2 畢業

純QClumsy Boy

《絕不可能愛上你》 · 筏田桂 · 1.7萬 字

原來這個房間這麼寬敞。靖貴深深感嘆。

業者在今天上午已經搬走所有行李。他打算搬去新家之後,再買大型傢俱和家電,但是書本、衣服、電腦周邊設備和雜貨等零星物品都搬走之後,房間內就變得空空蕩蕩。

啊。因搬家而疲累的身體倒在牀上,睡了多年,幾乎留下身體形狀的這張牀,在自己離家之後,也要送給「膝蓋退化之後,每天搬被褥很喫力」的親戚叔叔。

他躺在牀上發呆片刻,昏昏沉沉快要睡着時,放在鼻子前方三十公分的手機震動一下。有人傳訊息給自己。

『阿靖,你明天要幹嘛?』

是克也傳訊來。克也很早就決定要重考,原本以爲他情緒低落,沒想到和他見面時,他竟然眉飛色舞地說:「我這樣就和明日香是同屆了。」靖貴不禁有點受不了他的這種正向思考。

自己後天纔會啓程出發,明天並沒有特別的事。幾乎所有行李都已經搬走,一整天在家裏也很無聊。

這時,靖貴想起一件事。後天要搭新幹線去新家,但是他已經沒有學生優惠的證明書。

月票已經過期,學生優惠票和普通票之間的差額,和去學校一趟來回的車票並沒有差多少……他有點猶豫不決,但轉念一想,反正明天沒事,不如騎腳踏車去學校拿證明,更何況他剛好想運動一下。從家裏到學校十三、四公里的路都很平坦,如果下雨就有點麻煩,但看了一下天氣預報,發現明天全國都是高氣壓籠罩的晴朗天氣。

『我打算去學校拿學生優惠票的證明。』

靖貴傳完五分鐘後,克也就回了訊息。

『這樣啊,真是太巧了,我剛好也要去學校,等辦完事之後,我們一起去玩。』

這樣啊。靖貴點點頭。

接下來會有很長一段時間無法見到克也,他是自己最好的朋友,臨走之前見一面也不錯。

「沒問題。」靖貴回覆後,克也和他約好大致的見面時間。

隔天。

靖貴在稍晚的時間喫完午餐後,颳了鬍子,出門去學校。天空中萬里無雲,沒什麼風,空氣很溫暖。雖然爲了避免着涼感冒,他穿上連帽衫出門,但很快就覺得太熱,在等紅綠燈時脫下來。

他輕鬆地騎着腳踏車,欣賞着周圍的風景。國道兩旁的景色和田園風景早就看膩了,但是想到將有好一陣子無法再看到,就突然惆悵起來。

騎了將近一個小時來到學校。也許因爲已經開始放春假的關係,幾乎沒有看到在校生的身影,走廊上除了自己的腳步聲以外,就只有社團活動的聲音不時傳來,周圍一片靜悄悄。

他走去事務室,順利向態度冷淡的職員申請好學生證明,然後走出學校,尋找克也的身影。雖然還沒有到約定的時間,但克也已經來了,靠在樹叢附近的柵欄旁。

惠麻簡短回覆說「我不知道」。晉又傳了一張露出賊笑的狗貼圖,回覆以下的文字:

「看來大家想的都差不多。」

回頭一看,前陣子還是同班同學的大冢心菜站在那裏,手上同樣拿着空杯子,而且不知道爲什麼,她竟然穿着制服。

「內田他們超想和你見面,最後向大家說聲再見應該沒什麼問題吧?」

「咦?該不會是飯島?」

內田突然問靖貴。

「這樣啊,之前就聽內田說,可能會辦畢業派對,沒想到是在今天。我們也一樣,班上的女生幾乎都來了。」

什麼意思?雖然惠麻這麼想,但最後還是希望可以相信晉的話,於是就一直「等」到今天,只不過到目前爲止,並沒有發生任何「好事」。晉可能只是信口開河,但是如此一來,自己就不知道接下來該怎麼辦。

「真的嗎?」

惠麻走出包廂,來到比較安靜的逃生門附近,把手機貼在耳邊說道。對方是她打工餐廳的店長,明天日班有人請假,於是問已經排了晚班的惠麻,「白天可不可以也來上班?」

噗通噗通。心跳突然加速。既然班上的女生都來了,那和大冢關係很好的她,不是也很有可能在這裏嗎?

佐佐木說完這句話,立刻拉着惠麻的手臂。「借一步說話。」然後把她拉進沒有人的包廂。

靖貴完全沒有多想,就選擇和克也在同一個包廂。克也不知道什麼時候練了歌,用假聲唱了「專爲少女打造的魔法少女動畫」的主題曲,而且完成度相當高。不知道是否受到克也的影響,其他人都跟着點了類似的歌曲,包廂內呈現出「動畫主題歌大放送」的狀態。

「嗯?要去車站前的KTV啊,大家都在那裏等你。」

「剛纔不是和冢冢說好,要去她們的包廂表演嗎?你可別說你忘了這件事。」

「熱身熱得差不多了,要不要去實現承諾?」

「內內,哈囉。」

這是怎麼回事?靖貴納悶地歪着頭,克也向靖貴使個眼色,露出賊笑,然後用另一隻手用力抓住靖貴的手臂。

『這樣啊,妳再等等,就會有好事發生。惠麻,真是太好了~』

杯子裏的飲料喝完,靖貴起身準備去飲料吧拿飲料。走出充滿異樣熱情的包廂,耳根稍微清靜了些,暗自鬆一口氣。

「今天全班要在那裏舉辦畢業派對……但只有男生而已。」

他們在飲料吧前聊着「你都唱什麼歌?」「不,我只是當聽衆」。這時,一張熟悉的臉從轉角出現。原來是內田。他也來拿飲料。

大冢晃動着一頭短髮點着頭。

「咦?佐佐木?你怎麼會在這裏?」

然後他們又聊着「你和誰一起來?」「妳爲什麼穿制服?」這些剛纔自己和大冢已經聊過的內容。

「承諾?」

「收到!現在就帶他過去!」

28號是什麼?靖貴滿頭問號,但是清楚知道大冢看到自己穿便服的樣子很意外。靖貴想起久美子之前曾經說過類似的話,感到有點懷念。

他慢條斯理地走向樓梯附近的自助飲料機,把杯子放在「薑汁汽水」下方裝飲料時,身後傳來一個女生驚訝的聲音。

「呃,好像是三一四?」

靖貴手機號碼和帳號只有告訴克也,其他人沒辦法通知他,但並不是遭到班上同學的排擠,之前大家就覺得,這種聯絡事項「只要告訴齊藤,飯島自然就會知道」,因此只要克也祕而不宣,靖貴就無從得知了。

不過,那又怎樣。他努力讓心情平靜,附和「原來是這樣」,大冢仍然面帶着笑容說:

「但是,你這一陣子不是都不太想和別人接觸嗎?如果直截了當告訴你,你可能會不想參加。」

當初收到晉的訊息時,覺得「你和飯島根本不熟,竟然去問他這種問題」,對晉這麼厚臉皮感到很無奈,但是看到這則訊息後,她的確安心多了。

靖貴懶得多說,只說了一句「不行,我的腳踏車沒有後貨架」,當場拒絕他的提議。

靖貴回答,佐佐木說聲「借過一下」,從靖貴面前走過去,離開包廂。內田一臉賊笑,目送他離去的背影。

向大冢道別後,受內田之邀,去了另一間男生的包廂。內田他們的包廂內都是以前參加運動社團的人,比剛纔克也所在的包廂更加充滿雄性的味道。之前在暑期集訓時,就和他們混得很熟,他們一看到靖貴,說着「先坐下再說」,歡迎他的出現。

「好,那我去拿腳踏車。」克也聽到靖貴這麼說,才終於鬆手,但可能擔心靖貴會逃走,還特地跟着靖也一起來到停車場。

「內內很會唱卡拉OK嗎?」

「那我明天白天和晚上都會在店裏,請多指教。」她答應之後,掛上電話。明天一整天會很漫長。光是想像就累了,但她立刻調整心情,告訴自己,這都是爲了薪水。

「啊?妳不知道嗎?是可以收門票的水準。」

靖貴靜靜走過去,以免打擾他們通話,然後不經意地聽到克也聊天的內容,發現他對着電話說了以下的內容。

來到畢業派對會場的那棟三層樓KTV,發現班上的同學都聚集在櫃檯前的大廳,總共有二十名左右。平時很囂張的那幾個男生沒有來參加,但除此以外,幾乎全員到齊。現在是放假期間,竟然有這麼多人願意捧場,靖貴不由得佩服發起人內田的好人緣。

「啊,等一下,我覺得有點熱,先讓我脫一下衣服。」

靖貴苦笑着回答。目前這家KTV內的客人可能有一大半都是同校同學。

不祥的預感閃過靖貴的腦海。

克也掛上電話後,立刻拉着靖貴走出去。

(啊?)

「今天和F班的男生一起來這裏唱歌,我聽內田說,班上的女生也在這裏。」

好久不見。對啊,好久沒看到你了。大家相互寒暄時,收了參加費。這麼多人,當然無法擠進同一個包廂,於是就安排同在二樓的兩個包廂內,大家可以在兩個包廂之間自由走動。

「啊啊,好……我知道了,松井明天不能去上班,沒問題,我白天也有空。」

靖貴並不想去女生的包廂,但是不能在大冢面前表現出不願意,於是就敷衍地應了一聲「好啊」。

靖貴來不及逃走,手臂就被大力抓住,然後被滿臉笑容的內田一路拉出包廂,然後又被一路拉上樓梯,來到了三樓。

千葉車站周圍有很多餐廳都在招募工讀生,惠麻挑選了其中一家愛爾蘭酒吧風格的餐廳,前往面試。這家餐廳的時薪比同業高,所以她在面試之前,做好「沒被錄取也無可奈何」的心理準備,結果面試時沒有問她什麼問題,很順利地錄取,隔天就開始上班當外場服務生。

靖貴今天第一次知道,他和內田喜歡的音樂很相似。他看到內田點的歌,很自然地反應「啊,我知道這首」,於是內田硬是塞了一支麥克風給他「那你和我一起唱」。幾次之後,其他人就擅自認定他是內田的搭檔。他們唱了好幾首歌,佐佐木一直沒有回來,但並沒有人在意這件事。

「喂,是內田隊員嗎?我是齊藤,我已經順利找到飯島。請答覆。」

難怪克也還特地指定時間。靖貴對克也的周到安排佩服不已,同時對和之前返校日那天一樣,自己輕易落入別人的圈套感到泄氣。

惠麻勉強擠進東京都內的女子大學,畢業典禮後,決定要更有意義地利用這段空檔的時間,於是開始打工。只不過住家附近沒什麼打工的地方,但是如果去東京都內,下班回家就會太晚,於是她決定採取折衷方案,尋找千葉車站附近的理想店家。雖然和高中時代補習班所在的車站方向相反,但她去過好幾次,對周圍的環境並不陌生。

「大家……是誰啊?」

靖貴忍不住抗議,克也若無其事地回答說:

「我剛纔在那裏遇到冢冢,她和班上的其他女生一起來唱歌。」

大冢呵呵笑着調侃道,內田瞪大眼睛回答說:

還是先回三一四包廂,和其他女生會合。她把手機放進口袋,準備走去包廂。就在這時──

克也說了一部知名的動畫電影的名字,但電影中是一對清純的中學生情侶,自己和克也爲什麼要模仿他們?

「我還看到好幾個其他班的同學。」

「啊啊!? 」

突然有人叫她。回頭一看,一個斜戴着帽子的男生躲在轉角處。原來是高三時同班的佐佐木亮,他似乎在這裏埋伏,惠麻驚訝地問:

「嗨!」靖貴打招呼,克也不慌不忙地把手上的手機放在耳邊,似乎正在和誰通電話。

原來克也昨天在訊息中說「真是太巧了」是指這件事。克也原本就打算約自己來學校見面,沒想到自己回答「要去學校」,根本就是自投羅網。

……靖貴只能祈禱,希望不要發生最糟糕的情況。

之前參加網球社的佐佐木亮聽到內田這麼說,立刻追問:

「呃,內田、還有佐佐木,就是班上的男生,有點像是惜別會的性質?」

「喔,冢冢,好巧啊。」

「惠麻!」

克也說得沒錯,如果他邀請自己「一起去參加畢業派對」,自己可能會以「最近在搬家很忙」爲由拒絕。雖然他並不討厭班上的同學,但總覺得和一大票人相處很麻煩,而且心情也很疲累。被別人說「不合羣」就算了,反正從此以後各奔前程,根本不會在意這種事。

前輩組長很嚴格,第一天就斥責她「接待客人時說話有問題」、「收拾的動作太慢」,好勝心很強的惠麻倔強地努力學習,也許是因爲學習有成果,這兩三天捱罵的次數明顯減少,今天上日班時,從頭到尾都沒有捱罵。下班之後,她比約定時間晚了一會兒,趕來高中附近的KTV參加班上女生的聚會,然後就接到這通電話。今天擔任幹事的心菜提議,所有人都要穿高中制服來參加。惠麻覺得要多帶衣服有點麻煩,但後來覺得「反正是最後一次了」,於是就帶了制服,然後大家一起拍照,都玩得很開心。

「等一下去妳們包廂秀給妳看,妳等着啊,飯飯,對不對?」

領到薪水後要買什麼呢?她思考着這個問題,滑了一下剛掛上電話的手機熒幕。她用大拇指滑過,確認有沒有新的通知,但只看到廣告或是朋友傳來一些無關痛癢的聊天訊息,並沒有任何她期待的內容。

「喂……要去哪裏啊?」

又要看嗎?她很沮喪,然後重新看了畢業典禮那天晚上木村晉傳給她的訊息。雖然不知道已經看過多少次,但也許有一半原因是因爲變成習慣,纔會又想看。

靖貴參加內田包廂內一大羣男生的團體表演,時間很快就過去了。靖貴正打算差不多該回去克也的包廂時,「搭檔」內田在靖貴身旁坐下來。

『今天早上,我直接問了飯島,他說並沒有和返校日那天和他在一起的女生交往。妳已經知道這件事了嗎?』

克也似乎察覺靖貴的不信任,笑着緩和氣氛。

「你載我,就像那部動畫。」

「不瞞你說,之前大家就約好,『等第二階段考試結束之後,要辦畢業派對』,然後很早就計劃好要在今天舉辦。」

「飯島,你和誰一起來?」

靖貴對意想不到的發展感到錯愕。原本以爲只有他和克也兩個人,但好像不是這麼一回事。

「下一首要跳舞了,大家準備好了嗎?」

「妳爲什麼還穿制服?」靖貴問,大冢竟然說「如果以後再穿,就變成在角色扮演了」這種搞不清楚算不算是理由的回答。

靖貴和內田在空位上相鄰而坐。內田喝着剛裝的可樂,在一曲終了後,告訴其他男生:

「我剛纔覺得有點像,但又好像不是,完全是別人28號(注:「別人28號」是日本已不常見的舊式流行語,源自動漫作品《鐵人28號》,意指某個人的外表發生巨大變化。)。」

「啊?真的嗎?她們在哪一個包廂?」

克也一提到這件事,靖貴就無話可說了。因爲內田之前幫了自己的忙,既然他說想見面,當然就不可能不理會。

大冢好奇地看着靖貴,用一如往常的緩慢語氣說:

靖貴不時喫着送來的小菜,看着其他人唱歌。好幾次有人遞麥克風給他,他很捧場地唱了幾句,以免掃大家的興。

如果他突然對自己動粗怎麼辦?但是心菜和其他人就在附近的包廂,應該沒問題吧。惠麻想着這些事,膽戰心驚地坐下。佐佐木關上門,在斜前方坐下後,用很做作的聲音說:

「不瞞妳說,其實想問妳一件事……」

「……什麼事?」

「妳可能已經感覺到了,妳願意和我交往嗎?」

啊?意外的發展讓惠麻目瞪口呆。她以前從來沒有發現,也沒有預料到會發生這種事。而且之前暑期集訓時,佐佐木不是特地來到女生住的地方,熱情地向美優告白:「我愛妳!」嗎?

「爲什麼……應該說,從什麼時候開始……」

「暑假結束後,妳突然變得超可愛,我超喫驚。啊,不是啦,妳之前就一直很可愛。妳目前的外型,完完全全就是我的菜,那次之後,每次看到妳心裏就小鹿亂撞,畢業之後一直忘不了妳,就覺得『還是必須告訴妳』。」

暑假結束時,惠麻爲了吸引另一個人的注意,改變髮型。佐佐木那時候已經被美優拒絕,若是喜歡別的女生,在時間上完全沒有問題。惠麻想起之前返校日時,佐佐木也半開玩笑地對她說「送我巧克力」,但是惠麻完全沒想到,他竟然真的喜歡自己。

佐佐木靦腆地說:

「咦?妳完全沒有察覺嗎?」

「呃……啊……」

「但是我一直覺得妳很棒,我問過珠裏,她說妳目前並沒有交往的對象。」

目前的確沒有交往的對象,珠裏並沒有說錯,只不過她擅自告訴別人自己單身這件事有點莫名其妙。

但是現在說這些不必要的話只會自掘墳墓,到底該怎麼辦呢?惠麻絞盡腦汁思考有沒有最理想的措詞,佐佐木鎮定自若地問:

「……妳該不會有無法忘記的對象?」

「啊?」

「我雖然很慶幸妳沒有男朋友,但我之前就覺得有點奇怪。那個傢伙的確很不錯,而且很帥,我能夠理解妳無法輕易忘記他。」

聽到佐佐木說「無法忘記的對象」,惠麻忍不住有點慌張,但佐佐木暗示的那個人,是對姐姐愛得無法自拔的兒時玩伴木村晉。

目前似乎仍然有人認爲晉是自己的前男友。惠麻很受不了,又覺得專程說明很麻煩。

「但是,妳一直忘不了他不是很痛苦嗎?也許和其他男生交往,很快就放下了。」

「我真的很快會去找你玩,要留睡覺的地方給我喔。」

那就是剛纔放在三一四包廂內看到的少女漫畫。那些都很有名,靖貴也知道。靖貴的姐姐也曾經借回家看過。

「阿靖……那我們就在這裏道別,你要多保重。」

「對不起,如果妳覺得不方便就算了。」

「這樣啊……」

靖貴笑了笑,想要趕走感傷的氣氛。

惠麻獨自拖着沉重的步伐走向後門。從後門回家路程比較短,她胸前抱着一個紙袋,裏面有大量漫畫。心菜剛纔說:「對不起,一直沒有還妳。這些漫畫都超好看。」然後把之前借的漫畫還給她。惠麻覺得心菜不需要特地選在今天還給她,但如果不收下,心菜應該會很傷腦筋。惠麻努力藏起不悅的表情,接過那袋漫畫。

「心菜剛纔說『對不起,一直忘了還給妳』,然後把很久以前借的這些漫畫還給我……」

北岡聽到他這麼說,臉頰抽搐着,嘴脣輕輕動了一下。

靖貴聽到身旁傳來倒吸一口氣的聲音。原本只是亂猜,沒想到竟然說中了。北岡說話突然開始結結巴巴。

她急忙向前衝了一步,但前方有什麼擋住去路,她直接撞上去。原來是路人。她撞到路人後,手上的紙袋掉在地上。

手上的東西很重,心情也是。佐佐木告白那件事懸而未決。惠麻無精打采地感到煩惱時,佐佐木說:「不必馬上回答沒關係,妳考慮一下。」然後就轉身離開了。

克也注視着靖貴的臉,他的大眼睛中閃着淚光。

北岡終於把所有的漫畫塞進紙袋,雙手抱着紙袋,緩緩站起來。

(北岡……)

車站傳來列車即將進站的廣播聲。靖貴目送着老同學的身影消失在驗票口。

難怪沒有其他人幫忙她拿東西。

不,靖貴反而慶幸她沒有聽到自己蹩腳的歌聲,而且也有點在意她說的「在外面被人逮到」這句話。

屋漏偏逢連夜雨。真是太衰了,她忍不住叫出聲。低着頭的視野中看到被她撞到的人似乎嚇了一跳,停下腳步。

北岡看到靖貴後愣在原地,但隨即調整心情,接過漫畫,然後胡亂塞進提把已經斷掉的紙袋。

靖貴在KTV前和走路回家的同學道別後,和其他準備搭電車的人一起走向車站方向。只有班上的男生參加的畢業派對纔剛結束,沒想到玩得很開心,三個小時的宴會方案轉眼之間就結束了。原本意興闌珊的靖貴,忍不住覺得「還想多玩一陣子」。

「所以,要不要考慮一下?我覺得和我交往看看也不錯。」

原本以爲旁邊的幾個男生會起鬨,沒想到他們都露出感傷的眼神看過來。發車時間快到時,他們才委婉地提醒克也:「差不多該進站了。」

「我們要閃人了,記得也要來我們包廂玩。」

「她們都去續攤了,我明天要打工,就沒去參加……」

「啊,我做不到的事就會拒絕,所以沒問題,不用擔心。」

(唉、唉……)

走在他身旁的北岡低聲說道:

靖貴看了於心不忍,於是提議:

靖貴撿起地上的漫畫問,北岡緩緩搖着頭說:

「好吧……飯飯,要不要唱剛纔那首?」

雖然明知道目前和她之間的關係很尷尬,但還是不忍心丟下她不管,想要幫忙……自己果然太多管閒事了。

「很久沒有見到你了。」

當他經過後門時,身體側面突然被重重撞了一下。原來有人剛好從後門走出來,不小心撞到他。

北岡微微一笑。

「啊……」

目前這種提不起又放不下的狀態的確很痛苦。返校日和畢業典禮時,「那傢伙」什麼都沒說,也許這就是他目前的回答,正如眼前的佐佐木,和文化祭時,可愛的吉祥物人偶所說,「談一場新的戀愛」或許是聰明的做法。惠麻很清楚這件事。

「我今天騎腳踏車過來。」

「這樣啊。因爲我在外面被人逮到,可能剛好是那個時候。早知道就留在包廂裏。」

惠麻想着這些事,走出後門時,沒有發現前方的臺階,一腳踩空,重心不穩。

「啊!」

「啊,沒想到你真的來了。」

佐佐木站起來,向腦中一片混亂,一時說不出話的惠麻逼近一步。

只不過是短時間無法見面,用不着這麼誇張。雖然靖貴這麼想,但並不是冷酷無情的人,不會嘲笑克也。更何況靖貴很喜歡克也,所以輕輕拍拍他的肩膀,又摟住他安慰說:「別露出這種表情。」

他常常這樣,今天又完全忘記是騎腳踏車來這裏。克也很清楚這件事,但似乎和靖貴一樣忘記了。「對喔,你是騎車過來。」克也說完,難過地低下頭。

眼前這個人的髮色、她的個子。雖然她一屁股坐在地上,低頭撿漫畫,看不到她的臉,但是絕對不會錯。沒想到竟然在這裏巧遇她。雖然靖貴完完全全沒有料到這件事,但她應該參加了女生的聚會,可能自己剛纔去女生的包廂時,她剛好不在場而已。

「啊……」

「要不要放在我腳踏車籃子裏?我今天騎腳踏車過來。」

「嗯,他說有事要問我,拜託我一件事……」

原來她把她姐姐的漫畫借給大冢,大冢剛纔帶來還給她。

(但是──)

「那就改天見。」

三一四包廂內有七個之前同班的女生,不知道爲什麼,她們都穿着南總高中的制服,坐在四方形包廂周圍的沙發上。大冢心菜以及在班上和她最要好的安藤珠裏都在,但持田美優不在,北岡似乎也不在,靖貴原本的擔憂頓時消失了。

不知道誰喜歡看這種漫畫……靖貴思考這個問題時,大冢對站在靖貴前面的內田說:「內內,那你們唱首歌啊。」然後把遙控器塞到他手上。

靖貴發現自己站着的牆角有一個很大的紙袋,裏面有好幾本封面畫風很懷舊的少女漫畫。

「啊!」他聽到對方的叫聲,然後許多漫畫掉在地上。撞到他的人剛纔似乎抱着那些漫畫。

靖貴慌忙想說「對不起」,但是一看到對方,立刻說不出話,全身僵硬。

於是他順勢問:

「……可以麻煩你嗎?」

剛纔被佐佐木叫住時,好像有班上的男生去包廂玩……以「那個傢伙」的個性,不可能去全都是女生的包廂,而且搞不好他根本不會參加老同學的聚會。新年之後,他幾乎沒有去學校,而且他並不算合羣。

「喔,好啊。」

把漫畫放在前輪上方的籃子後,推着腳踏車走在路上。街道和風景都被染成和晚霞相同的金黃色,靖貴有點後悔,「早知道應該帶相機出門」。

雖然佐佐木完全誤會了,但這番話很中肯。惠麻再度大喫一驚。

總算沒有在女生面前出糗。靖貴來到走廊上時,頓時感到渾身疲憊,垂下肩膀。

靖貴這麼做,是爲撞到她表達歉意。沒想到北岡又一臉微妙的表情,沉默不語。

「我姐姐愛看。」

「……剛纔內田拉着我,去了妳們女生的包廂,但是沒有看到妳。」

靖貴終於來到KTV的第二停車場,不由得加快腳步。穿越第二停車場是通往位在建築物後門旁腳踏車停車場的捷徑,明天要長時間搭車,早一點回家比較好。

「該不會是在和佐佐木說話?」

內田在歌曲結尾對女生宣佈時,總算唱完整首歌的靖貴不敢看那些女生,轉身走出去。雖然那些女生嚷嚷着「再唱一首嘛」,但內田說:「沒歌可唱了。」拒絕她們的挽留。

北岡手上還有另外兩個包包。雖然不知道她家住在哪裏,但是帶這麼多東西走回家,應該很喫力。

靖貴顫抖着,撿起腳邊的漫畫說聲:「給妳。」她說了聲:「對不起。」抬起頭。

「嗯,記得常聯絡。」

他們兩個人一走進包廂,大冢就開心地哈哈大笑起來。其他女生也很歡迎待人親切的內田加入,她們似乎沒有看到跟在內田後面的靖貴,或是因爲今天穿便服,而且戴了另一副眼鏡的關係,大家沒有認出他。

「是啊。」

「其他女生呢?」

年底的結業典禮之後,靖貴就一直避着她,她在寒假最後一天之後,沒有再主動找靖貴說話。雖然在返校日那天,在車站巧遇她,但他們兩個人有三個月沒有好好說話了。因爲太久沒有聊天的關係,氣氛有點尷尬,再加上推着腳踏車的關係,靖貴想起暑假時的事。

走出KTV時天色已經有點變暗,白天是大晴天,在天空留下暗紅色的雲霞。

「阿靖,怎麼了?」

前奏音樂響起,女生都用手爲他們打着拍子。靖貴融入氣氛,決定豁出去,放聲高歌起來。

負責收錢的珠裏在櫃檯結完帳後,惠麻和其他走去正門的同學道別。其他人要去家庭餐廳續攤,但惠麻明天要打工一整天,所以決定先回家。

「那我負責Rap,唱歌的部分就交給你了。」內田立刻安排好分工,靖貴向他咬耳朵說:「只唱一首喔。」內田連續點了好幾次頭,表示瞭解。

「妳東西真多啊。」

「惠麻,打工加油。」

「妳都看這種的嗎?」

「嗯,改天見。」

「這樣啊?」

一羣人沿着大馬路走了一會兒,走進車站,準備在售票機前買車票時,靖貴突然想到一件事。

「拜拜。」

「反正你也不會整天都在家裏K書,到時候可以來找我玩,當作是散心。」靖貴說完這句話,又補充說:「我隨時都歡迎你。」

她爲什麼拚命否認?靖貴有點驚訝,不知道佐佐木拜託她什麼事。

「他說了什麼讓妳爲難的事嗎?」

「呃……沒辦法的事就是沒辦法啊,早知道應該當場說不行……」

「妳當場沒辦法拒絕嗎?」

「他說要我考慮一下……我覺得,也許假裝考慮一下比較好……」

北岡遲遲沒有說明佐佐木對她說了什麼,但是從北岡在學校的地位,以及佐佐木的行爲模式,不難猜到是什麼內容,而且猜到北岡似乎無法接受──

「……因爲另有他人嗎?」

「啊?」

雖然靖貴這麼追問,但立刻發現自己不該這麼問,於是含糊地說了一句:「不,沒事。」北岡似乎並不想繼續聊佐佐木的事,再度陷入沉默。

穿越主幹道,周圍比較安靜後,北岡好像再度想起什麼事,問靖貴說:

「是說,你考上大學了嗎?」

「嗯。」

「會去唸哪一所呢?」

雖然北岡只是隨口問問,但靖貴一時語塞,答不上來。他想起之前上完補習班一起回家時,他們曾經聊過要考哪一所大學這個問題,但是靖貴記得當時回答:「都是東京都內的大學。」

但其實不需要隱瞞。爲了避免北岡察覺他內心的慌亂,他故意用平淡的語氣說出四月之後就讀的大學名字。

北岡聽後果然大喫一驚,「啊」了一聲之後,一時陷入沉默。

「……好遠啊。」

「嗯,搭新幹線和特急,差不多四、五個小時。」

實際上並沒有想像中那麼遙遠,以距離來說,還有很多同學選擇更遠的學校……事實上,當初是爲了想去一個沒有人認識自己的地方,才故意選擇那裏,理所當然離家遙遠。

「你什麼時候搬家?」

「啊?」

「知道了,知道了。」

這時,靖貴內心感到有一絲不對勁。

「那……」

靖貴隨口說的這句話並沒有特別的意思,但北岡聽到之後,立刻臉紅,好像終於忍不住發出叫聲。

「……和妳相處很開心。」

她叫了一聲之後,突然連續打向靖貴的鎖骨。她手上拿着東西,並沒有很大力,但靖貴不知道她爲什麼動手打自己。

「你剛纔不是就說了嗎?」

靖貴回答,北岡似乎仍然無法消氣,但至少沒有再反駁。

『他總是讓我心跳加速。』

因爲她──

不知道哪裏傳來小孩子歡樂的聲音,北岡在聲音傳來的兒童公園前停下腳步。

之後,她也曾經問過自己,『有沒有人說你是天然呆或是很白目?』如果這就是『不懂得察言觀色』的話……

『真的很奇怪,超奇怪。他應該不笨,但有點不懂得察言觀色。』

「不不不,高中生涯的最後,還能夠和這麼漂亮的女生一起回家,真是太幸運了。」

「會這樣嗎?」靖貴確認。北岡沒有回答這個問題,氣鼓鼓地說:

別激動,別激動。靖貴轉身面對她,試圖安撫她的情緒。她用力瞪着自己的雙眼閃着淚光。

「原來你買了手機。」

一輛腳踏車在橘色夕陽中飛馳。

靖貴騎上腳踏車,向雙手抱着紙袋的北岡舉起一隻手,輕輕揮了揮。

「啊!!」

『可能只是爲堵別人的嘴才這麼說而已。』

他離公園越來越遠。沒有載任何東西的腳踏車很輕盈,他不小心騎太快,差一點來不及轉彎。

『老實說,我已經有喜歡……應該說在意的人了。』

所以在臨別時,纔會情不自禁說她「可愛」。雖然聽起來有點輕浮,但那是他的真心想法,沒想到北岡聽了非但不高興,反而勃然大怒。

「聽的人會信以爲真,然後就會產生奇怪的誤會。」

北岡用幾乎快聽不到的聲音囁嚅着。

「保重。」

「喔,這樣啊。」

他們聊着對靖貴即將展開新生活地區的印象。

北岡目不轉睛地看着靖貴,似乎在等待他說什麼,又好像打算對他說什麼。北岡一直看着他,沒有移開視線,靖貴不好意思就這樣騎車離開。

這不是重點,自己無論如何都必須離開她。

尤其是今天,她認爲自己『之前就會若無其事地說這種話』,北岡喜歡的對象也『突然說我很可愛』,她說『不要隨便對女生說這種話』的意思是……

(這不就……)

「的確很冷,但二年級之後,就要去大雪紛飛的校區上課。」

文化祭時,她害羞地這麼說。雖然她用了「在意」這兩個字,但是靖貴以前從來沒有看過她這麼害羞,這麼幸福的樣子。她那時候應該已經真心愛上那個人了。

「啊?爲什麼?」

靖貴聽了北岡的話,歪着頭納悶。像北岡這麼漂亮的女生,聽到別人稱讚她「可愛」,根本是家常便飯,他也曾經好幾次看到班上的同學這麼稱讚她,靖貴一直以爲她早就無動於衷了。

(對方和自己差不了多少?差不多的話……)

噗通。他的心跳加速。不,等一下。雖然他一再要求自己冷靜,但是越想越指向一個可能性。

靖貴聽了,轉頭看向北岡。

靖貴知道,她在結業式那天說的話並非出自真心。雖然當初聽到時很受打擊,也很沮喪,但是冷靜思考之後,他很清楚任何人都不可能這麼長時間,一直在自己面前假裝。

靖貴聽到她的提議,反射性地反問:

北岡用明確的語氣說道。也許她不希望自己跟到她家。既然這樣,那就沒自己的事了。

「……這麼快。」

靖貴應了一聲,停下腳踏車,把放在腳踏車籃子裏的另一個包包交給她。

自己很久之前就覺得北岡很可愛,今天一起走回家的路上,也一直看着她的側臉,而且還要拚命掩飾,避免她發現自己一直在偷看她。無論那雙看起來意志堅強的大眼睛、高挺的鼻子,還是顏色漂亮的柔軟嘴脣,靖貴很想多看一秒鐘,把她的面容深深烙印在眼中。

靖貴把另一個裝着漫畫的紙袋交還給她。

「嗯。」

什麼意思?當時靖貴覺得她怎麼用這種方式描述她喜歡的男生,甚至懷疑她是不是真的喜歡對方。但是,仔細想一想,其實那是一種曬恩愛的方式。明知道對方有很多缺點,但是仍然被對方吸引。既然她對那個人有那麼強烈的感情,自己根本沒有機會。

「感覺那裏很冷。」

靖貴大喝一聲,北岡一度停手,但似乎怒氣未消,大聲叫着:

「謝謝你送我回家。」

他思考之後,從過去的記憶中,總結出這樣一句話:

北岡的眼睛動了一下。

而且今天會像這樣說話,完全就是意外。原本打算這輩子再也不會和北岡見面,要拋開過去所有的一切,重啓人生。既然已經如此決定,和她聯絡根本沒有意義。

『有時候會突然說我「可愛」,搞不懂他是不是在說奉承話。』

『應該……是大家都不認識的人。』

「嗯,因爲過去之後,還有一些準備工作,我希望可以早一點適應。」

「……沒什麼。」

「不好意思。」靖貴打聲招呼,停下腳踏車後接起電話,原來是姐姐打來的。

被發現了。靖貴心想。

「今天要提早喫晚餐,你不要太晚回家。」姐姐在電話中說。他回答道:「知道了。」姐姐說完「嗯,就這樣」,就掛上電話。姐姐的反應太乾脆,他有點驚訝,順手擦擦手機熒幕上沾到的髒污。身旁的北岡見狀後問他:

「你也多保重,要認真剷雪。」

「沒問題。」

「我也是……」

「送我到家的話,你回家就會很晚……而且,我從這裏走回家,應該就沒問題了。」

「……反正,你不可以隨便對女生說這種話,知道了嗎!? 」

剛纔不加思索地拿出手機,但同學們並不知道他有手機。只不過現在已經無所謂,他豁出去了。反正這是最後一次見面了。

靖貴揮揮手,騎着腳踏車離開。

「明天。」

北岡似乎只是隨口問問,沒有特別的意義,她發現靖貴不想告訴她,慌忙輕輕搖了兩三次頭。

就算和好,再次成爲朋友,以後也要看到她被其他男人搶走。靖貴不想看到這種事。無論現在的離別多麼痛苦,即使現在心如刀割,一定都比真的看到那種情況好多了,因此自己必須斷絕和她之間的關係。

(啊,這不就……)

「我有嗎?」

「那就先這樣,以後可能不會再見面了。」

當初他們越走越近時,她經常叫自己宅男。如果她在內心認爲『宅男=奇怪』的意思……。

自己即將離開這裏,和她之間沒事需要聯絡,根本沒必要互留電話。更何況在學校時,他們的關係並沒有特別好。

(……吵死了!)

如果對她說一句臨別贈言,自己想對她說什麼呢?既不是「再見」,也不是「改天見」。

佐佐木剛纔應該向她告白,說喜歡她。靖貴得知北岡並不喜歡佐佐木,暗中鬆了一口氣,但反過來說,無論是佐佐木還是其他男生向她告白,都完全沒有機會。就算自己向她告白,絕對會和佐佐木一樣被拒絕。

北岡正想說什麼,靖貴放在口袋裏的手機震動起來。

可惡。靖貴忍不住咬牙切齒。那個人到底和自己哪裏不一樣?雖然不知道那個人是誰,但是如果對方和自己差不了多少,爲什麼不選自己──

『你就原諒她吧。』

(……咦?)

他們再度邁開步伐,但兩個人誰也不再開口。

當他們眼神交會時,北岡無力地一笑。

「那我們互留一下電話號碼。」

因爲北岡的這句話,自己完全排除對方是同校學生的可能性。但是,假設北岡只是用這種方式避免別人胡亂猜測,其實對方是「大家可能認識的人」,整件事就完全不一樣了。北岡以爲穿着千葉婆人偶裝的是同一所學校的某個女生,她並不是那種一板一眼,完全不會說謊的人,有可能隨口一說。另一方面,今天大冢心菜也說自己,在學校外看起來「完全是另一個人」。

「嗯,最近買的。」

真的就這樣了嗎?靖貴的雙腳拚命踩着踏板,腦海中響起各種自責的聲音。

「你之前就這樣!說什麼我很可愛,爲什麼可以若無其事地說這種話?」

這句話聽起來很假嗎?但這是靖貴的真心話,至少在暑期集訓到冬季的那一天爲止,和北岡在一起時都很快樂,即使她的態度是虛假的,自己仍確實度過了快樂的時光。

「你爲什麼可以面不改色說這種話?」

這樣啊,真是太好了。靖貴鬆一口氣。靖貴笑了笑,北岡跟着擠出生硬的笑容。

「你送我到這裏就行了。」

「幹嘛?住手!」

她難得開口道謝,靖貴有點驚訝,不禁開玩笑說:

(所以是這麼一回事?)

他覺得接近了一直在尋找的問題答案,而且這個答案極其簡單,有一種很像是喜悅的感情在內心擴散。

也許是因爲在想事情的關係,他發現自己走錯路,已經沿着來時方向騎回去。

這條路的盡頭向右轉,就是剛纔和北岡道別的公園,往左是回家的路。

也許自己只是想太多了,沒有任何證據,但是,自己很想知道答案。也許自己的假設錯誤,知道真相之後會很受打擊,但是,到時候只要「重新站起來」就好。

『她也在等你吧。』

『你爲什麼這麼固執?』

『要好好加油,抓住幸福。』

全身的血液都在沸騰。快一點。這半年期間,不,這十八年來所有的相遇和經驗,以及後悔都在鞭策自己。現在可能還來得及,只不過要試了才知道是不是還來得及,不能讓微不足道的自尊心和鬱悶影響自己,要拋開這些雜念,坦誠面對自己的感情。

(北岡,不要。)

他更用力踩着踏板,想要趕快去那裏。

(妳不要走。)

他用飛快的速度騎着腳踏車,快到轉角處了,自己要轉彎的方向是──

當然是那裏。

惠麻目送着騎着腳踏車遠去的背影消失在夕陽中。

(他走了。)

腦海中閃過這個念頭的瞬間,淚水順着眼角滑落下來。

如果現在回家,姐姐在家裏,就不能哭了。她不想讓姐姐擔心,但是現在胸口很痛,無法剋制滿溢的情緒。

惠麻來到公園入口附近,把手上的東西放在腳邊,坐在樹叢旁的臺階上,雙手捂住臉。

自己一直喜歡他,卻無法把內心的感謝、感情和懺悔告訴他。惠麻想起了前一刻才道別的面容,忍不住對內心的回憶訴說。

「飯島,對不起。」

靖貴慢慢抽離身體,覺得整個身體好像都快被撕裂。北岡用哭腫的雙眼抬頭看着他的臉。

「真的很寂寞啊。」

這時,他的腦海突然浮現一句話。也許說了這句話,她會很驚訝,然後就會停止哭泣。雖然完全無法預料她會有什麼反應,但是,自己想要告訴她,因爲自己回來這裏,就是想要告訴她這句話。

「別說了,那件事不重要。」

「珠裏和美優她們說一些很奇怪的話,我明明比誰更清楚,那根本是謠言,但是我沒有否認。」

在球技比賽慶功會時,你真的以爲我只是剛好嗎?我以爲自己的舉動很明顯,沒想到你完全相信。我當時差一點對你說,你實在太笨了吧?但是幸好你的腦袋或是其他地方都沒有受傷,我當時超擔心,萬一你真的受傷……

至少希望她不要哭得這麼傷心。靖貴無法看着自己喜歡的女生如此悲傷。

我知道,沒事了。靖貴輕輕撫摸她的頭,想要這麼告訴她,但是她一直哭泣不已。

靖貴撫摸着她的肩膀,試圖安慰她,但是她沒有停止嗚咽,根本沒辦法好好說話。

「我喜歡妳……吧?」

「啊……」靖貴小聲叫道。北岡抬頭問:「怎麼了?」

回到剛纔向北岡道別的公園前,發現她就在離剛纔道別時不遠的地方,低頭坐在樹叢前的紅磚臺階上。

八成是因爲我。我沒有勇氣問你,爲什麼你總是避着我。我一直在等待有機會對你說聲「對不起」,但是並沒有主動找機會。你甚至不願意告訴我電話號碼,一定不想再看到我,不想再和我有任何牽扯。既然這樣,我就不能做出讓你覺得我很煩的舉動。

「這樣啊,那還真的有點寂寞。」

「我纔要……說對不起。我一直找各種理由,對妳的心意視而不見。」

我喜歡她。

惠麻驚訝得全身都僵住了,那個男生跑過來。他在惠麻面前停下腳步,肩膀起伏,重重喘息着,看着完全搞不清楚狀況的惠麻,好像在辯解似地眯起眼鏡後方的眼睛,很不好意思地撇撇嘴角。

她的嘴貼在靖貴的脖子上,聲音有點模糊。

靖貴用指尖擦着順着她臉頰滑落的淚水,她那雙溼潤的大眼睛注視着自己。靖貴感到呼吸停止。要說就趁現在──

到底是什麼事,讓她哭成這樣?

而且,她也喜歡我。

他還來不及問發生了什麼事,低着頭的她費力地擠出泣不成聲的聲音。

即使叫她的名字,她也沒有回答。

她突然撒嬌,靖貴太害羞了,不由得突然回神。

自己回來這裏,並不是想和她聊這件事,自己完全不想把她惹哭。

補習班放學後、球技比賽結束後、文化祭時向自己吐露的心事,以及之前牽手的那一天……

「我喜歡妳。」

「我也……喜歡,我超喜歡你。」

「幸好最後發現了。」

他爲什麼臨別時,還要說什麼「很開心」、「一起回家很幸運」?我已經努力說服自己放棄,但是他在最後關頭,仍然展現出溫柔的一面,結果我又開始渴望和他在一起。在這種狀態下,怎麼可能被其他男生吸引?早知道這樣,就應該去他家找他,把話說清楚。其實三天前,曾經去飯島家附近的車站,但最後沒有勇氣,只能灰溜溜地回來。連自己都對自己這麼沒出息感到懊悔。

眼角滑落下更大的淚珠。

果然不出所料,北岡的肩膀大力抖了一下,暫時停止哭泣。她再次低下頭,然後哭得更傷心了。

在集訓時,你把鞋子借給我的時候,我真的很高興。走在路上時,我一直在心裏對你說,謝謝你陪我,幸好有你幫忙。

「啊?」他差一點發出驚叫。雖然他剛纔脫口說出那句話,但是被要求再說一次,未免太害羞了。

北岡發出這麼多訊號,自己卻計較一句不重要的話,無視她的真心。

整個視野都被她一頭棕色的頭髮佔據,他感到溫暖的東西靠在自己的肩膀上,雙手抱住他的背。他整個人無法動彈,心臟劇烈跳動。

靖貴下定決心,輕輕吸了一口氣,又叫道「北岡」。她眼中仍滿是淚水,但是緩緩抬頭看着靖貴。

還有還有文化祭那一次。久美子也來了,原本我打算和你一起看最後的現場表演,但找遍整個學校,都沒有看到你,在鄉地研的攤位也沒看到你。那次你到底去了哪裏?

接着是九月的時候,在補習班放學回家的路上,我第一次主動找你說話,但其實那天並不是巧合,我之前就知道你星期三會在那裏,只是之前齊藤都和你在一起,我不方便接近你,那天剛好只有你一個人,所以我鼓起勇氣找你說話。你當時很驚訝,你那時候的表情太經典了。

靖貴輕輕握住她打在自己胸口的手腕。想到她一直在爲這件事煩惱,就很同情她,覺得她很可憐,然後發自內心責備一直逃避,獨善其身的自己。

(慘了,她在哭。)

北岡抱着靖貴,用柔弱的聲音囁嚅着:

她一直在等待自己拉近和她之間的距離,她顧慮到自己的笨拙,和女孩子相處缺乏經驗,並沒有強勢地縮短彼此的距離。

但是,如果還可以再見到他,一定可以毫不猶豫地說出來,一定可以對他說「對不起」,說「不要拋棄我」。真心希望可以重新回到兩個人在一起的時光,哪怕只有短暫的片刻也好,但是,即使找遍全世界,也不可能有這樣的魔法──

靖貴更用力抱着懷裏的人,努力消除她內心的不安。他覺得比自己嬌小一大圈的身體太可愛,簡直就像是凝聚了自己必須熱愛的一切。

北岡可能剛纔聽到煞車的聲音,她站起來,茫然地看着靖貴。靖貴可以聽到自己心臟噗通噗通跳動的聲音。

《絕不可能愛上你》2 畢業 純QClumsy Boy插圖(1)
《絕不可能愛上你》 · 2 畢業 · 純QClumsy Boy · 第1張插圖

那次去你家的時候也是。我希望你對我說「我送妳回家」,所以才故意挑選有點晚的時間去你家。只是最後你並沒有說要送我回家,而是說要告訴我捷徑,但是因爲有機會和你單獨聊天,我還是覺得超高興。

他回答時,語尾有點含糊,她噗嗤一笑。

靖貴發自內心這麼認爲。北岡膽怯,用情卻很深,雖然兩者看似矛盾,但其實只是一個容易受傷的女生。如果自己沒有發現,就無法解救她。

但是──

但是,現在爲什麼會變成各走各的呢?

以前不需要特別約定,每天只要去學校,就可以見到對方。在教室時不會交談,但仍能看到對方的身影。那時候還不知道,這樣就是一種幸福,但是以後無論再怎麼渴望,也無法如願了。

自己果然說了不該說的話嗎?靖貴開始感到後悔時,發生了意想不到的事。

就只是這麼簡單的事,就讓人這麼高興、這麼幸福,甚至覺得在這個瞬間,自己死而無憾了,這種讓人渾身酥麻的感動,這輩子應該不會再有第二次。

「嗯。」北岡坦誠地點點頭,「我以後也會一直等你,你一定要記得回到我身邊。」

但是,靖貴和女生相處的經驗不多,不知道該怎麼安慰她。

「飯島……」

「妳一直很耐心地等待。」

──飯島,你還記得嗎?

惠麻驚訝地抬起頭,發現一個熟悉的身影在右側二十公尺左右的位置,一個勁地踢着腳踏車的支撐架,想把腳踏車停在那裏。但是可能太着急了,支撐架無法順利撐在地上,最後他只能放棄,把腳踏車胡亂地放在路旁。

「但是以後就不能每天見面了。」

「飯島。」

所以不要說得好像要生離死別。只要有心,根本是當天就可以來回的距離,實際上並沒有北岡想像的那麼遙遠。

所以別擔心,不用把那件事放在心上。靖貴帶着這樣的想法,說出那句話。無論是虛榮還是說謊都沒關係,因爲我太喜歡妳了,可以原諒所有這一切。

雖然靖貴很希望可以一直抱着她,但是他差不多該回家了。太陽幾乎已經完全下山,周圍的樹叢和地面都籠罩在夜幕中。

這時,耳邊響起刺耳的急煞車聲。

(呃……)

靖貴聽到這句話,頓時激動萬分,好像渾身的血液都開始倒流。

他打量周圍,可能因爲太陽快下山了,住宅區內的公園內沒有人影,並沒有人看到他們。

然後,在擁擠的電車上,你握住我的手那一刻,我真的超緊張。你當時的心情應該也和我一樣吧?希望「不要放開我的手」,希望「可以一直牽着手」。

他和北岡都沒有鬆開對方,他語帶揶揄。

靖貴聽到她呵呵的笑聲。終於笑了,靖貴不禁鬆了一口氣。

「又不是多遠的地方。」

「對不起,我有東西忘了。」

靖貴說自己忘了東西,然後看着北岡,發現她的臉頰都被不停流下的淚水浸溼了。

靖貴這麼說,只是爲了讓北岡安心,但北岡好像小孩子鬧脾氣般搖着頭說:

北岡反駁的聲音好像又快哭出來,靖貴再度產生心被撕裂的感覺。

想到以後再也無法看到他柔和的笑容,就覺得好寂寞,不自覺出聲輕喚着他。

「什麼嘛。」

「北岡。」

靖貴戰戰兢兢地抱着她纖瘦的身體,輕輕撫摸着她的後背,她的顫抖才慢慢平靜下來。

「明明是我一直在說謊,我明明不覺得你是『那種人』。」

「剛纔的話,你再說一次。」

剛纔可能騎太快,不小心騎過頭。靖貴想要把腳踏車停好,但支撐架一直不聽使喚,最後只能把腳踏車放在路旁,轉頭跑向北岡的方向。

靖貴不知所措,北岡用變尖的聲音繼續說道:

咚。北岡拳頭的側面打向靖貴胸口。她的動作就像孩子,這一拳並沒有打痛他,但他的內心深處有一種被撕裂的感覺。原來不是別人,是自己讓她哭成這樣。

「怎麼了?」

她的小嘴微微動了一下。

她會說「不要走」,還是「加油」呢?

但是,傳入靖貴耳中的,並不是這兩句話。

「我覺得很不真實,你竟然回來找我……」

靖貴頓時臉頰發熱。她的這句話,可以深刻體會到她多麼渴望自己。

「這一切都真真切切……」

他握住她抓着自己袖子的手。

「妳看,我就在這裏。」

這不是做夢,自己就在這裏,比妳想像中更喜歡妳。雖然即將展開新的旅程,但是一定會回到妳身邊。

靖貴在內心發誓,就像之前在擁擠的電車上,擔心她被人潮擠散時一樣,緊緊握住她的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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