傲慢和偏見,還有眼鏡和太大的All Star帆布鞋
《絕不可能愛上你》 · 筏田桂 · 1.1萬 字
「好,剛纔發的升學調查表下星期一要交,你們在星期一之前要填好。」
班導師說完這句話,結束班會,班上的學生同時站起來,椅子發出喀答喀答的聲音。
戴着眼鏡的他看着手上茶色的紙。夏日潮溼的風帶着蟬聲從敞開的窗戶吹了進來。
(已經是這個季節了。)
不知不覺中,進入這所學校已經兩年多,轉眼之間,就成爲學校內最高年級的學生了。
他就讀的南總高中位在房總半島的中央,是多年以來出了很多名人的縣立名校,但近年來,受到少子化的影響,再加上出現了新的私立高中,所以進入這所學校的難度有逐年下降的傾向,升學情況大不如前,但每年都有兩三名學生考進難度最高的大學,只不過仍有學生因爲成績太差而放棄考大學。總之就是一所學生素質參差不齊的學校,既有功課很好的學生,也有成績慘不忍睹的學生。
飯島靖貴在這所學校內勉強算是功課不錯的學生,大致來說,就是一個普通的學生。靖貴沒有參加運動社團,時間很充裕,只要認真預習和複習,成績就不至於太差。
除了能力問題,「充分享受青春的學生和虛度青春的學生」之間,也存在着肉眼無法看到的等級──不,其實可以根據服裝進行判斷,所以從這個角度來說,可以清楚看到等級的存在。
男生的話,參加棒球、足球社等主要運動社團,同時是正式選手的人,以及在輕音樂社組樂團的人屬於最高等級。其次是普通運動社團,接下來是雖然屬於文化社團的成員,但卻能夠和上面這兩個等級的學生說得上話的人,除此以外都屬於最低等級。最高等級和次高等級的學生,平時都不穿學校制服的背心,而是另外的款式,褲子也穿得鬆垮垮,一眼就可以看出來。
靖貴完全無法瞭解穿着學校規定製服以外的衣服有什麼意義,所以就遵守校規,衣服也穿得中規中矩。再加上他在一年級時,和同一所初中畢業、對動畫和特效有深入研究的克也剛好在同一班,每天放學後都一起回家,久而久之,靖貴和克也一樣,成爲別人眼中的「宅男」,淪爲最低等級的那羣學生。
這是無可奈何的事,他完全不在乎。即使現在努力改變外表,仍會被人在背後議論,說像自己這種在初中默默無聞的傢伙,上了高中後想要脫胎換骨轉大人。反正像自己父母那種平凡到極點的人,還是照樣能夠結婚生子,所以他覺得轟轟烈烈的戀愛、充滿汗水和淚水的青春都暫時與自己無關。反正只要長大之後,自然會有屬於自己的幸福,現在不要有什麼非分之想,安安靜靜過日子就好。
「阿靖,回家嘍。」
靖貴抬起頭,看到克也站在他面前。
克也皮膚白淨,個子很矮,他的嘴脣紅得很不自然,再加上有一頭明明有洗頭,但整天都很塌的頭髮,所以從初中時,女生就經常罵他「噁男」。克也本人對這種惡評完全不放在心上,根本無意放棄宅男的興趣,每天都忙於蒐集各種消息。
就算靖貴沒有這方面的知識,但聽他口沫橫飛地分享「那一集的表演太神了」、「DVD刪改這個部分」,也覺得很有意思,而且經常覺得「很羨慕他有可以這麼熱衷的興趣」(只不過覺得克也明明沒有到合法年齡,卻公開持有許多十八禁遊戲和漫畫這件事不太妥當)。
靖貴急忙把東西收進書包,和克也一起走出教室。兩個人的身高差不多,靖貴稍微高一點,必須靠四捨五入才能勉強號稱自己有一百七十公分。
在出入口脫下室內鞋,換上球鞋時,克也問:
「對了,阿靖,你打算參加暑期集訓嗎?」
「對喔,我想要參加。」
暑期集訓就是暑假剛開始時舉辦的加強補習課。
「好了好了,阿亮,你也是帥哥一枚,何必單戀一枝花。」
靖貴讀書的幹勁受到嚴重打擊,再度深深嘆氣。
「咦?真的嗎?啊……我完全沒想到。」
「早知道應該帶耳塞來這裏。」雖然他後悔不已,但已經來不及了。
靖貴在數秒內腦力全開,思考推託的理由。
「這種事就只能忍耐一下了。」
「妳很遜欸,怎麼連這題都不會?只要用通解公式,不是超簡單嗎?」
二年級時,他們一度不同班,靖貴暗自鬆口氣。但這所高中在三年級時,會根據學生選地理歷史,還是數學Ⅲ重新分班。
北岡惠麻──入學不久,這個女生就踐踏了自己的善意。她總是化着美美的妝,穿着短裙,亮麗的身影總是闖入他的眼簾。
他發現除了F班的男生,還有其他班級的男生,總共有二十人左右。
雖然集訓採取自由報名的方式,但南總高中在二年級時就已經舉辦過教育旅行,三年級並沒有其他特別的活動,所以超過半數的學生都會參加。
參加教育旅行或合宿等需要住宿的校外教學時,基本上禁止去其他同學的房間。如果是去其他男生的房間,老師可能會睜一隻眼,閉一隻眼,但女生的房間在另一棟房子內,老師會在走廊上監視一整晚。
但是昨天和前天晚上,這些同學都很安分。他們直到最後一天才狂歡,可能覺得萬一影響學習不大好。
此時此刻──不知道內田和其他男生有沒有溜進女生的房間。如果說他完全不羨慕,當然是騙人的,但想起內田剛纔提到的那兩個女生,他就不禁畏縮。
他並不討厭外型亮麗的女生。只要不和她們有任何牽扯,至少很賞心悅目。但是北岡不一樣,只要她那些違反校規的打扮──一頭蓬鬆的鬈髮、不時閃亮的耳環和項鍊──進入靖貴的視野,那天經歷的痛苦回憶就會閃現在腦海。
「啊,會不會是因爲木村的關係?」
如果說,學生的身分有金字塔的等級之分,男生的巔峯是運動社團的正式成員,我們班上的這兩個女生絕對位在女生金字塔的頂端。就連靖貴這個男生,也可以明確感受到其中的差異,雖和她們同班,但仍像是連語言都不相同、不同國度的人。靖貴從來沒有和她們聊過天,眼神幾乎不曾有過交集。只是剛好在相同的時期出生在同一個地方,然後進入同一所高中,除此以外,和她們之間沒有任何交集。那些雜誌彩頁上的泳裝明星,在彩頁上對他展露笑容,反而更能夠讓他產生親近感。
他走過脫了很多鞋子的入口,悄悄打開紙拉門。
南總高中三年級的暑假第一週,會在位於深山的訓練中心舉辦四天三夜的加強補習集訓,集訓期間,每天都針對五個主要科目上八節課。
像北岡這種愛打扮的亮麗女生,通常都會進入選修地理、歷史的文科班,她看起來不像以後要就讀需要考數學Ⅲ的科系,沒想到她竟然和打算報考理工科系的靖貴一樣,選修了數學Ⅲ,結果又分到同一班。
「呃!」靖貴說不出話。那些女生期待的「全班男生」中,並不包括自己,難道待人親切的內田沒有發現這件事嗎?
「飯島,今天晚上要去女生的房間嗎?」
要從哪裏溜出去?咦,從一樓的窗戶跳出去就好了啊。靖貴聽到其他同學在討論。從他們的談話,不難猜到有人在晚上偷溜出去。
靖貴一看到她們,就覺得背脊發冷。這羣女生打扮入時又聒噪,走在最前面的是──
暑期集訓已經來到第三天晚上,靖貴所在的三年F班共有三十名男生,大約一半的男生都參加了這次集訓,和靖貴一起睡在寬敞的和室內。
「啊?我和惠麻、美優約好,我們全班男生都一起去找她們。」
大家口中的阿亮就是佐佐木亮,他參加網球社,皮膚黝黑,是個人來瘋。
靖貴走向坐在角落的克也,在他身旁坐下,打開飲料罐的拉環,看向在那羣人中心的同學。
「飲料和零食好像都不夠。」
「……謝謝光臨,歡迎再次光臨。」
*
靖貴位在學校種姓階級的最底層,過着和戀愛無緣的生活,看到他們恩愛的樣子,心裏很不是滋味。
佐佐木流着眼淚訴說着對持田美優的愛慕,但靖貴在學校時,從來沒有看過他和持田美優說過話。他們幾乎沒有什麼交集,竟然可以愛得如此無法自拔,靖貴感到很不可思議。
「喔,小飯,你回來了。」
大致寫完化學的「酸鹼」習題後,靖貴不禁用力嘆氣。
內田說完,不由分說地把靖貴拉過去。有人從冰箱裏拿了飲料給他,空位處塞着不知道是誰偷藏在揹包裏帶來的鋁罐。
喂喂喂!靖貴不禁愕然。回想起來,明明只是夏天來山上住四天三夜,有些同學帶了超多東西,原來他們偷帶來這些東西,難怪揹包和行李袋都塞得滿滿的。他不知道該對同學的這種努力佩服還是傻眼。
他環顧室內,發現雖然名爲「阿亮失戀派對」,但只有坐在佐佐木兩側的同學在聽他說話,其他人可能只是被飲料和零食吸引上門,各自聊着天、玩撲克牌。
木村是傳聞中曾經和北岡交往過一段時間的男生。他個子很高,梳着時下流行的髮型,他組了樂團,在去年文化祭時唱了自創的歌曲。雖然他同樣選修數學Ⅲ,但和他們不同班,是隔壁班的學生。
「不,不必了,我不想去。」
靖貴覺得很不爽,不悅地說,克也似乎知道其中的原因。
「不要啦,不然集訓時,我們不就會穿一樣的睡衣嗎?」
「沒關係,沒關係啦。小飯,你先坐下再說。」
「這是阿亮的失戀派對,他剛纔向美優告白,結果被打槍了。」
「……你們、在幹嘛?」
真麻煩。雖然靖貴這麼想,但只要自己猜拳贏別人就好。既然有二十個人,自己應該不至於一路輸到底。
「那就開始嘍,預備!」
「喂……你們從哪裏……」
靖貴坐在食堂的舊椅子上喫着牛肉燴飯,坐在靖貴對面、之前曾經參加劍道社的內田小聲問他:
*
這羣聒噪的女生聊着這些話,像一陣風一樣離開。
等她們走遠之後,克也戰戰兢兢地問:
「我……喜歡她超久……她竟然說『對不起』……」
靖貴安慰克也時,身後傳來一陣高亢的笑聲,隨即看到一羣女生。
靖貴在回答時,努力不讓內心的不悅寫在臉上,但他內心無法平靜。幸好北岡剛纔完全沒有看過來。
「但是整整三天三夜都無法用手機,又不能上網,簡直太折磨人。要怎麼儲存論壇中我最愛話題的討論串?看來只能找我弟幫忙了。」
「喔,對喔……」
靖貴和克也,還有隔壁班一個功課很好的男生聊着「想讀哪一所大學」這個很符合『學習集訓』宗旨的話題。
最近沒有看到木村和北岡在一起……自己沒必要關心這種事,無論他們在交往還是分手,都和自己無關。
聽到說話聲,靖貴抬起頭,看到一名以前住在國外的女生正在和班上的男生坐在一起聊天談笑。雖然學校規定不能去其他同學的房間,但無論男生還是女生,都可以自由出入自習室。這兩個人一定在交往,然後假借「自習」的名義,在熄燈之前享受短暫的約會。
啊?他差一點脫口發出驚叫聲。
體育館傳來籃球在地上彈跳的聲音,好像在催人趕快離開。
「我有幾題化學搞不懂,所以打算今天覆習一下。」
*
「好,那除了阿亮以外,其他人都猜拳。最後輸的人要去便利商店補貨。」
內田的臉通紅,嘿嘿笑着回答。他吐出的氣中有酒精的味道。
「剪刀石頭布!」
靖貴內心覺得集訓「很麻煩」,但和他交情不錯的同學都表示會參加,如果只有他不參加,以後聊天時可能無法加入其他人的討論,這樣也很煩。他知道這種時候,最好就是採取和周圍人相同的行動。
喀啦一聲,紙拉門打開。回頭一看,隔壁班的班長穿着T恤和短褲站在門口,頭上還冒着熱氣。
「……對了,北岡爲什麼會選理科?」
「珠裏,妳上次不是說,妳買了pique的睡衣嗎?妳買多少錢?」
在熄燈時間的九點半之前,這裏作爲自習室開放給學生使用。原本以爲不會有其他人,沒想到竟然已經有一半座位都坐滿了。他打量四周,發現大部分都是成績名列前茅的學生,他再次認識到,功課好的人果然都很自律。
雖然他以前和其中幾個同學從來沒說過話,但這裏既沒有電視,遊戲機和手機都被沒收了,在這個深山內的訓練所內一起住上三天三夜,關係很自然地變得融洽,然後就發現那些總是大聲說話的運動社團的人,還有每天早上都在埋怨搞不定髮型的不良學生,其實都沒那麼討厭。
既然對內田說「要複習功課」,靖貴當然不可能留在房間內放空耍廢。晚餐後,他拿着課本和習題集,前往白天作爲教室使用的會議室。
萬一被抓到很麻煩,更何況並沒有讓我不惜冒這種危險也要去見的女生。
內田向站在紙拉門旁的靖貴打招呼。
去年教育旅行時,有幾個男生得意忘形,跑去女生房間,結果遭到懲罰,跪在走廊上寫悔過書。
「嗯,上次剛好有特價,我記得好像七千五左右。」
「是喔,很棒欸,我也好想買。」
「喂,F班,輪到你們洗澡了。」
「好像是……」
原本以爲房間內一定很安靜,沒想到一打開門,就聽到熱鬧的笑聲和隱約的啜泣聲。
北岡視靖貴和克也爲無物,對身旁的女生說:
北岡惠麻和持田美優是班上的兩個正妹,她們平時的化妝和染淺的髮色更襯托出她們姣好的容貌,從來沒有看過她們穿上以醜出名的南高制服。她們的短裙下總是露出膝蓋以上二十公分的纖細美腿,目中無人地在校內闊步而行。
所有男生都一起吆喝着:
聽到叫聲,正在房間內休息的學生紛紛拿起自己的換洗衣服站起來。
當他們得出「如果論性價比,東京以外的公立大學應該是首選」的結論時,一個身材高大的男生大聲嘀咕說:
他沿着訓練所的樓梯上樓,回到F班的房間。
「……她們好像也會去集訓。」
洗完澡後,洗好的頭髮還沒幹,就到了晚餐時間。今天的晚餐是牛肉燴飯。第一天是咖哩,第二天是牛丼,顯然是由於這種丼類是大家都能接受的餐點。
(……再寫十題,就回房間。)
聽他這麼一說,靖貴發現剛纔堆得像小山一樣高的零食明顯減少。靖貴覺得已經差不多了,但似乎有人意猶未盡。二十個正值發育期的高中生聚在一起,個個都會變成無底洞的大胃王。
靖貴說了這個冠冕堂皇的理由,內田一臉遺憾歪着頭說:「好,那我知道了。」沒有繼續勉強他。
靖貴意興闌珊地回答,拿下眼鏡,擦擦鏡框上的汗水。
內田站起來,向着天空高舉起拳頭說:
*
(是北岡……)
身後傳來超商店員尾音拉長的聲音。靖貴雙手抱着滿滿的採購品走出自動門,周圍樹林濃烈的味道撲鼻而來。
……出乎意料,靖貴在猜拳中一路輸到底。雖然他從中間開始加入,但運氣實在太差。他問內田,哪裏有超商?內田回答說:「咦?遊覽車來這裏的路上不是曾經經過嗎?」
他隱約記得上山之前,好像有一家超商……該不會就是那家?他向內田確認,內田滿不在乎地回答說:「沒錯沒錯,就是那家。」
『阿靖,你一個人可以嗎?要不要我陪你一起去?』
雖然克也這麼問他,但他鄭重婉拒。這幾天都和大家在一起,他正希望有時間可以一個人靜一靜。
於是,他獨自沿着沒有路燈的山中縣道,慢條斯理地下山。
他在超商翻了雜誌,採買完畢後,又沿着山路上山。走回訓練所大約兩公里左右,等回去的時候,剛纔買的冷飲已都變溫。
但是他並不打算加快腳步。夜晚的寧靜中,不時聽到蟲鳴聲,不同於白天熱得讓人發昏,涼爽的風吹在身上很舒服。
走了差不多三分之一左右,手臂越來越酸,正當他開始後悔「早知道應該找克也一起來幫忙」時,看到一個白色影子出現在和緩彎道前方的人行道上。
(那是什麼?)
剛纔下山時沒有看到那個影子。仔細一看,發現是一個人蹲在那裏,不知道是不是受了傷。
他繼續往前走,離那個人越來越近。他正打算上前關心對方,但又慌忙閉上嘴。
一頭明亮髮色的鬈髮和苗條的背影。他對這個髮型和渾身散發的感覺並不陌生。絕對錯不了。
(是北岡。)
怎麼辦?靖貴猶豫起來。即使自己想要幫忙,對方可能只會冷冷地拒絕說:「我沒事。」他可不希望自己的好心被同一個人無情踐踏第二次,這麼一想,就覺得視而不見是上策。
靖貴假裝若無其事地走過穿着白色T恤蹲在那裏的北岡身旁。
……但是,當他走過北岡面前時,還是有點擔心,轉頭看了一眼。
就在這時,他們四目相對。
(呃……)
北岡立刻移開了視線,但在漆黑的夜晚,靖貴覺得她好像快哭出來了。
安藤上前抱着北岡,情緒激動地說:
「你看起來口風很緊。」
克也不喜歡穿鞋子,所以除了戶外穿的球鞋以外,還多帶一雙在館內穿的夾腳拖。靖貴想起這件事,打算向他借夾腳拖。
「嗯,是她的學長……啊,你不要說出去。」
雖然靖貴自己的東西也很重,但不忍心讓受傷的女生再拿東西。
一個剪了妹妹頭、個子矮小的女生跑向北岡。她是同班的安藤珠裏。幸好她沒有看到穿着深色T恤的靖貴。
如果再等五分鐘,妳還不回來,我就打算去找老師了……千萬不可以這麼做。離她們有一小段距離的靖貴聽到她們的對話。
「啊?嗯……是啊……」
北岡在不知不覺中走到他身旁,探頭看着靖貴的臉嫣然一笑說:
「好啊……怎麼了?」
「那妳爲什麼告訴我?」
……該置之不理,棄之不顧嗎?但是她剛纔的眼神可能在求助。
安藤沉浸在感人的重逢(?)中,似乎沒有問北岡去了這麼久的原因,也沒發現她換了鞋子。安藤說話帶着哭腔,不難猜到她真的很擔心北岡。
進去之後,他先脫下沾滿泥土的襪子,丟進垃圾桶。因爲襪子不僅髒了,而且在柏油路上走了很久,原本就已經磨損的地方几乎快磨破了。
北岡綁緊鞋帶後,搖搖晃晃起身,一瘸一拐地走了起來。
她猜對了。剛纔的派對上,佐佐木亮爲被持田美優打槍唉聲嘆氣。
北岡再次默默地把手上的超商塑膠袋遞過來。
北岡低着頭,用和平時完全不同的無力聲音回答說:
她很乾脆地斷言。得到她的信任,或許是一件值得高興的事,但靖貴仍然覺得其實她沒必要告訴自己。也許走這麼長一段路,兩個人之間無話可說,她覺得太無聊了。
兩個人都沉默不語地走着,終於看到訓練所的燈光。靖貴鬆口氣,繞向後門,看到一個人影站在後門,用力向他們招手。
回頭一看,發現和北岡之間拉開超過二十公尺的距離。自己借鞋子給她穿,還幫她拿東西,她的態度也太惡劣了。
不時踩到大石頭時,只穿襪子真的超痛。
靖貴的腦海中浮現北岡剛纔提到的那兩個人的名字,突然開口問:
北岡立刻着急地說:
「我的涼鞋壞了……」
「是喔。」
誰叫自己遇到了呢?無論如何,上前關心一下,如果她不領情,那就真的不能怪自己丟下她不管。
原來女生也會做這種離譜的事……手機都集中保管了,難道她的朋友沒有想到,萬一發生意外怎麼辦嗎?
「啊?」北岡瞪大原本就很大的眼睛。
差遣我當跑腿……這種說法太過分了。自己在她眼中,似乎就是這樣的人。
「沒辦法啊,因爲美優正在和大學生交往。」
他看了手錶,發現自己離開將近一個小時。其他班的學生似乎都回去自己的房間,剩下的人有一半已經躺在被子裏開始打鼾。
「纔不是呢,我只是猜拳輸了。」
靖貴把買回來的東西放在房間中央,走向正在房間角落寫筆記的克也。
(這個女生不會道謝。)
「啊,對了……」
(她們是好朋友。)
這雙涼鞋可能很不合腳,她的大拇趾和小拇趾的關節部分擠出紅色的水泡,而且發腫,好像隨時都會破裂。好不容易勉強擠進這雙涼鞋,卻一下子就壞了,簡直得不償失。靖貴很同情她,蹲在她面前,探頭看着她的臉問:
他回想起走回來時的景象。
……北岡一定不喜歡她的朋友知道她和自己一起走回來,然後問東問西。帆布鞋改天再還給自己就行了。而且如果自己太晚回去,其他同學可能會擔心「那傢伙在搞什麼?」
背後傳來安藤大聲說話的聲音,靖貴不禁爲她們擔心。「說話這麼大聲,小心被老師聽到。」
北岡抱着安藤嬌小的身體,拍着她的肩膀安慰着她。
「妳的東西給我。」
靖貴和剛纔出去時一樣,從一樓及腰的窗戶潛入訓練所。
靖貴有點不客氣地說道,北岡立刻把腳伸進帆布鞋,代替回答。
不一會兒,北岡開始發牢騷,一下子說這裏的被子很硬,她睡不着,一下子又說對指數、對數一竅不通。靖貴聽着她無聊的抱怨,有一搭沒一搭地回應着。北岡說了一陣子,可能真的累了,漸漸不再說話。
靖貴慌忙打住,但北岡追問:「你要問什麼?」
靖貴在接過塑膠袋時想道。雖然很慶幸她順從地聽自己的建議,但就不能稍微和顏悅色一點嗎?
「你、你千萬不要揹我走。」
「什麼?」
自己白跑一趟。想到這裏,就有一種徒勞的感覺,但又很慶幸不會有人問他:「你怎麼去了那麼久?到底去幹嘛了?」如果被人知道他和北岡兩個人單獨走回來,一定有人會說閒話。
北岡不發一語,用力搖着頭。
他首先把雙手拿着的塑膠袋放進窗戶內,然後縱身一跳,跳越窗框。
靖貴把東西輕輕放在安藤看不到的位置,什麼話都沒說,就轉身離開了。
「啊?」
靖貴簡潔地陳述事實,北岡似乎點點頭,「喔」了一聲。
靖貴完全不打算揹她。雖然他喜歡爬山,但沒有足夠的體力在這種上坡路段揹一個人走一大段路,更何況手上還拿着一堆東西。
「阿靖,你回來啦,怎麼去了這麼久?」
但不管怎麼說,她畢竟受傷了。靖貴停下腳步,等北岡追上來後,比剛纔走得更慢。
一隻看起來像是北岡的細帶涼鞋掉在柏油路面上。應該綁在腳踝上的細帶可能縫得不夠牢,根部拉斷了。她好像也是出來買東西,旁邊有一個超商的塑膠袋。
「這雙鞋子很大,應該不會碰到妳的水泡……如果妳不想穿就算了。」
「妳怎麼了?」
靖貴從自己買回來的飲料中拿出兩罐,遞給克也一罐後,兩個人說聲:「乾杯!」然後舉罐輕輕碰一下。
不知道過去五分鐘還是十分鐘,總之過了一會兒,走在後方的北岡突然大聲叫住他。
……這是否代表這個女生覺得即使向自己道謝,對她也沒好處?難道她這麼看不起自己?
靖貴的嘴角微微上揚,小聲問克也:
「原來是這樣,我也是。」
「喂!等一下!」
「什麼事?」
「這個給妳穿。」
「飯島,我問你,內田他們差遣你當跑腿嗎?」
「即使想要聯絡妳也沒辦法!我不知道該怎麼辦!」
靖貴走回北岡身邊,下定決心後問她:
當靖貴走過去時,克也慌忙闔起筆記本。他可能在寫日記。
Converse的All Star。這款帆布鞋的款式很中性,即使北岡穿在腳上,也不會奇怪。靖貴穿了襪子,走回訓練所應該沒問題。
「腳會痛嗎?有辦法走路嗎?」
北岡輕輕聳聳肩,手指繞着鬈髮說:
雖然她沒有對自己說「謝謝」,但看到她意外的一面,所以也覺得挺開心。下山之後,一定再也無法看到她那些表情,要趁現在好好享受餘韻。
*
到底是怎麼被拒絕的?……靖貴很好奇,北岡似乎知道其中的原因。(北岡一頭鬈髮,但持田有一頭飄逸的直髮,靖貴覺得喜歡持田的人更多。)
他沿着樓梯回到F班的房間,打開門,走進紙拉門內,發現室內的氣氛和他離開時大不相同。
靖貴感到溫馨的同時,突然想到一件事。
「我原本和美優、珠裏在聊天,她們說要試膽量,於是就猜拳,結果我輸了,她們就逼我出來買東西。」
「我回來了……」
「這樣啊。」靖貴嘀咕一聲,深深嘆氣後站起來。
「怎麼了?」
北岡回頭看自己時怯懦的臉、誤以爲自己要揹她,結結巴巴地說「不要揹我」的聲音,還有探頭看自己時那雙充滿笑意的眼睛。
「對不起,對不起。」
(……哇,也太慘了。)
「啊?是這樣嗎?」
「我記得你有帶夾腳拖,明天可以借我嗎?」
「你走太快了!」
靖貴咕嚕咕嚕開始喝。剛纔走了一大段山路,口乾舌燥,他感覺到汽水的液體滲進全身。
「啊喲,惠麻!等了很久,一直沒看到妳回來,我擔心死了!」
靖貴解開腳上的帆布鞋鞋帶,脫下鞋子後,丟在北岡面前。
他們一前一後,以相同的速度走在路上,身後的北岡突然開口。
「啊、惠麻!」
──不,自己只是太緊張了……
「你該不會想問佐佐木的事?」
靖貴對自己自卑的想法悶悶不樂,用力吸氣,和她一樣不發一語,走在山中的縣道上。
「克也,我問你。」
靖貴不經意地看向北岡光着腳的腳尖。
克也欣然答應,靖貴內心鬆了一口氣回答說:
「剛纔走岔路時踩到水,鞋子都髒了,沒辦法穿。」
「這樣啊,辛苦你了。」
(對,真的超辛苦。)
靖貴看着自己光着腳的腳底想道。
小石頭劃破襪子,在腳底留下的一排傷痕好像是某種印記。
*
上完廁所,走上游覽車,坐在後方的美優看到她,揮着手叫她:「惠麻。」
美優坐在靠窗的座位,她在靠通道的座位坐下。她的好朋友珠裏和心菜一起坐在隔着通道的座位上。
集訓最後一天的第四天只上了三節課,喫完午餐後,所有人都坐上游覽車,送學生回學校或是車站。
班導師確認名冊上所有人都上車後,遊覽車發出低沉的引擎聲,緩緩出發。
惠麻不經意地抬起頭,發現一個戴眼鏡的男生坐在斜前方。
那個男生蹺着二郎腿,把腳伸到通道上,他的腳上穿的不是鞋子,而是平價的夾腳拖。
──自己做夢都沒有想到,昨天竟然會發生那種事。
惠麻帶着一絲疲憊的腦袋回想起昨晚的事。
晚餐後,班上的幾個男生來女生房間玩。(前一天,男生曾經問她:「可不可以去找妳們玩?」她沒有多想,就隨口回答說:「好啊。」沒想到男生還當真了。她完全沒想到那些男生會躲過老師的監視來找她們玩。)
結果就出現了慣例的告白時間,玩了幾十分鐘後,就把男生趕走。接下來就是女生的談天說地時間。
『那就來決定今天要派誰去補貨。』
聊天告一段落後,心菜說道。
她們採用公平的方式,猜拳決定誰去買東西,但昨天第三天,自己運氣太差,猜拳猜輸了。她很怕黑,不太會走坡道,但因爲第一天和第二天已經有別人去了,她不好意思說自己不想去。
好不容易走到山下的超商,看到了一個認識的男生。
『不要!』
但是那天晚上走投無路,急不暇擇,淚水在眼眶中打轉,只好向他說明自己遭遇的困境,而飯島竟然毫不猶豫地脫下自己腳上的帆布鞋借給她穿。
惠麻等全身的顫抖停止後,搖搖晃晃走回道路的方向。
「啊?啊,對不起,妳剛纔說什麼?」
……雖然穿在腳上看不出來,但那雙帆布鞋穿在腳上足足有三公分的空隙。惠麻在鞋子內動着腳趾,心想飯島個子並不高,沒想到腳那麼大。
真想趕快回去倒頭大睡。早知道會發生這種事,剛纔應該阻止其他人玩猜拳,即使氣氛因此變得有點尷尬也沒關係。她想着這些事,再度邁開步伐。
「我在說,野澤學長說今天會帶朋友一起去看煙火。」
『惠麻,妳也來採買嗎?』
聽到美優的問話,惠麻才猛然回過神。
『惠麻,妳現在沒化妝嗎?』
對方說話的語氣,就讓惠麻產生不祥的預感。二年級時曾經和他一起參加班幹部會議,當時就曾經感受到他很沒禮貌,經常盯着自己看。
雖然帆布鞋的內側不時碰到腳上的水泡,但比高跟鞋好走多了。只要鞋帶綁得夠緊,就不必擔心鞋子太大的問題。
哪有人突然說這種話?惠麻有點傻眼,但她還來不及回答,對方就伸出粗壯的手臂抱住她。
她連一步也不想再走。老天爺真是太折磨人,難道剛纔應該默默被那個男生喫豆腐?
抬頭一看,發現同班的飯島站在眼前。
這時,腳下傳來「噗滋」的聲音。她不知道發生了什麼狀況,低頭一看,發現涼鞋的鞋帶斷了。
『喂,妳去哪裏!』
『妳怎麼了?』
走回訓練所的路上,飯島果然不出她的所料,一路上都沉默不語。但是她很慶幸飯島沒有向自己獻殷勤,只是靜靜地陪自己走路,而且她第一次看到飯島穿便服的樣子,和平時穿那套土裏土氣的立領制服時有不同的印象。他的T恤和短褲都很合身,看起來還算有型。
回到訓練所,珠裏在後門等着惠麻。珠裏流着淚說有多擔心,惠麻忙着安慰她,結果飯島不知道什麼時候離開了。惠麻原本還想把鞋子還給他,順便向他道謝,但後來又想到自己沒辦法繼續穿已經壞掉的涼鞋,幸好飯島今天上午上課時,穿了一雙不知道從哪裏借來的夾腳拖,所以應該不至於不方便,而且當着其他同學的面,和他討論還鞋子的事很麻煩,於是就決定繼續穿他的鞋子。
『啊?』
「嗯……」
美優明顯露出抗議的表情,嘟着嘴說:「爲什麼嘛?」但惠麻並不打算改變主意。
惠麻欲哭無淚地蹲下。怎麼會這樣?簡直是屋漏偏逢連夜雨,衰事連連,新買的涼鞋竟然壞了。而且來這裏之前,根本沒想到要走很多路,所以穿了這雙高跟的涼鞋,現在腳上都起了水泡,簡直慘不忍睹。
對方把嘴脣貼過來,她立刻轉過頭,用力掙脫後,逃進路旁的雜木林。
「今天有點累了,我還是不去了。」
「──惠麻,妳有沒有聽我說話?」
今天將在鄰市舉辦盛大的煙火晚會。美優和她的男朋友似乎打算介紹「朋友」給惠麻認識。
『……妳也太正了。』
(簡直衰到家──)
說句心裏話,當聽到他的聲音時,曾經有點失望,「爲什麼是他?」這個瘦瘦的眼鏡男雖然是同班同學,但很沒有存在感,從來沒有說過話。一年級時好像曾經和他同班,只是對他完全沒有印象。他經常和另一個宅男形影不離,那他八成也是宅男,既沒有揹自己的力氣,遇到難關時,恐怕沒有足夠的腦力想出解決的方法。
野澤學長就是目前美優正在交往的大學生。美優打開剛纔發還給大家的手機的電源,看了電子郵件。
救命啊,誰來救救我──正當她內心如此祈禱時,那個傢伙出現在眼前。
那個男生在路旁大叫着,語氣和剛纔完全不一樣。惠麻坐在樹後,屏住呼吸,不一會兒,沙沙的腳步聲消失,那個男生似乎灰心地離開了。
惠麻假裝想一下,又在鞋子內動動腳趾,還沒消掉的水泡還很痛。
惠麻買完東西時,那個男生果然跟上來。他是和惠麻很要好的珠裏的中學同學,惠麻不好意思不理他,所以只能意興闌珊地回答他的問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