北風和太陽
《絕不可能愛上你》 · 筏田桂 · 5883 字
惠麻去東京都內參加完短期大學的入學考試,在傍晚回到家中,一走進玄關,就聞到了甜甜的味道。
原本對今天早上要在通勤尖峯時間搭電車很不安,但是惠麻家離起點站不遠,所以上車之後,她就找到了座位。往上行的方向行駛兩三站後,就有很多乘客上車,車廂內擠得水泄不通,她運氣真的很好。搭電車的時間很長,如果要在站一個小時和坐一個半小時之間選擇,惠麻會毫不猶豫選擇後者。只要有座位可坐,可以看書,可以滑手機,打瞌睡也沒問題,時間就在轉眼之間過去了。而且她發現自己不再像以前那樣,對電車上所有的男性都感到害怕,也許是因爲她已經明白,「並不是每個人都是色狼」。
來到宛如巨大的地下城般的總站,又改搭地鐵。她發現地鐵有「女性專用車廂」,於是就走進那節車廂。雖然只有女性的車廂,或多或少會感受到相互確認化妝和衣着打扮的視線,但至少不必擔心會被性騷擾,多少鬆了一口氣。有了今天的搭車經驗,惠麻覺得自己以後或許也可以搭電車上下學。
考試的學校離鬧區很近,校園很漂亮,簡直就像電影的佈景。考完三個科目之後,她覺得「既然已經來東京了」,於是決定逛一下之後再回家。
雖然是非假日的白天時間,不過車站前的百貨公司內有很多人。惠麻去了進口品牌的化妝品專櫃,請教專櫃小姐的意見之後,試用之前就有點動心的粉底液。富有薄透感的粉底液在皮膚上均勻延展,感覺就像素顏一樣。雖然對還是高中生的惠麻來說,價格的確有點昂貴,但她覺得可以「犒賞自己爲考大學用功讀書」,於是就咬牙買下。
她東逛西逛後,回到住家附近的車站時,已經很晚了。她怔怔地走在夕陽下,來到自家的公寓前,緩緩打開位在五樓的熟悉家門。
『啊,惠麻,妳回來了。考試辛苦了。』
屋內傳來姐姐說話的聲音,家裏瀰漫着甜甜的香氣。她很好奇姐姐在幹什麼,脫了鞋子後,走向聲音傳來的方向,果然發現身穿圍裙的姐姐站在廚房。
姐姐今天似乎提早下班回家,把裝在碗裏的板狀巧克力泡在熱水中加熱,讓巧克力慢慢融化。
惠麻拿了一小塊剩下的巧克力碎片……太苦了,一點都不好喫。
惠麻皺起眉頭,姐姐一臉爲難,有點不好意思地說:
『沒什麼味道吧?要加砂糖纔行。』
『……怎麼會這麼苦?』
『這是調溫巧克力,是用來製作甜點的巧克力原料。」
姐姐說,她正在做情人節要送給公司同事的巧克力,要送給很多人,因此得提早開始準備。
姐姐動作俐落地用木杓攪拌着巧克力,惠麻看得出神。
『惠麻,妳要和我一起做嗎?』
姐姐隨口問道,惠麻愣在那裏。
如果可以……她的確有想要送巧克力的對象。
『……不知道會不會有人收到巧克力覺得很困擾。』
他可能正興致勃勃地走在超過十公里的路上,準備走路回家,或是假裝要去其他地方,結果先一步回家了。
惠麻突然感到胸口發痛。既想要確認,又不想確認,低頭凝視着紙袋,這時,身旁響起一個結結巴巴的聲音。
「呃,呃呃……我剛纔看到放在那裏。」
她試喫了剩下的巧克力棒棒糖,水果的酸味和巧克力的甜味相得益彰,獨自得意地說:「做得很成功嘛。」
打掃一結束,就是班會時間,惠麻還來不及把巧克力送給他就放學了。飯島一如往常地迅速離開教室,根本來不及叫住他。
緊張貫穿了全身。抬頭一看,飯島站在面前,臉上夾雜着尷尬和不信任的奇怪表情。
他們應該很久沒見面,可能打算找個地方聊天之後再回家。既然這樣,自己還是不要打擾他們比較好。
『是嗎?』
(啊……)
……去了哪裏?惠麻還來不及把問題問完,突然有人插嘴說:「不好意思,讓你久等了!」
──是在哪裏拿到這個禮物?又是誰送他的?
她想起知名的寓言故事。北風和太陽比賽誰能夠讓旅人脫下大衣,北風用力地吹,怕冷的旅人把大衣拉得更緊。但是,當太陽強力照射時,旅人感受到溫暖,很自然地脫下大衣。於是,太陽贏得了比賽。
沒關係,只要去車站等他,他遲早會出現。惠麻得出這個結論後,就決定先去車站。
惠麻一邊複習英文單字和慣用句,等待飯島的出現。
這兩個男生到底多愛聊天?惠麻腦海中浮現那兩個交情很好的宅男的臉,嘆着氣。沒想到幾秒之後,惠麻看到了意外的景象。
她馬上試了昨天買的粉底液。……但是她對自己說,並不是因爲今天是什麼需要精心打扮的特別日子,而是既然買了,如果不用太浪費,只是基於這個理由,並沒有其他意思。
惠麻雙腿發軟地走在回家的路上,經過車站後,路上沒什麼人,空虛的感覺就像是她目前的狀況。
「啊……」
隔着玻璃,她看到齊藤克也獨自走進車站。他不是和飯島在一起嗎?
振作一點。她自我激勵着,但下一瞬間,又回想起前一刻在車站前看到的景象。
*
……如果只有姐姐一個人這麼說,或許可以認爲是「偏袒自家人」,但不久之前,曾經有其他人對她說了相同的話。
相較之下,自己總是冷冰冰的,態度惡劣,對飯島沒好臉色,經常爲了觀察他的反應,故意說一些讓他不開心的話。
就算這樣,還是很想和他說說話,那就送巧克力給他,剛好可以利用這個機會和他說話。
能夠包容他的太陽,讓他敞開心房,自己總是讓他感到寒冷,覺得心寒,所以他離開了自己。
就是現在。惠麻決定在被其他同學和班上的男生叫住之前去追飯島,於是立刻走出教室。他走出去後,往車站相反的方向前進,惠麻跟在他身後,有點好奇他要去哪裏。這時,看到他的朋友,同班的齊藤克也用力抱住他,兩個人不知道在聊什麼。
惠麻一陣混亂,原本準備對他說的話卡在喉嚨深處說不出來。其實只要把書包裏的東西拿出來交給飯島,然後順便對他說一句話就好,但惠麻甚至無法完成這麼簡單的事,只能愣在原地。
一個戴着眼鏡的同校男生站在售票機前。一頭凌亂的頭髮、黑色揹包,在脖子上繞了好幾圈的圍巾。是飯島。他拿出皮夾後摸了半天,慢吞吞按着面板。
惠麻偷偷觀察他,發現他確認了紙袋內的東西,嘴角上揚,似乎鬆了一口氣。
*
(咦?)
惠麻又重新確認書包內像棒棒糖的巧克力,暗自下定決心。
「啊,不好意思,這是、我的……」
她在內心對低着頭的飯島大喊:
車站前商店街有一家速食店,剛好就在驗票口對面。惠麻在速食店的桌子旁坐下。前方是玻璃,可以清楚看到驗票口和售票機的情況,是埋伏等人的最佳地點。
惠麻把頭轉到一旁,把紙袋遞到他面前。飯島敷衍地應了一聲,接過紙袋。
惠麻疑神疑鬼,姐姐溫柔地笑笑。
……他該不會比齊藤更早走進車站,只是自己沒有看到?但是,自己剛纔每隔一兩分鐘,就抬頭看向驗票口的方向,而且在發車時間之前,更是格外頻繁確認。
(怎麼回事?)
這時,惠麻突然想到一件事。他可能以爲自己想把紙袋裏的東西佔爲己有。不是、不是這樣……
她又繼續等了半小時,但仍然不見飯島的身影。
『而且只要妳說「送給你」,怎麼可能有男生不高興?』
坐在附近的男生佐佐木見狀,半開玩笑地說:「真好。我的呢?」惠麻並沒有多帶,於是隨口回答說:「不好意思,沒有了。」
──他爲什麼這麼高興?
美優今天去參加入學考試,沒有來學校。珠裏的家和惠麻家在不同的方向,人緣很好的心菜說要和其他班級的同學一起去玩。
惠麻正在猶豫,要不要叫住齊藤問一下,齊藤就邁着輕快的步伐走進驗票口。
他一直避着自己,自己不知道該和他說什麼。事到如今,恐怕很難消除誤會。
(好,現在去找他!)
『一定是啊。即使是討厭的女生,或是不太熟的女生送的,男生也都會收下,這樣纔有意義啊。』
因爲身旁有其他同學時,他的態度就不至於太冷酷無情。只要對他說:「這個給你,你們可以一起喫。」他應該無法拒絕。雖然三支巧克力棒棒糖兩個人無法平均分配,但可以猜拳決定第三支給誰喫。
惠麻來到座位,剛放下書包,比她更早到學校的心菜跑了過來。心菜手上拿着松露形狀的巧克力,她用的是半透明的包裝紙,看得很清楚。惠麻事先猜到心菜可能會送自己友情巧克力,於是把昨天做的巧克力棒棒糖交給心菜。
惠麻換好衣服後,向姐姐借了材料,做了幾個加入水果乾的巧克力棒棒糖。
……雖然書包裏還藏了巧克力,但惠麻已經決定要給誰。不知道他什麼時候來學校。因爲姐姐的鼓勵,比起遭到拒絕的不安、可能無法交給他的擔心,惠麻內心更充滿了「他可能會很高興」的期待。
他沒有異性緣,如果我不送他巧克力,他會很可憐。自己一直用這種藉口欺騙自己,但其實明明有人送他,說到底,就是自己想送巧克力給他。
惠麻急忙收拾好東西,走出速食店,走向車站的驗票口。
比方說,目前和自己之間的關係有點僵的同班男生。即使送他巧克力,他會不會說什麼「不要以爲這樣就可以打發我」,或是「要回禮很麻煩,所以我不要」而拒絕?
(不要露出這樣的表情!)
「電車快來了,我們進去吧。」
明天剛好是久違的返校日,雖然不知道他會不會來學校,如果他來學校,也許是難得的好機會。
惠麻並不覺得自己的容貌發揮什麼正面的作用,反而不時引起一些不必要的紛爭,讓她很傷腦筋,但即使這麼說,姐姐也難以理解。
惠麻有點傻眼。她明明看到齊藤和飯島兩個人一起離開學校,她的視力很好,絕對不可能看錯。
剛纔還給他的紙袋裏所裝的東西,不用問也知道那是真心巧克力。根據大小和重量推測,應該是布朗尼或是巧克力蛋糕,包裝很精美。相較之下,自己做的巧克力太遜色了。
雖然走在熟悉的路上不會迷路,但是她失魂落魄,差一點走到車道上,好幾輛車子在經過她身旁時,都對着她按喇叭。
這該不會是……惠麻有一種不祥的預感。他爲什麼會有這種東西?打算交給別人嗎?但是,他有這樣的對象嗎?如果真的是這樣……
果真如此的話,今天的計劃就失敗了。算了,那就先回家,之後再考慮怎麼辦。惠麻這麼想着,從座位上起身。
惠麻對飯島的粗心感到驚訝,但這次剛好可以成爲好藉口,在把紙袋交給他時對他說:「你忘了拿。」惠麻走向售票機的方向,然後停下腳步,用力深呼吸,讓自己平靜下來。
『我想應該不會有這種人,尤其是男生,無論收到誰送的巧克力,應該都會很高興。』
事情真的這麼簡單嗎?惠麻難以理解,姐姐輕輕捏捏她的臉。
也許是因爲這一陣子都沒有化妝的關係,很容易上妝,皮膚看起來光滑而富有光澤,她又順手搽上淺色脣蜜,又偷偷上了睫毛膏,讓睫毛看起來更長,雖然妝容很淡,整體看起來很亮麗。雖然那個傢伙根本不會多看自己一眼,但看起來比平時漂亮這件事,讓是讓她感到有點高興,但又有點害羞。
八成──不,絕對就是剛纔那個女生送他禮物,既然他們一起回家,就代表飯島已經接受她的心意,或是準備接受。那個女生碰他的身體,他並沒有表現出不悅的態度,那個女生和斯文低調的飯島太般配了,讓惠麻無地自容。
雖然惠麻很好奇,但自己和他並沒有交往,而且他目前很討厭自己。自己當然沒有資格說這種話。
但是,如果北風也有太陽的溫暖,懂得運用溫暖的力量……只能吹出冷風的北風其實真正想要的是──
飯島終於抬頭看過來,惠麻有一種預感,他可能要說出自己絕對不想聽的話,於是急忙搶先從刺痛的喉嚨擠出臨時想到的問題。
自己只是想把紙袋交還給他,只是看到紙袋內的東西太出乎意料,很驚訝而已……
白色不織布和藍色雪紡緞帶。看起來像是禮物,包裝雖然很用心,但不像是店家的包裝。
(討厭。)
──我就在他眼前,他爲什麼都不看我?
這時,她發現有一個小紙袋放在售票機前。那不就是飯島剛纔拿在手上的紙袋嗎?
下定決心後,她看向飯島站着的方向,隨手拿起紙袋。這時,她不小心看到了紙袋內裝的東西。
只要他的態度稍微軟化,就向他探聽一下當時的情況。如果他並不介意,當然就沒問題,如果還是有點不爽……事到如今,只能低頭道歉,請他原諒自己。
文化祭時,「千葉婆」給她的紙條上寫着這句話。她不知道穿「千葉婆」人偶裝的人是誰,對方可能只是在奉承她。
她挑選三支看起來還不錯的,裝進包裝用的透明小袋子,扭緊束口帶封口。
姐姐從以前就對妹妹的容貌有絕對的自信。
……所以,這真的是飯島的東西。惠麻在確認這件事的瞬間,在內心大喊:
他沒什麼異性緣,沒有女性朋友,明天來學校時應該不會有人送他巧克力。既然這樣,至少有自己送他一個巧克力,他應該會心情很好。如果可以因此提升對自己的評價,就是一舉兩得。
他們兩個人之間的親密感覺讓惠麻說不出話,飯島輕輕點頭向她道別後,被那個女生拉着手臂,走進驗票口。
*
是誰啊?惠麻轉頭一看,看到一個同校的純樸可愛女生。惠麻以前沒見過她,可能是學妹。她綁了兩根辮子的長髮很獨特,然後緊貼在飯島身旁,拉着他的制服袖子說:
那個女生笑容可掬,親切可人,完全就是療愈系的女生,而且一直看着飯島,似乎眼中只有他一個人,全身都散發出「我超喜歡你」的感覺。
到了上課時間,沒想到飯島竟然出現了。幾個星期不見,他的臉上冒着胡碴,感覺有點頹廢,惠麻有點驚訝。在打掃時間,忍不住看着他出神,差一點和他對上眼,幸好惠麻很快移開了視線。
「你剛纔……」
『妳真的很可愛,所以他一定很喜歡妳。』
返校日當天,雖然前一晚沒睡好,但仍然硬撐着起牀,喫完簡單的早餐,換上制服,站在盥洗室的鏡子前。
但是,當初看到這句話時的確很高興,她想要試着相信這句話。
但是等了很久,遲遲不見他的身影。一個小時……兩個小時慢慢過去,一、二年級的學生上完半天課後都放學了,一起湧向車站,等這些學弟妹的人潮退去,仍然不見他們兩個人的身影。
等他來到車站,就要把巧克力交給他。雖然他可能會和齊藤克也一起出現,但齊藤的口風很緊,應該不會有問題,而且,他和同學在一起,或許反而對自己更有利。
「惠麻,我做了這個帶來學校,送妳一個。」
立春已過,但天氣仍然寒冷。她走去久違的學校,在開始上課的十分鐘前走進教室。
走到離家還有五分鐘左右的民宅前時,放在口袋裏的手機震動起來。一看來電顯示,發現是很久沒有聯絡的兒時玩伴。
她腦筋一片空白,但還是接起電話,耳邊響起熟悉的聲音。
『喂?惠麻嗎?』
他找自己有什麼事?「幹嘛?」惠麻嘟囔,電話彼端的人用有點傷神的語氣回答說:
『妳最近看起來無精打采,我有點擔心。妳還好嗎?妳在幹嘛?』
……他怎麼會知道自己最近很沮喪?雖然惠麻很納悶,但現在無暇思考這些事。
「我該怎麼辦……」
自從暑假集訓之後,她一直隱瞞和飯島之間的事,完全沒有跟任何人提起。
但是,眼前的發展太出人意料,讓她深受打擊,連她自己都難以相信。由於衝擊太大,她無法獨自承受。
幸好對方不是班上那些愛說長道短的女生,而且清楚飯島的爲人,似乎隱約察覺了自己和飯島之間的關係。既然這樣……惠麻帶着病急亂投醫的心情,說出了那個名字。
「飯島……」
『啊?什麼?飯島怎麼了?』
對方驚訝地問,惠麻幾乎快哭出來,但還是拚命忍住,回答了他的問題。
「他被其他女生搶走了……」
惠麻一口氣說完,然後終於再也忍不住,當場蹲在地上哭了起來。剛好和她擦身而過的路人以訝異的眼神看着她,但她仍然無力站起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