春光
《絕不可能愛上你》 · 筏田桂 · 1.1萬 字
考試那一天果然下了雪。
雖然只要在考試當天一大早搭新幹線,就來得及在考試時間之前趕到,但畢竟是全國聞名的大雪地區米澤,爲了安全起見,靖貴在前一天傍晚就提早抵達。如果因爲列車意外或是誤點,導致無法參加考試就完了。他在車站前的商務飯店預訂一晚住宿,去附近的超市買便當填飽肚子,然後好好泡了一個澡,晚上很早就上牀睡覺。
早上醒來後看向窗外,發現大量的雪片從天而降。
放眼望去,到處都是雪、雪、雪,就連二十公尺下方的道路都完全看不到。他這輩子第一次看到這樣的景象,明知道不應該,但還是忍不住興奮起來,同時也覺得「幸好決定提前一天過來」,鬆了一口氣。
早餐地點位在一樓很像食堂的餐廳,提供的是自助餐,他這個也想喫喫看,那個也想嘗一嘗,但是爲了避免在考試時睡着,剋制地只喫了八分飽。
在考試時間的一小時前,他辦完退房手續,準備去位在大學校園的考場。走出飯店的玄關,在計程車招呼站看到一個感覺和自己很像的年輕男生,猜想可能也是考生,於是就鼓起勇氣問對方:
「你該不會也要去工學院參加考試?」
「啊,是啊……」
「我也是,我們要不要一起搭計程車?」
爲了節省計程車費,兩個人一起搭車前往學校。
由於下雪,計程車放慢速度,但十五分鐘左右就抵達學校。靖貴第一次來到這所大學,發現大學的建築物是舊制專科學校時代留下的,被指定爲需要保護的文化財,比想像中更棒。
他根據館內的指示,前往指定的教室。沒想到建築物內部很現代,想到一旦考上這所學校,以後就會在這裏上課,內心產生一絲期待。
找到座位坐下後,聽到周圍傳來和老家明顯不同口音的聊天聲音,再度體會到「自己真的來到很遠的地方」。
不一會兒,考試就開始了。周圍幾乎都是男生,似乎比目前理科班上的女生比例更少,這是沒辦法的事,而且對自己來說,完全沒有女生反而更好。
(──我一定要考上。)
他搖搖自動鉛筆,開始看考卷上的題目。
第一學科的考試時間是一百二十分鐘,要說這次考試決定了自己的未來,完全不算誇張。
*
順利考完兩個學科,靖貴心情舒暢地離開學校。
從早上就停在路旁的車子上,頂着好像奶油蛋糕般的積雪。只不過短短几個小時,就積了這麼厚的雪。他對雪國的實力肅然起敬。
雪暫時停了,他決定走路去新幹線的車站。距離大約三公里左右,路上有些地方結冰,但對喜歡爬山的靖貴來說,這點距離完全不是問題。而且他這次特地穿了一雙防水止滑的鞋子,就是爲了以備這種不時之需。
田村抓着瀏海的位置,重重嘆了一口氣之後,告訴他事情的原委。
木村移開視線,重重地嘆氣說:
「飯飯,你和帥哥木村是什麼關係?」
他竟然突然動手!兩個人的體格差這麼多,就算只是開玩笑玩摔角,自己仍喫不消。
「她那個人不會說話,好像說了言不由衷的話,你就原諒她吧。」
呃……事情太出乎意料,靖貴說不出話。他搞不清楚到底是什麼狀況,只能等待田村繼續向他說明來龍去脈。
「好痛。」
*
木村……就是G班的那個男生嗎?據說他迷戀北岡的姐姐。
該不會是……?「北岡的姐姐」說家裏的氣氛……靖貴想起克也前一陣子提到有人看起來「無精打采」。
靖貴走在路上時,稍微整理一下田村剛纔告訴他的內容。
「那幾個傢伙對別人的態度很囂張,所以看了超爽。」
不要再來煩我了──靖貴帶着這樣的心情不悅地回答。木村突然把手指伸過來,用指尖彈向他被瀏海遮住的額頭,發出很大的聲音。
「聽說惠麻一直悶悶不樂。」
「我剛好想和你聊一聊。」木村說完,站了起來。
雖然這麼做有點小心機,但是否可以在這裏買伴手禮,作爲白色情人節的回禮?這裏的東西在老家附近買不到,比送普通的回禮有趣多了。
木村問,靖貴低頭道謝。
兩次第一階段入學考試結束後,靖貴連續多日都猛睡一整天,充分補眠。
人行道旁的積雪超過他的身高,簡直就像是在雪中鑿出一條路。中途看到一條大河,於是他就沿着河岸走去目的地。河岸旁種着長達數百公尺的櫻花樹林,他昨天在飯店看到的觀光簡介中提到,每年黃金週前後,這裏放眼望去,都是盛開的櫻花,呈現出一片夢幻的景色。
經常在班上搞笑炒熱氣氛的內田出面證明了自己的清白。靖貴想起當初謠言四起時,雖然班上有人對自己避之唯恐不及,但幾乎沒有被霸凌,沒有對他造成任何實際的影響,也許就是因爲內田和他的朋友覺得那個謠言「不可信」,完全沒有當一回事的關係。靖貴之前一直不想來學校,極力減少和其他同學的交流,那個謠言雖然遲遲沒有得到澄清,但是沒想到除了克也以外,還有其他男生相信自己。
「然後他們根據電子郵件的源頭,查明是我們班的人造的謠,木村罵我們班的那個同學:『你連什麼事可以做,什麼事不可以做都無法分辨嗎?』然後找來你們班上的同學,好像姓內田?反正就把他一起找過來,證明你根本沒有智慧型手機。他太猛了,我真的被他嚇到了。」
靖貴還來不及把伴手禮交給她,說是之前巧克力的回禮,高大的田村就把靖貴拉到沒有人的地方,然後湊近對他說:
「之前不是有關於你的奇怪謠言嗎?木村昨天爲了這件事,衝進我們教室,痛罵了造謠的人。」
從木村的這句話,不難猜想他似乎已經聽說北岡和她的朋友在背後怎麼說自己,而且也知道自己剛好聽到。北岡怎麼會知道自己聽到了呢?十之八九是大冢心菜對北岡說了什麼,但想到她覺得自己因爲這個原因不高興,就有點不太自在。
靖貴額頭的疼痛還沒有消失,木村就繞到靖貴的背後,把他的頭夾在自己腋下,用拳頭用力鑽靖貴的太陽穴。
……暫時想不到其他要送伴手禮的人。
兩人四目相對時,木村嘆氣。
但是,隔壁班的木村──他的行爲果然匪夷所思。他無論外表還是人緣都超好,即便爲這種事感到義憤填膺,仍沒必要爲自己這種根本不起眼的人出頭。
靖貴站在G班教室門口向內張望,看到木村已經來到學校,正坐在座位上,手上拿着雜誌,和兩個男生開心地聊着天(仔細一看,發現他手上拿的是租屋雜誌,可能他們之中有誰最近要搬家)。
雖然還有很多問題想問,但田村應該想利用這段時間好好向同學道別,於是靖貴說了聲「晚點見」,就不再打擾她,走向自己F班的教室。
田村聞言嘴上說着「你不必這麼客氣啦」,但沒有推辭,收下了禮物。
「如果硬要說的話,就是爲了理彩。因爲我不希望看到她難過,就只是這麼簡單而已。」
木村向靖貴招招手,走向樓梯的方向。他要去哪裏?靖貴納悶,發現木村三步並作兩步衝上樓梯,推開樓梯盡頭的門。
靖貴又想到「田村和中條的回禮完全一樣太不夠意思了」,於是多買了一支原子筆,上面還有用櫻桃連結一對雙胞胎小貓的裝飾。他想像中條一定會開心地說:「啊,超可愛。」
靖貴歪着頭感到納悶,田村也一臉不解。
時序進入三月,氣溫回暖到有點悶熱。他一到學校,就先去了B班,在門口附近打轉,尋找應該已經到校的田村的身影。
沒想到向來冷酷的男生突然做出這種孩子氣的行爲,靖貴調整着呼吸,目瞪口呆地抬頭看着木村。
被木村夾住的靖貴大叫,他才終於放開靖貴。
「你這個人真是死腦筋。」
排練的那一天,他不僅遲到,而且還因爲預約去耳鼻喉科診所看診,幾乎沒有和同學聊天,就離開了學校。靖貴有花粉症,如果不靠藥物,根本沒辦法撐過悄悄到來的季節,而且這個時期醫院看病的人很多,因此當克也露出責備的眼神問:「阿靖,你這麼早就走了?」他根本無暇理會。
「不知道……爲什麼呢?」
「妳聽誰說的?」靖貴問。田村很乾脆地回答說:「G班的同學。」雖然田村看起來冷冰冰,有點我行我素,沒想到她的消息很靈通。
「……可以和你說幾句話嗎?」
田村果然頭腦很好,說明時條理清楚。
理彩是北岡的姐姐。靖貴不知道理彩和自己有什麼關係,只是望着木村。
走了四、五十分鐘,終於來到車站時,他微微冒着汗。他去窗口買新幹線的指定席車票,車站的職員親切地建議他:「目前這個時間搭車人數很少,買自由席的票就可以了。」他買完自由席的票,終於可以在車站內休息一下。
靖貴正想反駁,木村打斷他,繼續說道:
*
「喔……嗯……」
「G班內有人覺得好玩,把那個謠言告訴木村,說『聽說隔壁班的飯島偷拍人家』,木村聽了之後,就問那個人:『有人親眼看到嗎?有沒有確認飯島真的有做這種事?』」
「喂……我投降,我投降!」
「……你應該知道我的意思吧?」
靖貴低着頭,聽到呵呵的輕鬆笑聲。
田村剛纔提到造謠的人──雖然她避免提到名字,但靖貴猜想應該是去年年底時,在自己耳邊撂狠話的人──早坂。雖然不知道原因,但那傢伙似乎討厭自己,而且既然現在問題已經解決,就沒必要繼續追究。被無事生非的人找麻煩,幸好已經結束了,就這麼簡單。
「我說啊……你們不可能沒關係,你自己好好想一想。」
靖貴正因這種無關緊要的事心生佩服時,田村淡淡地繼續說道:
既然這樣,他到底爲什麼這麼做?靖貴百思不解,於是經過F班教室門口也沒有走進去,而是直接走去隔壁G班。
「啊?」
田村正在教室前方和同學聊天,靖貴向她招手,叫她過來一下,她立刻小跑着來到靖貴面前。
學校規定學生不能去屋頂,沒想到可以輕易出入。靖貴驚訝不已,跟着木村來到入學以來,第一次踏入的屋頂。
「……我和木村幾乎沒講過什麼話。」
「談不上原不原諒,我和她原本就沒什麼關係。」
無論是之前球技比賽的事,還是這次的事,雖然覺得木村簡直「太帥了」,讓他有點自慚形穢,但還是很高興木村爲自己挺身而出,而且洗刷污名,讓他鬆了一口氣。雖然畢業之後離開這個地方,就無所謂了,但減少不愉快的回憶當然是好事一椿。
隔天就是正式的畢業典禮。因爲喫了藥的關係,他帶着昏沉沉的腦袋最後一次去學校。
靖貴想起那個人,胸口隱隱作痛的同時,木村低聲提起她的名字。
木村說完這句話,再度看着靖貴的眼睛,眼神銳利。
已經好幾年沒有人彈自己的額頭了。意想不到的衝擊,讓靖貴慌忙用雙手捂着額頭。
但是,靖貴只有在文化祭時和他聊過幾句。靖貴搞不清楚狀況,問田村是怎麼回事,田村似乎對自己前一刻亂了方寸感到難爲情,突然改用冷靜的語氣說:
「就是啊,他爲什麼這麼挺你?」
田村又問靖貴,找自己有什麼事。靖貴這纔想起此行的目的,把手上的紙袋遞給田村。
「喔,好啊。」
他的意思是,北岡是因爲自己才悶悶不樂嗎?
「雖然時間有點早,就是白色情人節的回禮兼伴手禮,雖然我不知道合不合妳的口味。」
靖貴替家人和自己,以及田村和中條買了果凍,果凍內加入很多當地盛產的水果。他又買了比較便宜的餅乾,打算去學校的時候,請克也和班上的其他同學喫。
「但真是太好了,我也放心了。」
靖貴來到木村身旁,從欄杆往下看,無論馬路、車子和人都很小、很遙遠,第一次,也會是最後一次看到的景象,竟然讓他產生一絲感動。
「……謝謝你,你幫了我好幾次忙。」
「理彩前一陣子感嘆說『最近家裏的氣氛很沉重』。」
「但是──」
「……你找我,是想問昨天的事嗎?」
兩個人都皺着眉頭互看着,田村突然噗嗤一笑,緩和氣氛。
「這是什麼?」
靖貴走過去,還沒有開口打招呼,木村可能察覺動靜,轉頭看過來。
氣溫很高,陽光很刺眼,但風很大,有一絲寒意。靖貴看到木村靠在欄杆上,忍不住擔心地問:「不會被人發現我們在這裏嗎?」木村一笑置之說:「不會有人抬頭往上看。」
而且……自己的確一直耿耿於懷。結業式那一天和寒假的最後一天,以及上次返校日,自己對她的態度很冷淡,她自始至終都是帶着快哭出來的表情,靖貴懷疑她是裝的。但靖貴就算在忙其他事時,這件事始終留在他內心深處揮之不去,每次在內心浮現,他都覺得喉嚨深處有一種刺痛的感覺,漸漸不知道到底該相信什麼。
木村充滿英氣的雙眼眼神滿是認真,靖貴忍不住心跳加速。
但是這種生活不可能一直持續,接下來要去學校參加畢業典禮的排練,而且還要參加正式的畢業典禮。
距離下一班車的發車時間還有一段距離,他走進驗票口旁的禮品店。這時,他想起之前情人節時送他巧克力的那兩個女生。
靖貴發出泄氣的聲音,但並不是因爲對這件事沒有興趣,而是剛好相反。他有太多想法,無法順利把事情串起來。
自己和北岡只是每週一次回家時會聊幾句的關係,並沒有什麼牢不可破的關係,不需要一起克服什麼困難,更何況現在已經不必再去補習班,即使恢復以前的關係,對彼此也沒有任何正面幫助。
木村可能察覺靖貴開始緊張,眯起眼睛笑了,神色柔和不少。
但是──
靖貴抬起頭,嘴巴有點大的木村揚起嘴角。
木村一口答應,好像早就猜到靖貴會來找他。
站在木村面前,被他整個人散發的氣場震懾。靖貴有點畏縮,但還是小聲開口:
「不要把我當成是正義的使者。」
雖然靖貴說話的語氣有點平淡,但他真心感謝木村。
「喔……」
「既然這樣,你爲什麼這麼固執?爲什麼不讓她有機會向你道歉?剛纔我提到惠麻的名字時,你的身體明顯抖了一下,正因爲你內心有什麼想法,纔會有這種反應吧?」
木村說中靖貴的痛處,他吞下原本要說的話。
其實──他們可能真的不是沒有關係。也許就像木村和克也所說,她那天說的話並非出自真心,自己以前看到的她,纔是她真正的樣子,如果她對自己有特殊的感情,不知道有多好。
但是,這種事無法確認。靖貴害怕聽到真相,他不希望再次被北岡傷害,而且即使兩個人和好了,她還是……自己也……
木村看到靖貴沉默不語,似乎很驚訝,把臉湊過來逼問他:
「還是說,你已經和那天返校日時,和你在一起的女生交往了?」
「不,不是這樣。」
「真的嗎?接下來也沒有交往的打算嗎?」
「沒有沒有,那天只是一起回家而已……」
雖然靖貴當場否認,但重點是木村爲什麼連這件事都知道?他冒着冷汗。一定是北岡告訴他的,或是那天因爲他們在學校附近走在一起,剛好被其他人看到。總之,他和中條之間並不是這樣的關係。
木村笑了起來,似乎鬆一口氣,輕輕把手放在靖貴的肩膀上。
「那就拜託你了。理彩很愛惠麻,看到惠麻無精打采,理彩一直超擔心。你就稍微聽一下她的解釋,不要一看到她就逃走。」
「……我考慮一下。」
靖貴不置可否地回答,木村並沒有退縮,搖着他的肩膀,似乎在說「一言爲定」。
木村把手伸進口袋摸索半天,然後問靖貴:「你有沒有筆?」
靖貴仍然揹着揹包,從揹包裏找到麥克筆,交給木村。木村看着手機,在一張紙片上動筆。
「給你。」
木村把筆交還給他的同時,還給了他一張便利商店的收據,背面有一串英文字母和數字,還有「@」的符號。
「這是什麼?」靖貴問,木村泰然自若地說:
「這是惠麻的電子郵件信箱,如果你不想面對面和她說話,可以用這個和她聯絡。雖然沒有手機,不過你在家可以上網吧?」
「我去叫她過來!? 」
幸好這次的事,並沒有對自己造成太大的損害。靖貴暗自鬆了一口氣,這時,內田看着靖貴眼鏡後方的雙眼問:
「對了,聽說你報考了外縣市的大學,真的嗎?」
對啊,沒錯,她是楚楚可憐的鮮花,散發出甜蜜的芳香。靖貴再次意識到這件事,感覺到有點喘不過氣。自己只是圍在她身邊打轉的蟲子之一。身上既沒有驅趕其他蟲子的毒,也沒有采花蜜的針,只是在她周圍飛來飛去,最後根本採不到花蜜就陣亡了。
「啊……」
坐在社長對面的田村一邊烤着「豪華海鮮麻糬」的魷魚和蝦子,一邊回答說:
上次情人節時收到的是巧克力布朗尼,味道很贊,他當天一個人喫完了。
*
最後,由幾位畢業生上臺表演充滿驚喜的短劇兼樂器演奏,讓這場成功的典禮除了淚水以外,也充滿笑聲。
他們完全都是俊男美女的組合。北岡似乎並不排斥,害羞地答應。
靖貴嘀咕着,田中立刻有反應。
「其實我早就知道那是胡說八道,但有些腦筋不清楚的人信以爲真。飯飯,你不可能做那種事。但是我什麼都沒做,只是告訴他們『飯島根本沒有手機,大家都知道這件事』。」
「應該不會生氣吧,她反而該謝謝我。」
「各位學長姐,雖然這個問題可能有點敏感,請問你們考得還好嗎?」
他慌忙捂着嘴。正在和田村等人說話的現任社長驚訝地轉頭看着他說:
「那個、是上次的回禮,雖然時間有點早。」
「我們感謝學長姐之前的照顧,敬祝學長姐有燦爛的未來──」
……如此一來,就沒辦法用「沒機會和她說話」這一招了。沒想到木村這個傢伙做事很周到。
「哇!是凱蒂貓,超可愛!」然後又開心地補充說:「果凍看起來超好喫。」
由於日間部和夜間部一起舉行畢業典禮,因此在頒發畢業證書時,第一次看到夜間部的代表,發現竟然是年紀很大的學生,有點驚訝。
內田點點頭,粗獷臉上一雙大眼睛眯了起來。
「啊,找到了!」
「恭喜學長畢業了!」
靖貴肚子餓了,看着他們聊天,伸手幫忙煎其他人點的文字燒。他用小鏟子(據說叫煎鏟)用力壓食材,煎熟之後就放進嘴裏。下一剎那,舌尖被燙得一陣刺痛。
靖貴獨自留在屋頂,在春天的強風吹拂下,繼續看着腳下的風景。
*
中條皺着眉頭,露出遺憾的表情,用她一如往常的清澈聲音嘟噥。
她似乎對禮物很滿意,靖貴看到她的反應,終於鬆口氣。
「不用不用,只要妳願意使用,我就很高興。」
在校生啦啦隊爲他們聲援。在熱烈的歡送結束後,有的人立刻離開,有的人繼續留下來,三五成羣地前往不同的地方。
他拿着數位相機,對北岡說着什麼。他似乎想和北岡合影。
「真的不用謝啦,我之前就對早坂很火大,所以超痛快的。」
既然這樣,就只能作罷了。
靖貴目送木村修長的背影離去,也許是因爲看到他令人意外的一面,突然感到心很累。這麼瀟灑帥氣的男生,爲了吸引自己心儀的女人,也會絞盡腦汁,默默爲對方做很多事,說起來有點可愛。靖貴輕輕苦笑。
靖貴和班上的男生都在畢業紀念冊的空白處相互留言,沒想到自己的畢業紀念冊上被人畫了有點猥瑣的插圖,旁邊寫着「祝你和齊藤永浴愛河❤」。這些同學竟然在要保留一輩子的畢業紀念冊上寫這種亂七八糟的東西,靖貴有點難過,但想到以後也變成是一種回憶。這麼一來,就懶得爲這種事生氣。
「呃……聽說你昨天和木村一起去B班……」
「嗯。」靖貴表示肯定。內田立刻問他:「考得怎麼樣?自己覺得如何?」靖貴老實回答說:「應該有希望。」內田突然垂頭喪氣,有些沮喪。
中條抬頭看着他,面帶笑容,好像對待寶物般把紙袋緊緊抱在胸前,向他鞠躬。
那個男生直直走向靖貴班上同學聚集的區域,然後搶先對靖貴剛纔一直注視的女生說話。
「好燙!」
靖貴來到校門口附近尋找田村的身影,遇到和田以及其他目前鄉地研的成員。
站在北岡面前的男生瘦瘦的,臉蛋清秀,看起來很斯文。雖然不如木村那麼帥,但柔和的笑容應該是女生喜歡的類型。
靖貴當然知道,但剛纔不知道怎麼回事,有點心不在焉。
「這樣啊……不過你能考上,我很高興,還有人要去更遠的學校,但老實說,還真有點寂寞呢。如果下次有機會,大家一起去找你玩。」
他正拿不定主意,一個低年級的學弟從他面前走過去。
只不過木村和北岡雖然是兒時玩伴,沒有徵求她的同意,隨便把她的電子郵件信箱告訴別人沒問題嗎?更何況對方是個性很難搞的北岡惠麻,如果因此給木村惹上麻煩,就太對不起他了。
她呵呵一笑,把杯子交給靖貴。
「這樣啊,那些學長姐一直很照顧妳。」
是誰告訴他的?可能是班導師,可能是克也……昨天帶伴手禮給大家時,順口說了「我去考試的時候帶回來的」,可能是因爲這樣,班上有很多同學知道了這件事。
靖貴看着內田的臉愣在原地,內田輕鬆地問:
隔壁桌似乎也是附近學校的畢業生參加完畢業典禮後來聚餐,寬敞的店內轉眼之間就擠滿高中生。
『聽她解釋看看。』
是否應該買更像樣的東西作爲回禮?靖貴至今仍然有點不安,中條打開紙袋後,立刻歡呼起來。
田中詠子拿着放了大量冰塊的冰開水走到靖貴身旁說:
內田說完,拍拍他的肩膀。這時,學校的鐘聲響起,難得穿上西裝的班導師走進教室,原本散在教室各個角落的同學紛紛坐回自己的座位。
「謝謝,我一定會很愛惜。」
「嗯……謝謝你,多虧你幫我澄清。」
「喔,你是說那件事!」
「對不起。」中條道歉。靖貴搖着手說:
很少來參加社團活動,成爲幽靈社員的另一名三年級女生點點頭。「我也是。」田村說着「對吧」表示同意,自暴自棄地把蝦子翻面。
「別放在心上。上次真的很謝謝妳,蛋糕很好喫。」
她站在陰涼處,手上抱着很多花束,正低着頭滑手機。
「怎麼了?」
「快去吧。」田中在背後推了一把,中條站在靖貴面前。半個月沒見面,中條把頭髮放下來,髮梢可能用電卷棒之類的卷得彎彎的。雖然只有髮型稍微改變,但整個人變得成熟漂亮了,靖貴心裏有點小鹿亂撞。
拍完照之後,他們仍然看着對方聊了起來。他似乎送禮物給北岡,然後其他學弟和同年級的男生,還有一些女生見狀,紛紛要求和北岡合影。於是,她又再次被人包圍了。她拿着畢業證書站在人羣的中心,渾身散發出凜然的光芒。
「嗯……我的第一階段考試好像有點失誤,也許只能讀私立了。」
B班造謠的人果然是早坂。內田基本上不會和任何人交惡,就連他都討厭早坂,可見那個傢伙真的很缺德。
很快就到了在校生歡送的時間,大家急匆匆地離開教室。目前還有些同學沒考完,班上的同學並沒有安排聚會,但靖貴今天要和鄉地研的成員一起參加最後的送別會。
「雖然已經報名第二階段的考試,但那種窄門,怎麼可能擠進去。」
「……飯島學長,請你煎好之後,等冷了再喫。」
剛纔木村說了那些話後,自己信以爲真,但她根本不可能把自己放在眼裏。她只是現在會沮喪幾天,沒有自己,還會有很多人可以填補她內心的失落。自己經歷了太多不愉快的事,在寒假之前就已經下定決心,「不要再和她有任何牽扯」。
「幫我拿一下。」靖貴把花束交給和田,稍微離鄉地研的成員遠一點,從揹包中找出紙袋交給中條。
木村輕鬆地回答後,說了聲:「我還有事,那就先走了。」揮揮手離開。
「啊,對了,中條……」
中條說完,甩着一頭飄逸的頭髮離開。這個女生自始至終都讓人感覺心情很舒暢,雖然無法和她交往,但會讓人希望這個世界更美好,讓她可以得到幸福。
──他從早上開始,就不止一次偷偷觀察北岡,但隨時都有班上的女生,和看起來跟她交情不錯的朋友在她身旁,遲遲沒有等到只有她一個人的機會。雖然她沒有參加社團,但似乎認識不少人。
(啊……)
「學長,你真的有點天然呆。」
靖貴再次看向不遠處的樹叢一帶,自己班上的同學都聚集在那裏。
一年級的田中詠子語氣開朗地說完,獻上一束鮮花。靖貴看到她,想起伴手禮還在揹包裏。
靖貴還來不及對她說「拜託」,田中就像一陣風般消失不見。不一會兒,就牽着一個害羞地低着頭的女生回來。
*
「妳等一下……」
「我也要謝謝你……你願意喫我做的蛋糕,真的太好了。希望你有空再來學校玩。」
靖貴和鄉地研的成員一起走出校門。他已經決定要離開這裏,沒有依依不捨地回頭看。
(……根本輪不到我參一腳。)
在集合時間之前,靖貴一直留在屋頂打發時間。回到教室時,剛好在門口遇到內田。
「你沒有經過她的同意就告訴我,她不會生氣嗎?」
畢業典禮結束後,畢業生再度回到教室,老師把畢業證書交到每個人手上,然後又發了畢業紀念冊。
他們點的餐送上來後,坐在靖貴身旁的現任社長用一本正經的語氣打開話匣子。
強風中,突然聽到響亮的聲音。
之後和大家一起前往附近的大坂燒店。現任的社長做事很細心,事先已經訂位,十幾名社員都坐在榻榻米的座位。
只不過事到如今,到底該對她說什麼?靖貴正在爲這個問題傷腦筋。
「呃,我們合唱社要舉辦歡送學長姐的派對。」
靖貴想問她,要不要一起參加鄉地研的送別會。反正田中也在,而且靖貴覺得中條個性開朗,其他人應該會同意她一起加入。
木村的話在腦海中響起。說句心裏話,靖貴也想當面問清楚。畢竟一旦畢業之後,以後就無法見面了,今天是最後的機會。
靖貴發現她的身影,而且身旁終於沒有其他人了。
貴賓致詞、在校生歡送詞和畢業生致詞之後,又唱了畢業歌。
……田中會把自己的這種糗態,逐一向中條報告嗎?
這麼一想,就感到無地自容,雖然並不熱,但他覺得臉頰發燙。
*
鄉地研今天的聚會和往常一樣充滿悠閒的氣氛,沒有絲毫感傷,中午過後就解散了。
一、二年級的學弟妹決定要去其他地方玩,最近花了不少錢的靖貴,以及把希望寄託在第二階段考試的另外兩個三年級女生一樣,決定解散之後就直接回家。
他和田村一起在住家附近的車站下車。他今天上午走路到車站,而不是騎車,因此可以和田村一起走一小段路。
外面風很大,田村說着「今天天氣很不錯」,用手機相機拍着周圍的風景,靖貴唐突地對着田村開口。
「我跟妳說。」
「說什麼?」田村回頭看着他。
「其實前一陣子,家裏幫我買了手機。」
田村聽了,露出柔和的笑容。
「飯飯,現代化的浪潮終於打到你面前了。」
田村開着玩笑。
「什麼時候買的?」
「其實是年底的時候……那時候剛好謠言四起,我就沒帶去學校。」
「原來是這樣。」田村點點頭。
學校同學中,靖貴只告訴克也這件事,因爲田村之前幫了自己很多忙,而且之前陷入低潮時,田村也曾經鼓勵他。雖然她自稱「大嘴巴」,但其實能夠保守祕密,是很值得信賴的對象。
如果日後有機會,很希望能夠助她一臂之力。即使只是因爲這樣,也應該留下自己的聯絡方式。靖貴基於這種想法,把手機的事告訴了她。
田村拿出自己的手機問他:
「你有帶在身上嗎?」
「有啊。」
「啊?」
「嗯,等我一下。」
「不,沒什麼。」
靖貴動作生硬地操作着手機,田村指着他的腳下說:
走在前面的田村回頭問他:「你在幹嘛?」靖貴慌忙追上去。春風吹拂的天空萬里無雲,耀眼的陽光下,靖貴忍不住眯起眼睛。
這時,一陣強風吹來,吹起剛纔掉在他腳下的東西,從他眼前飛過。
「那你把手機號碼和LINE告訴我。」
靖貴說完之後,拿出藏在長褲口袋裏的東西。
即使在內心也不會說再見。這並不是結束,因爲自己和她之間根本還沒有開始。
靖貴聽到田村的聲音,回過神。
他茫然地抬頭看着天空,再次把手伸進口袋。木村早上給他的收據果然不見了。他剛纔拿手機出來時,不小心掉在地上,結果就被風吹走。這是連結北岡和自己的最後一根線,就連這根極細的線都斷了──
他下意識地伸出手,但是沒有抓到。紙片轉眼之間就被吸入天空,不見蹤影。
這樣比較好。他這麼告訴自己。雖然背叛了木村的期待,但是剛纔的情況完全屬於不可抗力,更何況自己並沒有和木村約定,一定會和北岡聯絡。
那是白色的小紙片。那該不會是──
也許暫時還無法忘記北岡,但是一旦到了新的環境,展開忙碌的生活,這份感傷就會漸漸淡薄,久而久之,就會徹底忘記她。
「怎麼了?」
「有什麼東西掉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