繞了遠路,收穫更豐富
《絕不可能愛上你》 · 筏田桂 · 2.7萬 字



「我回來了!」
在日曆即將翻過一頁的晚上十一點三十五分,妹妹惠麻終於從打工的餐廳上完深夜班,回到家裏。現在治安不好,她一直很擔心妹妹是否能夠平安回到家,尤其妹妹又長得特別漂亮……每次妹妹晚回家,理彩就很擔心她是不是路上遇到了變態。
惠麻完全不知道姐姐的擔心,一脫下上衣,就立刻對她說:
「姐姐,我們去仙台回來的時候,我要先去看一下朋友。」
理彩和惠麻明天要去住在仙台的千鶴阿姨家住兩天。
千鶴是理彩和惠麻的媽媽最小的妹妹,她因爲很晚才結婚,所以在理彩和惠麻小時候,千鶴很照顧她們姐妹。千鶴看起來比實際年齡年輕,是很有都市味的職業婦女,對她們兩姐妹來說,她不像是「阿姨」,更像是「年長的姐姐」。這次以向千鶴報告惠麻考上大學一事爲由,難得去仙台探視她。
惠麻突然說要去看朋友,理彩有點驚訝,但儘量用平靜的語氣回答說:
「這樣啊,是哪一個朋友?」
理彩想要知道,惠麻要去看的朋友和她是什麼關係。沒想到惠麻聽了姐姐的問話,只回答說「高中同學」,沒有再多說什麼。平時她都會直接說出「美優」或是「珠裏」等好朋友的名字,看來應該不是去看她們。
「妳朋友住在哪裏?」
「呃,在山形,沒想到離仙台很近,我之前完全不知道。」
「啊喲,沒想到妳同學去了那麼遠的地方。」
理彩想像着那個同學父母的心情嘀咕着,惠麻有點不滿地嘟着嘴說:
「就是啊,在考完大學之前,他完全沒有告訴我。我想他現在一個人在那裏一定很無聊,所以就去找他玩一下。」
惠麻雖然嘴上這麼說,但是聲音很興奮,感覺她很高興。她一定現在就很期待去找那個朋友玩。
「是啊,妳去找那個同學玩,對方一定很高興。」
自己唯一的妹妹太可愛了。雖然容貌就像洋娃娃般可愛,其實她很好強,不夠坦誠,但她很純真,又很容易受傷,因此理彩覺得這個妹妹超級無敵可愛。因爲沒有爸爸,所以自己要代替父親的角色保護妹妹。這十八年來,理彩內心一直抱着這樣的想法。
惠麻聽到理彩這麼說,害羞得紅了臉。
「嘿嘿,是嗎?」
「但是別給對方添麻煩,妳要回來之前,先通知我一聲。」
他剛纔就到了車站,但是離電車抵達還有一點時間。靖貴發現鼻子很癢。今天的天氣晴朗,和關東相比,這裏的春天來得比較晚,但空氣中似乎開始飄着花粉。他摸摸口袋,發現剛好沒帶面紙。
「喔,原來是這樣啊,我第一次見識到這種方式。」
聽到她訝異的聲音,靖貴猛然被拉回現實,一下子答不上來。她剛纔是不是看到尷尬的一幕?每次的時機都這麼不巧。
(你纔是處男,我擔心這麼猴急,她會覺得很可怕。你這個白癡,如果她討厭我該怎麼辦?)
家裏很小,沒地方坐,只好把馬克杯放在桌上,然後坐在後方的牀上。
*
最後一次見面至今只有一個星期,那天之後,他們每天都保持聯絡,但是幾百秒鐘後,她本人就會出現在眼前,不再是隔着電話,而是可以親耳聽到她促狹的笑聲。光是想像一下,心跳就狂加速,渾身快要癱軟了。他全身發熱,即使走在積雪還沒有完全融化的街上,也完全不覺得冷。
其實靖貴從剛纔開始就心神不寧。之前心情一度放鬆了些,但回到家裏後,心跳又開始加速。雖然以前就認識……應該說,雖然是正在交往的女友,但是和這麼可愛的正妹單獨相處──到底該怎麼做?他滿腦子邪念,善惡在他內心拉扯,陷入天人交戰。
「那我來泡茶。」
他抱着一線希望,確認克也傳來的所有訊息,發現克也剛好在一個小時前傳了訊息問他:「你知道這是什麼嗎?」同時附上一張照片。水藍色的紙上,有一些解析度很低的文字……是不是什麼車票?這種事現在不重要,他很快滑過去,但完全沒有看到任何會帶給他靈感的內容。
「知道了。」
他們來到縣道旁的大型家居用品店(就是廣告中宣稱『物超所值……』的那一家),首先去窗簾區。看着之前隨手拍的房間照片,兩個人討論著「這塊比較好」、「這塊太普通了」,好好研究一番之後,挑選一塊苔綠色,感覺很沉穩的窗簾。幸好店內還有最後一塊庫存。
(到底該怎麼辦?今天晚一點……)
(你這個處男,在說什麼屁話,她可是北岡惠麻,對這種事早就見怪不怪了。)
公車上,北岡坐在靖貴旁邊感嘆地說。北岡和靖貴一樣,都在溫暖的關東平原長大,對這裏所有的一切都感到新鮮。
北岡無奈一笑。
她說的話聽起來總是很有說服力。
遠處傳來車子經過的聲音。因爲太安靜了,他擔心會聽到自己的心跳聲,不禁開口叫了一聲:
她沿途一下子說着「我們經過的這座山好壯觀」,然後又不停地發問:「爲什麼號誌燈是縱向的?」靖貴和她聊着天,不自然的緊張終於放鬆下來,能夠像以前還是「高中同學」時那樣說話了。
「啊,對了,你的餐具和傢俱都已經買齊了嗎?」
「太好了,很適合這個房間。」
靖貴一直以爲可能要等到連假或是暑假才能見面,而且一定是自己回家探親的時候,才能見到她。沒想到前天晚上,她傳來的訊息中寫着,「我要去阿姨家玩,順便去看你」。他大喫一驚,忍不住大叫一聲「啊!? 」但是他在回覆時,因爲還不太習慣九宮格輸入法,所以回的訊息內容感覺有點奇怪……這種時候,就很痛恨自己的戀愛技巧太差了。
「你怎麼會在這裏?」
北岡說「我會繞過去看你」,是不是代表她會來家裏?還是因爲來到這附近,只是基於身爲女朋友的義務,就是來看一看?但是最後一次見面時,對方很主動,萬一她會留下來過夜……
她穿着白色大衣的樣子,和之前穿着制服的熟悉身影有不同的味道。她在高中時代,就是公認的美女,只不過一個星期沒有見面,女生竟然就有如此巨大的變化。雖然有人說,穿上制服就有加分效果,但這句話在她身上完全不適用,此刻的她比以前更漂亮。靖貴帶着新鮮感,欣賞着穿着便服的「她」。
難怪可以這麼輕鬆……這是否意味着「沒有帶換洗衣服=並不打算過夜」的意思?
「啊……嗯。」
(自己爲什麼會這麼緊張……?)
斜後方傳來店員說話的聲音,靖貴輕輕嘆了一口氣。這不知道是今天第幾次嘆氣。昨晚沒有睡好,今天早餐和午餐都喫不太下,幸好店內的其他客人並沒有注意到他,否則就會發現,他目前的舉動明顯不尋常。
惠麻回答後,立刻轉頭看着理彩,徵求她的意見。
「讓你久等了。」
「妳第一次來這裏嗎?」
「我也想要買個東西。對了,我剛纔傳訊息給你,說我『已經到了』,你沒看到嗎?」
「……我還沒查。」
一直擤鼻涕,鼻子會很痛,既然要買,就買質地柔軟的面紙……他這麼想着,走進了車站大樓內的藥妝店。雖然同一棟大樓內有便利商店,但他認爲這類商品在藥妝店購買更便宜。
雖然窗簾的尺寸靠目測,沒想到無論顏色和尺寸都剛剛好。
原來惠麻在意的人在那裏等她。理彩如此確信。
「這是您的收據,謝謝惠顧!」
「嗯,沒想到這裏很都市欸。」
接着,他們又順便購入餐具。筷子、叉子和喝味噌湯的小碗都各買了兩個,靖貴原本覺得不需要買這麼多,但是看到她說「這是我的」,就覺得多買也無所謂。
北岡可能以爲靖貴在揶揄她的感想了無新意,慌忙補充說:「但是這裏冷多了。」
她回答的聲音聽起來有點不悅。也許是因爲她纔剛到就問她回家的事,她覺得不太高興。
其實他目前住的地方連窗簾都沒有(暫時用曬衣夾把多帶的牀單夾在窗前代替),至於餐具,他不知道自己的生活需要哪些,所以家裏看起來就像追求極簡生活的人。
「啊,飯島,原來你在這裏。」
靖貴噗嗤一笑,北岡不解地歪着頭問:
靖貴立刻拆下掛在窗前的牀單,裝上窗簾。
「對了,這裏的電車在下車時要按一下按鈕,否則車門就不會打開。」
他拿起要買的面紙後,發現「原來最近出了這些商品」,於是就在店內隨意逛逛打發時間。這時,他發現了放在店內深處、沒什麼客人區域的某類商品,不由得緊張一下。
他們東選西選,買了一大堆東西,再次搭上公車,回到公寓。用鑰匙打開家門時,太陽已經開始下山。
「怎麼了?」
這一切都源自前天晚上,靖貴的手機收到「她」傳來的訊息。
雖然茶還冒着熱氣,但既然已經泡好,靖貴就喝了一口。雖然只是茶包泡的紅茶,但比自己泡的更富有香氣。他小口喝着,以免燙傷,北岡在他旁邊坐下,他的心跳速度達到顛峯。
「北岡。」
「妳的東西很少。」
「沒有啦……我之前也有相同的感想。」
「妳有沒有想去的地方?」
「之前不是說『如果有需要』再買,現在不就是有需要的時候嗎?」
「好像是這樣,聽說如果沒有人下車仍打開門,車廂內會很冷。」
「那我先去買東西。」北岡說完,走去店的中央。靖貴覺得女生在藥妝店買東西時,最好不要過問,於是就去門口等她。
並不是因爲憂鬱的關係,而是剛好相反,接下來即將發生的事,應該是最令人高興的事。
(唉,真是的,早知道該認真聽克也說話……)
我想也是。靖貴這麼想着,再次打量着北岡。原本還在想,如果她的行李很重,自己可以幫她拿,沒想到她只帶了一個小托特包。
*
靖貴看着她站在廚房的苗條背影。並不只是因爲新買的窗簾,讓家裏頓時變得明亮,一定是因爲她在這裏的關係。
「呃。」
「還很燙,喝的時候小心點。」
店家應該是故意放在不引人注目的地方,所有的商品都只是在簡單的盒子上,印了英文字的商品名和小數點後面的數字而已,完全沒有任何引人遐想的感覺……但是這類商品的存在,讓人直接意識到某種行爲,而且正是靖貴從前天到此刻爲止,極力避免自己思考,強制排除的行爲。
靖貴猜想她應該沒來過這裏,果然猜對了。這裏是縣政府所在地,他們之前都住在千葉縣內的小地方,當然會覺得這裏更繁榮。
「呃……妳怎麼知道我在這裏?」
「嗯,和其他東西一起從阿姨家先寄回去了。」
「嗯,這裏我不熟,不太清楚。」
這也和自己的想法相同,但靖貴放在心裏沒說。
昨天一整天都在家裏打掃、整理,等一下就要去接搭地方線來這裏的她。
你們兩個都別吵了!腦內的舌戰漸漸快變成笑話段子,他胡亂地抓着頭髮,把另一個人格趕出腦海。
看到妹妹的表情,就連自己這個姐姐也有心動的感覺,露出了溫柔的笑容。
北岡很不自然地改變話題,靖貴順着回答:
但是──
「謝、謝謝妳。」
(不不不,我們才交往一個星期,這樣未免太猴急了。)
「那裏現在是不是還很冷?如果穿短褲,露出兩條腿,應該會着涼吧?」
「啊,我現在正要看……」
畢竟克也是有女朋友的人,不知道他平時和女朋友相處時都做什麼。克也每次在自己面前曬恩愛,靖貴都覺得他很煩,總是敷衍地回答「好、好,我知道了」,搞不好他分享的那些事中,隱藏着什麼靈感。靖貴深刻體會到,對沒有經驗的人來說,旁人的意見太重要了。
靖貴第一次來這裏時的感覺,和北岡剛纔說的話幾乎完全一樣。
他正看得出神,就聽到她開口──
「妳回程的電車幾點?」
靖貴笑着掩飾,將購買的商品連同塑膠袋一起塞進斜揹的腰包中,從包裏拿出手機確認後,發現兩分鐘前,收到北岡傳來的訊息。
「很像是你會做的事,那我們就先去買東西。」
北岡完全沒有察覺靖貴內心的慌亂,拿着兩個馬克杯走回房間。靖貴慌忙把手機藏起來。
「還沒有……我想有需要的時候再買就好。」
靖貴聽到有人叫自己的名字,肩膀微震,回頭一看,發現楚楚動人、臉蛋只有巴掌大的少女站在那裏,風中帶着冰雪融化的味道,吹動她一頭棕色頭髮。
(既然她來我家,就代表OK吧,你內心不是也很期待嗎?)
纔剛喘了一口氣,北岡立刻轉身走開。
那是他心儀已久的「她」,在他即將搬家的前一天,終於告訴她「我喜歡妳」,然後才發現彼此兩情相悅,之後,靖貴就因爲讀大學,搬來這裏,她仍然留在老家,開始相隔兩地的生活。
她買完東西后,兩個人在門口會合,然後就離開藥妝店。他們來到車站前的圓環,北岡東張西望,打量着周圍。
「嗯?」
「呃……謝謝妳來看我。」
他不知道該如何表達此刻的心情,態度變得很客套。
她噗嗤一笑。
「我又不是爲了你纔來這裏。」
她可能是因爲不想增加靖貴的心理壓力才這麼說,但她似乎想要表達只是「順便」。
靖貴能夠理解她的心情,但這種時候,就算只是場面話……靖貴失望地垂下肩膀,北岡用力捶了他的上臂兩次。
「……當然是開玩笑啊。」
靖貴鬆了一口氣,轉頭看着她。北岡不知道什麼時候把杯子放在桌上,目不轉睛地注視着他。她漂亮的眼眸有點溼潤。靖貴和她四目相對的瞬間,頓時感到胸口到耳朵一下子發燙。
「其實……」
她小聲說完這句話,移開視線,沉默不語。
我想知道下文,我想靠近她。但是,靖貴的手腳簡直就像不屬於他,完全不聽使喚。他的喉嚨無法發出聲音。難道是因爲她太美了嗎?
但是……當他鼓起僅有的勇氣,想要拉近和她之間的距離時,肚臍周圍發出咕嚕嚕這種充滿生命力的聲音。
「啊……」
他原本想假裝什麼事都沒發生,沒想到她說「你肚子咕嚕叫了」,原本甜蜜的氣氛頓時消失。
真是太糗了。靖貴沮喪不已,北岡呵呵笑着問:
「肚子餓了嗎?」
「嗯,有點……」
其實並不是只有肚子餓的時候纔會叫,只不過他今天正午過後,只有喫點便利商店的食物填肚子,差不多已經消化完了。他老實地點點頭。
「那我來煮東西給你喫。這附近有超市嗎?」
「沒想到飯也煮得很成功。」
「嗯,身體都暖和起來了。」
「剩下的可以做金平胡蘿蔔絲。」
「有啊,走路差不多七、八分鐘左右。」
「沒有電子鍋。」
「之前我姐姐送我這個,我記得上面寫着可以用來煮飯。」
「電子鍋在哪裏?」
當北岡洗完米時發現了問題。
*
「她不久之前還是大四的學生……比我大四歲,今年二十二歲。」
「早就趕不上了,就算搭末班車,還要再轉車,根本到不了家裏。」
「喫得好飽。我好像煮太多了。」
「姐姐問我:『惠麻,妳覺得呢?』我回答說『不知道』。」
「你怎麼了?」
靖貴正在一旁洗用完的器具,她又問:
大致買完後,結帳時,北岡付了一半的錢。「妳特地來看我,怎麼好意思讓妳出錢呢?」靖貴起初不肯收,但北岡很堅持說:「我有在打工。」
「我會幫你做好,你留着慢慢喫,可以冷凍保存。」
北岡面無表情地繼續說:
「那我們一起去,你帶路。」
「所以和我姐姐同齡,我姐姐已經在工作了。」
(……但是,她等一下就要回去了。)
「雖然是好主意……嗯,真傷腦筋。」
「好喫。」
「姐姐還說:『晉一直強調,這種類型的男生以後絕對會確變。』」
「啊,對了。」
「啊,嗯,太好了。」
北岡很快做好了出門的準備,催促着靖貴「快點快點」。
「妳回去的新幹線……」
北岡輕鬆地說,靖貴暗自佩服。聽她說話的語氣,也許可以期待她做的料理。靖貴想起之前曾經聽她提過,她和姐姐會一起分擔家事,想必很常下廚。
北岡可能察覺靖貴的疑問,拉着推車,催促他快走。
「要加這麼多胡蘿蔔嗎?」
「……你不需要改變。」
只不過原本可以煮飯的砂鍋現在裝了火鍋的食材,沒辦法用砂鍋煮飯。
「平時我都用砂鍋煮飯,煮出來的飯很好喫。」
啊啊,她回家的時間到了。北岡的長髮在眼前搖曳。靖貴做好她即將道別的心理準備,但卻聽到出乎意料的話。
靖貴瞥了一眼數位時鐘。也許剛纔太悠閒了,原來時間比想像中更晚。她說得沒錯,即使現在出門,考慮到從這裏到車站要花時間,搞不好連末班車都趕不上。
北岡說這句話時很小聲,但靖貴覺得有聽到她這麼說,只不過不太理解這句話的意思。
剛纔在砂鍋里加了滿滿的食材,即使兩個人都喫得很撐,鍋子裏還剩下不少。
「啊……哪有……」
主角的雞肉丸十分軟嫩,每咬一口,就滲出滿滿的肉汁,簡直太好喫了,生薑確實發揮提味的作用。
但是。靖貴不敢輕舉妄動。他覺得自己不能這樣輕易協助女生夜不歸宿,他至少還有這點理智。
眼前這一切很溫馨,就像在做夢。雖然很平淡,但絕對是至今爲止的人生中最幸福的時光……
「有沒有可以讓我洗完澡穿的衣服?運動服就行了。」
在等火鍋和白飯煮好之前,北岡把剩下的胡蘿蔔切成細絲。
「你幹嘛這麼客氣?我猜你來這裏之後,喫飯都很隨便,偶爾也要喫一下有營養的食物。」
靖貴很好奇她會做什麼料理,就由她的話爲結論。
當時,北岡的姐姐很認真地聽靖貴說明,靖貴越說越有勁。北岡的姐姐可能會以爲自己是「地層宅男」。這種看法雖不中亦不遠,他不打算否認。
靖貴咀嚼着嘴裏的食物,怔怔地想着。
自己心儀已久的女生就坐在面前,和她一起喫着剛纔一起做的美味晚餐。雖然因爲在喫飯的關係,沒有多聊什麼,但是她露出從來不曾見過的放鬆表情喫着火鍋,以前她在高中時,總是一臉高冷,完全難以想像會有今天,簡直就像在做夢。
「這樣啊……那就來試試看。」
以前不知道在哪裏看過一篇報導說,「用砂鍋煮飯很好喫」,靖貴搬來這裏之後就試了一下,發現並不會很費事,而且煮出來的飯超好喫,因此他認爲根本不需要買電子鍋。
雖然蔬菜煮太久,有點過爛,但蔬菜和雞肉的鮮美都煮進湯裏,不加任何佐料就已經很有味道。
「你姐姐的個性是不是比較特別?」
「呃……」
北岡又接着說:「我記得冰箱裏有管狀包裝的生薑泥。」
回到家後,北岡立刻開始做菜。靖貴一起站在廚房擔任助手。
說完「開動」後,兩人立刻動筷。
雖然他顧左右而言他,但不安的情緒自腦海中浮現。
靖貴搬來這裏之後,他曾經在有空的時候下了幾次廚,生薑泥就是當時買的。幸好可以派上用場,沒有浪費。
靖貴努力表現出成年人的貼心,但北岡完全不理會他,語氣堅定地說:
北岡起初有點不太相信,但隨手翻着食譜後,似乎改變心意。
「她說:『妳班上有一個姓飯島的同學吧?他很有意思,一個勁地向我說明房總的歷史。』」
姐姐真的很普通。她的外表差不多平均水準,既沒有學壞,也沒有被霸凌,腳踏實地邁向規規矩矩的人生(雖然對家人很毒舌),算是大家眼中「乖巧的孩子」。從某種程度上來說,自己和姐姐差不多。
文化祭時,靖貴和北岡的姐姐理彩在鄉地研的攤位見過面。靖貴帶着懷念回想起理彩溫柔爽朗的笑容,沒想到北岡表情有點微妙。
用雜誌代替鍋墊放在桌子中央,再放上砂鍋。打開砂鍋蓋子的瞬間,靖貴的眼鏡起霧,北岡見狀笑道:「我就知道。」
他們把飯裝在剛買回來的飯碗中,然後把筷子和小碟子一起放在桌上。
搬家時,姐姐送給他這個作爲臨別贈禮。「這個送你,你搬去那裏之後,要記得喫青菜。」雖然很感謝姐姐的心意,但通常會送男生這種東西嗎?他覺得姐姐選的禮物太莫名其妙了,一直沒有打開,但現在似乎可以發揮作用。
靖貴一片混亂,戰戰兢兢地問,北岡若無其事地回答:
「我現在開始放水,等我卸完妝,應該就可以放滿吧?」
「……好像是。我聽姐姐提過。」
她看了超市的肉品區後提議,靖貴搞不清楚那是什麼,但聽起來很好喫,於是說聲「不錯啊」表示同意。
在他們聊天時,飯已經煮好,火鍋也煮得差不多了。
聽到北岡這麼問,他答不上來。因爲他忘了最重要的事。
白菜、山茼蒿、胡蘿蔔、金針菇……北岡俐落地切好所有的食材放進砂鍋,靖貴在一旁做雞肉丸。
她把洗好後,浸泡在水裏的米放進矽膠蒸煮盒,又加了規定分量的水,放進微波爐。
而且,米已經洗好,丟掉太可惜了。兩個人都一籌莫展。
「她怎麼說?」
「原來是這樣啊。對了,我曾經見過妳姐姐。」
「姐姐今年幾歲?」
北岡毫不猶豫地回答,但靖貴開始傷腦筋。雖然聽說很簡單,但他還沒有實際試過,不知道自己是否有辦法做出來。
「啊?」
北岡來這裏之後,剛纔陪自己買東西,一起搬回家,還要她下廚做飯給自己喫,未免太對不起她。
「什麼?」
「啊,雞絞肉很便宜,那我們來喫雞肉丸火鍋?」
木村晉迷戀北岡的姐姐,還曾經幫過靖貴的忙,兩人接觸過幾次。被曾經是學校內頭號帥哥的木村稱讚,當然不可能不高興,只不過這樣的評價有點言過其實,反而有點難爲情。更何況他和木村並不熟,不知道木村爲什麼對自己有這麼高的評價?
「我明天會喫。」靖貴說,於是北岡把砂鍋拿去廚房。洗好剛纔用的碗筷,回到房間休息一會兒,北岡在放在房間角落的皮包裏翻找東西。
「啊,但是妳難得來玩,這樣不好意思啦。」
所以──就連遲鈍的靖貴,也明白她這句話的意思。她今晚打算留下來過夜。
靖貴愣在那裏。北岡手上拿着從包包裏拿出來的化妝包和牙刷、牙膏。
「嗯,外表看起來很正常,算是有常識的人,很認真上大學,但有時候不知道是不是想要搞笑,會做一些莫名其妙的事。」
「啊?」
「喔,原來是這樣,我和她還聊了地層之類的問題。」
就在這時,靖貴突然想起一件事。他走回房間,拿了一樣東西又走回廚房。
「我覺得自己不會突然有什麼改變。」
靖貴一下子被搞糊塗了。咦?剛纔見面時,她不是說會確認回去的新幹線班車時間嗎?那麼她的意思是說明天的班車時間嗎?我爲什麼會覺得她「今天就要回去」?咦?咦?爲什麼?
所謂「確變」是柏青哥用語,代表中獎機率大幅提升的意思,也就是以後很可能會因爲某個契機,發生飛躍性的變化。靖貴突然聽到木村這句話,不知道該怎麼回答。
「啊……」
一旦意識到這件事就很難過。不知道還剩下多少時間。他很想問清楚,但覺得一旦問出口,魔法就會消失。膽小的靖貴不願面對。
「不,沒事。」
靖貴聽從她的指揮,在超市內逛了一圈。她在蔬菜區買胡蘿蔔時不是買一根,而是選擇三根裝的特惠品,他好奇地問:
靖貴手上拿着食譜書附贈的矽膠蒸煮盒(應該說,矽膠蒸煮盒纔是主角)。
「妳不回家沒問題嗎?」
「……我跟姐姐說過了,會住在朋友家。」
朋友……自己的角色的確像是朋友,但總覺得欺騙她姐姐,內心很愧疚。
「真的沒問題嗎?不會有人去報案,說妳失蹤了嗎?」
「報什麼失蹤啊,你也太誇張了。你用不着擔心,還是說,等一下會有人來你家?如果是這樣,那我可以離開。」
北岡一臉很受不了的表情。自己是不是擔心過頭了?
他慌忙搖頭回答說:
「不,纔不是這樣……妳等我一下。」
靖貴從牀下放衣服的箱子裏,找出洗乾淨的成套運動服。
北岡接過衣服,說聲「那浴室先借我用一下」,就邁着輕盈的步伐走出去。
房間內只剩下靖貴,向後反折成弓形,抱着自己的頭。
(──接下來該怎麼辦!? )
明天還可以和她在一起,這件事令人高興,但是她要在沒有任何娛樂項目──連電視都沒有的這裏過夜,根本沒什麼好玩的事。不,是有一件事……自己整天都在想這件事,因此遇到眼前的狀況,不知道該怎麼處理。紳士和野獸。他不知道自己該走哪一條路。
被喜悅和糾葛夾在中間的夜晚開始了。
*
(啊……她就在那裏……)
浴室傳來斷斷續續的水聲。女生在自己家裏洗澡。這可是很罕見的狀況,此刻在靖貴腦海中格外有畫面感。靖貴一次又一次用頭敲着桌子,然後重重地嘆氣,試圖讓隨時都會打開的妄想開關徹底消失。
世界上的大人都很了不起,他們都經歷過好幾次這種痛苦得要死的緊張感覺。至少他現在心跳加速,心驚膽戰,稍微一丁點刺激,整個人就可能灰飛煙滅。砰的一聲,就像被針刺破的氣球一樣,就像踩到藏在砂塵下的地雷一樣。
他拿出筆電,打開電源,先讓自己分心,別去想這些事。這種時候,最適合進行單調的作業,但是廣告信都已經刪得差不多,照片也都整理標記好了……這時,一個古老的經典遊戲「踩地雷」映入他的眼簾……嗯,好像意味着某種隱喻。
他打開遊戲,戴上耳機,避免雜音干擾。點擊滑鼠,開啓方格。有時候推測錯誤,就會踩到地雷。砰、砰。今天的成功率似乎比平時更低,但是這種簡單而有深度的遊戲速度很慢,可以讓人暫時忘記時間的存在。每次地雷分佈的位置都不同,他都會稍微想一下這個遊戲的計算是怎麼回事。
他熱衷地玩着遊戲,在今天耗時最短的一局,尚未被標示旗幟的地雷數只剩下「3」的時候。
他脫掉睡袋,坐在牀上,撫摸着她剛洗過的長髮……她的頭髮和自己有相同的味道。
我又闖禍了。靖貴後悔不已。她難過地蜷縮成一團的身體,就像是被拋棄的貓,讓人看了於心不忍。自己爲了維護「不想被她看穿內心的邪念」的自尊心,逼得自己喜歡的人毫無保留地表達自己的感情。
北岡察覺靖貴在看她,抬起頭,靖貴立刻將視線移向牆壁的方向。
「你在幹嘛?」
「怎麼了?」
靖貴利用這個時間把桌子搬到一旁,從壁櫥內拿出登山用的睡袋,攤在牀邊。
剛來這裏不久的靖貴也知道那裏,那是山形縣內首屈一指的知名觀光景點「寶珠山立石寺」,通稱「山寺」。從他租屋處去那裏交通很方便,也許是很適合去觀光走一走的地方。靖貴之前就打算有機會時去參觀一下。
「這一帶的話,『山寺』就在這附近。」
「是喔。」北岡似乎懶得再說什麼,於是靖貴把腿伸進睡袋。
雖然不知道北岡的感覺如何,但是不久之前,還是「母胎單身」的靖貴從來不曾有過如此美好的經驗。幸福、幸運和興奮這些所有正向的感情都一下子衝到極大值。
「妳沒有哭,太好了。」
「難道非要我明說,你才知道嗎?我們不是在交往嗎?」
靖貴不想辯解,比起辯解,他有更重要的話想要告訴她──
雖然北岡很瘦,自己也不算太高大,但總覺得兩個人擠在單人牀上,恐怕無法熟睡。北岡特地來這裏看自己,不希望她一整晚都睡得很不舒服。
北岡輪流上下踢着兩雙腳,再度低頭看着手機。
「啊?真的嗎?是不是我不小心撥過去了?」
「你從剛纔到現在都好過分,爲什麼對我這麼客套?」
近距離響起一個聲音,他大喫一驚,手一滑,地雷爆炸了。他慌忙拿下耳機回頭一看,北岡一身連帽衫加運動褲的輕鬆打扮,就坐在他正後方。
「啊?你現在就要睡了嗎?」
雖然很沒出息,雖然北岡可能聽不進去,但說到底,就是這麼一回事。因爲這輩子從來沒有這麼喜歡過一個人,因此至今爲止的所有經驗,都無法發揮任何作用,他不知道自己該做什麼。他覺得不能輕舉妄動,這種自定的規則困住自己。
「不……還是不去了。」
(……她哭了嗎?)
靖貴整個人僵住不敢動彈,被說中了。
「我來看看有沒有其他地方……」
「對不起。」
「你還要玩很久嗎?」
北岡冷淡的態度讓他有點受到打擊,但是──
靖貴不記得自己曾經把放水的水龍頭調到冷水的位置,八成是北岡,但是在別人家搞不清楚狀況很正常,靖貴無意責怪她,於是只說聲「不知道耶」。
「啊……因爲淋浴出水是冷水。」
對了,剛纔只借給她這兩件衣服……靖貴看着她從寬鬆的連帽衫露出的脖子,產生不當的想像。
「你不是說想我嗎?你是在騙我嗎?」
「既然妳已經來了,如果妳想去看看,我們就一起去。妳覺得呢?」
「啊?有這回事?」
「你不要盯着我看,我會不好意思。」
但是……他憑着本能和不必要的知識,知道還有比這個更棒的事。接吻就已經讓自己快飛天,比接吻更棒不知道是什麼樣的感覺?既然已經到了這種程度,他很想現在、在這裏知道這件事的答案。
靖貴當然記得自己傳了這樣的訊息,雖然明知道解釋沒用,但是當然非否認不可。
「……我纔不會哭。」
北岡毫不留情地繼續質問靖貴:
「北岡。」
他抱着北岡腹部的手臂用力把她抱向自己。北岡在靖貴的臂腕內微微縮起身體,他的手臂碰到她柔軟的區域。他就像受到引導似地伸手撫摸着。的確是之前從來不曾體會過的感覺……但是隔着厚實的衣服,不太有感覺,他的本能在吶喊,我想直接感受。
「我太喜歡妳了……所以不知道該怎麼做纔好。」
她可能覺得害羞,推開靖貴的手,轉身背對着他。靖貴很想繼續好好看她,但不能勉強她。
「……牀會不會太小了?」
「喔……妳隨便用啊。」
他含糊地應聲。北岡歪着頭,納悶地問他:
他以爲北岡和他鬧着玩,但微微抬起頭,看到北岡露出凝重的眼神。
她搖着頭,似乎不想再聽他說話。
她問了這麼多問題,卻沒有要求他回答。她應該很清楚,這些疑問都沒有意義。
北岡大膽的提議讓靖貴一驚。
所謂情侶禁地,就是傳說中「只要情侶一起去,之後必定會分手」的地方。當然可以視爲迷信而已。靖貴努力用平淡的聲音說:
她應該比自己想像中更加深思熟慮,然後下定決心來到這裏,結果卻讓她失望,她當然會不滿。
但是,她可能覺得獨佔靖貴的牀過意不去,還是有所顧慮,又接着說道:
不一會兒,他發現北岡薄薄的舌頭從他的牙齒之間伸進來。他的舌頭迎上去。兩個人的舌頭起初很緩慢,漸漸激情地交纏在一起。他不知道這樣做對不對,但是她的嘴脣一直沒有離開,他只能笨拙地回應。
「喔,嗯。」靖貴隨口回答後,走去浴室。他沒有確認,就打開淋浴的水龍頭,沒想到放出來的是冷水。冷水從他頭上淋下來,他發出「啊!」的尖叫。
「明天要不要出門走走?」
「這樣太奇怪了,我們明明在一起……」
他把臉貼到北岡的耳邊呢喃着,北岡瘦弱的肩膀在他胸口下方微微顫抖。
……他覺得是上天在警告他「你給我冷靜一點」。
「這樣啊。我剛纔在浴室泡得很舒服、很放鬆。啊,我剛纔偷用了你的洗髮精那些。」
「一起睡不就好了嗎?」
他剛回頭,一隻手從牀邊伸過來,拉住他的臉頰。
「不會,妳可別小看……」
靖貴回答後,就坐在地上。船到橋頭自然直,今天不必爲明天煩惱,搞不好一覺醒來,解決方案就會出現在眼前。目前只能如此期待。
我怎麼可能希望妳離開……靖貴正想這麼說,北岡倒在牀上,用手捂住臉。
「但問題是你沒有任何行動,而且我覺得你好像很希望我趕快離開。我一直很寂寞,想到終於可以在一起,我不知道有多高興,但是我完全感覺不到你也開心。好像只有我一個人像傻瓜一樣歡天喜地。」
「我睡這裏,牀就給妳睡。」
「超……贊……」
今天再次見到她之後,腦海中準備了一句一直想要對她說的話。雖然可能有點爲時太晚,但是現在可以說出口。就算被拒絕也無所謂。他下定決心。
他準備把睡袋拉到腰部時,聽到一個沒有感情的聲音。
「浴缸裏的水好像不能重新加熱,如果你不趕快去洗,水就冷掉了。」
「我沒有騙妳……」
「啊?」
「出門走走?去哪裏?」
靖貴並不是不想和她睡在一起,但是……
北岡的聲音明顯有點不高興。早知道不該問她。原來女生都很在意這種事。他把這件事記在心裏。
「飯島。」
「呃……如果明天要出門的話,不是早點睡覺比較好嗎?我想妳也累了,妳查完要去哪裏之後也早點睡。」
雖然睡袋看起來很薄,但睡在室內,這個睡袋的保暖性絕對沒問題。
「你剛纔是不是在浴室裏大叫?」
他看着她纖瘦的後背,從後方輕輕抱住她。她並沒有掙脫,於是他稍微用力把她抱向自己。雖然眼鏡很礙事,但他還不想拿下來。因爲他想看清楚她的表情,直到最後一刻。
「呃……要怎麼說呢?就是在打發時間。」
不知道過了多久。她把舌頭縮回去,離開他的嘴脣,輕輕吐出一口氣。和女生的初吻竟然是整個腦袋都快溶化的深吻。沉浸在餘韻中的靖貴睜開眼睛,發現北岡已經轉過身,背對着他。
「不,不玩了。」
「這……」
卸妝之後,看起來比平時更稚嫩的臉龐就在眼前。她淺色的頭髮反射着燈光。以前曾經覺得她「就像是天使」,她不是像天使,對自己來說,她就是天使。她會指正自己的缺點,給予自己勇氣,全心全意喜歡自己,但又很倔強,簡直超可愛。如果她的存在不是奇蹟,那什麼纔是奇蹟。
雖然只是普通的Uniqlo運動服,但穿在她身上時,和自己穿的時候感覺完全不一樣。她用粉彩色的髮圈把一頭長髮在頭頂綁成丸子頭,臉蛋應該是已經卸妝的素顏。她皮膚光滑,長睫毛下是一雙大眼睛,完美的輪廓……不需要化妝就已經是十二萬分漂亮,洗完澡後,泛着紅暈的臉頰和嘴脣比平時更有光澤,看起來很可口。靖貴暗自興奮,差點露出一副色相,慌忙遮住嘴巴回答:
靖貴小聲地問。北岡沒有說話,只是把臉轉向靖貴的方向。她眯起露出驚訝眼神的雙眼,然後輕輕閉上。靖貴捧着她的臉,繼續轉向自己的方向,然後慢慢把嘴脣靠過去……他的心跳加速,心臟幾乎快爆炸了。
「我可以做上次沒做完的事嗎?」
「但是……睡在睡袋會很冷,你會感冒。」
「網路上說,山寺是情侶禁地。」
「好痛。」
北岡嘀咕着,查了其他景點。與其帶她去自己查到的奇怪地方,還不如配合她想去的地方比較好。
北岡一口氣問了好幾個問題,靖貴答不上來,北岡的聲音越來越尖。
彼此的嘴脣終於零距離。和初戀女友的初吻。雖然比想像中多了一些波折,但這種事根本不足掛齒。女生的嘴脣溫暖而柔軟,比想像中更溼潤,靖貴強烈感受着「活着」的感覺。
「你以爲我爲什麼跑來這種地方?」
正在操作手機的北岡突然愣在那裏。
他輕輕抓住北岡的手腕,把她的雙手從眼睛移開。北岡的臉漲得通紅,生氣得很,但是眼中並沒有淚水。靖貴握着北岡的手腕,躺下來,鬆了一口氣。
「我喜歡妳。」
洗澡時,他又(意料之中)搞錯洗髮精和潤髮乳,又因爲某種神祕力量,差點在浴缸裏溺水,最後終於泡完澡,擦乾頭髮和身體,回到房間。這時北岡已經把頭髮放下來,坐在牀上滑手機。借給她的運動褲太長,她把褲腳折了好幾折。
「咦?你在幹嘛?」
(沒問題嗎?)
他觀察着北岡的反應,拉開拉鍊。北岡的連帽衫裏面果然什麼都沒穿。他看着北岡縱向細長的肚臍,用因緊張而顫抖的手打開拉鍊頭,然後讓她的胸部慢慢露出來。
「嗯……」
她的上半身幾乎都露出來。富有彈性的圓形隆起白皙透亮,可以看到皮膚下面的血管,頂端是像水蜜桃般甜美的顏色,纖細的腰更襯托出胸部的豐滿。靖貴感受到身體深處湧現的情慾,不禁在內心罵自己「色胚」。
他無法剋制好奇心,輕輕捏住她的敏感部位。他把玩着變硬變尖的那裏,吐出的呼吸越來越熾熱。
他聽到帶着呻吟的聲音。
「把燈、關掉……」
「再等一下。」
北岡聽到靖貴拒絕,微微繃緊身體。靖貴有他的理由。
「我一直很想看妳的裸體。」
他發現自己內心其實一直抱着這樣的幻想,可能從同班的那一天開始……一年級的時候就偶爾會這樣想像,就連冬季的時候,兩個人的關係鬧僵之後,她也頻繁出現在他夢中。
「我整天都在想這件事,都快覺得自己有問題了。」
他知道自己無可救藥,即使自己這樣,她也會愛自己嗎?
「傻瓜……」
她的聲音很嫵媚,一聽就知道她並沒有生氣。
靖貴讓她躺下,把遮住她雙腿的運動褲連同內褲一起脫下來。連帽衫不知道什麼時候掉到牀下,北岡已經一絲不掛。
一直在教室角落渴望的身體。但是,曾經有一段時間已經不抱希望,覺得自己根本不可能接近,彼此不可能相愛。如今,她一絲不掛的身體呈現在自己眼前,比想像中更苗條、更柔軟,也更美的裸露肉體躺在自己面前。無論看多久,都永遠不會膩。但是──
「可以了吧……」
她的手伸過來,拿下他的眼鏡。接下來要用身體感受她,靖貴脫掉自己身上所有的衣服,而且她近在眼前,就算自己近視,仍能看到她。
他們一次又一次接吻,相互刺激着彼此感到舒服的地方……這是怎麼回事?簡直美妙得好像在天堂。如果目前抱在懷裏的是天使,這裏可能真的是天堂。
「這副呢?會不會滑下來?」
「今天晚上要打工。」
「什麼?」
「你自己不是也超硬?」
靖貴挑選了薄型鏡片,但並不需要另外加錢。既然是每天都要戴的眼鏡,他希望稍微講究些,覺得很幸運。
「不……反正已經壞了,這沒辦法……」
原來近年推出鏡架和鏡片組合均一價的熱門店,就在昨天去的車站大樓內,於是他們決定去那裏看看。
他撫摸着她的肌膚爲她取暖,剛纔的情慾再度湧現。他輕輕玩味着她的敏感部位後,把手滑進她的大腿之間。
她握着自己身體的中心,這個簡單的動作就讓他快射了。
*
她露在被子外的上半身看起來很冷。雖然昨晚第一次完全擁有彼此,但已經難分難捨。他翻身抱住她的柳腰,她光滑的後背表面涼冰冰的。
他抱起已經和自己連成一體的身體,在她的疼痛緩和之前,一直撫摸着她的頭和後背。
「嗯,低頭的時候會滑下來。」
靖貴試戴一副又一副眼鏡,討論著試戴的感想。
他聽到一聲慘叫,不知道發生什麼事,立刻坐起來。北岡把手上拿着的東西遞到他面前說:「這個……」
「飯島……」
「配一副可以戴去大學的眼鏡,剛好可以讓那副宅男眼鏡功成身退。」
「嗯?」
「怎麼辦……我目前只有這副眼鏡……」
「我記得好像某個諧星就是戴類似的眼鏡。」
「妳在做什麼?」
我必須起牀一起整理……雖然他知道自己該這麼做,但天氣有點冷,很難離開被子。再躺三分鐘。靖貴閉上眼睛。
「嗯,我打算用昨天剩下的火鍋做鹹粥,正在加熱。」
「什麼?」
北岡這次又分擔一半的錢。她起初提出「是我弄壞的,這是理所當然的事」,要全額賠償,靖貴認爲畢竟是自己戴的眼鏡,並不同意,但是她堅持不肯讓步,最後總算說服她接受各出一半的比例。
眼前似乎就是他們的目的地車站。他們搭電梯來到眼鏡行。
結果到天亮之前,他們一次又一次纏綿。當他們再度醒來時,太陽已經高掛在天空。雖然昨天說要出門走走,但顯然不可能了。他們決定觀光的事下次再說,今天就在家裏好好休息。
真的嗎?北岡這個人很倔強,無法輕易相信她逞強的回答。
「嗯……完全沒問題。」
「那個……」
靖貴聽着浴室內嘩嘩的水聲,充分享受着她留在被子中的餘溫。
不一會兒,浴室內的水聲安靜下來,但廚房傳來刺激食慾的香氣。
「這裏有臺階,你小心點。」
……靖貴想起她之前似乎提過這件事,想必她對靖貴之前戴去學校的那副眼鏡很不滿意。
「……所以,我差不多該走了。」
走出家門後,北岡牽着他的手,一起搭公車去車站的方向。雖然「視野很模糊」,但還是可以隱約看到大致的狀況,只是她很積極地在前面帶路,於是就決定乖乖跟着她。
「不會太寬,我戴了剛好。」靖貴同樣滿意的鏡架原本是女用款,仔細觀察後,發現鏡腳內側有圓點圖案,好像有點太可愛,但他猜想自己很快就會習慣。
(該不會……)
(哇……)
就在這時──
他們來到附近的速食店,靖貴立刻試戴一下。隔着眼鏡,可以清楚看到她開心的笑容。
「我會好好珍惜。」
「嗯,的確有點不太適合。」
靖貴很愛那副眼鏡,對彼此價值觀的落差有點難過,但是那副眼鏡搭配學生制服沒有太大問題,穿便服的話,的確有點不太搭。
「惠麻。」
「這副怎麼樣?」
「不可以踩壞。」
高中時代經常戴去學校的那副金屬框的眼鏡忘在老家,母親後天要來這裏參加他的入學典禮,他請母親順便幫他帶過來,問題在於要怎麼克服這段期間,沒有眼鏡可戴的問題,而且更不巧的是,他備用的拋棄式隱形眼鏡剛好用完。
「很不錯,你戴起來很好看。」
他無法充分運作的腦袋浮現這個想法。沉浸在這麼甜蜜的時光,一旦結束,絕對會很痛苦。他害怕隨之而來的反作用力。即使知道自己必須振作,但身爲戀愛貧民的靖貴,當然不可能冷靜地爲這段美妙時光畫上句點。
北岡說完,率先下了牀。
眼鏡架折斷了,可能因爲承受不當的壓力,鏡片也裂開了。他按着鏡架,試着戴起來,看是否能夠勉強使用。雖然視野並沒有嚴重扭曲,但根本沒辦法正常使用。她可能在整理房間時,不小心踩到眼鏡,結果就踩壞了。
她聽到靖貴的回答,喜孜孜地眯起眼睛說:「這就對了。」
吱呀。牀發出擠壓的聲音。他假裝翻身,轉向聲音傳來的方向。牀邊亮着登山用具的營燈,多虧了這盞平時當作閱讀燈使用的燈,可以隱約看到視野中的狀況。北岡伸手拿起放在牀下的寶特瓶,趴在牀上,打開寶特瓶蓋子準備喝水。在昏暗的燈光中,看到她的臉色有點蒼白。
「這一副好像耳朵那裏會不舒服?」
「那我們等一下去配眼鏡。」
雖然自己出了一半的錢,但這是北岡第一次送他的有形禮物。
她並不如原本想像的那麼經驗豐富,剛纔在做那件事時,她看起來很痛苦,讓靖貴有點於心不忍,而且還出了少量的血。雖然很意外,也很驚訝,但是想到她之前在擁擠的電車上,對色狼的過度恐懼,就覺得這在情理之中。
心愛的女生因爲第一次的疼痛,眼中閃着淚光接納了自己。這一定是世界上偶然發生的奇蹟中最幸福的奇蹟。
靖貴在模糊的視野中,接過她遞過來的東西。
挑出幾副候補的鏡架後,由於他看不太清楚,最後決定買北岡說「最好看」的鏡架。
「喔。」靖貴用沒有感情的聲音含糊回應,北岡的嘴角努力擠出笑容:
檢查視力後,店員交給他一張會員申請書,北岡代替看不清楚的靖貴填寫基本資料。這就是所謂的「辦事俐落」吧。
一走進眼鏡行,立刻戴戴看店內陳列的試戴眼鏡。
「是嗎?」
雖然知道遲早會聽到這句話,但還是寂寞不已。
他第一次叫她的名字,頓時感覺身體結合的部分變熱。即使在黑暗中,即使她低着頭,仍可以發現她的臉紅了。比至今爲止所看到的任何表情,比世界上任何人更加令人愛憐,但是同時讓人胸口發疼,於是整個人情不自禁被她的嘴脣吸過去。
靖貴向她道謝,她用手肘戳戳他,開心地笑着嘀咕說:
靖貴有些茫然,北岡開朗地說:
靖貴聽到窸窸窣窣的聲音,從熟睡中醒來。他在半夢半醒中想起今天不是一個人睡在牀上,有人陪伴在自己身旁。有什麼溫暖的東西碰碰自己臉頰。她對自己做了什麼……當他發現之後,差一點露出笑容,但仍然繼續裝睡。
「嗯,好像在三樓。」
她不知道看了幾次手機熒幕後,緩緩地說:
「真的欸,妳已經溼透了。」
他有一種不祥的預感,拿到眼前確認,果然就是自己的眼鏡。
北岡走回房間時,他躺在牀上問。
「啊。」
今天和明天……他目前對周圍和住家環境都不太熟悉,沒有眼鏡的狀態極其不方便。對深度近視的人來說,沒有矯正視力的工具,簡直就和瞎了沒什麼兩樣……雖然這種說法有點誇張,但不算太離譜。
北岡並不是故意的,靖貴沒有生氣,而且自己不應該把眼鏡放在那裏。只不過──
「妳的身體、沒問題嗎?」
「對不起……」
啊啊,乾脆說這是一場夢,搞不好還更容易相信。
他們喝着咖啡聊着天,隨着時間慢慢過去,北岡看手機熒幕的頻率慢慢增加,而且漸漸失去笑容。
即使只是夢,也不想忘記。他再次緊緊抱着她微微顫抖的後背,搖動着身體時,忍不住強烈地希望。
靖貴快速衝完澡之後,喫完用火鍋剩料做的鹹粥(很入味,很好喫。當然還加了雞蛋)。北岡查到附近的眼鏡行。
「我跟妳說……」
「我也……太喜歡你了,喜歡到都開始變得奇怪了。」
靖貴聽到北岡這麼說,想起以前國中的時候,也曾經踩到眼鏡,把鼻橋踩斷的事。
「既然機會難得,就再去配一副可以看得清楚的眼鏡。我會陪你一起挑。」
「這個沒辦法再戴了……」
(我似乎……有點不太妙啊……)
靖貴聽到她意外的提議,一時不知道該如何回應,北岡又繼續說:
她回答後,開始整理房間。
戶外的氣溫下降不少,靖貴穿上厚夾克出門。
「……我會盡量記住不放在地上。」
「那就這麼辦吧。」靖貴嘀咕着,在模糊的視野中,似乎看到她露出得意的笑容。
「我去衝個澡。」
「嗯,比之前那副好看多了。」
等了將近一個小時後,新眼鏡就配好了。
靖貴等她喝完水後問:
「啊!!」
*
「電車好像會準時到達。」
兩個人站在驗票口前,她抬頭看着頭頂上的電子看板低語。她回程打算搭新幹線,已經買好指定席的車票,不必去排隊搶座位。
上次是北岡爲自己送行,這次是相反的情況。靖貴忍不住浮現可怕的念頭,真希望電車停駛,但立刻爲自己的自私想法感到不寒而慄。
廣播中傳來往東京方向的新幹線即將進站的通知,靖貴買了入站的車票,陪她一起走向月臺。
天空中飄落白色的東西,北岡抬頭看着天空,嘀咕着「啊,下雪了」。一片季末的雪花飄落在新買的眼鏡鏡片上,他還來不及定睛細看六花結晶,雪花就消失不見。
「那就改天見,這次玩得很高興。」
北岡雖然面帶笑容,但靖貴無法判斷她是在逞強,還是發自內心的笑容。
「謝謝妳送我這個。」
靖貴摸着鏡框再度道謝,她伸出一根手指指着他說:
「下次見面時要戴這副眼鏡。」
「嗯……應該會,我只有這一副。」
高中時代使用的眼鏡雖然很好用,但新眼鏡很輕巧,更貼合自己的臉,而且比之前配的眼鏡便宜不少,他不由得佩服技術和產業的進步太驚人。
很久沒有這樣清楚看到視野的每個角落了。原來這個世界這麼五彩繽紛,他覺得自己就像來到重生後的世界。
但是,他看着眼前的女生,心想,她太漂亮、太美麗──有時候這件事成爲一種痛苦。
新幹線抵達月臺,但是他覺得似乎還有什麼話沒說。這樣真的沒問題嗎?她就這樣回去,自己不會後悔嗎?內心焦急的心情在他開口之前就已然融化。車門打開,北岡緩緩舉起右手向他揮手。
「我走了。」
「喔。」
她搭上新幹線,坐在靠窗座位後,仍然一直向他揮手。靖貴不停地揮手,直到看不見她的身影。當列車消失在遠方的景色中,完全聽不到任何聲音,月臺上的人全都離開之後,他才終於轉身離開。
他仍然覺得自己在一個很不真實的地方。
*
他昏沉茫然地搭上公車,下車後,走了一段路回到公寓。
『廣島燒也不錯,但其實星鰻纔是這裏的特產。我剛纔和來這裏看我的爸爸、媽媽一起去喫星鰻,真的超好喫。真希望妳可以喫喫看。』
「我和Peyoung正在用青春十八旅遊通票環遊祕境車站。」
克也身上揹着大揹包,手上拿着行李,滿面笑容地舉起右手向他打招呼,走進屋內。
田村聽到克也的這番話,相當得意。難怪她的身體線條這麼緊實,靖貴不是開玩笑,而是發自內心尊敬她。
(我會不會其實很色……)
不,如果我算色的話,飯島絕對更色。他平時總是表現出一副「我對女生沒有興趣」的態度,結果竟然說什麼「一直想看妳的裸體」,到底是怎麼回事啊?以前和他一起回家時,他滿腦子都想着這些事嗎?而且接吻之類的前戲超久……雖然搞不懂他到底是精通此道還是缺乏經驗,但因爲他在前戲下足工夫,覺得引領自己的身體進入新的境界。可惡,沒想到他是個扮豬喫老虎的色胚!惠麻只能偷偷罵他。
電話彼端傳來開朗的聲音。『謝謝,妳最近還好嗎?』
但是──
(啊!? )
她說道,同時浮現一抹神祕的笑。
「嗨,好久不見。」
打開門鎖,脫下鞋子,完全不想做任何事,在獨居家中的牀上躺成大字,頓時感到無比空虛。
不知道什麼時候能夠再次看到她靦腆的笑容?由於不知道,失落感更爲強烈。也許最後一次在熟悉的月臺上離別後,她獨自留在月臺上時,就曾經體會過同樣的感覺。
一切都和出門前一樣,無論桌子、牀和抱枕,以及只喝了一半的馬克杯都一模一樣,只是她已經不在了。
惠麻沒有想到,久美子和飯島至今仍然有聯絡。上次是多久之前?至少也是放榜之後吧?那不就是最近的事嗎?
「阿靖,你一直傳LINE給我,說你很無聊、無聊死了,想說你太可憐,所以就決定來陪你玩!」
『我上次聽飯島說,他考上那裏的大學,會去那裏讀書。』
「明日香超喜歡田村,她還吵着說:『克也,好羨慕你,我好想和田村姐姐一起去玩!』」
她一下子偷笑,一下子失望。不一會兒,電車進入惠麻所住的市區。在即將下車的前一個車站時,手機短促地震動一下。
「你們兩個人……」
他認識站在門外的兩個人……應該說,門外的人和他認識的兩個人長得一模一樣。
(……她差不多該下班了。)
「田村,妳也……」
「午安!!」
嗯,與其花時間打那麼多字,直接通話比較簡單。就這麼決定了。等一下打電話給她。
她再次確認拿在手上的手機。手機並沒有收到任何訊息通知。自從和他分開之後,惠麻已經看了一百次手機,想了一百次這個問題。
「這一帶算是獎勵站,既然都來到這附近了,就順便來看看你。」
之後,田村提議:「既然來到這裏,我們要不要去泡溫泉?」三個人出發前往可以當日來回的溫泉設施泡溫泉,回來的路上,在超市購買大量打對摺的熟食回到公寓。
他們怎麼會在這裏?靖貴已經不是驚訝而已,而是腦筋一片空白。田村把行李放在地上,淡淡地說明:
出門之前,先稍微整理一下房間,然後換上乾淨的牀單,把舊牀單和髒衣服一起丟進洗衣機時,玄關的門鈴響起。
田村一廂情願地下決定,靖貴只能苦笑。
惠麻隨着八節車廂的電車搖晃着。已經快要深夜,車窗外仍然是一片熱鬧的景象。眼前熟悉的景象讓她意識到「我回家了」。
惠麻告訴她,自己當然有錄下來,而且整出連續劇都存檔了,可以借給她看。
她以爲是心有靈犀,沒想到是別人傳來的訊息。但是看到對方訊息的內容,她不由得產生興趣。
(不知道他現在在幹嘛……)
惠麻立刻改變話題。久美子傳的訊息只是她想打電話的藉口,她想和久美子聊聊天,紓解一下鬱悶的心情。
雖然克也和田村的強勢讓他有點頭痛,但是帶走他的寂寞是好事一樁。他發自內心慶幸,自己結交了好朋友。
克也身後,還有另一個不停催促的人……
「喂,你不可以偷襲我。」
『飯島──』
既然這樣,自己爲什麼要在這裏?他幾乎對自己的選擇產生悔恨。
靖貴明確地回答,克也表示同意。
「那倒沒有……嗯。」
久美子納悶地反問,有什麼問題嗎?「嗯。」惠麻表示肯定,電話中的聲音似乎帶着言外之意。
三個人討論後決定,田村獨自睡在牀上,兩個男生用睡袋睡在地上(雖然克也提出兩個男生睡在牀上的方案,但靖貴回答說「開什麼玩笑」,立刻否決)。
靖貴想起昨天收到克也傳來的好像是電車特別車票的照片,他完全搞不懂是怎麼回事,就沒有回覆,早知道應該問他一下「那是什麼」,他們這樣突然上門,差點把自己的心臟嚇出毛病。
沒想到飯島竟然隱藏着這樣的本性。學校的同學應該沒有人知道他有這一面。
「誰敢冒着生命危險偷襲妳?絕對不可能。」
像宴席般喫了很久的晚餐將近尾聲時,田村突然看看手錶說:「啊,明天要遠征到鄰縣,五點半就要起牀,你們不要再聊天,早點睡覺。」
此刻的他無法忍受孤獨,雖然纔剛踏進家門,但他還是決定外出。只要去熱鬧的地方,也許可以暫時分心。他坐起來,再次穿上剛剛脫下的夾克。
對了,這次第一次看到他拿下眼鏡的樣子。雖然稱不上引人注目,但長得還不錯。一起挑選的眼鏡很適合他,感覺整個人很有型。雖然有點想要向大家炫耀,但還是暫時保留,作爲自己一個人的祕密。
他叫了一次自己的名字。惠麻想起他略微沙啞的聲音,身體又像當時般發燙,全身一陣酥麻,腦袋完全停擺。
「你不要把我說得好像怪物,只是你們自己缺乏鍛鍊。」
「他什麼時候告訴妳的?」
「好久不見,我看到妳的訊息了。」
克也住在這裏沒有問題,但田村是女生,三個人要怎麼睡呢?……靖貴正在爲這個問題傷腦筋,田村看着他,露出賊笑。
「當然啊,你這個人太不求上進了。身爲前鄉土地理研究會的成員,難道你不會想要了解一下當地的民俗風情和富有特色的地理嗎?啊?還是說,你已經約了別人。」
沒想到久美子一猜就中,惠麻說不出話。原本以爲久美子和他們並不是一所高中,所以不會知道這件事,自己太大意了。但是,更令她感到驚訝的是……
「啊……」
『惠麻……』
*
惠麻的心飛到白天才剛分離的人身上。太不可思議了,以前從來沒有對任何異性這麼主動積極,甚至對別人碰觸自己的身體感到厭惡,沒想到昨天晚上去了他家,然後就賴着不走,還主動邀請他和自己同牀共枕……難以想像自己會做出這樣的行爲。
「嗯,這麼大的房間,三個人睡完全沒問題。」
「……算了,這是無可奈何的事。」
久美子回答說:『對啊,就是《海螺小姐》裏鱒男的同事星鰻先生。』
「呃……我也要去嗎?」
很久沒有和久美子通話。雖然在國中同學的羣組內,瞭解彼此大致的近況,但因爲雙方都忙着準備考大學,自從文化祭之後,就沒有單獨聯絡過。
她剛纔整整打工五個小時,她覺得工作時很認真,但下班之後,頓時覺得整個人快虛脫了。
「啊?」
「唉,累死我了……喂,飯飯,外面太冷了,肚子又超餓,有沒有熱食給我們喫?」
「我纔不會偷襲妳。」
「別擔心,已經事先徵求過明日香大小姐的同意。」
田村聽到靖貴的嘀咕,一派輕鬆地回答:
「好。」
反正克也也在,應該不會有問題……他同意克也和田村今晚住在他的租屋處,當然沒忘記叮嚀他們:「但是你們不可以把我的房間弄亂,整理起來太辛苦了。」
他大喫一驚,慌忙打開門,立刻聽到精神抖擻的打招呼聲。
「星鰻?」惠麻忍不住問。
妳剛纔還在這裏,此刻只因爲少了妳,這個房間突然變得空空蕩蕩。
『妳該不會是去找飯島?』
他獨自嘟囔着。如今,已經無法改變任何事,過去無法重來。人生過程中,一定會遇到一些無奈之下必須接受的事,眼前的狀況,應該就是其中之一。
當另外兩個人睡着時,靖貴偷偷看看自己的手機。
「對了,廣島怎麼樣?妳喫了廣島燒嗎?」
她是第一個來家裏的女生,兩個人第一次一起動手做飯,然後一起喫飯。成爲男女朋友後,第一次爭執。然後第一次結合。短短一天之內,發生了太多第一次,爲自己帶來極大的改變。
「我今天剛從山形回來,那裏超級冷,還在下雪呢。」
惠麻聽了她的冷笑話,噗嗤一笑。
「你知道嗎?田村在準備考大學期間還是每天堅持做負重仰臥起坐一百次,伏地挺身、深蹲兩百次,有空的時候,還會拿起放在書桌旁的十五公斤啞鈴練肌肉,我們這種弱男子怎麼可能是妳這種練家子的對手?」
「我昨天不是傳照片給你嗎?我還以爲你看到照片就知道了。」
「那不就沒問題了嗎?飯飯,你一看就是那種會狂拍電車的人,一定會玩得很開心。啊,你要記得把相機充飽電。」
克也的女朋友似乎很信任田村。這也難怪,連靖貴都覺得克也和田村之間絕對不會發生任何擦槍走火的狀況。他們來這裏之前,除了傳送像謎題般的訊息以外,完全沒有和自己聯絡,一定是故意的,想看自己的反應。他們就是會做這種事的人。
北岡還沒有和他聯絡,跟他報平安。但現在已經深夜,她在長途旅行後,來不及休息,就直接去打工,一定很累很累。靖貴決定等明天有餘裕時,再關心她的情況,於是就倒頭睡覺。
『……山形?』
田村放下原本綁起的頭髮,三個人各就各位躺下。關燈之後,他們聽從田村的指示,沒有再說話。
站在眼前的絕對就是在老家高中時的老同學齊藤克也和田村奈奈美。
久美子傳來的訊息中提到,『聽說連續劇播出特別篇,我們這裏沒有播出,妳有沒有錄下來?』
惠麻下車,走出驗票口,走在回家的路上,撥打電話。
是誰啊?他從貓眼中向外張望。
他們似乎打算住在這裏。靖貴暗自慶幸,幸好北岡早一步離開了。如果他們再早一點來,可能會在車站,甚至可能會在這裏撞個正着。靖貴後背微微冒着冷汗。
惠麻無法掩飾內心的混亂問道,久美子含含糊糊地說:
『好像是上星期?我們一起去聽了蘇短樂團的演唱會。』
「怎麼會這樣?我完全不知道有這件事。」
惠麻太震驚了,說話的語氣變得有點不太友善。原來她不是在電話中聽飯島說這件事,而是飯島當面告訴她的嗎?而且他們一起去聽演唱會?他們一起去聽兩個人都喜歡的樂團的演唱會,不是很重要的事嗎?但爲什麼他隻字不提?惠麻很不解,內心開始煩躁。
『……原來他沒有告訴妳。』
「對啊,完全沒有提這件事。他從昨天都完全沒有提到蘇短和妳,該不會是故意的……」
他聊了很多像是他的姐姐或是號誌燈這種無關緊要的事,爲什麼隻字未提久美子的事?難道是因爲心裏有鬼嗎?
惠麻開始疑神疑鬼,聽到久美子呵呵的笑聲。
『「從昨天」,你們果然在一起。』
「啊!」
『之前去聽演唱會時,他說和妳之間的關係有點微妙,原來你們和好了。』
久美子語尾帶着笑聲。她向來很敏銳,早就猜到他們「從昨天(到今天)」都在一起是什麼關係。
這就是所謂的「不打自招」。到底要裝傻還是乖乖承認……惠麻面前有兩個終極的選項。
*
「哇,真的是祕境欸!來這裏真是太好了!太有味道了!」
「日本海!洶湧的波濤!完全就是懸疑推理的情境!」
「沒錯!幾乎可以看到警部在這裏逼問兇手!」
他們轉乘好幾班電車,來到在「日本祕境車站排行榜」上名列前茅的車站。盡情欣賞古舊車站後,漫步在車站和車站之間的鐵軌上,沿着街道走了一段,看到怒浪拍撞岩石的絕景。
克也和田村激動地大叫着,靖貴一個勁地用相機記錄眼前的風景。據說只要加快快門的速度,就可以拍出像版畫富嶽三十六景中神奈川衝浪裏那樣的海浪。
克也突然想起一件事,問正在不停拍照的靖貴:
「對了,阿靖,你什麼時候配的新眼鏡?」
「對不起,我以後都會向妳報備。」
「阿靖,我勸你還是趁早死心吧。」
靖貴沒有答腔,他們越說越起勁,靖貴懶得多說什麼,結果今天一整天,他們都一直拿這件事開玩笑。
雖然他們說對了,但靖貴仍然覺得有機會抵賴。他搖搖頭回答說:
「這張紙和眼鏡盒一起放在紙袋裏……」
「不,是相模牌,而且盒子已經打開,還用了好幾個。」
『真是沒想到,飯飯竟然可以追到那個美女。真是完全搞不懂。』
『就像平常一樣……叫「飯島」和「北岡」啊。』
「……他們發現我們在交往。」
「並不是只有這樣而已,冰箱冷凍室內還有金平胡蘿蔔。原本我還有點佩服,沒想到你這麼勤快,但其實很簡單,那是某個特別的人爲你做的。」
『……飯島,你是不是喜歡比較文靜的女生?』
靖貴聽後,終於鬆了一口氣,這很像是個性開朗的久美子會有的反應。靖貴正感到欣慰,突然聽到咄咄逼人的聲音。
「啊?喔,昨天啊。」
「好哩!巡查部長!」
克也並沒有問誰陪他一起去配眼鏡,因此靖貴就如實回答。克也沒有繼續追問,只是深深點頭「喔」了一聲。
田村探頭看着克也手上的紙,感慨地說:
克也無奈地說完,誇張地皺起眉頭,做出向田村咬耳朵的動作。
「啊?」
他們兩個人以可怕的表情轉頭看着靖貴。靖貴不甘不願地站起來,發出今年最大的嘆息說:
『因爲他叫「靖貴」,所以叫「鬼鬼」嗎?……既然這樣,她叫「麻麻」不是更好嗎?』
「所以,對方是誰?你們是不是在交往?」
『啊?昨天?在我走之後嗎?』
「開心是開心……」
「發現了什麼?是岡本牌嗎?」
「不,那是……」
「他說『啊,我就知道』。我想他們兩個人不會到處亂說……」
靖貴聽到克也這番話,才終於發現,他們演的這出戏是爲了逼問自己。得知他們的真正目的後,背上冒出冷汗,田村又乘勝追擊。
現在這麼說完全發揮不了任何安慰的效果。克也和田村的神經大條讓人不敢恭維,但靖貴更不能原諒自己,真是太大意了。
「啊,我並沒有數還剩幾個,你可以放心。只不過我搖了一下盒子,發現裏面少了好幾個。」
靖貴怒不可遏,說話的語氣帶着怒氣,克也泰然自若地答道:
克也模仿着連續劇中刑警的口吻,繼續逼問靖貴:
『啊?』
克也之前就三不五時套話,田村還曾經問靖貴:「你和她是不是關係很不錯?」他們兩個人不可能忘記這些事。
「久美子有沒有很驚訝?」
『這樣啊,結果齊藤說什麼?』
『我纔不信,絕對是更肉麻的暱稱。像是「鬼鬼」或是「惠寶寶」之類的。』
靖貴和北岡確認彼此兩情相悅之前,就去聽了那場演唱會。那時候完全沒有預料到會發展到目前這樣的關係,希望北岡能夠原諒和她朋友單獨出去的事。
白天時,克也在斷崖上拿出昨天配的眼鏡保證書,逼問靖貴。保證書上印着購買的店家、鏡片和鏡架的型號,以及視力檢查的結果(眼鏡的度數)等資料,購買日期就是昨天,在這個日期的上方,用小字寫着「北岡」的名字。
*
「啊!? 」
傍晚,靖貴在車站和情緒格外高漲的克也、田村道別後,筋疲力盡地踏上歸途。
「喔喔,Peyoung刑警,幹得好!我們現在就讓他乖乖招供吧。」
不是警部嗎?怎麼又變成巡查部長了?姑且不論劇情的設定很有問題,他們似乎又開始演出莫名其妙的小短劇了。這兩個人還是老樣子……靖貴不由得感到溫馨,沒想到克也突然進入他的視野。
他在公車站下車的同時,手機響了。打電話來的……正是他打算回家後聯絡的對象。他很自然地露出笑容。
『聽說你和久美子兩個人去聽演唱會,你爲什麼沒有告訴我?』
那真的是晴天霹靂。靖貴又回想起當時的衝擊,北岡感慨地說:
靖貴在心裏大叫的瞬間,身後的海浪濺起浪花。
「原來如此,他藏在沒使用的包包裏,果然是盲點。」
『我問你啊,你們都怎麼叫對方。』
他邊走邊接起電話,電話中的人有點慵懶地問:
『北岡……田村警部,妳認不認識這個姓氏的女生?』
克也突如其來的問題,讓靖貴的心臟一縮。他當然很心虛。
「田村警部,我在嫌犯家中的壁櫥內,發現了一項決定性的證據……」
『嗯,沒錯……雖然知道,但還是想聽你親口承認「我愛惠麻」。」
『無論是久美子還是返校日那天和你一起回家的女生都屬於這種類型。尤其你第一次見到久美子,就和她聊得很自在,你們有相同的興趣,她確實很棒,你是不是喜歡那種類型的女生?』
……昨天白天之前,他們還那麼親密,沒想到她這麼快就開始疑神疑鬼。靖貴原本打算認真反駁「沒這回事」,但是突然想起一件事。
『不瞞你說,我昨天也告訴久美子了。』
(啊!!)
「沒有啦……不是很重要。」
「啊……克也,還有妳認識之前B班的田村嗎?她和克也關係超好,他們昨天來找我玩,纔剛離開。」
……雖然發生了這些很白癡的狀況,靖貴當然不可能一五一十告訴北岡,於是簡單扼要地說明他們三個人一大早就出遠門,他們從留在家裏的東西中,發現了他有女朋友(他並沒有提壁櫥內包包裏的東西和眼鏡保證書的事),然後他就承認了。
克也嘻皮笑臉地靠着靖貴說:
『你白癡喔,誰會說這種話?』
北岡之前就很懷疑自己和久美子之間的關係,請她把DVD轉交給久美子時,她也有點不高興。秋天在咖啡店見面時,她直截了當地問「你們在交往嗎」,也許她會胡思亂想,然後爲這種事心神不寧。所以,這就是「那個」。
「阿靖,你是不是有什麼事瞞着我們?」
她說話的方式感覺很生氣。她果然對隱瞞她的事很敏感。靖貴慌忙辯解說:
北岡只是隨口問這個問題,靖貴一時無法說謊,只能含糊地回答。北岡敏感地察覺到這種微妙的感覺。
『我昨晚和久美子通電話,她發現我去山形住了一晚,然後她就開始套我的話,我覺得很麻煩,就告訴她,我們不久之前開始交往。』
『我說啊,你們既然已經知道這麼多,根本不必問我了啊……』
自己好心收留他們,沒想到他們竟然做出亂翻東西的惡劣行爲。退一百步說,就算真的發現證據,也應該視若無睹,這不是男人之間的默契嗎?田村更奇怪,明明是女生,竟然配合克也的情色話題,聊得口沫橫飛。
靖貴想起昨天買面紙時順便買的那個就放在壁櫥內。慘了。他還來不及制止,田村就嚴肅地回應:
坐在公車上搖晃時,他決定今天晚上一定要整理房間。明天母親就會來家裏,在此之前,必須把克也和田村剛纔提到的東西都藏好。這一點或許可以感謝那兩個喜歡窺探別人隱私的傢伙。
他蹲在岩石上抱着頭。克也看到靖貴因爲太混亂而做出一眼就可以看穿的行動,意味深長地笑着問:
『怎麼了?發生什麼事了嗎?』
『是喔,那如果我昨天在你家多磨蹭一下,就很危險吧。你們玩得開心嗎?』
「對,我和妳在車站分手回到家裏,在整理房間時,突然聽到『叮咚』聲,他們事先完全沒有通知我,真是嚇死我了。」
「我一見到你,就覺得有哪裏不太對勁。說話時整個人都輕飄飄的,而且似乎並沒有很歡迎我們。如果是女友剛離開,當然會擔心被我們發現什麼證據。」
「啊。」
「田村警部,嫌犯果然嫌疑重大。」
靖貴立刻道歉,北岡就沒再繼續抱怨,停頓一下後,她先說了一句『我之前就很好奇一件事』,然後問靖貴:
「呃……」
田村的推理太精采,完全正確。雖然靖貴看到保證書時,發現「啊,不是我的名字」,但店員沒說什麼,他便沒有特別更正。
『沒有啊,她只說「是喔,原來是這樣」,一下子就接受。』
靖貴在液晶熒幕上確認所拍的照片。嗯,拍得很不錯……他在確認的同時,調整曝光和焦距,克也對着田村挺直身體敬禮。
「呃,這……」
「不是啦,我覺得和妳聊妳不太瞭解的樂團,妳可能不感興趣,而且那時候我們剛好那個……」
『你今天做了什麼?』
「我不是故意的,我打開壁櫥,想把睡袋收進去時,你掛在壁櫥內的Gregory腰包拉鍊沒拉,就看到了裏面的東西。」
『什麼不是很重要?我會很好奇。』
靖貴坐在岩石上抬頭看着克也,克也露出不懷好意的笑容,從口袋裏拿出一張折起的紙。
『不……我完全沒有頭緒,這個姓氏雖然並不算罕見,但不至於滿街都是,學校可能會有一個人姓這個姓氏……」
『我知道啊,但我還是想抱怨一下。』
『我認爲是他的女朋友陪他一起去買眼鏡,在填寫資料時,他女朋友不小心寫上自己的名字。』
「你怎麼可以在別人家裏亂翻東西!」
久美子也一直懷疑靖貴和北岡之間的關係,但靖貴每次都否認,最後變成「還是順利交往」這樣的結果有點丟臉。於是他巧妙打聽久美子的反應。
北岡會爲自己事先沒有問她,就把這件事告訴別人生氣嗎?靖貴擔心她的反應,卻聽到了意外的回答。
「……你家有兩個馬克杯、兩個碗和兩雙筷子,雖然飯碗之類的洗乾淨了,但全都有使用的痕跡。在我們去你家之前,絕對有人在你家裏,對不對?」
克也笑着打開了那張紙。那是……
「嗯,久美子的確很不錯。」
首先要肯定久美子的優點。她開朗聰明、善解人意,外表很出色,是很優秀的女生。
「但是我眼中只有妳。」
這是有點肉麻的真心話。雖是平時說不出口的話,現在隔着電話,看不到對方的臉,就可以勇敢說出來。
北岡在電話的另一端倒吸一口氣。靖貴努力控制語速不要太快,對內心的嫉妒膨脹到幾乎快要炸裂的女生說:
「從集訓的時候,把鞋子借給妳那一次之後,我的眼中就只有妳。」
那天在山上的坡道,回頭看蹲在地上的北岡的那一眼,成爲一切的起點。雖然靖貴花了一點時間,才發現那種感情是戀愛,但是從那個瞬間開始,始終是同一個人佔據他內心大部分的位置。即使久美子表現出對他的好感,即使學妹熱情示愛,即使爲她言不由衷的話感到很受打擊,但他的心中始終只有北岡。
北岡不悅地低聲說:
『我也一樣啊。』
雖然之前就很希望北岡和自己彼此相愛,現在發現自己的願望成真,有一種心癢癢的感覺。北岡的臉應該漲得通紅。她冷冰冰的說話方式,反而證明她在掩飾內心的害羞。
靖貴覺得反正北岡看不到自己的表情,嘴角上揚,等着她繼續。
『應該說,如果那樣還不是喜歡才奇怪呢,怎麼可能對只是同班同學的女生這麼好?』
「那也不一定。」
『什麼叫那也不一定?你真是太滑頭了……』
其實靖貴以前沒有覺得她只是「同班同學」,甚至覺得她是全校最討厭的女生,他自己搞不懂爲什麼當初會做出那樣的舉動。但是也許在內心深處的某個角落,預測到會有今天這樣的未來。
『我有一種喫虧的感覺。』
「爲什麼?」
『每次只要想到「如果我們更早交往,就可以有更多時間在一起」,就覺得很懊惱。』
靖貴完全能夠理解她想要表達的意思。既然彼此都喜歡對方,如果其中一方更早鼓起勇氣說出口,現在一定有更多兩個人相處的回憶,也不需要承受眼前的寂寞。
但是──
靖貴難得很有把握地斷言。這是昨天臨別時,想要傳達給她的想法,聽了她剛纔那番話,這些想法終於變得明確。
正因爲繞了遠路,兩個人更要一直走下去。
『你真的要幫我補回來嗎?』
『我不是說了沒關係嗎?否則,我怎麼可能和你這種人交往?』
「不用擔心。」
『我倒是要問你,你真的確定要和我這種人在一起嗎?我想你應該知道,我這個人很任性、很隨便,而且也很煩。』
靖貴聽到這句話,手上的手機差點掉在地上。什麼叫「我這種人」。她說話還是那麼犀利,但是聽到她說「花多少年都沒關係」還是很高興……靖貴調整好心情時,聽到電話中傳來有點尷尬的聲音。
他模仿她的語氣說:
從今往後,要一起克服寂寞的夜晚和讓人難以接受的現實。即使無法在一起,但心永遠都陪伴在對方身旁。
「我打算這麼做,我想要把高三後半段補回來,雖然可能會花很久才能做到。」
北岡好像揶揄般問:
「我不是說了沒關係嗎?而且我非妳不可啊。」
靖貴的手機又差點滑落。他覺得北岡沒必要這麼貶低自己,但靖貴很容易自卑,因此完全能夠理解北岡說出這種自虐的話的心情。
「但是接下來我們沒辦法經常在一起,真的沒關係嗎?」
雖然曾經極度逞強,曾經擦身而過,幾乎令人絕望,雖然繞了遠路,幾乎懷疑是否再也無法相遇,但是他們最後帶着同樣的感情,在同一個地方相遇。正因爲曾經痛苦傷心過,更能夠體會到目前的可貴,之前所走的彎路絕對沒有白費。
「你這種人」和「我這種人」。雙方都意識到自己身上有很多缺點和不足之處,正因爲這樣,兩個人一定能夠彼此吸引。雖然原本以爲自己絕對不可能愛上對方,但是兩個人在這方面很相像。無論再怎麼遠距離,都不可能再喜歡別人。
而且,他知道這種時候,希望聽到別人怎麼回答。
「只要我們接下來把那段時間補回來就好。」
『……花多少年都沒關係,反正我很閒。』