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八章

——好啦，这到底是什么状况呢？十六夜思考着。

虽然他拥有非比寻常的理解力，然而要把握在眼前展开的惨状还是让他花费了若干时间。毕竟斗技场上的飞鸟和维拉没受伤，然而位于观众席的杰克和耀以及黑兔却身负重伤。

按照常理思考，判断发生了一场波及观众席的大混战应该是妥当的推论吧？

然而十六夜很清楚黑兔的实力。要让她受到那么严重的伤害并非易事，如果只是被卷入混战中，应该不会演变成这种状况吧。

所以伤害黑兔的人物，是故意对她下手。

而目击到现场的耀和杰克，还有飞鸟一定都已经挺身战斗。

「————」

那么，谁是加害者呢？

十六夜看了斗技场一圈。

在这个现场里，办得到这种事情的人大概只有维拉·札·伊格尼法特斯吧？他原本心不在焉地这么想——然而这个想法却在看到白发金眼的少年时被瞬间抛出脑外。

以无感情的眼神盯着殿下的十六夜对附近的仁提问：

「……喂，小不点少爷。」

「是……是的！」

「打伤黑兔和春日部的犯人，是那家伙吧？」

十六夜刻意以似乎已经断定的语气来发问。

他的声调完全没有抑扬顿挫，而且语气也极为冷酷，甚至让所有认识十六夜的人都起了鸡皮疙瘩。就连飞鸟和耀也是第一次看到十六夜居然会以这种语调讲话。

依然面无表情的十六夜凝视着殿下并以缓慢的步伐向他走去，接着再度问了本人一次。

「……打伤黑兔的人，是你吧？」

他低头看着年幼矮小的殿下，以不带感情的声音发问。

殿下从正面承接着他的视线，静静点头表示肯定。

「……哈哈！真是惊人的偶然！没想到『生命目录』和『原典』候补者都隶属于同一个共同体，目的物居然一直自己送上门来，事情进展得真是过于符合期待啊！」

「你们似乎平安无事呢，仁，还有佩丝特。」

殿下在瓦砾上露出爽朗的笑容，稍微提高了音量。

「你这家伙……？」

在彼此都以彷佛见到仇敌的视线互相瞪视的情况下，殿下突然大笑了起来。

身穿诡异长袍的魔女。

「嗯，混世魔王先生现在是随时都可以发动游戏的状态。」

「虽然就这样打起来应该也很有趣，不过毕竟我们获得了混世魔王这颗棋子，还是来订出方向好好玩一场吧……事前准备都完成了吗，琳？」

至于斗技场附近也有发现骚动的宪兵队和曼德拉等人正赶往此处。

「……也没什么，毕竟我们是主从关系，这也是理所当然。」

「你们两位，我今天玩得很开心！也不会忘记这一天！至于那件之前暂不回答的事情——也就是加盟魔王联盟的提议，你们记得好好考虑考虑！」

「那么——就没有理由对你手下留情了！白发小鬼——！」

两人从上空俯瞰聚集在此的魔王联盟主力。

「我要和魔王联盟彻底断绝关系，今后若能碰面，就只有在战场上……下一次我一定不会放过你，如果想来见我，记得先做好适当的心理准备。」

虽然只有一点点，但佩丝特已经从仁这个主人身上看到了一线光明。的确，或许他还不成熟，然而佩丝特自己本身也一样。既然自己有着想实现的愿望，那么在借助周围的力量之前，首先应该要好好磨练自身才对。仁就是以自己的处世方式来传达着这个道理。

殿下虽然被这出其不意的攻击打得差点失去意识，还是使出了浑身力量停留在原地。然而这是下策中的下策，也是会影响胜败的致命错误判断。

十六夜往前疾驰，光是加速就能让大气燃烧殆尽。

「是呀。」

他应该要被这一击打飞出去才对。

照顾着黑兔的杰克慌慌张张地抱起黑兔逃往上空。飞鸟也抓住耀和她一起逃走，然而胸中并不感到安心。

这像是在自我陶醉的声音来自于斗技场的瓦砾上。

十六夜将眼睛睁到最大。

佩丝特以毅然的语气如此宣告。

殿下抖着喉咙笑了。就像是正好算准了这个时机，他附近的瓦砾动了起来，原来是佩丝特保护了被冲击打飞的仁，直到现在才好不容易从瓦砾中脱身。

在随风飘扬的「吞食尾巴的三头龙」——「Ouroboros」联盟旗下，聚集了眼神炯炯发光的强者们。

「这……这真是……」

全身充满愤怒的十六夜狠狠地舍弃了所有自制心，也完全不顾对周围的影响追击着殿下。平常战斗时总是会避免造成二次灾害而自我克制的十六夜只有在这一战中，放弃了所有的相关制约。

「那个穿长袍的女人——在『Underwood』受到袭击时出现过。」

要是对方一口气发动攻击，两人也已经做好站在第一线迎战的心理准备。

直到这边，仁才察觉殿下是在报复先前被自己揭发真面目那件事。

「殿下……你……」

殿下抓住十六夜的手腕施加压力，然而十六夜的手臂却纹风不动。

接着他毫不犹豫地挥拳试图给予殿下最后一击，然而拳头却只是在空中划过。

依然保持着愤怒表情的十六夜往前踏了一步准备继续追击。

「是吗。那么已经没有其他……不，还有一件事没做呢。」

虽然深切感受到自己的实力不足，但她们的战意还没有萎缩。

两人内心已经不再保持着先前的紧张厌。任凭怒气摆布的十六夜即使面对那个白发金眼的少年，依然展现出压倒性的战况。

「他们……就是统率魔王的共同体。」

「黑色鹫狮子也是。所以，那个白发的男孩子就是……！」

两人一边在上空盘旋，同时观察事态发展。

曾经和他们对峙的飞鸟和耀一瞬间就领悟出他们是何许人。

「……琳，打倒最强种的家伙就是他吗？」

「我也是认真的喔，佩丝特。你一定会和我们站在同一面旗帜之下，我很期待那一天的到来。」

伴随着怒吼，十六夜以足以击碎山河之力踢向殿下的侧头部。

「我故意演了这么一出戏，怎么样呢？我可扳回一城了，仁。」

佩丝特用力把头转开。

魔王联盟的众人也一边监视着他们两人，同时静静治瘵殿下。在奥拉帮忙擦去血迹之后，殿下整理好服装，并站在众人——魔王联盟一行人的前方。

两人用力倒吸了一口气，同时也觉得不妙并赶紧张望四周。

就像飞鸟和耀两人也因怒气而忘我那般——看到浑身是血的黑兔，让十六夜发出宛如猛兽的咆哮，动手攻击殿下。

能够撼动星辰的一击让斗技场下陷，粉碎地盘，甚至连地下水脉都被贯穿破坏。

「……太慢了，你们到底去做什么了？」

「……惊人的怒气。」

原来瓦砾上出现了正在俯视染上黄昏色彩的「煌焰之都」的人影。但是人影并非只有一个。

这时响起以装模作样的语调来嘲笑十六夜的声音。

「真有眼光。」

因为只要能拉开一点距离——至少不会被逆廻十六夜逮中。

仅仅背负着一百二十人命运的他都已经成功成长了。

「是吗？意思是那家伙也是『原典』（origin）候补者吗？」

「没问题，虽然伤势看起来很重，不过完全没有受到致命伤。似乎全都以毫厘之差来避开了要害。」

「呜啊……！」

「当然，这一位是我等的首领，怎可能脆弱到被一个来历不明的家伙打倒。」

「是吗？」

——瞬间。

「不，等等，今天就暂且撤退吧。毕竟『Salamandra』的主力部队也已经出动了。」

「这正是殿下能成就霸业的天启……要怎么办呢？如果您希望，我等现在……」

「消……消失了……！该不会是白天那家伙吧！」

望着第一次见识到的十六夜那种气到发狂的样子，飞鸟忍不住倒吸了一口气。

接着他似乎很故意地在周围也能听到的状况下开口：

接连被击中侧头部、心脏、侧腹部的殿下口中吐出鲜血，屈膝跪地。虽然光是四肢还健全就足以让人感到讶异，不过依然保持着意识这点更具备威胁性。

「嗯，我自己也知道。」

站在他身边的琳也同样望着佩丝特露出微笑。

包括全身漆黑的独角鹫狮子。

「魔王联盟，和其首脑……！」

这一脚把防御的双手都弹开，继续攻击到底。殿下并非没有警戒，只是十六夜抱着种种怒意使出的这一击，在这瞬间远远超过了殿下的反应速度。

十六夜反过来握住殿下的手腕，凭蛮力把他往下一砸。

那么率领八〇〇〇万死者灵群的自己没有道理无法改变。

让他舍弃信念和自制心的原因别无其他。

往下看着两人这副模样的殿下突然以白天那种亲密的声调呼唤他们：

刚刚把殿下痛打一顿的十六夜也没有大意地发动攻击，仅仅做出以带刺视线瞪着他们的行动。面对总有一天无论如何都势必要交手的仇敌，飞鸟和耀都因为难以抑制的兴奋与紧张而发抖。

「你这人……实在糟透了。」

殿下伸手往宫殿一指。只见「Salamandra」根据地的宫殿中开始有大型的火龙接二连三地飞上天空。

她们明白在「Underwood」的那场胜利绝非凭自己的实力获得。对方每一个都是具备强大实力的强敌，轻率地发动攻击只是下策。

「谢谢你，佩丝特。多亏有你我才能得救。」

琳以那宛如风铃的声音恶狠狠回话，并来到殿下身边跪下。

「吵死了，现在别跟我说话。」

在那名拥有长长黑发，外表惹人怜爱的少女——琳的背后，有更多的强者齐聚一堂。

在周围已经有许多宪兵队开始赶到现场的情况下，敌方大将居然讲出这种话。更不用说城镇中每个人都目击到仁他们和殿下一起行动的光景。

佩丝特以和之前截然不同，完全不带迷惘的声音回应。

「……奥拉小姐，殿下的情况如何？」

「呀呵呵……？这……这可不妙……！」

十六夜收起怒气，瞪着背对黄昏色天空的他们。

「哎呀哎呀～真了不起。白天那时也是，你算是独具慧眼呢。不觉得这份谋略值得警戒吗？军师大人。」

「没错，打伤那只兔子的人是我。」

再这样下去，两人都会被认定有担任间谍的嫌疑，行动也会受到限制吧。

「……是吗？不过抱歉，虽然不好意思，但我要正式拒绝你的邀请。」

殿下嘴角渗着鲜血，站在瓦砾上方俯视十六夜。

「殿……殿下……！」

第三拳不只破坏了斗技场，连展示回廊也遭受波及。拳头造成的冲击波让都市中栉比鳞次的砖造建筑一间间瓦解，虽然只使出了三次攻击，却是宛如风暴的猛攻。

还有散发出更强烈异彩，看来装模作样的人物——一名穿着红蓝对比色彩的鲜艳外套，形似小丑的男子，却散发出最该警戒的压迫感。

殿下抬起头来从正面望向十六夜——却突然露出笑容。

殿下露出开朗而且还带着亲切的淘气笑容。看到他笑得像是个恶作剧成功的小孩，让人无法感受到丝毫的恶意。

在彼此仅剩一点距离时，殿下的身影消失了。

两人猛然抬起头。虽然佩丝特和魔王联盟其他成员都立刻摆出备战态势，不过殿下只挥了挥手就制止了他们。

面对这极为天真无邪的笑容，仁一边冒着冷汗，同时无奈地垂下肩膀。

殿下强忍着笑意。

听到这番明确的宣战布告，琳终于收起那亲切又可爱的笑容。

「是吗……那么我就观赏到最后吧，看看八〇〇〇万的怨声是否真的具备改变星辰命运的价值。在那个梦想破碎之时——你将会再度成为魔王。你可以到那时再好好后悔，佩丝特。」

琳留下宛如预言的言论，接着转身离开。这便是她表达彼此分道扬镳的意思。

她才刚回到殿下身边，下一刹那就突然刮起以魔王联盟一伙人为中心的暴风雪。

十六夜察觉到这风雪和混世魔王消失时属于同样的现象，为了绝不要忘记他们的全貌而目不转睛地瞪着众人。

「…………」

「何必那样瞪着我呢，这场胜负日后必定会做出了结……一定会。」

在身影消失前的最后一瞬，殿下以黄金的双眸凝视着十六夜。

而十六夜也一样，直到他们完全消失的那一瞬间为止，都一直瞪着殿下。

恐怕——自己将要与这个少年相互厮杀吧。

在此同时，十六夜的内心也抱着这种彷佛感受到宿命的感慨。