共同點
《絕不可能愛上你》 · 筏田桂 · 1.9萬 字
「箱底鹽?那是什麼?」
「不是箱底鹽,而是鄉地研。」雖然靖貴立刻糾正,但坐在他身旁的女生似乎完全聽不懂,只是敷衍地「喔」了一聲。
「鄉地研……就是鄉土地理研究會的簡稱。」
「是喔,我從來沒有聽說過。我們學校真的有這個社團嗎?」
「當然有啊,我就參加了那個社團。」
入學不久,全年級學生都聚集在體育館參加的「社團活動介紹」時,介紹了社團活動的內容……看來她完全不記得這件事。
今天是星期三晚上,補習班放學後,正搭車準備回家。他坐在長椅上,同班同學北岡惠麻今天一樣坐在他身旁,每週三補習班放學後一起回家,漸漸變成他們每週一次的常態。
電車上沒有太多人,但過了兩個車站後,有不少乘客站在車廂內。今天她難得主動問很多關於靖貴的問題,可能她總是不離手的手機沒電了。總之,他們目前正在談論學校即將舉行的文化祭。
他們就讀的高中爲了讓三年級學生以課業爲重,各班可以自願報名參加。有一半的班級都興致勃勃地報名參加,但靖貴和北岡所屬的F班屬於另一半不參加的班級。
靖貴打算協助在第一學期之前參加的「鄉土地理研究會」的成果展。鄉地研的社團活動並不密集,所以他至今仍然會去參加活動,而且目前社團只剩下不到十個人,人手很不夠。
「……所以那個鄉地研社團都在做什麼?」
靖貴淡淡地回答北岡的問題。
「既然名爲鄉土地理的社團……就是採訪這一帶以前的歷史,以及目前產業的變遷……有時候會去採訪本地名人,然後做成海報發表。」
「是喔……感覺很無聊。」
「我就知道妳會這麼說,其實到時候還會邀請『千葉婆』來學校。」
「什麼?真的假的?」
北岡頓時喜形於色地問,靖貴意外地問:
「妳知道?」
「嗯,我很喜歡千葉婆啊。」
「千葉婆」是爲了宣傳千葉縣的歷史和傳統所推出的吉祥物,也就是所謂在地吉祥物的黃色兔子婆婆(只不過無論受歡迎的程度和知名度,都遠遠不及千葉縣的正式吉祥物「擁有千葉縣形狀的紅色奇妙東西(不是狗喔)」,所以是很多縣民都根本不知道「有這種東西?」的可憐吉祥物)。
「我就知道!我也超喜歡!你這個鑰匙圈是他們之前巡迴演出時推出的周邊商品吧!」
這也難怪,因爲蘇短樂團雖然獲得一部分資深樂迷的大力支持,但一般民衆對這個樂團並不熟悉,唱片銷售量無法擠進排行榜。
「喔。」靖貴輕輕點點頭。久美子可能很能言善道,說話滔滔不絕。靖貴不禁想了一下,除了家人和北岡以外,有多久沒有女生主動對他說話了?
「所以說……」
她這麼無法原諒自己這種魯蛇和她的好朋友建立交情嗎?靖貴訝異地看着北岡,久美子察覺他的視線後,才終於發現北岡態度的變化,忍不住問:
靖貴老實回答,久美子沒有太驚訝,窸窸窣窣開始在書包裏翻找着什麼。
她的確不像是「爲了在場上拚搏的運動員」會早起,或是在幕後支持選手的人,而且她內心的想法都寫在臉上,在很講究上下關係的運動社團,她這種性格很容易引起不必要的問題。
「嗯。」
在靖貴表示同意的同時,北岡做出了意外的反應,表情顯示她無法理解他們在談論的事。
「我不覺得……」
久美子眉飛色舞地繼續聊着,可能平時很難得遇到蘇短樂團的歌迷(靖貴非常瞭解她的心情)。
久美子果然非常有興趣。接下來說的話當然就是……
「妳不知道名叫蘇短的這個樂團嗎?就是唱〈不知如何面對僅存的勇氣,我無法只拯救妳〉那首歌的樂團。」
「……雖然有學長來邀請,但我全都拒絕了。」
「飯島,你是蘇短的歌迷嗎?」
「好久不見!妳最近好嗎?」
靖貴胡思亂想着,久美子突然看着他說:
「好啊。」
「飯島,這個給我,我幫你拿。」
她在記事本角落寫下電子郵件信箱後遞給靖貴。
「Zepp的第二天。」
一年級生剛入學時,漂亮女生都會被運動社團的學生盯上,學長親自邀請「要不要來我們社團當經理」,一年級的時候,的確曾經有像是來遊說的學長來教室。
北岡嚇了一跳,抬起頭。一個剪了鮑伯頭,穿着制服的女生從電車的車間通道走過來,在他們面前停下。她似乎從其他車廂走過來。
「好像……有聽過?」
「我在網路上預約……我碰運氣預約申請,沒想到竟然抽中了。」
「對了,你看的是哪一場?」
「你好。」久美子向靖貴打招呼時,北岡不由分說地搶走資料夾,放在自己腿上。
久美子突然將話鋒轉向靖貴,靖貴的肩膀抖了一下。
雖然身爲局外人的靖貴能夠理解那些運動社團的人認爲「有漂亮女生在旁邊,更能夠激發動力」的想法,但不禁苦笑地認爲這種做法也未免太露骨了,更何況他認爲當經理的女生對這項運動有多少興趣更重要。
雖然北岡這麼回答,但明顯不高興。剛纔的確和久美子聊了她不瞭解的話題,而且聊得很投入,只不過並不是試圖排斥她。當自己喜歡的事很小衆,遇到有共同興趣的人就會聊得很開心。北岡可能從來沒有成爲小衆派,應該無法理解這種事……
「我叫磯貝久美子,磯釣的磯,貝殼的貝,就直接念『Iso-kai』,我和惠麻小學、初中都讀同一所學校。」
「這樣啊,但你可以上網吧。」
靖貴站在久美子面前拉着吊環,他打算等一下假裝「下一站要下車」,走去其他車廂,卻聽到北岡叫他:
靖貴據實以告,久美子不禁輕輕驚叫起來:
「啊,我沒有手機。」
蘇格蘭短毛(簡稱爲蘇短)是靖貴目前最常聽的年輕搖滾樂團。
久美子哼了樂團的代表曲之一,但北岡一臉狀況外,歪着頭嘀咕:
靖貴去看的那場演唱會,樂團將這首歌曲作爲驚喜節目表演……會場內頓時陷入轟動。坐在靖貴旁邊的一個不認識的女人聽到前奏的瞬間,就忍不住哭了。
(怎麼了?)
北岡皺着眉頭,有點無奈。
即使北岡表現出這種孩子氣的態度,和她認識多年的久美子也完全沒有放在心上。久美子爽朗一笑,試圖拉攏北岡一起加入。
「是嗎?沒有社團邀妳去當社團經理嗎?」
「呃,我沒有參加。」
有嗎?靖貴忍不住不解。蘇短樂團成員的外表都屬於草食系,一些女文青很喜歡,會說什麼「希望可以成爲自己的男朋友」,但像北岡這種個性外向,外型亮麗的女生似乎不會喜歡那種類型,她們應該會喜歡那種濃眉大眼,肌肉飽滿,看起來生命力很旺盛的男生。
「那你等我一下。」
那個名叫久美子的女生拿下白色耳機放進口袋後,對着北岡露出了笑容。
久美子完全沒有察覺北岡的反應,高興地露出滿面笑容。
他突然想到這個問題,北岡有點不高興地小聲回答:
靖貴呆若木雞地握着吊環,久美子目不轉睛地看着他右側腋下。怎麼了?難道制服髒了嗎?靖貴渾身不自在,久美子突然問他:
靖貴把那張紙放進票夾內。北岡一臉不爽地看着他們說話。
朝日電視臺的音樂頻道在日後播出靖貴去聽的那場演唱會錄影,雖然並非全場播出,但在編輯時以主要樂曲爲中心,當然包括了重頭戲的〈純情〉。
「呃……這位是?」
「我就不是那種八面玲瓏的個性。」
久美子猜中了,靖貴的身體忍不住抖了一下。
「啊啊,真希望我也可以聽一下現場版的純情……」
(樂團的名字是樂團成員將喜歡的兩個貓品種結合在一起而成,雖然樂團的名字很可愛,但他們的音樂是使用大量電子音的硬派搖滾,歌詞內容也經常充滿省思,所以粉絲都紛紛繪聲繪影地說「三村(主唱兼作詞)有輕度憂鬱症」。)
「什麼叫『也對』?你太沒禮貌了。」北岡生氣地嘀咕,靖貴正想笑着掩飾時,聽到右側傳來一個女生高亢的聲音。
她在說話的同時,伸手準備拿靖貴手上的資料夾。她……因爲遇到了她的朋友,自己好心假裝不認識她,她竟然沒意識到,真是不懂得察言觀色。靖貴內心有一種徒勞的感覺。
「也對。」
她說話很乾脆爽朗,靖貴覺得這種人應該就是大家口中「無憂無慮的人」。
「沒事……」
久美子立刻摸着制服的口袋,拿出手機說:
「嗯,妳看起來都沒變。」
北岡也跟着揚起笑。
「啊,我覺得你的氣質和吉他手阿西很像。」
「啊?真的嗎?」
北岡抬頭看着那個女生,輕輕叫了一聲。那個女生穿的是錄取率超低的知名私立高中的制服。也許是因爲這身制服的關係,她清秀的五官、很有日本味的長相充滿知性。她的一雙細腿穿着藏青色長襪,搭配知名品牌合作的學生球鞋,可以感受到她的個性和堅持。
「這麼說來你有買到票嗎?好羨慕。我在售票日當天想訂票,沒想到在主要城市的場次都秒殺,你竟然買到了。」
靖貴說的那首歌曲是樂團初期的名曲,歌迷當然很喜歡,但由於是樂團年輕時創作的歌曲,無論歌詞和旋律都有點青澀,成爲現在已經很少表演的歌之一。
「啊!?」
「北岡,妳參加什麼社團?」
有一名以前也參加鄉地研的校友目前在縣立博物館任職,透過這名校友借到「千葉婆」的人偶裝,在文化祭當天,幾名學弟將輪流穿上人偶裝宣傳鄉地研。
靖貴稍微回頭看看揹包後回答。那個鑰匙圈是去年聽現場演唱會時買的巡迴演出紀念品,他隨手掛在這個當作書包使用的揹包上,但之前從來沒有人問過他這件事,他甚至忘了揹包上掛着這個鑰匙圈。
「惠麻,妳怎麼了?」
果然不出所料,久美子驚訝地看看北岡,又看向靖貴,發出充滿疑惑的聲音「呃……咦?」久美子剛纔沒有注意到靖貴和北岡相識。
「他姓飯島,是我班上的同學。」
「對啊!我最喜歡那首歌!」
「真的嗎!?太開心了!」
「嗯,可以。」
「千葉婆超可愛。」北岡說着,情不自禁笑了起來。雖然北岡並不是在稱讚靖貴,但他沒來由地開始害羞。
這個女生似乎是北岡的好朋友,她們很久沒有見面,應該有很多話想聊。靖貴起身讓座給久美子,久美子笑着微微鞠躬說「謝謝」後,在椅子上坐下。
「謝謝。」久美子鬆開鑰匙圈,又抬頭看着靖貴說:
她怎麼會知道?莫非她有超能力?「呃呃,是啊。」靖貴有點畏縮地回答,久美子頓時露出了欣喜的表情。
「那我們來留電話……你有沒有用LINE?」
「好棒喔,借我看一下。」久美子說,靖貴轉向側面,久美子興致勃勃地把鑰匙圈拿在手上打量着,北岡一臉驚訝地問:
久美子晃動着一頭黑髮,誇張地嘆着氣。靖貴想起一件事。
「爲什麼?」
「借我!」
「好,我會用家裏的電腦寫電子郵件給妳。」
「不需要考慮啦,樂團的成員都滿帥的。」
靖貴聽了她直言不諱的回答,噗哧一聲笑出來。
「……我考慮看看。」
「只是同學。」北岡很乾脆地回答。
「啊,朝日電視臺那天有派出攝影團隊去拍攝,我有他們後來播出節目的DVD……」
「不會吧!?那不是最後一天嗎?我看了別人觀後感的歌單,我認爲那天的選曲簡直太神了!」
「是啊,但整天都補習、補習,我都只剩半條命了。妳呢?補習班剛放學嗎?」
「咦?惠麻?」
「惠麻,妳要不要聽看看?我可以借CD給妳。」
「你們在聊什麼?」
現在回想起來,真是太幸運了。原本在申請時並沒有抱太大的希望,沒想到剛好抽中了。蘇短樂團有很多死忠歌迷,但他們每次舉辦現場演唱會的場地都很小,靖貴去聽的那場演唱會門票還在網路上賣到三倍的價格。
「喔喔,他們的安可曲唱了〈純情Clumsy Boy〉,的確有點意外。」
「給你。」
久美子指着他掛在揹包右側的鑰匙圈大聲笑了。原來她並沒有什麼超能力,只是眼睛很尖而已。
「是……是啊。雖然我原本想買T恤,可惜賣完了。」
「久美子……」
雖然靖貴否認,但其實他也隱約覺得「這個人和自己有點像」,就連比他大四歲的姐姐也曾經這麼說。
只不過靖貴不會彈吉他,即使五官有點像,還是完全無法和在音樂路上獲得成功的人相提並論。
靖貴尷尬地低下頭,兩個女生開始聊「目前臺面上的音樂人中,最喜歡誰」的話題,靖貴暗自鬆口氣。
*
星期天,靖貴立刻把存在硬碟中的現場演唱會影片燒錄到DVD上。
雖然之前說要「借」給久美子,但如此一來,見面借給她之後,歸還的時候又要見面,需要花兩次時間,那還不如多燒錄一片,乾脆送給她。
燒錄完成後,他用奇異筆在光碟上寫了「SSH(Scottish Short Hair的縮寫),然後裝進盒子。
然後,他根據久美子給他的便條紙上所寫的電子郵件信箱,寄了電子郵件,和她討論要約在哪裏交給她。
「主旨:我是飯島。
內文:妳好。
我是南總高中的飯島,星期三在電車上見過面。
當時說好要給妳蘇短的DVD,我已經準備好了。
我想找時間交給妳,不知道妳什麼時候有空?
同時也希望妳告訴我妳方便的地點。」
在寄出去之前,他又看了一遍,確定內容很正常,不會讓人覺得別有用心。
沒問題。他按下寄出。
沒想到纔剛寄出,就聽到通知有新郵件的「叮咚」電子聲。
(咦……太奇怪了。)
他點選收件匣,一看內容,發現新郵件的主旨是「Returned mail: see transcript for details」。
……也就是說,剛纔寄出的電子郵件信箱有誤。
*
隔天班會課後的打掃時間,靖貴發現北岡拿着長掃把,獨自悠閒地在走廊上掃地,立刻假裝擦走廊上的窗戶,小聲叫着北岡。
「白……」
「久美子可能很期待看那張DVD,所以拜託妳了。」
「不,我也剛到……」
果真如此的話,她就太無情了,枉費自己在這裏等她。但他同時也明白,和她並沒有約好,又沒有請對方等自己,只是連續好幾個星期剛好在相同時間搭車,於是就一起回家而已。
「主旨:太好了☆
不知道北岡在幹什麼?白天在學校看到她時,她似乎和平時沒什麼不一樣,也許她今天先回家了。
既然北岡願意告訴自己,爲什麼不一開始就說……
久美子在臉前合起雙手,微微歪頭,靦腆地說:
「對不起,我是不是遲到了?」
而且今天不用去學校,他戴着平時在家時戴的塑膠框眼鏡(就是北岡在暑假時說「這副比較好」的眼鏡)。補習班的教室比學校小很多,即使眼鏡的度數有點不足,也不會看不到老師在黑板上寫的字,因此星期六他都會戴這副眼鏡。這也許是讓自己看起來「感覺很不一樣」的原因之一。
他脫下室內鞋,打開鞋櫃準備換球鞋時,一張紙飄落在地上。
果然搞不懂北岡的想法。靖貴再度認識到這件事。
兩天後的星期三,補習班放學後,他像往常一樣在車站月臺上尋找北岡的身影,卻沒有看見她。
……這個女生和她的朋友北岡完全屬於不同的類型。雖然她說約會是百分之百的玩笑話,但如果是北岡,即使花大錢收買,她也不會對自己說這種話。
既然北岡這麼說,那就沒轍了。於是靖貴找了替代方案。
「……很奇怪嗎?」
「妳可以告訴我久美子的電子郵件信箱嗎?」
「不會啊,我覺得很適合你,而且也很好看,我很喜歡。」
北岡似乎無言以對,撇着嘴,瞪着靖貴。
「飯島?」
持田美優從樓梯那裏走過來,北岡慌忙和靖貴拉開距離,回頭看着持田。
「她搞不好故意寫錯啊。」
那是什麼?他撿起來。看到紙上寫的字,靖貴忍不住苦笑。
靖貴原本猜想可能拼錯了,重新檢查便條紙上的信箱好幾次,然後再重新寄了郵件,但每次都在五秒鐘後就收到「MAILER-DAEMON」的郵件,靖貴不知該如何是好。
北岡板起臉。靖貴沒有理會,繼續一口氣說:
原本只是帶着輕鬆的心情跟着姐姐去逛街,他隨便拿了一件衣服試穿後,姐姐他們和店員接連拿來好幾件衣服讓他試穿,一下子要他「試穿這件看看」,一下子又說「再試這件」,然後又說「沒想到穿在你身上很好看」,結果他不好意思空手而回。雖然在旁人的慫恿下花大錢買下這幾件衣服,不過穿在身上很舒服,而且也和他其他衣服很搭,所以格外喜歡。那次之後,他就對衣服產生了一點興趣,買衣服時都會試穿,選擇適合自己體型的衣服。
現在無暇理會這種事。靖貴立刻進入正題。
北岡正打算開口說話,就在這時──
久美子穿着飛行夾克,花紋圖案的褲襪和短褲,腳蹬高跟短靴,臉上戴了一副大鏡框的黑框眼鏡作爲裝飾。之前她穿制服時就隱約感覺到,她喜歡富有個性的打扮。
「她上次留給我的郵件信箱好像有問題,我寄了好幾次都被退回來。」
這是眼前需要解決的問題。既然久美子和北岡讀同一所小學,應該就住在這附近……
「惠麻?」
靖貴忍不住問。他目前穿的牛仔褲、連帽上衣和圓領T恤是今年新年時,跟着在東京讀大學的姐姐和她朋友,在時尚街的服裝店買的。
「……我知道妳的好朋友被搶走,妳會覺得很不爽,但不要這麼爲難我嘛。」
靖貴看到電子告示牌旁的時鐘指向十點半,剛好有一輛電車駛入月臺,等車上的人下車之後,他搭上了電車。
車站附近不是有一間派出所嗎?就是貓頭鷹形狀的房子,我們就約三點在派出所門口見面?
「妳該不會在喫醋?」
北岡拿着長掃把,不悅地低吟着:
聽到有人叫自己的名字,靖貴急忙回過神,轉頭看向聲音的方向,發現一個剪着鮑伯頭的瘦女生站在那裏。
這個星期六……靖貴除了去補習班上課以外,沒有其他事要忙。下午三點以後,隨時都可以見面。
無論北岡坐在自己旁邊,還是自己配合她,總是在同一個車門搭車,都是各自的決定。即使某一方突然改變了這樣的習慣,也沒有理由指責對方,所以自己不能責怪她。
「這屬於個資啊。」
(……她可能不會來了?)
到了星期六──
靖貴搞不懂她爲什麼這麼生氣,但自己不能退縮。他向後瞥了一眼,確認沒有人看到他們後反駁說:
當他來到約定的「貓頭鷹派出所」,發現久美子還沒有來。無奈之下,只能看着來往的行人,等待久美子出現。現在是週末的白天,有很多去百貨公司和車站前購物中心的年輕女生。
「我說妳啊……」
靖貴覺得自己的意見很中肯,但北岡似乎完全不打算屈服,她揚起下巴「哼」了一聲,嘴角露出淡淡的笑容說:
*
「即使我想自己交給她,也沒辦法和她聯絡啊。雖然有可能巧遇她,但我總不能整天把DVD帶在身上。」
「妳在幹嘛?不是早就打掃完了嗎?」
她對持田說完後,就跑了過去,簡直就像很怕別人看到她和靖貴說話。
北岡聽了他的要求,更生氣地說:
「
[email protected]
如果這個不對,那我就不知道了。」
這一天,補習班比較早下課,他去附近的便利商店站着翻雜誌殺時間,以便在三點整準時抵達派出所。
內文:謝謝!因爲一直沒有收到你的郵件,我還以爲你忘記了(笑)。
北岡驚訝地問。靖貴搞不懂她爲什麼這麼驚訝,但隨即想到自從入學當初,想要借她看資料手冊那次之後,就從來沒有在學校內跟她說過話。
「北岡。」
不是「簡直」怕別人看到,而是她的確很怕別人看到。在學校內找她說話的確是地雷。靖貴嘆了一口氣,拿起北岡留下的掃把和畚箕掃垃圾。
「是不是晚下課?」他坐在月臺的長椅上,聽着「DUO」複習英文單字等北岡。有好幾輛電車都從他面前開走。
北岡突然大聲準備罵人。靖貴似乎猜對一半。
她真是太幼稚了。靖貴無奈地嘆氣說:
我的學校很遠,而且都很晚下課,所以週一到週五可能比較困難。
*
他等了一個多小時,周圍幾乎已經不見高中生的身影,醉醺醺的大人越來越多。
「主旨:瞭解明白
「啊?幹嘛?」
北岡咄咄逼人的態度,讓靖貴想到一件事。
……久美子交給靖貴的便條紙上,第一個「q」看起來像「9」,難怪寄不出去。
「喔……我好了!」
靖貴覺得肚子很餓,也很冷。秋意越來越濃的夜晚空氣預告着寒冷的季節即將來臨,靜靜地讓靖貴感到難過。
但是,自己這種人即使想好好打扮,也不知別人會不會覺得很滑稽?靖貴內心很不安,久美子滿面笑容回答說:
內文:那就星期六見。我那天剛好要去千葉車站辦事情,超級剛好。
*
「啊……」
「我瞭解了,那就三點在派出所門口見。請穿保暖的衣服。」靖貴的回覆有點冷淡。他知道自己並不具備能夠用幽默回應她玩笑話的能力。
每次看到深棕色直髮的女生,靖貴發現自己的目光會情不自禁被吸引。
靖貴從北岡手上拿到久美子的電子郵件信箱後,當天就用電腦傳了電子郵件。
「不行嗎?」
「你穿便服感覺很不一樣,剛纔我還以爲自己認錯人了。」
好,再加把勁。她似乎覺得欠自己一份情,只要姿態低一點,一定可以成功。
哇,第一次約會欸!我要穿什麼衣服(笑)」
這個星期六你方便嗎?真希望可以趕快看到〈純情〉!」
怎麼可能有這種事?更何況是久美子向他借DVD,而且他們之間很單純,只是同爲那個樂團的歌迷進行交流而已。
「那可以請妳把DVD交給她嗎?」
久美子打量着靖貴後,發出驚訝的嘆息聲。
那天放學後,他去參加了鄉地研的活動。夕陽開始下沉後才解散,他和學弟一起走去校舍門口。
沒想到不出五分鐘,就收到久美子的回信。
他回覆久美子,說明情況。久美子又馬上回他。
爲什麼會這樣?他不禁自問,同時感到愕然。她們和那個女生很像,和那個整天都臭臉,但偶爾會在自己面前露出寂寞表情、不安定的女生很像──
(DVD……該怎麼辦呢?)
只能早上提早去車站等人嗎?這種行爲有點像跟蹤狂。而且想到最近早上的氣溫越來越低,很怕冷的靖貴忍不住繃緊身體。
「爲什麼?你自己給她就好了啊。」
靖貴聽了之後,稍微鬆一口氣。既然像久美子這麼有審美觀的女生這麼說,即使只是奉承話,聽了也很高興。
「這就是之前說好要給妳的。」
靖貴從托特包內拿出DVD說,久美子輕輕「啊!」了一聲,接下DVD。
「謝謝……什麼時候還你?」
「不用了,我還有一張,所以這張就送妳。」
久美子聽了,好像在看什麼寶貝似地打量着DVD,低頭笑着說:
「這樣啊……這麼說來你重新燒了一張給我。不好意思,太感謝了。」
靖貴覺得自己沒有做出值得她這麼高興的事,看着久美子笑得很開心的樣子,連他也覺得有一種渾身酥麻的感覺。
既然已經把DVD交給她,是否該回去了?靖貴正準備向她道別,久美子搶先用拇指比着後方說:
「要不要喝杯咖啡?我請客,表達對你的感謝。」
……靖貴原本就猜想會有這樣的發展,竟然難得猜中了。
*
靖貴在久美子的邀請下,走進位在百貨公司一樓的咖啡店。
咖啡店內座無虛席,他們只好坐在戶外的露天座位。今天陽光燦爛,沒什麼風,只要不是坐太久,即使坐在戶外也可以忍耐(久美子穿着看起來很暖和的夾克,應該沒問題)。
他們面對面在圓桌前坐下,久美子可能爲了消除他的緊張,首先延續了上一次的話題,聊了蘇短樂團的事。他們分享各自愛上樂團的契機、最喜歡的樂曲、樂團成員的八卦,還批評了被認爲了無新意的最近專輯,只有樂團的歌迷才能夠聊得如此投入。但久美子顯然是所謂的鐵粉,對某些問題的研究極其深入,連靖貴都不太瞭解,每次都只能不置可否地附和「這樣啊」。
久美子聊完蘇短樂團後,兩人陷入短暫的沉默。她有點嚴肅,喝着已經冷掉的摩卡咖啡說:
「對了,你和惠麻是同班同學吧?」
「是啊。」
「她怎麼樣?在學校時會不會很不合羣?有沒有遭到霸凌?」
靖貴懷疑自己聽錯了。北岡遭到霸凌?她是金字塔頂端的人,是所有人矚目的焦點,也是大家的嚮往。只有她不理別人,別人絕對不可能不理她。
「不,完全沒有這種事,她很受歡迎。」
「好啊。」靖貴笑着回答。他之前向來都獨自去看演唱會,和久美子一起去,一定會更開心。
「謝謝妳請我喝咖啡,今天很開心。」
但會不會是因爲以前曾經有過痛苦經驗的關係?比起在自己身邊打轉的男生,她把和女生之間的感情放在首位,整天小心翼翼,避免傷害和女生之間的感情,所以纔有目前的處境。久美子看起來不像在說謊,完全有這種可能性。
靖貴說不出話,久美子露出凝望遠方的眼神說:
「我纔要謝謝你的DVD,下次他們舉辦演唱會時,我們一起去看。」
不是「八成」,而是百分之百就是這樣。北岡只是不希望從小一起長大的朋友久美子被別人搶走,沒有其他的想法。
即使真的要去聽演唱會,也要等考完大學,那是很久以後的事了。雖然不知道到時候和她是否還有聯絡,但至少目前可以小小期待一下。
「只有星期三補習班放學的時候而已,我們下課的時間剛好差不多,所以我就成爲她聊天的對象。在學校時最多隻說過一兩次話而已。」
他的手掌感受着久美子的體溫,心跳持續加速。
靖貴忍不住想像如果自己接受久美子剛纔的要求,會有怎樣的結果。雖然久美子一定會說「真的是開玩笑」,但萬一他們真的交往,也許自己可以摸她的頸項……
他戰戰兢兢抬起頭,久美子和他互看一眼後,再度調皮地眯起眼睛。
靖貴很想向久美子打聽,但久美子看了一眼手錶小聲說:「啊,我沒時間了。」靖貴把原本想說的話和此刻的心情吞下去。時間到了。雖然時間短促,但人生的第一次約會已結束。
「你覺得是爲什麼呢?」
「沒有,我這種人怎麼可能和女生交往?不可能啦。」
「是嗎?但是以前初中的時候,當別人傳我和一個男生在一起時,她一直催我『你們趕快在一起啊』。」
怎麼樣?靖貴倒吸一口氣。下一剎那,久美子突然抓住了他放在桌上的手問:
靖貴喃喃說道,久美子輕描淡寫地說:
這句話讓人難以置信。他不知道該如何反應,整個人愣在那裏。他以前從來沒有交過女朋友,當然更是有生以來,第一次有人向他告白。
「呃……」
靖貴不發一語,一直看着自己的膝蓋,久美子拍了拍他的肩膀說:
靖貴對她的無憂無慮既羨慕,又嫉妒。雖然學校並不是真的有所謂的種姓制度,也知道這種事很無聊,但仍然覺得試圖改變,或是提出異議很可怕。所謂的同儕壓力一旦發生問題,就會一發不可收拾。他不想成爲標的。
……她的言下之意,就是北岡當時『和自己的反應一模一樣』?但自己沒有不高興,只是不知所措。
是這樣嗎?靖貴再度產生疑問。他覺得北岡這個人很任性,說話直截了當,做事我行我素,而且對交往的朋友很挑剔,絕對不會靠近對自己不利的對象,所以覺得她這個人很精通處世之道。她到底哪裏笨拙?
「……這也是開玩笑啦。」
「所以,你並不是討厭女生。」
久美子把臉湊得更近了。靖貴嚇得肩膀顫抖,久美子壓低聲音說:
靖貴覺得她的頭髮一點都不長,看到久美子的髮際和頭髮下纖細的脖子,他強烈意識到對方是異性這件事。
「也不是……但她在班上屬於漂亮又懂得打扮的高端人口,而我屬於低端人口,平時甚至沒資格向她打招呼。」
「呃……」
「你不要把這句話當真。」
「你下車之後,我就問惠麻:『飯島有沒有女朋友?』」
靖貴聽了久美子的話,驚訝地抬起頭。當他們四目相對時,她露出安心的表情。靖貴忐忐不安,慌忙移開雙眼低下頭。
……她的朋友也許知道,自己和她到底哪裏相似,而且她爲什麼有時候臉上會寫滿不開心的表情。
「她的外型不是很引人注目嗎?所以高年級的學長會盯上她,還有很多女生都喜歡的男生一廂情願地愛上她,結果她就莫名其妙地成爲所有女生的眼中釘。反正發生很多事,那時候我和她不同班,幫不了她。」
「啊?是嗎?你們上次不是一起回家嗎?」
「……惠麻雖然人很好,不過有點笨拙,容易引起別人的誤會。」
靖貴立刻想到會不會是「她極度討厭我,所以不希望我成爲她朋友的男朋友」?但如果她對自己有這種負面的感情,即使只是上補習班的日子,應該不會和自己一起回家。雖然靖貴這個人很負面思考,但只要客觀思考一下,就知道不可能是這種情況。
我就知道。靖貴完全不意外。雖然有點失望,但更鬆口氣。
靖貴難以相信她會成爲所有女生的眼中釘。之前去集訓時,她遲遲沒有回宿舍,同班的安藤還很擔心她,所以至少她在那個小圈圈內和其他人建立了良好的關係。
「爲什麼?你們班的感情不好嗎?」
「剛纔……的?」
「擔心……妳是說擔心北岡嗎?」
「既然這樣……」
靖貴的身體抖了一下。坐在他面前的女生見狀,托腮苦笑着說:
久美子看着靖貴露齒一笑,好像在暗示什麼。
「我外表又不帥,也沒什麼優點,反正完全沒有女生喜歡我。」
靖貴覺得自己並沒有明確這樣說,但內心的確這麼想,想要表達的意思差不多。
「要不要我當你的女朋友?」
「……我想,八成是她不希望妳被別人搶走……」
「這樣……啊。」
「沒這回事……我和北岡在學校完全沒有交集。」
「啊?爲什麼?」
雖然北岡和自己無論在外表、興趣愛好等各方面都南轅北轍,她這個人那麼任性自大,之前一直不喜歡她,但是不知道爲什麼,和她聊天很自在,有很多事想問她,也有很多話想告訴她,有時候覺得搞不好其實和她很合得來。每次想像也許她有這種想法,就沒來由地有點高興。
「是喔,還有這種規定嗎?我讀的是女校,不太清楚這種情況。」
當他們眼神交會時,久美子靜靜地開口。
「對了,飯島,你有女朋友嗎?」
「……你剛纔的反應和惠麻一模一樣。」
雖然久美子這麼說,但靖貴認爲她不可能完全沒有經驗。讀初中時,只要是一定規模的學校,就不可能和所有人平等來往,必定會產生某種程度的差別。如果久美子真的不曾察覺這種事,就代表她也是高端人口,從來不曾爲這種事苦惱,或是功課特別好、有藝術方面的才華,可以凌駕於學校的種姓階級。
而且……如果北岡知道這件事會怎麼想?之前只是問她久美子的電子郵件信箱,她就那麼生氣。如果真的和久美子交往,她可能再也不和自己說話了。
「她回答說:『應該沒有。』於是我就問:『那我當他的女朋友呢?』沒想到她很不高興地『呃……』了一聲。」
「對了,下個星期南高是不是要舉辦文化祭?我會去玩。」
既然這樣,該不會?他又再度想到之前就持續否定的可能性。這種想法會不會太自我感覺良好了?像北岡這種漂亮女生不可能對自己有意思,即使真的有,她內心也只是有「不想被人搶走好不容易找到的玩具」這種孩子氣的獨佔欲,或者是基於「我還沒有男朋友,飯島怎麼可以比我先有女朋友」的自尊心。
靖貴要去車站,和準備去髮廊的久美子剛好順路。他們一起走在路上時,靖貴鞠躬向她道謝。
「我等一下要去剪頭髮。」
「是嗎?那太好了。雖然我和她讀不同的學校,但有點擔心。」
尤其男生都很喜歡她。靖貴差一點這麼說,但還是吞下這句話。一旦這麼說出口,聽起來就像是在嫉妒她的好人緣,感覺很小心眼。
而且之前就覺得北岡「很討厭」,即使她之後對自己不理不睬,也只是回到原來的狀況。既然這樣,自己爲什麼這麼在意每個星期只有一起搭車三十分鐘的她?
久美子站起來,用手指繞着很有光澤的髮梢說:
即使這樣,靖貴仍然希望以後能夠交女朋友,每天過快樂的生活,但也知道現在這樣不可能交到女朋友。
久美子一臉茫然看着靖貴,然後喃喃自語說:「原來是這樣。」她清清嗓子後,湊到靖貴面前問:
「嗯。上次我們在電車上巧遇時,你不是先下車了嗎?」
「那爲什麼……」
「雖然你剛纔把惠麻說成是遙不可及,生活在不同世界的人。」
久美鬆了一口氣,作爲裝飾品眼鏡後方的雙眼眯起。
久美子突如其來的問題讓靖貴忍不住向後仰,對她搖着頭說:
「嗯,我是很徹底的女同志。」
他當然不可能不高興,但他認識久美子不久,還不瞭解她。當然,以目前對她的瞭解,認爲她無論外表和個性都很出色,正因爲這樣,他無法理解。她根本不需要和自己這種人交往,以她的條件,有很多條件好、更適合她的男生。靖貴甚至開始懷疑是不是她參加了什麼懲罰遊戲,讓她必須對自己說這種話。
久美子看着他的臉問,言下之意,似乎覺得「你應該知道」。
「開玩笑啦。」
她竟然問這種問題?靖貴很愕然,他完全沒有想到自己竟然會成爲她們討論的話題。
這時,靖貴想起一件事。剛入學時,自己好心被雷親,被北岡冷冷拒絕,該不會──
而且北岡也不可能和自己有相同的心情。靖貴低着頭,微微看向側面說:
靖貴看着她的笑容,忍不住一驚。同時有點懷疑她是不是看透自己的內心。
靖貴終於鬆了一口氣。和她說話會對心臟有不良影響,只是造成自己緊張的原因和北岡不同。雖然她一臉誠懇,但似乎很喜歡作弄別人。如果對方當真,她打算怎麼收拾殘局?
「但有你這麼可靠的人在她身邊,我就不擔心了。」
「會很冷吧。」靖貴表達了很不解風情的感想,久美子似乎並沒有不高興,回答說:「圍上圍巾就沒問題了,對吧?」
「啊?嗯……不討厭啊……」
北岡被她問這種問題,應該會很傷腦筋──
靖貴不知道她在指哪件事,忍不住反問,久美子點點頭說:
久美子看到靖貴沉默不語,神情柔和,探頭看着他說:
久美子很意外,靖貴帶着苦澀的心情回答說:
「妳要剪多短?」爲了趕走內心的邪念,他慌忙問道。久美子在耳邊做出剪刀的動作說:「這次想幹脆剪短一點。」
「啊?」
*
靖貴覺得自己被久美子玩弄於股掌,既羞愧,又有點無所適從,不知道該說什麼,久美子收起調皮的表情。
「對。」靖貴回答,但他完全猜不透她接下來要說什麼,腦袋仍然一片混亂。
「我覺得你們兩個人搞不好是同類。」
光是這麼想像,他就覺得胸口發悶。爲什麼?自己剛纔還在想「希望交女朋友」,眼前不是千載難逢的大好機會嗎?無論北岡會有怎麼的反應,都不必管她。照理說,應該是這樣。
靖貴手足無措,久美子鬆開他的手,柔和一笑。
沒錯,一起回家只是剛好而已。最好的證明,就是三天前的星期三,她沒有出現在月臺上,自己等了半天都不見她的人影,隔天在學校時,她也沒有爲這件事解釋什麼。
「喔!」靖貴聽到久美子這麼說,忍不住驚訝。她不愧是本地人,消息真靈通。
「我們班級並不參加,但我會去協助沒什麼人知道的鄉土地理研究會成果展。」
沒想到久美子聽了之後竟然說:「我對鄉土地理超有興趣。」
久美子果然有點奇特,不,是非常奇特的女生。
這時,她突然停下腳步,她似乎要走另一條路。
靖貴準備舉手向她道別時,久美子突然轉頭對他說:
「還有一件事。」
「什麼?」
「絕對有女生喜歡你,你要更有自信。」
她竟然在最後的最後說這種話。靖貴渾身發熱,他猜想自己一定漲紅臉。
「沒有,不可能。」他一個勁地否認,久美子語帶調侃地說:
「但你不能暈船,不然惠麻會擔心。」
……她果然誤會了自己和北岡之間的關係。無論自己和誰交往,只要不是北岡她的朋友,她應該根本不在意。
「我可不這麼認爲。」靖貴小聲回答,久美子樂不可支地看着他。
「那你路上小心。」
「喔……好,希望妳剪髮順利。」
「嗯,那就改天……下週見?」
他們相互揮手道別。乾爽的秋風吹動久美子的頭髮,靖貴小聲打了個噴嚏。
*
「謝謝老師輔導我這麼久。」惠麻向老師道謝後走出教室,她發現除了自己以外,教室內的學生都已經走光。
今天很晚才離開補習班。因爲老師提早下課,所以她就去向老師請教英文的假設語氣的過去式和過去完成式有什麼不同。於是老師就從「假設語氣是什麼」這個問題開始說明,結果她比平時下課時間晚了三十五分鐘才走出補習班。
自己沒有和飯島交往,也沒有權利破壞久美子的戀愛,而且應該祝福朋友得到幸福。
久美子重新抱好放在腿上的書包,微微向前探出身體問:
『……啊?』
*
無論是同一個小圈圈的朋友,還是班上的其他女生,她都從來沒有聽到有人說「飯島很不錯」這種話。飯島長相普通,穿着打扮很不起眼,很少和女生說話,而且平時總是駝着背,渾身都散發着宅味,如果有人喜歡他才奇怪。
星期六下午三點左右,她打起精神,翻開題庫試題準備「來複習功課!」,但手機收到了一則訊息。
惠麻愣在原地無法動彈,那個人在她面前停下腳步,有點困窘地抓了抓頭說:
惠麻不希望他用「好人」這種模糊的說法來掩飾真心。自己很清楚久美子是一個很出色的人,但自己不想聽這些,而是想知道他們見面那天到底發生什麼事。
『是嗎?』
飯島說完,微微揚起嘴角。看到他笨拙的笑容,惠麻突然鼻酸,眼淚差一點流下來。
我又沒有和你約好要一起回家。惠麻差點脫口這麼說,但一旦說這種話,下次自己晚下課時,他就會自己先回家。惠麻不希望這樣,所以忍住回嗆的話,低頭說了實話。
怎麼可能?她的心跳加速,但是自己不可能看錯,而且那個聲音很熟悉。
雖然在學校時會遇到飯島,但總覺得如果和他說話,他會說一些莫名其妙的話,她不想讓自己丟臉,所以比之前更加避着他。
惠麻用力壓低聲音,以免久美子察覺到自己的聲音在發抖。
惠麻覺得肺部後方隱隱作痛,耳朵嗡嗡作響。在下電車之前,都不敢正視久美子。
「……你們交往了嗎?」
惠麻露出了複雜的表情,飯鳥繼續面帶笑容地補充說:「妳上個星期也沒來。」
車門關上後,電車繼續行駛在夜晚的街道。雖然車廂內並不至於空蕩蕩,但少了很多人,久美子誇張地嘆口氣。
(不管他們兩個人交不交往,都和我沒有關係。)
此時此刻,久美子把那件事告訴飯島了嗎?惠麻滿腦子想着這件事,看着題庫上的閱讀理解問題,反覆看着同一個段落;做自己擅長的因式分解時,也找不到公因式,結果寫錯了,連續發生以前不可能犯的錯誤。
『男女合校真不錯,有很多機會,真讓人羨慕。』
「我上星期身體不太舒服,回家休息了……」
『我勸妳還是打消這個念頭……』
自己和飯島在交往?她的眼睛是不是有問題,所以纔會覺得自己和飯島是這種關係?更何況飯島根本就是不解風情的宅男,對自己沒有絲毫的興趣。雖然和他說話,他會回答,也不會明顯躲避自己,但之前就一直覺得他可以表現得更熱絡一點。
『爲什麼?我們志趣相投,又是同年紀,妳不覺得是天賜良緣嗎?』
『當然啊!本來就是這樣!』
……那天之後,久美子完全沒有和惠麻聯絡,飯島仍和以前一樣,在學校時從來不和自己說話。
『惠麻,既然妳會和他聊天,所以並不討厭他,對嗎?』
『啊?』
『妳在說什麼啊?怎麼可能嘛?』
惠麻想到這裏,又快哭出來了。她不想讓飯島察覺,慌忙低下頭,吸吸鼻子。
飯島住得離補習班比較近,那天他向她們打招呼:「那我先下車了。」然後就先下車。飯島住的地方是住宅區,所以有很多乘客都和他一起下車。
一旦這麼想,就想不到其他理由,惠麻終於忍不住主動開口問他:
惠麻目瞪口呆,不知道她在說什麼。久美子看着她呆若木雞的樣子,露出笑容說:
飯島聽了,沒有很驚訝,只是點點頭問惠麻:
『但他外表長那樣啊。』
惠麻不知道該如何回答,只能陷入沉默。因爲平時向來都是自己先到,在這裏等他下課,完全沒有想到飯島竟然會等自己。
『呃……』
……他爲什麼這麼好脾氣?上個星期明明白等了一場,非但沒有責怪自己,反而擔心自己的身體。而且自己每天都去上學,他應該知道自己不可能生什麼嚴重的病。他的腦筋是不是有點不靈光?惠麻在這麼想的同時,飯島的溫柔體貼也讓她痛苦。
離下一班電車進站還有一段時間,他們在飯島剛纔坐的座位上一起坐下。雖然不時有冷風吹來,但不知道是否因爲緊張的關係,所以並不覺得冷。
上個星期一,自己把久美子的電子郵件信箱告訴飯島後,隔天晚上,久美子就歡天喜地傳來訊息「我和飯島約了星期六見面」。
『妳是不是和剛纔的男生在交往?』
她完全沒有想到久美子竟然會這麼說。剛纔強調飯島「沒有人喜歡」似乎產生了反效果。
「……你覺得怎麼樣?」
「嗯嗯,久美子跟妳說的嗎?」
惠麻尖聲反駁。久美子的想法太離譜了,惠麻無法保持冷靜。
*
『……他怎麼可能有女朋友?根本沒有女生喜歡他。』
慘了,照這樣下去,自己恐怕會當真。他爲什麼明明對自己沒有興趣,卻說這些讓人心慌意亂的話?
飯島回答,他似乎完全不打算隱瞞……他果然想提這件事嗎?
「這樣啊,太好了。」
基本上,無論他和誰交往,都和自己沒有關係,但如果對方是自己的好朋友,的確需要向自己打一聲招呼,所以他想和自己說話。
『完全不是妳想的那樣!我們就只是同學而己!』
開什麼玩笑!惠麻差點這麼說。自己根本沒打算告白,而且也從來沒有把飯島視爲異性,只是因爲和他在一起時,感覺心情很平靜,所以有時候想和他在一起,聊一些在學校時無法說的垃圾話。
久美子讀女校多年,和平時整天和男生打交道的惠麻對男生的評價標準不太一樣。飯島是宅男,女生根本都不理他,但是惠麻因此發現,一旦離開學校,這種等級排列完全失去了意義。
「是嗎?現在沒問題了嗎?」
久美子納悶地歪着頭,竟然又說了更離譜的話。
「太好了。」雖然惠麻回了四平八穩的訊息,但不安和煩躁在內心翻騰不已,晚上也沒睡好。
「嗯,完全沒問題,很快就好了……」
即使她這麼告訴自己,仍然無法專心。
*
……今天沒機會和飯島聊天了。平時都是自己先下課,他應該已經回家了。惠麻想起了上上個星期的星期三,精神抖擻地出現在自己和飯島面前的老同學,以及和她之間的談話。
聽了老師的說明,她終於清楚瞭解了……但一看手錶,已經快九點半了,平時下課後搭的那班電車早就離開,下一班車可能也趕不上了。
「嗯,她人很好,她很擔心妳。」
她低着頭,慢慢走下階梯。當她走完最後一級階梯,來到月臺的瞬間,就聽到有人叫自己的名字。
他曾經幫過自己,還保護過學妹,算是很有男人味的好人,但爲了避免別人八卦,所以惠麻從來沒有向別人提過這件事。
『那如果我下次再遇到他,可不可以問他:「如果你覺得我OK的話,要不要我當你的女朋友?」』
飯島──他爲什麼在這裏等自己?他到底有什麼打算?也許他有什麼話想對自己說,而且是關於他自己的事。
雖然很高興,但這並非內心唯一的感情。他可能已經和久美子之間建立了某種關係,這麼一想,就覺得不能顯出自己很高興。
她拿着奶茶,從西口走進驗票口,走向東房線下行列車的月臺。今天這麼晚了,不需要等飯島,所以不需要走去靠東口的位置搭車。
惠麻已經沒有力氣加快腳步,她走進路旁的便利商店取暖,同時去填一下肚子。她買了熱奶茶放進口袋取暖,等稍微涼一點再喝,再度走向車站。
『這樣啊……那他現在沒有女朋友嗎?』
隔天惠麻因爲PMS(經前症候羣),導致了最近很少發生的偏頭痛。也許是前一天久美子傳來的訊息導致她的壓力爆炸,最後她沒有力氣去補習班上課,留在家裏休息。
『啊?他的長相是我的菜,我就是喜歡那種看起來人很好的男生。』
……所以,飯島上個星期也曾經等自己嗎?雖然知道他並不是在挖苦,但還是覺得他的言下之意,好像是自己放了他鴿子。
(他明明不喜歡我。)
「北岡!」
『什麼!?』
「我還以爲妳不來了。」
惠麻帶着愕然的心情注視着飯島的側臉,他的嘴角突然浮現笑容。
誰的訊息?她拿出手機一看,發現是久美子傳來的訊息。「準備來約會。沒想到他穿便服有點帥!?」除了文字以外,還附了一張看起來像是在不遠處偷拍飯島的照片。
惠麻忍不住驚叫,久美子立刻叫她小聲點。但久美子在說什麼鬼話?
『嗯,的確不討厭……』
久美子突如其來的發言,讓惠麻說不出話。
她驚訝地抬起頭。坐在眼前長椅上的人影緩緩動了一下,然後迎面走來。
最後,惠麻只複習一小時左右就放棄了。她把手機關機,悶悶不樂地睡覺了。
惠麻用有點嚴厲的語氣明確回答,久美子才終於瞭解狀況,輕輕點頭。
更何況自己喜歡成熟、有包容力的男生,絕對不可能喜歡那種呆頭呆腦,感覺沒肩膀的男生。
「聽說你星期六和久美子見了面?」
惠麻在喃喃低語後低下頭。但是……如果飯島和久美子交往,就會很傷腦筋。自己不想看到他們交往,也無法聲援他們的戀情,希望久美子只是心血來潮。
……我知道。我早就知道飯島其實一點都不土,而且他只要稍微用心打扮一下,應該會有很多女生喜歡他。之前一直很納悶,爲什麼沒有人察覺這件事,但現在真的有人發現了,又覺得懊惱不已。
既然他們祕而不宣,就代表有什麼隱情。惠麻越想越害怕,無法主動去確認這件事。
飯島說完,又輕輕笑了笑。
雖然是這樣──但惠麻內心很焦急,什麼話都說不出來。久美子探頭看着她的臉,好像在循循善誘般問她:
自己並不討厭飯島。雖然他的外表並不帥,但很親切,心地很善良。和他聊天時,他的回答總是很獨特,所以聊天很開心。而且他和久美子在音樂方面的興趣相同,越想越覺得他們兩個人真的很適合。
『所以是還沒有告白嗎?』
「什麼?」
飯島一臉錯愕看着惠麻。事到如今,再裝糊塗也已經無濟於事,久美子已經告訴自己了。惠麻對飯島的態度有點不耐煩。
「我是問你和久美子是不是已經成爲男女朋友了?」
雖然單刀直入地問,但語尾的聲音有點發抖,有點聽不太清楚。
飯島噗哧一聲笑出來,他捂着嘴,笑得上氣不接下氣。
「你在笑什麼?」
「沒有啦……現實生活充實的人的想法果然不一樣。」
……這句話是什麼意思?惠麻板着臉,愣愣地看着他,飯島笑着回答說:
「我怎麼可能和她交往?那麼帥氣的女生,怎麼可能把我放在眼裏?我只是把DVD交給她,然後稍微聊了一會兒就回家了。」
「呃……」
「她說『我等一下要去剪頭髮』,不知道是不是真的,我覺得她的頭髮根本不長啊。」
惠麻聽了,忍不住有點泄氣,差一點笑出來。自己忐忑不安了這麼久,顯然是杞人憂天。總之,目前沒有發生任何狀況,暫時可以安心。
說句公道話,飯島並不見得不如久美子,完全不需要那麼謙虛。所以久美子那天是在開玩笑嗎?還是覺得「時機沒有成熟」?雖然惠麻不太清楚,但既然飯島說久美子「怎麼可能把我放在眼裏」,代表久美子完全沒有對他說任何暗示性的話。
「喔喔,原來是這樣啊。」惠麻隨口附和着,戴着眼鏡的飯島眯起眼睛嘀咕說:
「而且她說自己是女同志。」
「什麼!?」
「雖然她又笑着說是開玩笑,但我當時竟然當真了。」
惠麻剛纔也當真了。久美子真是太惡劣,真希望她不要亂開玩笑,快被她嚇死了。
他們聊到一半時,月臺上響起電車即將進站的廣播,下行電車很快發出轟隆轟隆的聲音駛進了月臺。
車門打開後上車,溫暖的車廂角落有兩個空位,惠麻坐下,飯島很自然地在她身旁坐下。
只不過事到如今,自己突然改變態度也很奇怪。飯島的反應完全無法預測,之前對他說「希望你去買手機,這樣就可以隨時聯絡」,結果他竟然懷疑自己和電信公司勾結。反正自己無論說什麼、做什麼,他都會想歪,他的思考模式簡直太詭異,如果突然向他撒嬌,他很可能會懷疑「是不是有什麼陰謀?」而感到掃興,所以自己遲遲無法踏出下一步。
惠麻搞不懂飯島的想法,但幸好他沒有和久美子在一起。至少暫時還可以繼續坐在自己身旁,只和自己有說有笑。
飯島拿出小型數位隨身聽,立刻把耳機塞進耳朵。他似乎打算在惠麻睡覺時聽音樂打發時間。
這是兩個星期以來,兩人第一次近距離接觸。不知道爲什麼,今天這樣的近距離讓惠麻心跳加速。
惠麻閉上眼睛,低下頭裝睡,然後趁着電車用力搖晃時,假裝不小心靠向飯島的方向。
「她沒有告訴妳嗎?」
「……我累了,要稍微睡一下。」
惠麻覺得有一點遭到排斥的感覺,覺得很不高興,不禁皺起眉頭。
惠麻嘆了一口氣。今天下課的時間比平時晚,而且還爲很多事操心,頓時覺得全身疲勞。算了,暫時不去想這些事。
想要縮短和飯島之間的距離,到底該進還是該退?惠麻從來沒有遇過這種對自己缺乏自信的男生,她絞盡腦汁陷入煩惱,不知道該如何採取行動。
車門關上,電車出發後,飯島繼續說道:
惠麻再次不悅,忍不住說出這種有點討人厭的話,但飯島毫不在意,根本沒有放在心上。
她偷偷看向飯島,觀察他的長相。發現他下巴的線條很俐落,皮膚沒曬得很黑。兩道濃眉下是一雙眯眼,笑的時候,就連眼睛都看不到了,但是他揚起的嘴角讓他看上去不會太嚴肅。雖然整體感覺斯文,略帶土味,但只要那頭濃密的天然卷頭髮稍微整理一下,外表應該不算太差。不,不是「不算太差」,而是絕對不差,就連久美子也察覺了這件事,稱讚他的長相「是我的菜」。
也可能是想和飯島見面。
「久美子說,下個星期會來參加我們的文化祭。」
「……因爲她家住得很近,所以來打發時間嗎?」
星期六之後,就沒有和久美子聯絡,之前聯絡時聊的是其他事,所以惠麻完全不知道這件事。
「當然是啊,她都一直在聊妳的事,我聽了之後,強烈地覺得『她應該很喜歡北岡』。」
飯島的耳機中傳來喀嘎喀嘎的聲音,這是蘇短樂團的歌曲嗎?聽起來很有節奏感,旋律似乎不錯。
「下次我也來聽聽看。」──惠麻這麼想着,不知不覺中真的睡着了。
「喔……這樣啊。」
惠麻說,飯島立刻在腿上的揹包裏翻找同時說:
惠麻的頭靠在身穿制服的飯島肩上,但他可能不想吵醒正在睡覺的惠麻,並沒有任何反應。惠麻感到很幸福,真心覺得其他事都不重要。
……我有什麼事可以讓她一直聊?雖然很好奇,但飯島難得一直笑容滿面,所以她決定不問這種破壞氣氛的問題。
她完全無法想像自己主動對飯島說「我們來交往」這種情況,但自己的確並不討厭他,也不時想像「如果飯島向自己表白,自己不見得不會點頭答應……」。只不過經過這次的事,終於發現如果要等這個遲鈍的男生採取行動,很可能會錯失良機。自己不想看到飯島被其他女生搶走,雖然久美子是自己從小到大的好朋友,很照顧自己,自己也很喜歡她,但即使是久美子,自己也不願意把飯島讓給她。幸好久美子這次只是開玩笑,如果不趕快採取行動,即使很快出現第二個、第三個久美子並不足爲奇。
「嗯,好啊。」
「我認爲應該不是這樣,她也是考生,一定是想和妳見面。」
「……是嗎?」
「還沒有。」