2 畢業

遇見妳

《絕不可能愛上你》 · 筏田桂 · 1.4萬 字

人來人往的巨大轉乘車站內,靖貴抬頭看着電子看板,然後確認了自己手上的新幹線車票的發車時間。

電子看板上不斷顯示前往全國各地的地名,所有的乘客都是來自某個地方,然後前往另一個地方。他看着眼前來來往往的人潮,胡亂想着這些事。

「靖貴。」

聽到叫聲回頭一看,發現一個身穿白色大衣和厚實布料裙子的嬌小女生站在那裏。

皮膚白淨,一頭黑色中長頭髮。雖然並非不漂亮,卻也沒有明顯的特徵。這位看起來眉清目秀的女生名叫飯島美貴子……是靖貴貨真價實的姐姐。

美貴子拎着尼龍材質的行李袋走向靖貴,用經常被說是「比想像中更低沉而冷淡」的聲音問他:

「有沒有買到指定席的票?」

「嗯。」靖貴點點頭。

前幾天,靖貴第一志願的國立大學放榜,他順利在榜單上找到自己的准考證號碼。今天打算去大學附近的房屋仲介公司找接下來要住的房子。

原本他覺得反正只有一年而已(二年級後,要去其他校區上課),只要在網路上隨便找可以住的地方就好,但是他的家人個性都很謹慎,很愛操心,說什麼「如果不親眼看一下,一定會出問題」、「雖然只有一年,還是要住得舒服」,他接受家人的意見,決定實地去看房子。

只是沒有社會經驗的高中生獨自租房還是讓人不太放心,父母工作都很忙,很難請休假,非假日時,房屋仲介公司比較沒那麼多客人,如果不趕快着手處理這件事,好房子就會馬上被人租走……基於這些理由,就由比靖貴大四歲的大學生,目前正在放春假的姐姐充當家長的角色。

「你順便和姐姐一起去溫泉放鬆一下」──在父母的建議下,姐弟兩人今天晚上要在離大學有一小段距離的郊區溫泉旅館住一晚。和親姐姐一起去旅行有什麼好玩?他原本想要拒絕,沒想到姐姐竟然興致勃勃地說:「那一帶的溫泉很有名,對皮膚很好」,最後就聽從姐姐的意見。靖貴之前就覺得,父母比較寵愛姐姐。

姐姐在東京都內就讀藥科大學,她說「我今天學校有點事」,一大早就出了門。靖貴把特急券的車票交給臉上略有疲色的姐姐後,然後和乘車券一起放進驗票機,走進新幹線的驗票口。

「自從小學之後,就沒有和姐姐單獨出門了。」靖貴想起這件事,但是並沒有說出口。

在月臺等列車時,靖貴用父母給他的零用錢,買了姐姐和自己的便當和飲料。

不一會兒,銀色的迷你新幹線駛入月臺。

他們來到車票上印的那節車廂座位前,姐姐說了聲「給你」,把行李交給他,他將姐姐的行李放在網架上,把自己的揹包放在旁邊。

姐弟兩人坐在一起,他拿了其中一個便當給姐姐。雖然還不到午餐時間,但姐姐可能餓了,立刻掰開免洗筷開始喫。

「我完全沒想到你竟然會離家。」

姐姐嘆着氣,似乎還有話要說。靖貴正把耳機塞進耳朵,打算聽音樂,於是停了下來,等待姐姐繼續說下去。

姐姐向來處變不驚,甚至被認爲有點「冷血」,很久沒看到她表現出這麼脆弱的一面。

反正目前沒有其他事可做。他在新幹線駛出隧道後,點開手機裏的瀏覽器,登入電子郵件信箱。

他們前往房仲辦公室,辦理簽約等手續。

靖貴懶得多說什麼,小聲回應:「嗯,我知道。」然後就把椅子放倒,閉上眼睛,假裝打瞌睡。

姐姐說話時凝重的語氣,讓靖貴愣了一下。

「你給我聽好了,這種時候,要看着我的眼睛說話。你就是因爲態度這麼敷衍,纔會憑實力單身,而且,稱讚的時候必須具體。」

「男朋友比妳年紀小嗎?他長得好可愛。」

「嗯……我好像快醉了。」

「沒關係啦,只是你一個人在外面要潔身自愛,畢竟還在靠父母。」

他們按照接待人員推薦的順序,看了幾間大學附近的公寓房子。之前電話聯絡時,事先已經告知「最低限度」條件,所以每間房子的狀況都不錯。

回到山麓的溫泉街,泡了足湯,雖然午餐時間已過,但他們一起去喫當地名產蕎麥麪,然後又去泡了一次足湯,享受悠閒自在的一刻。

她自己一樣是學生,竟然用這種高高在上的態度說話……雖然靖貴這麼想,但從小到大,和姐姐鬥嘴從來沒贏過。

「不是啦,我很意外妳會說這種話。」

他們這次在CLUB QUATTRO舉辦的演唱會,我買到了候補的票!天大的奇蹟!如果你剛好有空,我超想和你一起去❤。」

由於他們事先聯絡過房仲業者,因此接待人員開車到車站接他們。接待他們的是一個身材高挑、個性很活潑的年輕女生,年紀看起來和姐姐差不多。說話有點口音,感覺很可愛。她在開車時,親切地和他們姐弟聊天。

靖貴喝了酒盅內剩下的酒,慢慢喝着嘗味道,沒想到腦袋立刻開始暈頭轉向,不到半個小時,就躺進溫暖的被子。

幸好這次帶了單眼相機出門。靖貴在內心稱讚自己,在姐姐嚷嚷「慘了,鞋子好像開始有點溼」之前,他忘我地用相機拍下這片銀色的世界。

雖然還不知道,但靖貴覺得這種可能性相當高。

「……因爲我說『我找到了以後想做的事』,爸媽就同意了。」

只不過他無法無視久美子「超想和你一起去」的邀約……她八成是基於純粹的好意邀請自己,因爲私人因素拒絕她似乎有點不上道,而且,他確實很想去聽現場演唱會……

「不管怎麼說,我們也在同一個屋檐下生活了十八年,我從來沒有想過你竟然會比我更早離家,而且就算你大學畢業之後,應該也不會再回家了吧?」

「樹冰?」

寄件人的電子郵件信箱是「q35isogai@……」。雖然並沒有簽名檔,也沒有署名,但應該是磯貝久美子小姐寄的。

「我知道。還有……」

帶他們去房間的服務人員對姐姐說。

當他們買完豐富的伴手禮時,太陽開始下山,這次的旅行意外地充實。

雖然事情很順利,但還是花了很長時間,才終於辦完所有的手續。當他們抵達預約的旅館時,太陽早已下山。

靖貴很快就去了大浴湯,泡在溫度偏高的溫泉中,渾身都舒暢起來。這裏的水質酸性很強,他覺得泡得太久,皮膚可能會溶化。

幾秒鐘後,收件匣出現。除了克也傳來的郵件,還有一整排未讀郵件,大部分都是廣告和加入會員的網站寄來的電子報,他完全沒有點開,就決定全部刪除。

他們聽從旅館人員的建議,離開旅館後,走去纜車站,然後搭纜車來到山頂附近。在海拔很高的地方,仍然可以看到一眼望不到盡頭的整齊樹木,以及酷寒打造的美景。

那封電子郵件是在他放榜的隔天寄出,標題是「好久不見!☆」。

但是,當他準備打開回覆的畫面時,新幹線又駛入隧道,手機再度變成「圈外」。之後仍不時駛入隧道,收訊很不穩定。

靖貴覺得有父母的支持,自己才能夠順利考上第一志願。他很慶幸有這樣通情達理的父母,表達對他們的感謝,但姐姐「哼」了一聲破壞氣氛。

姐姐立刻否認說:「他是我弟弟。」但是一臉得意,很難想像向來很酷的姐姐會有這種反應,靖貴起了雞皮疙瘩。

姐姐似乎知道靖貴的想法,苦笑着淡淡說道:

「你們既然已經來到藏王,就搭纜車去山上看看,那裏的『樹冰』很漂亮。」

「你還記得我們之前曾經約好要一起去看蘇短樂團的演唱會這件事嗎?

雖然屋齡二十年,但房間打掃得很乾淨,完全不覺得老舊。他問了擔任參謀角色的姐姐,姐姐的意見一致「我覺得這間很不錯」。

原本打算今天只是實地看一下房子,回到家之後再好好研究做決定,但是接待人員得知他們對這間房子很滿意,半威脅地建議說:「如果有滿意的房子就趕快訂下來,否則很快就會被搶走了。」他們打電話給母親確認,母親說:「那就決定吧。」於是決定今天就下訂。

「沒想到這麼繁榮。」這是靖貴下車站在月臺上最初的感想。

(啊,對了。)

「呃……」

回到房間後,雖然這裏的電視頻道很少,但他還是用遙控器不停地換頻道看電視。不久之後,姐姐回到房間,穿着飯店「只提供女客」、圖案很漂亮的出租浴衣(男性客人只能穿印了旅館名字的傳統浴衣,靖貴對此並沒有任何不滿)。

「嗯,很不錯啊。」

接着,她又低喃着經常掛在嘴上的那句「我累了」,戴上放在皮包裏的眼罩開始休息。

(算了,晚一點再寄……)

姐姐的臉突然湊到他面前,雙手夾住他的臉,惡狠狠地瞪着他說:

傍晚在房間內喫會席料理。被譽爲珍品的該縣特產牛肉,和在沿海的莊內地區捕獲的海鮮爲中心的生魚片都美味無比,在他至今爲止喫過的料理中,屬於頂級的水準。父母花錢讓自己享受,他內心充滿感激。

「你可能很期待即將展開的新生活,但留下來的人就會很寂寞。」

「嗯嗯,是啊……」靖貴附和着,姐姐深深嘆息,繼續說道:

這樣的姐姐難得說出這番感傷的話,身爲弟弟的他,不知道該如何反應。

這麼一想,就突然感傷起來。自己在那個家度過從出生至今大部分的時間,雖然曾經有過不愉快的回憶,但絕對並不是只有不愉快而已。自己擁有很棒的家人,無論父母還有姐姐,都把自己視爲獨立的個體,而且都很愛自己──

他在所有確認欄內打勾時,看到其中一封電子郵件的信箱,立刻停下手。

「是這樣嗎?我還以爲你是被哪個女生甩了,才決定要逃離這裏。」

靖貴最中意的是一間位在兩層樓公寓二樓的房間,雖然離公車站有點遠,但房租只要三萬多日圓,衛浴分開,有熱水供應,還有空調。

「怎麼樣?好看嗎?」

雖然他們姐弟感情並不差,但年紀相差好幾歲,再加上性別不同,雖說生活在同一個屋檐下,不過仍有點生疏,因此姐姐直到他入學考試已經結束的上週,才知道他要去讀外地的大學。

「沒這回事。」雖然他否認,但姐姐用好像千里眼般洞悉一切的雙眼瞥了他一眼,喝了一口寶特瓶裝的水,表現出無所謂的態度說:

姐姐每天上學單程就超過一個半小時,再加上實習和做實驗,整天都很忙,每天都早出晚歸,而且假日又要打工,靖貴幾乎很少在家裏看到姐姐。

怎麼回事?他東張西望,原來是新幹線駛入隧道。車窗外的水泥牆不斷向後飛去,手上的手機顯示着「圈外」。姐姐把臉埋進圍巾,發出均勻的鼻息,可能根本沒有發現進入隧道。

他又看了一眼手機熒幕,不知道什麼時候收到一則訊息。原來是克也傳來的。「我把上次畢業典禮時的照片寄到你電腦的電子郵件信箱了,你有空時看一下!」

他閉着眼睛躺了一會兒,後來真的睡着,聽到「轟隆」的巨大聲音,才終於醒過來。

靖貴中途放棄回信,把手機放在座位前方的置物袋,打開便當開始喫。喫完之後,在抵達目的地之前,他又睡了一會兒。

回程的新幹線上,靖貴喫着當地名產的麻糬饅頭,自言自語地說着。

「不行,要重來一次。」

「怎樣?」

也就是說,自己身爲同住在一個屋檐下的家庭一分子,只剩下幾個星期的時間了,之後即使會回家探視家人,但可能一輩子都不會「在家裏生活」了。

靖貴豁出去了,故意用誇張的方式讚不絕口,姐姐似乎認爲他這次的回答及格,沒有打他的回票。

「……沒想到這麼好玩。」

他隨機播放音樂,聽了幾首之後,出現蘇短樂團的歌曲。前奏的吉他獨奏很獨特,節奏強烈,是一首討論社會議題的硬式搖滾歌曲。

「……妳皮膚很白,這種柔和的色彩超適合妳。我從來沒有看過穿浴衣這麼好看的女生。」

「目前還不知道……」

聯考結束,他決定「我要離開這個地方」的那一天,他把自己的想法告訴父母,父親鼓勵他「好好加油」。

「對,樹冰被稱爲『冰怪』,可說是世界知名的景色。不過,最近氣溫回暖,可能有點融化了。」

「怎麼了?」

怎麼辦呢?靖貴猶豫起來。他記得曾經和久美子口頭約定,只是最近忙着準備搬家,雖然好像有很長的假期,其實有很多事情要忙。而且當初是因爲北岡的介紹,纔會認識久美子,如今和北岡不再來往,和她的朋友變成好朋友似乎有點奇怪。

既然已經找到房子,那麼隔天的時間便很充裕。已經專程來了,他們決定觀光一下再回家。退房的時候,問了旅館的人,有沒有推薦的景點。

靖貴忍不住輕呼,姐姐以訝異的眼神看着他,似乎在問他「怎麼了」。

該不會是……靖貴想到一個可能,點開郵件,看到以「終於考完了」這句話開頭,情緒飽滿的文字,最後寫了以下的內容:

母親起初有點寂寞,但得知靖貴心意已堅,便和父親一起支持他。

「最後這段日子,你要好好孝順父母。」

姐姐似乎有些害羞,抓住他的頭推了一下,然後用力撥亂他的頭髮。

姐姐敏銳的意見讓他大喫一驚。他的生活和姐姐沒有任何交集,很清楚姐姐只是隨口說說而已,但這的確成爲他決定去外地求學的契機之一。

大學二年級之後,纔會去上個月考試時去的校園上課,一年級的時候會和其他學院的學生一起,在山形市區的主校區上課。這裏不愧是縣政府所在地,車站前有很多高樓,寬敞的馬路上,車輛川流不息。但是,街道上到處都可以看到尚未融化的積雪,氣溫比關東南部低,但冰冷清澈的空氣讓人頭腦清醒,靖貴覺得很不錯。

姐姐拉着袖子,扭着身體問他。雖然他覺得有點煩,但還是一邊看着電視,隨口回答說:

坐在旁邊座位的姐姐看着窗外山頂的積雪,用低沉的聲音說:「沒想到你真的要離家了。」

「那給我喝一點。」

他這纔想起這一個星期都沒有打開電腦中的電子信箱,然後又想到,其實不用打開電腦,只要用手機就可以看電子郵件。

靖貴無所事事,拿出手機,戴上耳機開始聽音樂。

姐姐點了日本酒,但可能原本酒量就不好,喝完兩小杯之後,就沒有再喝了。

「姐姐,謝謝妳。」

「我從媽媽口中得知這件事時超震驚,心想『啊?什麼時候決定的』。」

「嗯……」靖貴很煩惱,雖然對久美子很不好意思,最後還是打算回覆她「如果妳可以找到其他人一起去,請妳優先找其他人」。

他想起還沒有回覆久美子的電子郵件。慘了。如果不想去,就應該及時回覆。他懷疑自己的記憶力開始衰退。

他打開電子郵件信箱,打算輸入昨天想好的拒絕說詞,但立刻打住。

(其實無所謂。)

雖然是因爲北岡纔會認識久美子,但之後基於「都是蘇短樂團的歌迷」這個共同點成爲朋友,總覺得北岡的事其實並沒有太大的影響。

而且,這應該是第一次,也是最後一次和久美子一起去聽演唱會。雖然剛纔姐姐說要利用這段時間好好孝順父母,但似乎同樣應該珍惜和朋友的相處。

靖貴用還不太熟悉的九宮格輸入法寫了『不好意思,這麼晚纔回覆,恭喜妳考上了』第一句話之後,立刻進入正題。

『關於演唱會的邀約,現在還來得及嗎?如果妳不嫌棄,我很樂意和妳一起去。』

如果久美子遲遲沒有等到自己的回覆,已經邀了其他朋友一起去,那就算了。靖貴這麼想着,點選「寄出」圖標。

列車穿越隧道後,揮別前一刻白雪皚皚的景象,天空是一片暗紅色的晚霞。

(啊,今天的天氣真不錯……)

今天晚上要去看蘇短樂團的演唱會,所以要去東京。他和久美子約好在演唱會場見面,既然難得去東京,他決定在演唱會開始之前,先去東京逛逛,於是白天就出門,騎腳踏車去了車站。

把腳踏車停在車站前的停車場時,聽到車站內傳來電車即將抵達的廣播。如果動作慢吞吞,也許會趕不上原本想搭的那班列車。靖貴在燦爛的春天陽光下,在吹拂的強風中快步走向驗票口。

他嗶了西瓜卡,走過驗票機,衝上樓梯後,電車剛好駛入上行方向的月臺,他在最後一秒鐘搭上電車。

(咦……)

當他靠在車門旁時,隔着車門,忍不住盯着一個坐在月臺上的人影。

(那個女生是──)

那個女生低頭坐在長椅上,一頭長髮披散下來。在春天的陽光下閃閃發亮的深棕色頭髮,和北岡惠麻很像。不,也許不是「很像」,就是她本人。

她爲什麼在這裏?她在等人嗎?而且爲什麼看起來這麼孤單寂寞?

靖貴移動身體的同時,車門關上。電車駛離月臺,周圍的風景向後移動,他才終於回過神。

(……不是她吧。)

靖貴驚訝地看向久美子,她同樣驚訝地看向他。

樂團成員的輪廓浮現在尚未拉起的簾幕上,全場瞬間歡呼沸騰。

他聆聽着大音量演奏的樂曲,仔細聽了歌詞的內容,發現原來是一首「向來很愛捉弄人,隱瞞真心的『我』,對『妳』懺悔的情歌」。『我』和『妳』的關係很模糊,乍聽之下,無法充分理解。既可以感受到彼此似乎關係很密切的味道,又透露好像是單戀的感覺。

久美子買完之後,就直接去換衣服,靖貴在那裏等久美子。猜想她可能沒這麼快回來,於是就去樓下的臨時飲料站兌換兩個人的飲料。

他撥開擁擠的人羣,比預定時間稍微早一點來到約定的二手書店前。

靖貴付了錢,接過門票,兩個人一起沿着狹窄的樓梯,走向位在住商大樓高樓層的Live house會場。

「啊,找到你了!」

久美子似乎很在意她身旁的觀衆,似乎一直想和對方拉開距離。她左側那個微胖的年輕男子似乎一個人來聽演唱會,滿頭大汗,感覺很不尋常。

已經開始入場,舞臺附近擠滿想要提早佔位的歌迷,他們的號碼牌很後面,很晚才入場,原本就不指望能站在舞臺附近。

入場時要支付飲料費,久美子一時找不到皮夾,是靖貴先幫她付錢。

啊……

「讓你久等了。」

貝斯和吉他的旋律響起。那熟悉的旋律絕對錯不了。

他對蘇短樂團新推出的專輯中收錄的歌曲還不是很熟,於是在等久美子的時候順便聽歌作爲預習,在聽到第三首時,在行人中看到熟悉的女生。

靖貴見狀,開心不已。

他逛完大型電器行之後,前往以前曾經跟着姐姐去過的服裝店,發現一件看起來很清爽的襯衫剛好打對摺。他試穿後覺得很合適,結完帳後走出服裝店。之後,他又去了有很多小衆書籍的書店打發時間,太陽下山之後,來到Live house附近的車站。

久美子可能終於擺脫讓她分心的因素,比剛纔更投入了。比起隨着音樂跳舞、蹦跳,她似乎更喜歡跟着一起唱,靖貴聽到右側一直傳來小聲唱歌的聲音。

「你爲什麼總是可以輕易進入我的好球區?我真的快喫不消了。」

會場內四處響起笑聲。站在靖貴左側的久美子笑得渾身亂顫,「他結巴了。」這位主唱在唱歌時很激情,整個人都像是一把利刃,但只要開始聊天,就開始結巴,變成普通的大哥哥。很多女粉絲覺得他的這種特徵「太可愛」,都超喜歡他。

和偶然結識的女生第一次,恐怕也是最後一次看的演場會拉開序幕。

……沒想到意外受到肯定,她竟然喜歡這種型,這個女生的喜好真的很與衆不同。

其實靖貴和久美子的身高並沒有差太多,換了位子也不見得能夠看得更清楚,但是用這種方式表達,比較不會引起爭端。

「……妳幫我買到演唱會的門票,飲料錢就不用了,我請妳。」

昨晚和克也在線上聯手一起玩射擊遊戲,沒想到太好玩了,兩個人一直玩到快天亮。

「三村今天的聲音很宏亮。」

久美子慌忙準備從皮夾中拿硬幣,他搖搖頭拒絕。

咚、咚。大鼓的聲音響徹整個會場,似乎要趕走低落的氣氛。……這個前奏聽起來不像是新歌。

安可的聲音不絕於耳。靖貴覺得今天這場演唱會,比之前去看的任何一場更精采。不知道是因爲樂團成員的實力,還是因爲身旁這個女生。總之,雖然連續站了兩個小時,但實在太開心,覺得時間過得很快。

絕對有問題。靖貴終於發現了這件事。那個傢伙可能趁亂想要碰久美子的身體,就和之前北岡在電車上害怕色狼一樣。

「你不用這麼客氣啦。」

靖貴堅持不肯收錢,久美子才終於收起皮夾說:「那就讓你請客嘍。」

久美子在歡聲中驚歎着。

「……我明天會刮。」

「不不,否則我會良心不安。」

三分鐘後,他換好衣服回到大廳,久美子看着靖貴身上那件印有樂團標誌的深色T恤說:

「是〈純情Clumsy Boy〉!!」

靖貴把放在桌上的飲料推到久美子面前。飲料站只有汽水和烏龍茶兩種飲品,他各拿一杯。

「這樣啊,真是太可惜了。」

之後,樂團又連續演奏過去的名曲,在第四首節奏有點緩慢的抒情歌曲結束後,整個會場都安靜下來。

久美子不知道是真心這麼認爲,還是隻是隨口說說而已,靖貴沒有理會,立刻問道:「多少錢?」想知道演唱會票價。

「我剛纔去拿飲料,妳可以選妳喜歡的。」

「啊,謝謝。對了,我還沒有還錢給你。」

「嗯,接下來是最後一首歌。」

入場後,靖貴在大廳向久美子打聲招呼後走去廁所。演唱會時會很熱,所以他帶了之前去聽演唱會時買的T恤。

「妳不覺得紫色的很好看嗎?」

「我們換位置,這裏看得更清楚。」

樂團開始演唱之後,靖貴仍然暗中觀察,發現只要歌曲進入高潮,那個男人就刻意靠近久美子。

靖貴聽到久美子低語的同時,身旁的男人狠狠瞪他一眼。但那個傢伙似乎沒有勇氣挑釁,之後沒找靖貴的麻煩,靜靜地看着演唱會。

簾幕一度落下,樂團成員走下舞臺。雖然場內的燈光變暗,但沒有任何觀衆離開。

「不知道他們會最先唱哪一首。」

這個傢伙到底在想什麼?靖貴難以理解。好不容易搶到了演唱會的票,卻利用演唱會的現場做出卑劣的行爲,簡直是人渣。

簾幕再度升起,樂團的所有成員都換上剛纔在販售區賣的巡迴演出T恤。久美子最喜歡的吉他手穿着一件和她相同的T恤,她指着舞臺興奮地說:「西西和我穿一樣的!」

靖貴委婉說明後,硬是擠到久美子和那個男人中間,和久美子交換位子。

三村變得更粗獷了。西西還是那麼帥。久美子在震耳欲聾的音樂聲中興奮地發表感想。樂團唱完第一首歌之後,完全沒有喘息,就緊接着唱了下一首。會場內的熱情持續增溫。

久美子猶豫再三,最後好像自我暗示般宣示說:「反正多一兩件T恤也不是問題。」然後衝去商品販售區。

雖然總比惹她討厭來得好,但靖貴還是很害羞。

搬家的日子已經決定。兩天之後,搬家公司就會來搬行李,自己四天之後,再去那裏收件。

久美子回來了。她很瘦,肩膀很窄,原本以爲她穿T恤會不合身,沒想到她穿上之後,有一種「淘氣搖滾少女」的感覺,看起來很有氣勢。

按照慣例,第一首安可曲唱的是翻唱歌曲。原曲是知名模特兒兼女偶像在歌手時代推出的歌曲,但是當時完全沒有紅。蘇短樂團似乎很喜歡這首歌,每次現場演唱會,幾乎都會演奏這一首。在即將進入副歌前,吆喝「YES!」的時候,全體觀衆都會跳起來。

他背對着車窗喘口氣。他打量車廂內,發現後方有空位,於是他走過去,靠在椅背上坐下。

他隨着電車一路搖晃,轉搭好幾次車,終於來到遊人如織的地方。

其實他今天早上也夢見了北岡。夢境有點奇怪,她看起來像國中生,和朋友走散了,靖貴安慰她說「不用擔心」。也許是因爲這樣,纔會以爲剛纔的女生是北岡。

「對啊,感覺聲音的狀態很不錯。」

好久不見。靖貴打了招呼,在他面前停下腳步的久美子驚訝地瞪大眼睛。

他拿下耳機的同時,久美子跑了過來。她今天穿着一件很有春天味道的乳白色夾克和牛仔褲,頭髮比上次見面時長。也許是因爲考試用功讀書,原本就很瘦的她更瘦了,但是開朗的笑容和記憶中完全一樣。這消除了靖貴的不安,同時有點害羞。

「我也好想買一件T恤。如果我要買,你覺得哪一件比較好?」

「久美子。」

久美子輕聲嘀咕時,視野突然變暗,周圍響起巨大的歡呼聲。

「呃,謝謝各位、今天遠道而來……」

也許大家都知道,接下來將是最後一首歌。靖貴上網看過在其他會場表演時的節目表,大致猜到接下來會唱什麼歌。他們應該會演奏最近剛發行的新歌,爲這場表演畫下完美句點。

「一開始就這麼High嗎?」

雖然前面和後面都擠滿觀衆,但並不是完全無法移動。靖貴拉拉久美子新買的T恤袖子。

那是久美子最愛的歌,是蘇短樂團很少在現場演唱的夢幻名曲。不光是久美子,所有觀衆都帶着陶醉的眼神哼着這首歌。靖貴第二次在現場聽到這首歌,但他發現自己從來沒有認真聽歌詞。

鏘、鏘、鏘……吉他彈奏出富有節奏的樂句,接着融入奮力敲打的鼓聲,舞臺和觀衆席之間的薄布一下子拉開。

開演時間快到了,他們一起走向會場的方向。會場內大音量地播放着外國的電子音樂,引頸期盼開演的歌迷熱情地搖擺,靖貴也滿心期待。

他忍不住打個呵欠。他這一陣子特別忙。

他們在樂團每唱完一首歌后都會聊幾句,在不知道第幾首之後,靖貴發現一件奇怪的事。

在家裏或是用隨身聽來聽錄音的歌曲是一種享受,但是現場聽的時候,所感受到的震撼完全不一樣,不禁覺得「原來這首歌這麼好聽」,以後應該會經常聽這首歌。

今天的演唱會全都是站位。

舞臺上再次開始演奏。雖然靖貴原本很猶豫,不知道該不該來聽這場音樂會,現在很慶幸有答應久美子的邀約。能夠和這麼多歌迷一起分享喜歡的音樂是一件快樂的事,而且有一種難以形容的興奮感,反而很後悔「早知道不要爲了考大學整天讀書,應該多去聽幾場演唱會」。

「謝、謝謝……」

靖貴嘀咕着,久美子不滿地噘起嘴。

打包行李、整理家裏、拜訪親戚,以及跟着母親學做菜。爲了避免日後後悔,他在離開之前約了很久沒有聯絡的國中同學見面,一起出遠門,前往以梅花出名的知名景點。

主唱在麥克風前低聲說道。我就知道。靖貴暗自想道,但大家可能仍然意猶未盡,紛紛發出失望的聲音。

「哇,你留鬍子了。」

他摸摸下巴。他對之前溫泉旅館的員工調侃他「很可愛」這件事耿耿於懷,最近經常不刮鬍子,避免再有人說相同的話。他在出門前發現忘了把鬍子刮乾淨,但自己對久美子並沒有特別的意思,不必特別打扮,於是乾脆不刮就直接出門。

他們看着掛在周邊商品販售區後方的T恤討論著。

他們把兩個人的皮包一起塞進小型置物櫃。

久美子轉頭看向靖貴,眼神中明顯有點不知所措。

連續表演四首歌之後,主唱三村開始和觀衆聊天。

久美子立刻眼尖地說道。原來不刮鬍子看起來這麼邋遢嗎?靖貴有點後悔,久美子呵呵一笑,拍拍靖貴的肩膀說:

久美子大叫的同時,周圍被「啊!」這種像是尖叫的歡呼聲包圍,會場的氣氛達到最高潮。

開幕曲收錄在半年前推出的單曲專輯中,歡快的曲調和隱晦歌詞之間的衝突感,令人印象深刻。靖貴雖然沒有特別喜歡這次的新專輯,仍覺得「這首還不錯」。

「這該不會……」

我真是太傻了。他自我提醒着。北岡不需要在這裏下車。只不過因爲有點像,自己竟然會認錯人。

「啊,我去換一下衣服。」

但是,靖貴知道這首歌曲最想表達的意思。那是在後半部分的橋段,主唱用整個身心吶喊的部分。

「受傷又如何,談個戀愛不會死,只要重新站起來就好。」──雖然了無新意,但是再次聽到歌詞的內容,他身處化爲興奮漩渦的人羣之中,整個人愣在那裏。

演唱會在狂熱中畫下句點。他們隨着人潮來到會場外,久美子問他:「要不要喫點東西再回去?」

靖貴剛好肚子餓了,二話不說表示同意。

「啊,但妳回家時間會太晚,沒問題嗎?」

「末班車是十二點半,沒問題。」

久美子家比靖貴更遠,她有一個高中同學已經在都心生活,她似乎要去那個同學家借住一晚。

要去哪裏喫飯呢?靖貴問久美子,久美子說,她一直很想去喫一家烏龍麪店,雖然距離有點遠,但他們決定一起走去那家店。

春天夜晚的風吹在散發着熱氣的身上很舒服。他們相互討論著演唱會的感想,轉眼之間,就走完三十分鐘的路程。

「找到了,就是這裏。」

順着久美子手指的方向看去,有一棟素淨的白色牆壁房子佇立在前方。

雖然等了一會,但因爲是麪條,很快就喫完了。靖貴不想喫太飽,很容易吞嚥的烏龍麪用來填肚子剛剛好。

離開烏龍麪店,他們沿着大馬路,來到地鐵車站附近。久美子說,要在這裏搭公車,差不多該道別了。

這一帶是高級住宅區,沒有大型商業設施,除了餐廳以外,爲數不多的商店都已經打烊了,路上沒什麼行人,而且比他們剛纔去的那一帶更暗。來到公車站後,靖貴決定陪她一起等公車。

公車站只有他們兩個人。久美子坐在護欄上,大力伸展手腳,伸個懶腰。

「今天該怎麼說,真是太讚了!」

「嗯嗯。」靖貴站在久美子身旁點點頭,久美子可能覺得他的態度很敷衍,開玩笑地拍拍他的肩膀。「你真的這麼覺得嗎?」

靖貴真的很慶幸久美子今天約他一起來聽演唱會。搬家之後,可能有一段時間不能去聽演唱會了。在踏上新的旅程之前,又建立一個美好的回憶。

「對了,你也考上大學了吧?」

「是啊。」

「如果只是抱抱……」

至少靖貴完全不覺得自己和久美子哪裏相像。久美子個性活潑,待人親切,和自己完全相反。

「我總覺得在你身上看到了自己!」

事到如今,已經無法隱瞞,靖貴只能據實以告。

靖貴走下地鐵的階梯,走去月臺。走進驗票口,發現月臺上沒什麼人等車,列車到站後,各個車廂內只有零零星星幾名乘客。

而且,他並不認爲久美子剛纔的那番話是在稱讚自己,於是忍不住皺起眉頭,久美子用開朗的語氣說:

久美子聽到他的回答,張開雙臂,抱住靖貴的脖子。

「要加油喔。」

靖貴輕輕把手伸向她的後背,在她的腰部握起雙手。

靖貴實在太害臊,因此回答時的態度很冷淡,但久美子似乎並沒有不高興,用相同的語氣問:

「妳家有人是牙醫師嗎?」

回頭一看,她輕輕伸出手,指向自己的臉頰。

「沒有,只是普通的上班族家庭。我考私立大學時,報考其他普通的系。但是我和父母討論之後,他們說『既然已經考上就不要放棄,去讀吧』。」

「那暫時無法見面了。」

「我聯考的成績不錯,第二階段考試時,我覺得好玩,就去報考牙醫系,沒想到竟然靠運氣考上了。」

「怎麼了?」

久美子輕聲呢喃。她果然知道這是最後的約會。

久美子的雙臂把自己抱得更緊了。離別果然令人感傷,胸口左上方隱隱刺痛。

「嗯,我們的興趣相同,都是老好人,很在意別人的想法,但又很笨拙,而且很頑固。」

最後,靖貴既無法說「嗯」,也無法回答「好」。他的臉頰碰到久美子的脖子,連續點了幾次頭。

久美子說的話有點莫名其妙,靖貴不知道該怎麼回答。

靖貴把等一下要換車的事放一邊,從在眼前打開的車門搭上電車,在長椅子的角落坐下來,靜靜地閉上眼睛。

靖貴思考着接下來的日子。

「所以呢,」久美子開口,注視着靖貴的臉說:「那裏有很多名產,你要和惠麻一起來找我玩。」

「呃……我和北岡、有點……」

「其實,我也很快就要搬家了。」

如今自己已經和北岡斷絕來往,而且即將和久美子各奔前程,以後不會再見面了。

一輛大貨車經過眼前,風吹起了瀏海。

「這有點……」

久美子可能覺得靖貴的反應很奇怪,納悶地歪着頭問:

靖貴帶着「妳搞錯了吧?」的反駁問道,久美子仍然笑容滿面地回答:

……原來在她眼中,自己是這樣的人。靖貴意識到自己是老好人,很笨拙,但是並沒有任何堅持不肯讓步的意見,會讓別人覺得自己頑固。

「是嗎?」

難道北岡沒有告訴她嗎?雖然她們兩個人都忙着考大學,可能沒空聊這種事,而且不難猜想,北岡並不想讓別人知道這種事,因此久美子不知道也很正常。

謝謝妳,再見。希望二十年後可以再見面。靖貴對着腦海中,身材修長的她說道。

「再見。」久美子揮揮手,走上公車的階梯。車門關上,公車駛離車站。

怎麼會這樣?靖貴更加不知所措。女生都會有一些奇怪的想像,但是他可以感覺到,久美子對自己產生親近感,因此無論是之前見面,還是今天,她都用好像多年朋友的輕鬆態度和自己相處。

「我問你。」

「雖然不是妳想的那樣,不過……」

……如果只是抱抱,只要扮演「感情表達方式有點誇張的人」,並不是無法做到。更何況是久美子提出的要求,如果她堅持要這麼做,應該沒有問題。

所以,他想,如果不是因爲北岡而認識久美子,也許自己會和她有更深入的交往。只不過如果沒有北岡,自己就不可能認識久美子,這種想像完全沒有意義。

這並不是客套話,而是發自內心的感想。今天的演唱會太開心了,和以前完全不同,她的存在,爲自己完全沒有亮點的人生增添一抹色彩,更讓他知道,這個世界上,並不是所有女生都像姐姐或是學校的同學那麼咄咄逼人,也有個性溫柔、善解人意的女生。

久美子這番話透露出的感覺讓靖貴覺得不太對勁,他覺得簡直就像是離別時說的話。也許久美子也已經察覺到了。

久美子小聲說道,似乎在打什麼鬼主意。

「不,沒事。」

靖貴聽到久美子隨口提到的名字,整個人僵住。今天從頭到尾都沒有聊到她,徹底放下防備,沒想到在最後的關頭,來了一記回馬槍。

「咦……」

久美子笑完之後,轉頭看着茫然的靖貴,大聲地說:

「不瞞你說,我第一次看到你,就覺得『如果我是男生,應該就是像他這樣』。」

「是喔。」久美子驚歎地點點頭,然後降低聲調說:

「妳要去哪裏?」靖貴問,她說了位在西方的外縣城市名字,和靖貴即將前往的地方在完全相反的方向。即使搭新幹線或飛機,也要一整天才能到達。

「山形。」

她頓時激動地呢喃:

「等妳以後開診所時,再幫我看牙齒。」

考大學是決定未來人生的大事,沒想到她只是因爲「靠運氣」、「既然考上就去讀」,似乎很不當一回事,這就是所謂的「有其父(母)必有其女」嗎?靖貴覺得不便深入追問,於是就笑了笑,沒有多說什麼。

久美子看到靖貴含糊其詞,突然噗嗤一笑。

「很高興遇見你。」

妳也是。靖貴想這麼回答,但是沒有說出口。久美子應該已經非常努力,他不能不負責任地要求她更努力。

久美子提出的要求太出乎意料,靖貴忍不住顫抖一下。她若無其事地提出這種要求?

兩個刺眼的車頭燈出現在久美子的身後。公車來了。他們鬆開手,依依不捨地分開。

對她來說,今天也是特別的日子。她一定希望在離開熟悉的生活環境之前,留下最後,最美的回憶。

久美子苗條的身體緊貼着他,耳邊感受到的呼吸很熾熱,靖貴不由得心跳加速。

真的很慶幸見到了久美子。

貨車離開後,看到了遠方那片高樓的燈光。在大樓頂端閃爍的燈光像星星在眨眼,完全就是都會的象徵。靖貴把這片景色深深烙印在腦海中。

久美子收起笑容,注視着自己的腳緩緩地說:

「要好好加油,抓住幸福。」

「那可以抱抱嗎?」

爲了支持我的久美子,我一定要幸福。因爲自己就是她。她給了自己很多勇氣,不求任何回報,自己不希望她難過。就算以後不會再見面也一樣。

「怎麼了?你們又吵架了嗎?」

幸好周圍很暗,自己的臉現在一定紅到脖子。

但是,真的萬一發生這種情況,如果因爲奇蹟發生,在某種因緣際會下認識她,比方說在街角或是電車上,在沒有人的店門口,如果在那次暑期集訓之前,有機會和她聊天──

「怎麼了?」

是啊。靖貴原本想表示同意,但久美子看起來太寂寞,他把原本想說的話吞下去。

隔着車窗看到的身影漸漸遠去。靖貴一直揮着手,直到載着她的公車消失不見。

「好啊,你可能要等二十年。」

靖貴第一次聽說這件事。久美子在電子郵件中只提到自己「考上大學」,完全沒想到她要去外地就讀。

久美子捂着嘴,笑得肩膀亂顫。剛纔哪裏戳中了她的笑點?

「所以之前纔會常常找你,其實很關心你的未來,更希望你可以幸福。」

「我也這麼覺得。謝謝妳所做的一切。」

靖貴慌忙低下頭拒絕。雖然路上沒有什麼人,但是怎麼可能在大馬路上親吻。而且對從來沒有和女生交往過的人來說,這個要求難度太高了。

兩個人呵呵笑了起來。二十年後……目前只活了十八年,根本無法想像那麼遙遠的未來。想必說這句話的久美子也一樣。

如果下次談戀愛,一定要從一開始就全力以赴,避免留下任何後悔。若是因此受傷,就努力回想今天的事,和之前她曾經對自己說的那句「沒問題」。出糗、丟臉都沒關係,要一次又一次重新站起來,直到終於把握幸福。

「可以在最後親一下嗎?」

地鐵駛離車站。想到兩個小時後,自己就會回到家中,開始爲後天搬家的事操心,就對至今爲止的一切感到難以置信。

「學校在哪裏?」

靖貴無法詳細說明。北岡除了是自己的同學以外,還是久美子的朋友。雖然簡單地說,就是「剛好聽到北岡在說自己的壞話,之後就沒再來往」,但是他不想把這件事告訴和北岡交情很好的久美子,而且不願意主動提起偷拍謠言,更何況還有其他不希望外人知道的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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