般,新學期開始了。
搖月悲哀地垂下了眼睛。一滴清淚從她的左眼滑落。那個位置上有一道蘭子小姐留下的青紫色傷痕。
可能確實如此。至於會不會像金魚那樣就不知道了。
父親沉默了一陣,他解釋說。
搖月特別中意一位叫田中希代子的鋼琴家。在1955年舉行的第五屆肖邦國際鋼琴比賽中,她是第一位得獎的日本女性,名次是第十名。當時的評審米開朗傑利對這個排位非常不滿,主張應該讓阿什肯納齊排第一,田中希代子排第二,他最終拒絕在認定書上面簽名,並憤然離席。(注:本作中出現的音樂相關人物、內容基本上都是真實存在的,有興趣可以自行了解)
我動彈不得。像是一隻等待暴風雨過去的松鼠,躲在被窩裏祈求着來訪者能快點離開。然而,那人卻一直很是執着地在按門鈴。
他說的話讓我連想象都覺得抗拒。我陷入了一種彷彿現實都被扭曲了的感覺。
我和搖月共同度過了這個漫長夏日。
那是搖月的父親宗助先生。他雙肘撐在二樓的扶手上,像是探出身子一般居高臨下地俯視着我。直覺告訴我他一定看到了一切。當時太陽正盛,宗助先生剛好身處在背光的方向,我看不清他的表情。
隨着一點點地挪動身子,我逐漸看清了宗助先生的臉龐。他臉上是一副極其意外的表情。在那之中未曾潛藏着怒意。有的只是深切的悲傷與哀愁。
宗助先生雙脣緊閉,一言不發,只是靜靜地看着我。
我當場逃跑了。宗助先生的表情浮現在我心中的黑暗裏,久久未曾散去。好似一輪懸於冬日寒空中的蒼白之月。
6
十月中旬,我撿到了一隻室內鞋。它被孤零零地扔在校舍與校舍間的夾縫裏。
上面還寫着「五十嵐搖月」的名字。
我裝出一副若無其事的模樣,把它還給了搖月。而搖月也裝出一副若無其事的模樣,說道。
「謝了,不小心弄丟了還挺頭疼的呢」
我還沒有蠢到會說着「誒,原來是這樣啊」,去心安理得地接受。
「搖月,你是不是被霸凌了?」
搖月深深地嘆了一口氣。比起悲傷,那是更能讓人感受到她身體深處不斷堆積的疲勞的蒼白嘆息。
「……應該說,是我讓她們欺負我的」
「讓她們欺負你?」
我困惑不已,搖月輕輕地牽起了我的手。
「去祕密基地聊吧?」
從小學出來,往東邊稍稍走一段路,視野中便全都是田野了,連民房都沒有幾間。一座小山擋在前面,山腳下是一排不知爲何遭到了廢棄的古老建築。在那些廢棄建築中有一座小小的廢工場,我們從鐵絲網上的洞鑽了進去。
廢工場裏空曠得寒氣逼人。早已沒有了玻璃的窗戶在夏天爲我們截取了一方湛藍,很是涼快。
我們的祕密基地是一臺廢棄的公交車,它不知爲何被遺棄在了廢工場裏。鐵藍色的車身早已鏽跡斑斑,不過看起來卻也有點像鐵皮人的玩偶,圓滾滾的讓人甚覺可愛。它的前車燈有一邊已經掉了,顯露出有些呆滯的俏皮。我非常喜歡這臺公交車的長相。
走進內部,駕駛位的後方左右兩邊各擺着一把向前的單人椅。再往後是面對面的長椅,最後方則是一把向前的大椅子。椅子綠色的外皮早就已經破得不成樣子了,連海綿都冒了出來。走在公交車的木質地板上會發出咯吱咯吱的聲音,聽起來令人心曠神怡。
搖月會定期打掃這裏,因此內部空間整潔漂亮,完全不像是一輛廢棄的公交車。她還用橙色的幾何圖案外皮包住了那張長椅,往上面放了一個抱枕,讓自己能夠躺在上面睡覺。
然而,針對搖月的欺凌別說是收斂了,反而變本加厲。
我知道此刻心臟正在瘋狂地跳動。臉頰大概也是紅透了。
雖然不是很懂搖月這番話的箇中真意,可是聽起來卻莫名悲傷。我的腦海中浮現出了宗助先生在陽臺上俯視我時臉上的那副蒼白表情。
「真的好解氣。不就是會彈個破鋼琴嗎,給她得意的」
在黃昏與黑夜相接的暗紫色空氣裏,我呼出了一口白茫茫的氣息。
「可是我也不知道是誰幹的。我的室內鞋和鉛筆盒時不時地就會被偷走,被別人惡作劇。而班上的女孩子們全都一言不發的。因爲如果有人告密了的話,那個叛徒就會成爲下一個目標」
對於自己被比喻成「影子」這件事,我感到無比的氣憤。雖然很想怒吼着去反駁她們,可是我卻頓時變得很是空虛,只得作罷。
——上課的時候,我一直心不在焉地想着這件事情。我真的應該和搖月一起逃跑嗎?如果真的從生活中逃離了好幾個月,會引發各種各樣的問題。最重要的是,搖月會錯過她的鋼琴比賽。這樣真的好嗎?讓迄今爲止的全部努力付諸東流真的好嗎?
十二月初,小雪紛飛、稀稀落落。
那是背後潑髒水的盛宴。由於碰巧跟她們同一路,我只能一直聽下去。
「我也是……如果我真的有喜歡的人,那也只會是八雲你哦」
我猛然心動了一下。搖月把腦袋靠在了我的肩膀上。她身上瀰漫着甘甜的芳香。
「我爸爸在衣櫃裏面藏了很多現金。應該有一百五十萬日元左右。我每次說想要錢,爸爸都會從那裏面抽出一張給我。……所以,那些都是罰款而已。就算我全部拿走了,爸爸應該也不會生氣的」
夕陽在轉眼間便漸漸西下。冬天日落得特別快。黑暗正打算把我們從祕密基地裏趕出去。搖月告訴我,她不想回家。
祕密基地裏面的漫畫跟小說堆積如山,搖月一直在看書。雖然這之中也有我帶過來的,但其實大部分都是搖月的東西。
「……那你摸摸我的頭。一邊摸一邊說「很了不起哦」」
罰款——那到底是在懲罰些什麼?
「我不想告訴你」
「所以就被班上的女生嫉妒了嗎?因爲他倆都是很受歡迎的傢伙」
「小林也是身不由己的,她只能假裝什麼都看不見。但她很聰明也很溫柔,所以她也對自己產生了厭惡,很是受傷。不知道爲什麼,僅僅是這樣我也能原諒她了」
「最近——」搖月的聲音有些尖銳。「我好像瞭解那些戀愛中的女孩子的心思了。我也懂得了何爲「嫉妒」。這樣一想,我就覺得人類都是非常軟弱的生物。我原諒了那些欺負我的人,我是讓她們來欺負我的。因爲大家本質上其實都是溫柔的女孩子,所以也許過一陣子就會收斂的了」
我正準備站起身來,搖月卻緊緊地摟住了我的胳膊。她抓住了我的左手。我在她小小的掌心中感受到了如同琴鍵一般的冰冷。
她那杏仁型的眼睛睜得大大的。眼神深邃得彷彿能將人吸入其中。
此時的搖月有逃避現實之嫌。她放棄了鋼琴、遊離於班級之外、疏遠了母親,甚至開始抗拒來我家。也許對搖月而言,天底下再也沒有比這輛廢棄公交車更爲溫柔的地方了吧。她向那僅存於殘垣斷壁中的溫柔尋求着治癒。
7
可是,搖月已經完全不彈鋼琴了。
搖月憑着她那依舊渾濁的鋼琴聲,以碾壓般的優勢拿到了肖邦國際鋼琴比賽亞洲賽區區域選拔賽的第一名。只要實力超羣,那麼便不會因爲狀態不好或者是其他什麼別的原因而隨隨便便地輸掉比賽。全國比賽是在一月份,只要在那裏拿到了優秀的成績,下一次就是亞洲大賽了。
「一百五十萬日元嗎……」
搖月什麼都沒有說,只是默默地和我擦肩而過。
同學們就像是在和不可饒恕的山賊一起上學那樣,把搖月所有的私人物品都給偷走、扔掉、沖走、燒燬。
「雖然不知道她是不是又拿了什麼獎啊,不過鋼琴彈得好的人又不是隻有她一個。我只要隨便練習一下肯定也能彈得比她好」
「你還真有錢啊」
搖月揮了揮手向我告別,隨後便走進了家中。我想,也許她會因爲回家太晚而被蘭子小姐臭罵一頓。
旋即,她躺了下來,把腦袋枕在我的大腿上。然後用有些寂寞的聲音說道。
搖月說如果有那麼多的錢應該足夠生活好一陣子了。
「……八雲,我們一起遠走高飛吧。先去一次豬苗代湖,然後隨心所欲地往儘可能遠的地方走。這樣我們就能開開心心地共同度過好幾個月了」
「……怎麼說呢」
我沒忍住喊了出來。女生三人組驚訝地轉過身來。
「沒事的,我會偷回來的」
對她來說,一個不會被蘭子小姐干涉的私密空間大概非常重要吧。
8
「做不到的啊。首先我們沒有錢」
我們每天都待在祕密基地裏。我還記得,雖然當時的天氣已經很冷了,可公交車裏依舊是不可思議般的溫暖。我穿着厚重的防寒服,和搖月裹在厚厚的毛毯裏禦寒,而搖月則穿着一件純白色的外套,戴着毛絨帽,圍着一條紅色的圍巾。
「他啊……就是那個……最近總是跟在搖月屁股後面、像影子一樣的傢伙……」
「我再也不想回到那樣的家裏去了。我也不想去上學了。鋼琴我也不要彈了。什麼事情我都不想做了。八雲,永遠待在這裏吧,和我待在一起吧……」
我很是驚訝。
好像過去了很長的一段時間。可是天色依舊未曾有變,那一刻彷彿被永久定格在了白晝與黑夜的夾縫中。搖月喃喃細語般地問道。
「那傢伙是誰啊……?怎麼回事……?」
「大概是出於「交罰款」的想法吧」
我想到父親也會一如既往地給我打生活費。也許,那也是某種形式上的罰款。
突如其來的狀況讓我有些迷惑,但我還是對她產生了極度的憐愛。
由於不想和搖月面對面,於是我們便肩並肩地坐在長椅上。漫長的沉默降臨了。
「給你錢——?」
「……我最討厭的就是這種事情了。小林暦呢?她不是和你站在一邊的嗎?」
「你們知道搖月到底有多努力嗎?你們知道她到底是懷着什麼樣的思緒在彈琴嗎?你們這羣笨蛋怎麼可能知道搖月究竟有多厲害啊!」
搖月說着露出了燦爛的笑容。我也不由得跟着笑了。
我感覺自己的身體,好像一下子變得空蕩蕩的。
我不由得望向了搖月。而她也深情地凝望着我,笑容中帶着些許俏皮,宛如使壞的小惡魔一般。在稀薄的黑暗中,我能看見搖月那潔白的臉頰染上了淡淡紅暈。
「搖月非常了不起哦」
午休的時候,我呆滯地四處走動,沒想到卻遇見了搖月。
說起坂本,四月份的時候,他去招惹了小林暦,結果差點被搖月揪掉鼻子。可是,一想到他又轉過頭去給搖月惹了那麼多麻煩,我就莫名奇妙地來氣。
有一天,我突然間這樣問道,搖月看着新買來的漫畫,連頭都沒有抬起來。
「怎麼可能啊——」
我有些猶豫,但最終還是把手掌放到了搖月的腦袋上。她的肩膀微微地顫抖着。
三人都愣住了,臉色鐵青。其中一個女生說着「我們走吧」,把剩下倆人連拖帶拽地拉到了馬路對面的人行道上。我能聽到她們竊竊私語的聲音。
——一下子就迎來了放學時間。我徑直回了家,開始做旅行的準備。把換洗的衣物和牙膏牙刷都一股腦地塞進包裏。可是在收拾東西的過程中,我依舊迷茫。不安逐漸膨脹。我明明很清楚對搖月而言「離家出走」是必要的,可我的思考還是陷進了迷宮裏,被一種不識廬山真面目的陰暗情緒所捕獲。我感覺自己好像在把搖月往不好的方向帶,我甚至懷疑自己是不是想要摧毀她的人生。三班的那羣女生竊竊私語的聲音也在我的耳邊迴響着。
「……八雲你可能有喜歡的人,也有可能沒有……那假設,如果你真的有喜歡的人,那她會是除了我之外的誰呢?」
貌似從很久以前開始,這裏就是搖月的祕密基地了。
第二天,我的大腦一直都是暈乎乎的。
「誒……?」
「……我很了不起對吧?」
我花了好一段時間纔跟上搖月的腦回路。她是那麼的敏銳、纖細、心大、溫柔。我完全不覺得她是和我同齡的人。
「……不行的啊」
9
「……那如果,欺凌沒有收斂呢?」
搖月發出了安穩的呼吸聲,平靜得像是睡着了。
我一晚上沒睡。上課的時候也是心不在焉,滿腦子都是昨夜的情景。——昨天,在回去的路上,搖月這樣說道。
「……八雲……你有……喜歡的人嗎?」
「最近總是跟在搖月屁股後面、像影子一樣的傢伙……」
「起因是一節音樂課——」搖月突然間嘟嘟囔囔地開口了。「老師讓我在大家面前彈鋼琴。在那之後,坂本同學和相田同學就經常來找我說話了。無緣無故地擺一張臭臉給人家看也很奇怪嘛,所以我就很正常地和他們聊天……」
「誰欺負你,你就去揪她的鼻子啊」
我的一半是父親,一半是母親。
到頭來,我也不過是搖月身後的一道黑影。也許,我只是希望以影子的身份,把搖月從聚光燈的璀璨光芒下,拽到舞臺側翼的無邊黑暗中去。
「……如果我真的有喜歡的人,那隻會是搖月你,不可能會是其他人」
某天的放學路上,我聽到三班的女生三人組有說有笑地在談論着些什麼。
「把我就用力地去揪她們的鼻子好了」
我被嚇了一跳,望向身旁的搖月。可是在夜幕已然降臨的黑暗中,我看不清她的表情。
搖月輕輕地笑了。
「就算沒有徹底逃走也可以的。真的,我只是想從生活中的一切逃離開去而已,哪怕只是一小陣子也行……求你了,和我一起走吧?我明天在祕密基地裏等着你——」
——在那個瞬間。搖月好像用手指若無其事地碰了一下我的手。我嚇了一跳,不由得轉過身去。可是搖月卻沒有回頭。我突然間察覺到了視線,那是滿臉愕然的坂本。我只好別過臉去,慌慌張張地離開了。
一半是影子,另一半則是鹽。
我撫摸着搖月的腦袋。她的頭髮很是柔順,無比清爽。
搖月那冷若冰霜的手在不經意間變得溫暖了起來。我回答說。
「因爲我爸爸在不斷地給我錢」
可是搖月並沒有去揪她們的鼻子。因爲從一開始,她就註定是不可能贏的。就像是戀愛中先喜歡上的人是輸家那樣,同理,在欺凌中保持溫柔的人也會一敗塗地。
「你不肯告訴我嗎?」
我想,我永遠都無法成爲一個獨當一面的人。也許,有朝一日我會像父親那樣覺得別人很礙事,爲他人帶來不幸。
果然,我是一個殘缺不全的人。我壓根就沒有能跟搖月遠走高飛的資格。
我滿腦子都是這些消極且陰暗的想法。其實這相當的不合邏輯。只是那個時候的我沒法如此冷靜地去審視問題。宛若將周圍的空間給盡數扭曲的黑洞一般,開在我心裏的那個漆黑孔洞,也將我的思考給盡數扭曲。
我呆呆地望着面前的旅行包,癱坐在地板上。任由時間白白地流逝。
太陽下山了,夜幕降臨了,窗外的雪也飄起來了。
搖月還在等着我嗎?
她一個人凍僵了嗎?
在無盡的迷茫中,我最終還是沒有去那個和搖月約定好了的地方。
我徹夜難眠,像一尊石像,一直凝固到了旭日東昇。
10
搖月並沒有責備我。不僅如此,她甚至完全沒有提過「離家出走」那件事。彷彿從一開始就不曾存在。
只是我跟搖月之間有些什麼東西發生了決定性的改變。就像是從0到1那樣微妙卻冷酷的微小變化。
搖月再也沒有當着我的面彈過鋼琴。她也不再來上學了,把自己關在家裏,孤身一人地練琴練到了比賽開始。或者說陪伴着她的是蘭子小姐的怒吼聲。而我則成爲了搖月的排氣孔,平日裏,她會和我聊大概一個小時毫無營養的東西,僅此而已。我想,爲了排氣而存在的「孔」,和影子多少有點異曲同工之妙。只不過那是我自己選擇的位置而已。
搖月毫無懸念地贏下了全國選拔賽。接踵而來的亞洲大賽——搖月拿到了小學三四年級組的第一名,名揚天下。肖邦國際鋼琴比賽會發售一張紀念專輯,裏面收錄了所有金獎獲獎者的演奏。而收錄了搖月演奏的那張CD,一直到九月份才發售。
我想我可以久違地聽到搖月的鋼琴演奏了,於是便興奮不已地播放了那張CD。因爲自從「離家出走」事件之後,搖月就再也沒有在我的面前彈過鋼琴。
搖月的琴聲從音響中流淌而出。她彈的是肖邦的《船歌》。
——我驚訝得不得了。因爲她那曾經無比渾濁的琴聲,如今卻宛如水晶一般澄澈。那是攜着深切哀愁的動人演奏。聽到這種水平的演奏,大概沒有人會想到,演奏者只是一位小學三年級的少女吧。
只是,不知爲何,我覺得這不是搖月的聲音。
琴聲中有船、有海——可是現在已經沒有了藍天。搖月的演奏再也無法飛向天堂。
那是已經放棄祈禱的聲音。