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十六章 我在牢裏的生活

第一回　今天的探監時間到此爲止

我採用不太正規的方式回到艾倫國之後，已經過了整整十天。

我現在穿着男裝，住在之前亞妮絲被懷疑偷竊迪克，菲爾摩尼雕像時被囚禁的城堡高塔最高層的牢房。

我在羅曼西亞城堡的客廳追着古蘭德穿過門的季節是在隆冬，還沒有過年，但這裏卻已經進入春季，灑在庭院的陽光也很溫暖。

國王一家正在庭院享受下午茶時，穿着髒兮兮的洋裝、戴着護具的我和穿着詭異黑袍的古蘭德跌落在他們面前。

蒂娜後來對我說明，我們之所以會出現在那個地點，是因爲回到艾倫國的點就設置在那裏。

她說艾倫國原本是七扇門之一所在之地，保留着聖遺物與遺蹟，因此比較容易做出這樣的點。

既然如此，那應該先告知我一聲吧？

如果我預先知道，就可以想辦法不要讓古蘭德的臉被看到，或是想出種種對策。

不過結果應該也不會有太大的改變。

席撒爾國王朝着坐在草地上的我們走過來，美麗的臉上泛起優雅的笑容。

——歡迎來到艾倫國。初次見面，古蘭德小姐。

他對古蘭德這麼說。

他不是對我說話，而是看着古蘭德。

——爲什麼會有兩個古蘭德？這是怎麼回事，父王！

——這個人也是古蘭德？那這個古蘭德是誰？

雙胞胎公主興奮地高聲問。抱着嬰兒鈴七公主的王后顯得不知所措，在她旁邊的真王子呆呆地看着我們。龍樹王子蒼白着臉用強烈的口氣說：

——父王，原來您早就知道了！

這時聖羅站起來，衝到我面前。

她指着我，用僵硬的表情喊：

古蘭德在維斯多利亞有國寶的稱呼，兼任數不清的職務，而且都執行得完美無缺。

「……王后，妳帶太多東西給我了。」

我再度因爲罪惡感而心痛。

「這是中午的烤雞三明治、香草沙拉、豆子番茄湯。還有飯後點心的布丁，三點的點心是布莉歐麪包的法式吐司、紅蘿蔔蛋糕、加了草莓果醬的巧克力餅乾。我還替你帶了在圖書館借的新書、洗好的被單和毛毯、鹿皮拖鞋、狐狸毛圍巾、撲克牌、紙上游戲……」

聖羅也是——

她努力咬緊牙關，蒼白的臉頰神經質地繃緊，好像快要哭出來一般。

這裏好像也不需要鹿皮妥協和狐狸毛圍巾……而且姑且不論圖書館的書，一個人玩撲克牌和紙上游戲很無聊吧？

「輪不到你來笑我。沒想到你和席撒爾國王是一夥的。」

狡詐的外交官大概也已經計算到，席撒爾國王反而會因此而產生興趣。

海穆雖然如此辯解，但我纔不會被騙。而且從頭到尾感到提心吊膽的是我。

從那時候開始，那個難以捉摸的國王就已經發覺到我不是古蘭德·道伊了。

「聖羅也知道不能一直這樣下去。我會繼續勸她。所以很抱歉，請再忍耐一會兒。」

「我要先回維斯多利亞一趟。希望我下次見到你的時候，你還沒有被絞死。」

當我們跌到城堡的庭院時，席撒爾國王既不驚訝也不猶豫，直接對古蘭德說話。

但實際上卻過了三個月。

我一直成爲古蘭德的負擔……

「……很抱歉。是我傷害了聖羅。」

捉摸不定的國王或許對古蘭德來說是很有趣的談話對象。

「沒想到你神經還滿大條的。你剛到艾倫國的時候隨時都在擔心害怕，一直問怎麼辦、怎麼辦，還吵着要我趕快找到古蘭德。」

結果我醒着的時候都在喫東西或躺着看書，再加上熄燈時間很早，睡眠時間也增加了，當然不可能瘦下來。

古蘭德默默地看着我被送到牢裏。她的眼神似乎仍舊感到猶豫。

我在羅曼西亞對龍樹王子和吉爾曼坦承我不是古蘭德的時候，內心還對海穆感到有些抱歉，但現在歉疚之心完全消散了。

但是她本人並不想要那樣的榮譽，也一點都不快樂。

光是這一點，對於現在的我就已經足夠了。

那是因爲他知道古蘭德是「真的」。

接着我抬起頭，謹慎地問：

我非常感謝她每天帶美味的正餐與點心給我，但是分量實在太多了。如果全部喫光，肚子就會變得很撐。

「我已經有是夠的東西了。看，房間裏也堆滿東西，太豪華了。」

海穆恢復嚴肅的表情，回答：

我在這裏的期間，腦中一再浮現聖羅指着我高喊時僵硬的表情與緊繃的聲音。

這時我纔想起亞妮絲曾經陶醉地說，在我的歡迎派對上「國王和海穆大人很早就退到別的房間，度過親密的時光」。

「她很平靜。這是我第一次看到那麼沉靜的古蘭德。在職場上看到她的時候，她總是緊閉着嘴巴，即使沉默也帶有讓人緊張的氛圍。」

真王子抓着母親的裙襬，一臉憂慮地呆呆望着她。

空間不大的牢房堆滿了王后送來的物資。牀上的棉被、毛毯和被單都是最高級的材質，地上鋪着毛皮地毯，牆上掛着王后帶來的畫，而王后帶來的可愛花瓶中也插了春天的花朵。

「席撒爾國王似乎每天都到古蘭德的房間拜訪她。對國王來說，和古蘭德談話應該是最佳的樂趣。他連政務都不管，一直待在古蘭德的房間。我向古蘭德問起這件事的時候，她的表情和口氣都很冷淡，不過她似乎也在和席撒爾國王談話當中紆解心情。」

海穆離開之後，王后今天也帶了大量物資過來。

「可是我想到老師在這裏很不方便，就感到很痛心……」

「即使老師不是古蘭德·道伊而是個男人，你對孩子們的付出也不會改變。可是竟然把你關在這裏。我一再拜託國王陛下把你放出來，但他卻不肯聽……還說身爲父親，偶爾聽從女兒任性的要求也是應該的。」

雖然沒有期待……我還是感到大失所望。

「不可能的。表面上，到艾倫國當家庭教師的是古蘭德小姐。我們沒辦法救出不存在的人。」

——這個人是假冒古蘭德的騙子！請把他一輩子關在牢裏，不要放出來！

如果古蘭德從事那些煩人的工作是爲了養活我、守護我，那麼我應該好好反省。

王后垂下睫毛。

海穆讚歎地說：

要不是有鐵格子，根本不能稱爲牢房了。

知道真相而容許的國王也很誇張。他一定樂在其中。

在牢裏走路景色也不會變化，徒增空虛的感受。我試過伏地挺身，但因爲太辛苦，做五次就放棄了。而且在牢裏伏地挺身或仰臥起坐也覺得滿寂寞的：

在那之後，我就沒有踏出這裏一步。

「她怎麼樣？」

「即使沒有被判絞刑，不是也已經被判終身監禁了嗎？」

來探監的海穆嘲諷我：

我本來想要在聖羅十歲生日時回到她身邊。

原來如此。

「是嗎……那就好。」

怪不得他嘻皮笑臉，一副很愉快的樣子。

「王后他們一直送點心食物過來，而且我又沒辦法好好運動。」

我當初成爲古蘭德替身、被黑心外交官強迫穿上女裝、送到艾倫國的時候，席撒爾國王在城堡大廳首次見到我，興致盎然地一直打量着我。

我從鐵格子後方瞪他。

◇◇◇

「不要說得好像事不關己一樣。你應該已經要求維斯多利亞政府協助，把我從這裏放出去吧？」

賽爾加溪谷的戰爭結束後，我奔上山丘抓住古蘭德的手，當時古蘭德也握住了我的手。

實在是太邪惡了。

在那之後我就被送到牢裏，所以沒機會和古蘭德說話。

「聖羅說要把老師關在牢裏，其實不是出自真心的。她一定害怕老師又會跑到別的地方。老師不在的這段期間，她每天都很沮喪，幾乎不和任何人說話。她現在也是大白天就窩在房間裏製造某種藥，還說不想喫飯……」

他還特地湊上前跟我握手。

所以我大概還要等一陣子，才能以家人的身分和古蘭德說話。

「你被判終身監禁關在牢裏，我原本以爲你會消瘦憔悴，沒想到氣色這麼好，兩頰也很有光澤。而且你好像胖了一些嘛，夏爾。」

在外面的古蘭德原來是那樣。

就在我沉浸在感傷時，海穆說出意外的消患：

「你還威脅我說，被發現就會被判絞刑。」

「是的。」

真王子輕輕碰了一下母親的手，她便稍稍微笑，摸摸他的頭。

當時他們一定是在密室中針對我締結協議。

我反而因爲害王后勞心而感到抱歉，勉強擠出笑容說：

「如果我真的死了，就要變成鬼去找你！」

海穆似乎恢復平時的活力，一改先前悶悶不樂的表情，爽朗地回答。

王后低下頭，越發顯得歉疚。

海穆老早就一五一十地對席撒爾國王說出古蘭德·道伊失蹤的事情。

王后顯得很沮喪。

——英明的陛下應該已經發現，那個人不是古蘭德·道伊，而是她的弟弟。

「你見到古蘭德了嗎？」

也因爲如此，我纔會相信雙胞胎公主說「父王對古蘭德一見鍾情！」「古蘭德是爲了當我們的繼母纔來到艾倫國吧？」之類的大謊言。

王后面帶愁容地說．

——這個人是假冒古蘭德的騙子！請把他一輩子關在牢裏，不要放出來，

——這是迫不得已的對策。我本來還提心吊膽，擔心席撒爾國王不願意接受我的計劃。

「沒問題。這裏的生活其實還滿舒適的。」

接着我改變話題：

「對了，來救我的客人原來就是王后常提起的『社長』和他的養女。」

更紗公主和織繪公主稱他爲「社長」，因此我才得知真相。

王后口中的社長是獨自一人從料理到接生都能包辦的萬能的人。

那也難怪。

他正是號稱天才始祖的奧菲爾特。

他也曾和蒂娜到牢裏來看過我一次。

他在賽爾加溪谷時因爲戴着兜帽，我沒有看清他的臉，現在才發現他是個震懾人心的美男子。他的年紀比國王還大，全身散發着銳利的氣息……

梅勒迪斯之民給人的印象通常是淺金色頭髮、淺緣色眼睛、容貌纖細的神祕民族，不過他只有眼睛與頭髮顏色符合一般形象，原本應該是柔和的顏色在他身上卻顯得很強烈。

而且他與其說是來探監，更像是來偵訊我。他問我在另一邊發生的事情以及和雷德談話的內容，中間還好幾次喝斥我：

——快說！

——海茲·哈爾，你太急躁了。用那麼可怕的表情逼問，夏爾會害怕。

蒂娜指責他，他便擺出不高興的表情。

王后說過社長的命令是絕對不容反抗的。我現在可以理解，如果被那麼可怕的聲音怒罵，一定沒有人敢違逆。

蒂娜如果就是王后提到的社長的養女，年齡似乎不太對，不過應該沒錯吧。

另外我也從雷德口中得到消息。

「王后，原來您的老家是在門的另一邊的異界。」

王后露出溫和的笑容，輕輕點頭。

「是的。我的故鄉是名叫日本的國家。」

「你一開始走路搖搖晃晃的，應該是因爲不習慣穿高跟鞋吧？現在呢？」

接着他忿忿地垂下嘴角，說：

除此之外，兩人知道我是冒牌貨之後，對我的態度也沒有任何改變。

她一直窩在房間裏，似乎在製造某樣東西。

吉爾曼怒吼：

唉，好像有種既視感……之前好像也聽過類似的對話。好像是在龍樹王子夜訪卡蒂亞被發現的時候。

吉爾曼靦腆地說：

「嗯，我也很高興有人和我處於相同立場，可以彼此商談。多虧如此，我才能恢復冷靜與客觀。我也曾經因爲無法向波拉蘿絲公主坦承自己是男孩而煩惱過。古蘭德若是因爲擔心傷害對方而說不出口，那也無法責怪他。」

她們大概覺得稱呼我「夏爾」怪怪的，所以才稱呼「老師」吧。

「對了，我去見過『真正的古蘭德』。她長得跟你一模一樣，可是卻是個大美女。她那冰冷的眼神只是瞪了我一眼，就讓我感到背脊發涼。不過如果要問我說會不會因爲你是男生就移情別戀、喜歡上長相一模一樣的姐姐，好像又不是這麼簡單。追根究柢，我是愛上穿女裝的你吧……哇啊啊啊啊，我怎麼對男人說這種話！」

「唔唔……他的畫技似乎又進步了。」

他直視着我的臉，以誠懇的口吻說：

當時如果沒有這麼做，我就會完全失去古蘭德的線索。

如果聖羅希望的話，我願意永遠待在牢裏。

兩人拌嘴一陣子之後，又說：

龍樹王子則以嚴肅的表情說：

龍樹王子紅着臉喊：

取代社長成爲守門人的，就是傑拉德爵士和他的家人。

「是哪一位王子在那邊喃喃自語說『搞不好我只是在做夢』，然後用拳頭打自己的臉，結果還流鼻血？」

「老師是男人這件事雖然給我很大的衝擊，但是我向老師學習很多，所以感謝的心情還是沒有變化。」

但是這並不能做爲破壞與聖羅的約定、傷害她的藉口。

她們每天都來找我吱吱喳喳地聊天。

「別亂想！」

「看來你比較危險吧？吉爾曼。」

——告訴我們更多細節吧！我跟更紗也想要扮成男生到外國當間諜。

「你第一次穿上束腰的時候，感覺怎麼樣？」

「謝謝。我會掛在牆上。」

「不過我還是得慶幸，爲男人失戀的蠢蛋不是隻有我一個人。」

隨着母親一起來的真王子也專注地聽着王后的話。

「我還以爲再也見不到社長和蒂娜了。不過這世界上大概沒有任何事情是不可能的。」

「龍、龍龍龍樹王子！我我我也覺得，繼承人還是跟女人一起生比較好。」

我也感到不知所措：

就如平凡的我代替天才姐姐成爲國王一家的家庭教師。

臨別的時候，真王子給了我一張河馬圖畫。

「對聖羅來說，不管是古蘭德或夏爾，她應該都希望『老師』留下來。大概是因爲真正的古蘭德出現，無法再像過去一樣，讓她不知道該如何整理自己的心情吧。對聖羅來說，老師是『特別』的。」

「男孩子的你看起來真土氣。英俊又傑出的我竟然會愛上這種窩囊的男生。可惡！啊，上次我花三個月薪水買來送你的手環，快還給我。」

她以充滿愛憐的聲音說。

這一點之前在喝茶的時候也聽過，不過現在我知道王后來自異界，感想也就不一樣了。

「我是不是……無法得到妳的原諒？」

被關進牢裏才被稱爲「老師」，感覺也頗奇特的。

後來龍樹王子又跟我提起聖羅的事。

多虧她們的造訪，讓我連沮喪的時間都沒有。

「卡蒂亞最新的戀愛情況很精采喔。聽我說，老師。」

這張獨特的河馬圖畫連細部都描繪得很仔細，讓我不禁發出讚歎。這時更紗公主和織繪公主也來玩了。

——是你告訴我，國王並不需要是萬能的。揹着我跑馬拉松的人也是你。所以不論你是誰，你是我的老師這一點是不會變的。

「喂！你該不會……喂喂喂，這樣不好吧，王子！以後的繼承人怎麼辦？」

接着他又瞪我，紅着臉咆哮：

龍樹王子向他吐槽：

她們搖晃着兩條馬尾，相親相愛地手牽手離開。

哇……我又開始感動了。

「喂，王子，你少在那裏裝帥！古蘭德消失之後，你大概有三天的時間都待在我房間的角落，抱着膝蓋喃喃自語：『沒想到古蘭德竟然是男人。我竟然向男人求婚』。」

龍樹王子轉頭瞪着吉爾晏，也回他：

「老師好！」

王妃感傷地說：

「剛剛母親是不是來過？我猜她一定會帶來很多點心，所以就過來了。老師一個人喫不完，讓我跟織繪來幫忙吧！」

「聽好！我知道你是男人之後，對你的感情立刻就煙消雲散！」

雷德先前曾說過，「我爸會成爲門的管理人，也可以說是因爲阿雪。如果她沒有來到這個時節和席撒爾國王結婚，我大概還在繼續尋找櫻吧。」原來是這個意思。

王后從頭告訴我當時的情形。

吉爾曼到現在還絮絮叨叨地抱怨。

「你讓男人愛慕的訣竅是什麼？教教我們吧。」

社長原本是守門人，因爲拍攝所謂「宣傳影片」的攝影棚失火，緊急來到這裏的世界進行攝影。

「我纔要問你，是哪一位騎士趴在地上哭喊：『我第一次認真愛上的對象竟然是男人！我連兩人的孩子名字都想好了！』哭到地上都積了一灘淚水！」

吉爾曼聽了驚訝地轉頭看他，說：

我聽了大爲感動。

聽他這麼說，我感覺一陣心痛。

社長破壞規定的事蹟敗露，被取消守門人資格，就這樣留在另一邊的世界。

我向他道謝，他仍不發一語，再度抓着母親的裙襬搖搖晃晃地離開了。

任何事情都有可能發生，也可能出現意想不到的變化。這就是人生吧。

「我發明了新的花繩技法。老師，你看。」

他最初和吉爾曼一起來探監時也表現出同樣的態度。

她們纏着我要知道詳細情形。

我一直擔心個性一本正經的龍樹王子，發現自己的初戀對象是男人之後，或許無法重新振作起來，不過龍樹王子比我想像的更爲成熟。這一點讓我感動不已。

「我也喫飽了。老師，下回見。」

並不後悔拋下聖羅去追古蘭德。

吉爾曼懊惱地說：

「本來這種事是絕對不被允許的。但多虧如此，讓我認識了國王。」

「我送你的戒指不用還給我。」

不，繼承人只能跟女人一起生纔對！冷靜點啊，我！

「你覺得男生跟女生誰比較佔便宜？」

吉爾曼和龍樹王子也常一起來探監。

現在是不是還獨自一人關在房間裏？是不是像我剛到艾倫國時那樣，以冰冷憂鬱的眼神排拒周圍的一切？

——古蘭德竟然是男人，真令人驚訝！假扮成女孩子到外國當家庭教師，感覺好刺激！

「你是男孩子，卻聽我們說父親決定選你當再婚對象，當時的心情如何？」

「你、你纔是！你一直用頭去撞牆壁，說『騙人！我不相信！』」

「老師是男孩子，竟然能吸引到哈侖王子、龍樹哥哥還有吉爾曼，實在是太厲害了！」

「不對！」

兩人開始稱呼我爲「老師」。

他苦惱地抱頭大喊。

之前她們都叫我「古蘭德」，不過在知道我不是「古蘭德」之後就不能這麼叫了。

「喫得好飽喔。」

我把圖畫貼在牆上。

龍樹王子和吉爾曼邊吵架邊離開之後，我盤腿坐在豪華牢房的毛皮地毯上，思索着聖羅的事。

她不願跟任何人說話。

今天她們也因爲覬覦母親送來的餐點而來探監。兩人坐在鐵格子前面，邊喫點心邊問我問題。

不過這真的是聖羅真心的希望嗎？我待在牢裏，聖羅就會感到滿足嗎？

我懷着黯淡的心情陷入沉思。

◇◇◇

次日，席撒爾國王來見我。

神采飛揚地說：

「聽說你的姐姐曾經到世界各地旅行。實在是太令人羨慕了。和古蘭德小姐交談，就會讓我感受到異國空氣而興奮。我也希望有一天能夠親眼見識廣大的世界。我實在等不及那一天的到來。」

「很高興看您這麼開心……」

國王欣喜的表情簡直就像少年一般，讓我忍不住酸了一句。

他聽了卻以若有所指的口吻說：

「沒這回事。我可愛的女兒一整天待在陰暗的房間裏做些可疑的實驗，害我非常擔心。難得聽到珍奇的故事也無法好好享受。聖羅在羅曼西亞的時候，我還寫信告訴她，希望她回到艾倫國能夠親吻我的臉頰說『我最愛你了，父親』。這樣的話，我就會成爲最寵她的父親，願意實現她的一項願望，做爲和好的象徵。可是她不僅沒有說『我最愛你了』，反而連一句話都不肯跟我說。」

他嘆了一口氣。

如果是在平常，我大概會在心裏偷偷吐槽說，．可是你怎麼還是一直待在古蘭德房間聊天。不過此刻我卻感到有些心痛。

「很抱歉。」

我深深低下頭。國王這回以感傷而溫柔的語氣低聲說：

「這不是你一個人的責任。而且我感到很慶幸，當初來到這個國家的不是古蘭德小姐，而是你。夏洛克·道伊。」

「咦？」

我抬起頭，看到國王以感謝的眼神看着我。

「海穆向我坦承你是古蘭德小姐的雙胞胎弟弟時，曾經這樣告訴我：『和天才的姐姐相較，凡人的弟弟或許更能夠讓大公主敞開心屝。』所以我才決定接受這項安排。對聖羅來說，最適合的教師或許不是古蘭德·道伊，而是她的弟弟。」

——我之所以請妳來，也是爲了聖羅。

聖羅贈送小提琴樂曲給母親的拉娜之日——

國王看着聖羅和其他兄妹一起接受母親擁抱、高興地臉紅的模樣，曾經對我這麼說。

我希望永遠是妳的好朋友古蘭德，以及妳愛上的普通男孩夏爾。

古蘭德能夠和國王談話，應該已經恢復一些精神了吧？

次日早晨，我喫了王后送來的早餐，盤腿坐在毛皮地毯上發呆。

她真的是古蘭德。

「你拿下眼鏡了。」

想到這裏，我就覺待有些鼻酸。

席撒爾國王聽到我的問題，優雅地微笑回答：

「嗯，我的視力本來就沒問題。之前只是因爲對自己的臉沒自信，也不喜歡別人老是說我和妳是雙胞胎、長相一模一樣、卻完全沒有不凡的魅力，所以纔會用眼鏡遮住臉。」

古蘭德在我面前。

她的頭髮整齊地紮起來，綁着緞帶，身上穿着洋裝，簡直就像我在當家庭教師的時候每天早上在鏡子裏看到的自己。

古蘭德的肩膀微微晃動。

我最珍惜的兩個女孩在我進入監牢之後一次都沒有來看我。

◇◇◇

在那之後，我在熄燈的牢房裏裹着王后替我帶來的柔軟羽毛棉被思考。

我一直看着她，她終於開口說：

今後我該怎麼辦？

我一直在騙妳，可是妳竟然能夠像這樣對我微笑。

不過席撒爾國王注視着我的眼神中浮現的感謝仍舊是真誠的。他以溫暖的聲音繼續說：

「……他們不問我的食量就一直端食物過來，我也不能不喫。晚上也睡得很熟。」

今天要做什麼？要不要努力嘗試伏地挺身……畢竟海穆也說我胖了。坐牢還發胖，感覺有點丟臉。

第二回　　因爲我不知道……

我忍住快要掉下來的眼淚點點頭。

「結果證實非常正確。你讓那頑固而怪癖的聖羅變成能夠表達自己情感、孩子氣而任性的普通女孩。身爲父親的我實在不知道該如何表達內心的感謝。謝謝你，夏洛克·道伊。」

「我是個很寵孩子的父親。」

溫暖的手。

「古蘭德！」

——古蘭德·道伊是爲了大公主聖羅而請的家庭教師。

溫暖的笑臉。

瞪大眼睛，跑到鐵格子前方。

我雙手抓緊冰冷的鐵格子，擠出謝罪的語詞。

我緊握鐵格子而變得僵硬冰冷的手突然感受到溫暖。

她移開視線，冷淡地回答：

古蘭德以僵硬的表情看着我。

我騙了大家，但沒有人責難我。他們都原諒了我。

「海穆那傢伙！我纔沒變多胖！古蘭德……妳是不是變瘦了？」

「希望你能夠早點從這裏出來。這樣的話，我們就有很多話題可以聊了。其實我本來想要拿我烤的麪包過來，可是來不及，所以等你離開這裏的時候我再給你吧。」

「太好了。古蘭德……不，夏爾。你能夠安全回來，真的是太好了。」

柔軟而溫柔的手連鐵格子一起握住我的手。

會是誰呢？這個時間，龍樹王子他們應該在上課……

他請萬能天才古蘭德·道伊到艾倫國當孩子們的家庭教師，最大的理由是希望能夠找到理解聖羅的人。

亞妮絲告訴我她不能待太久，跟我道歉之後依依不捨地回去了。

古蘭德仍舊沒有看我，陷入沉默。

我想起當時的心情，感到非常激動。不過我也想到當時這位老奸巨猾的國王已經知道我是冒牌貨了！實在是太難以捉摸了。

亞妮絲即使看到變回男孩子的我，也沒有顯得驚恐，仍舊很正常地跟我說話。

「亞妮絲，對不起。」

我當時以非常率直的心情說，「這是當然的」。

踏着冰冷的步伐出現在我面前的，是和我長相相同的女孩——古蘭德·道伊。

我忍不住笑了。

她的表情雖然僵硬，但冷冰冰的感覺消失了，甚至看起來有點緊張。就好像聖羅想要到我身邊時偷偷斜眼看着我的表情和舉止。

聖羅的周圍沒有人能夠理解這位天才，也沒有人能夠和她站在同樣的高度對話，因此聖羅一直感到孤單。

「……海穆說夏爾變胖了，氣色也變得很好。看樣子你真的過得不錯。」

亞妮絲的手增加力道，說：

我感到高興，但也感到愧疚。

她已經知道古蘭德是「男生」，而且是「夏爾」。

◇◇◇

——古蘭德小姐不是靠着讓萬物屈服的奧菲爾特銀笛，而是靠着小孩也會用的雪莉鈴打開聖羅的心屝。今後請妳繼續用雪莉鈴幫助那孩子吧。

亞妮絲是在這天晚上來見我的。

「可是你還是不願意把我從這裏放出去吧？」

「別這麼說。當我知道古蘭德就是夏爾，我想起自己說的蠢話覺得好丟臉，也有很多事情想要問你。可是見到面之後，這些都被我拋在腦後了。」

身爲「古蘭德」或「夏爾」，我能夠做什麼？

我也不想讓妳看到被關在牢裏的這副德行。

像月光一般在伸手無法觸及的高處、眼神冰冷、處事笨拙而孤獨的高傲女孩們。

「……」

「對不起，這麼晚纔來見你。我當初被關在牢裏感到不安的時候，我很高興『夏爾』來見我，所以我本來也想早點過來的。可是因爲我得透過守衛的情人的弟弟的朋友的女朋友的關係，所以花了一些時間。」

聖羅在陰暗的房間裏做什麼呢……

國王陛下當時的話讓我感到相當自豪。

「……嗯。」

小小的窗戶透進寂寞的月光。

亞妮絲豐潤的手掌貼在我的手上。

我心裏充滿了感動。

「那就好。妳有沒有好好喫飯？晚上睡得好嗎？」

我最不希望被妳知道。

可是——

就在我思索的時候，守衛通知我說有人要來見我。

亞妮絲隔着鐵格子溫柔地對我搖頭。紅色的頭髮柔軟地隨之搖晃。

「妳終於來見我了！」

亞妮絲成爲古蘭德的好朋友，又表白說她愛上了夏爾，可是我卻一直在欺騙亞妮絲。

古蘭德來見我了。

我感到呼吸困難。

眼睛泛着淚光的亞妮絲溫柔地對我說：

身爲女僕的亞妮絲要來這裏會見被囚禁的我，一定很困難吧。

「那就好。」

「我本來就差不多這樣。」

雖然我知道那是不可能的。

來到這裏之後，我主要在變裝時纔會戴上眼鏡。

不過今後也沒有必要了。

古蘭德瞥了我一眼，接着又移開視線沉默不語。

我們沉默了好一會兒。接着我對她說：

「對了，聽說國王常常到妳房間跟妳聊天。」

她也簡短地回答：

「……是啊。」

然後她又淡淡地說，

「席撒爾國王可以說是貪婪與好奇心的化身。他有太多想要知道、想要看到、想要確認的事情。我向他提出忠告說，知道一切之後只會感到空虛，但他卻說『我不同意這樣的看法』。」

——不論得到多少知識，都會不斷出現更多想要知道的東西，不是嗎？

席撒爾國王爽朗地回答。他優雅的臉上帶着微笑，眼中閃爍着少年般的光芒。接着他又若有所思地說．

——我在年輕的時候也自以爲已經知道世界上所有的奧祕，冷眼看着這個世界，但是自從遇到王后之後，我才發現自己連一個少女的心情都不知道，常常感到困惑不已。我瞭解到自己還有許多不知道的事情。

——而且即使結婚十年以上，直到現在還是會有新發現。明明已經愛到無法更愛的地步，還是會更愛她。

最後一段根本就是在放閃。

古蘭德感到無言，但談了一場改變世界的戀愛的艾倫國王卻說：

——古蘭德小姐，妳最好也談一場戀愛。只要談了戀愛，即使不到異界，妳感受的空虛與閉塞感也會立刻消散。妳心中會充滿疑問與困惑。

古蘭德臭着一張臉說：

——我走遍世界都沒有遇到對象。

國王竟然說：

——是嗎？那麼要不要再次嘗試前往異界？也許妳命運中的對象就在那裏。對了，要不要留在我國開發通往異界的門？如果妳沒辦法自由使用門，乾脆就自己做一扇可以自由使用的門。或許很瘋狂，不過卻很浪漫。如果妳願意的話，艾倫國願意資助所有費用與環境。

我當時強烈地感受到古蘭德是我珍惜的家人，也是絕對不能失去的人。

他們讓這樣的我當老師，並且仰慕我，讓我非常感謝……又感到胸口很難受。

回去吧——當我這麼說並伸出手，古蘭德也握住了我的手。

「嗯，對呀。」

但除此之外也包含其他情感。她溫和地說：

古蘭德問我：

古蘭德抬起頭看着我的臉。

會有不知道的事情嗎？

她的聲音中帶有寂寞。

「我……」

我說不出話來。

——妳也會有不知道的事情？

「我真的不知道自己今後想要做什麼、應該怎麼做。」

「古蘭德，妳該不會接受這項提議了吧？」

不是萬能天才古蘭德嗎？

我看着古蘭德的眼睛，很誠摯地回答。

古蘭德暸亮的聲音平靜地迴響在石頭環繞的走廊和室內。

我已經決定了。

我也不敢相信古蘭德會有不知道的事情。

和我相同的臉。

可是夏爾老師回來的那一天，我卻把夏爾老師關到牢裏。

古蘭億低聲回答，然後低下頭。

哈哈哈……簡直就像親眼看到這幅景象。

古蘭德輕聲說：

「她告訴我，夏爾很擔心自己失蹤的姐姐……還有，她說城堡裏的人都喜歡夏爾。」

夏爾老師明明已經依照約定回來。

「……我不知道。」

該不會真的不知該怎麼辦？

進了牢房後，我有許多思考的時間。

「嗯，那時候我覺得自己應該這麼做。」

那個人真是的！

我再度感到胸口充滿感動。

「你不用隱瞞。她是個善良、爽朗又親切的女孩，正是你喜歡的類型。」

我明明覺得只要夏爾老師安全回來，即使我只是代替古蘭德也沒關係。

嗯，這樣也不錯。

也能和大家好好談話。

我羞赧地笑着說：

古蘭德一定也感受到我內心的想法。所以那時候她纔會握住我的手。

「除了席撒爾國王之外，王子、公主、騎士和女僕都來看我。雙胞胎公主對我很有興趣，王后則是很有禮貌地對我打招呼，說『令弟真的很照顧孩子們』。抓着王后裙襬的小王子一點都不怕我，一直盯着我看。至於那個騎士，被我瞪了一眼就顯得驚慌失措，和他一起來的王位繼承人還吐槽他說：『冷靜點，你不是很擅長對付女人嗎？』」

古蘭億仍舊以平和但有些寂寞的表情看着我，說：

我絕對不是不需要古蘭德了。

「夏爾，你在艾倫國真的受到大家的喜愛。」

夏爾老師不是古蘭德·道伊這件事被大家知道了。我和夏爾老師之間的祕密不再是祕密。從這時起，我就找不到「答案」了。

但卻是不一樣的臉。

「你到這個國家之後變了。」

「啊？這、這個……」

「海穆也問我……妳沒有逃亡而繼續留在這裏，是否可以看作是妳本人的意志呢？他臉上帶着那噁心的笑容問我……我陷入沉思，然後說我不知道，他就瞪大眼睛。」

把頭湊向前，不小心撞到鐵格子。

古蘭德有些懊惱地告訴我，海穆說了這句話之後一直詫異地盯着她。

古蘭德低着頭，焦躁地咬着嘴脣，看起來就像爲了未來志向煩惱的普通女孩。

「妳打算接受？」

忍不住皺起眉頭。

我心中想着：我一定要帶古蘭德回去，一定要兩個人一起回去。我邊祈禱邊緊緊抱住她，在光芒中墜落。

「這好像是我第一次跟你討論自己的問題，而你給了我建議。」

就算他自己和來自異界的王后墜入愛河，也沒必要在事情好不容易告一段落的時候又來慫恿古蘭德吧？

古蘭德以冷靜的聲音說：

沒錯，我和古蘭德是不同的人，無法回到總是兩人依偎在一起的時候，但這並不代表訣別。

我們隔着鐵格子很認真地談話。或許這樣的談話也是第一次吧。

我想着唯一沒有來看我的女孩，說：

「沒有。只是……」

感到驚訝無比。

咦？怎麼搞的？

「夏爾反抗我、夏爾來迎接我、夏爾拉起我的手——這些也全都是第一次。」

「是啊。我過到了很多事情。」

非常好。

吉爾曼如果得知他之前在街上和祭典遇到而看呆的「美女古蘭德」其實是我姐姐，不知道他會有什麼反應。

我也直視着她，回答：

應該有更正確的答案纔對，但我一開口卻說出最愚蠢、任性、孩子氣的語言。

「還有那個胸部很大的紅髮女僕……夏爾，你很喜歡她吧？」

要是真的發明出連結異界和這裏的門、可以隨便來去自如，一定會引起很大的騷動！

即使改變了，也不代表離開。

「夏爾，你長大了。」

她以非常認真的表情說：

嘗時古蘭德的手指有些發抖。

間奏　　聖羅～停止的時間

不過這樣的古蘭德感覺也很新鮮。

「那麼妳就花時間好好地想想看吧。」

亞妮絲也見了古蘭德！天啊……

「啊，好像是。」

「夏爾，你今後打算做什麼？」

她還說，她應該把早餐麪包附的奶油和草莓果醬塗在那張臉上。

「嗯。」

不過我可以理解海穆的心情。

此刻凝視着我。

仍舊低着頭，不太有自信地繼續說：

「古蘭德，我想要拜託妳一件事。」

面對古蘭德，也能像這樣進行姐弟之間的談話，瞭解古蘭德的想法。

我溫和地說：

因爲家庭教師「古蘭德」雖然可以留在城裏，但是「夏爾老師」一定會離開。

只有這一點我無法忍受！絕對不行！

即使被夏爾老師討厭，我也希望把老師留在城裏。所以我纔會大喊：

——請把他一輩子關在牢裏，不要放出來，

我真的太愚蠢了。

父親命令士兵把夏爾老師關在城堡高塔的牢房中，到現在還關在那裏。

母親、龍樹哥哥和織繪想要說服我，拜託父親把夏爾老師從牢房裏放出來，但是我假裝沒聽到。

——聖羅，老師不是刻意要騙你們的。他有不得已的苦衷。

——對呀。那個好好先生的老師怎麼可能從事間諜或詐欺那些困難的事情。而且老師非常珍惜聖羅姐姐。這點聖羅姐姐應該最清楚吧？

——聖羅，妳應該早就知道老師是替身了。

只要一見到面，大家都會跟我提起這件事，所以我就關在房間裏，不去餐桌用餐。

我知道自己的行爲很愚蠢。

我因爲不想離開夏爾老師才硬把他留下來，可是卻害怕看到夏爾老師失望的表情或悲哀的表情，所以當大家都去見了夏爾老師，我卻遲遲不敢去見他。

我有時候會偷偷走到塔的附近。

我會從底下仰望高塔上的窗戶，想像夏爾老師在那裏。

夏爾老師不知道有沒有生我的氣。默

我想像夏爾老師難過的表情，胸口就感到很痛苦。我用左手緊緊握住夏爾老師送我的紫水晶花飾手環，低下了頭。

聽說古蘭德也還沒有去見過夏爾老師。

古蘭德一定也感到猶豫。

可是古蘭德是夏爾老師的姐姐。這一點一輩子都不會改變。

聽到她這句話，我的肩膀抖了一下。她不是在責備我，而是以溫柔勸告的口吻對我說：

我因爲光線太強而閉上眼睛。當找再度張開眼睛，只看到噴水池的水持續流着，門和蒂娜都消失了。

不用妳說，我也會好好珍惜。就連睡覺的時候都戴着。

「我要說的就是這些。最後要做選擇的是妳，而且這副模樣的我也沒辦法對妳多說什麼。不過我還是希望阿雪的孩子能夠幸福。」

「聖羅，如果妳得把自己心愛的老師監禁十年、二十年，妳不會後悔嗎？」

如果我沒有辦法像以前那檬和夏爾老師談話，那麼我今後就不打算和任何人說話。

「海茲·哈爾原本要和梅勒迪斯的大公主瑪爾·達娜埃結婚，成爲下一任的長老，可是瑪爾·達娜埃卻和雷德的父親傑拉德爵士結婚了。所以海茲·哈爾纔會討厭雷德。真是會記仇！」

我緊閉着嘴脣，這時她又用成熟的語氣說：

只要我仍舊是小孩子，就可以繼續行使對夏爾老師提出任性要求的權利。

「……」

——妳不會後悔嗎？

「妳總是握着它。是妳的護身符嗎？」

——因爲只有妳會稱呼我爲夏爾老師。

我緊緊握住水晶手環低着頭。蒂娜又開朗地說：

夏爾老師說過，我是他特別的學生，所以可以向他提出任性的要求。他說我有這樣的權利。

蒂娜眼中浮現某種強烈的渴望。我屏住呼吸看着她。

我坐在常常和夏爾老師聊天的庭院噴水池旁邊，緊握着夏爾老師送我的手環，以沉重的心情思考。這時我聽到爽朗的聲音。

「結果就是『這樣』。」

我眼中的蒂娜是個像大人一般的小孩……

接着她又露出感傷的神情，說：

蒂娜說，她不是自然停止生長，而是自己停止的。

如果我繼續關着夏爾老師，一定也會永遠都是個孩子。

我再度屏住呼吸。

父親之所以能夠聽從我任性的要求，是因爲我還只是個九歲的孩子。

可是我真的能夠把夏爾老師永遠關在牢裏嗎？

我當然沉默不語。

「拜拜。希望以後還能見到妳。還有，那副手環別弄丟，要好好珍惜唷。」

爲了永遠和自己喜歡的人在一起，蒂娜停止時間，讓自己保持小孩的模樣。

帶回夏爾老師的正是蒂娜和社長這兩人。

「事實上，海茲·哈爾只是我母親以前熱戀的對象，不是我父親……海茲·哈爾即使知道事情真相還是讓我成爲自己的家人。不過我從母親那裏繼承了對海茲·哈爾更深刻的感情。」

當我緊握着手環低下頭時，夏爾老師曾用溫柔的聲音對我說。

我現在就是在行使這項權利。

她是母親的舊友，蒂娜·艾迪娜。她雖然看起來年紀很小，但表情卻很像大人，並且用成年女性的口吻說話。

可是如果成爲大人就會失去老師，那麼我乾脆不要……

當夏爾老師不再是古蘭德·道伊、並離開城堡之後，我跟夏爾老師之間的關係一定會改變。

光是等待夏爾老師的那段時間就已經夠煎熬了。我絡對不可能再承受同樣的時間。

可是母親談起的故事中的蒂娜也是個小女孩……所以當我聽到蒂娜其實已經十九歲，也不會感到太驚訝。

可是她現在又來找我說話。來幾次都沒用。

她爽朗地說完，又很孩子氣地對我揮揮手說：

我眼中的蒂娜是個表情很像大人的小女孩。

蒂娜笑了笑，說：

蒂娜喜歡社長。

但蒂娜卻辦到了。我感覺到發自體內的顫抖。

我不知道自己是否該繼續當個小孩子或是成爲大人，但我的雙腳自動走向夏爾老師所在的高塔。

我的時間已經停在九歲。我還沒有慶祝十歲的生日，也還沒有接受禮物。

「海茲·哈爾成爲守門人之後，抱着一顆破碎的心，在另一邊獨自生活。後來我就主動上門，對他說：『我是你以前染指過的女人生的孩子。你得負起責任，讓我住在這裏。』」

「這是真的。我是在六歲的時候被海茲·哈爾收養，開始住在一起。我從那時候就停止成長了。」

她打開飄浮在空中的閃耀的門，輕盈地跳入散發刺眼光芒的門內。

留下來的我腦中好幾次迴盪着蒂娜的聲音：

「我每天聽母親提起海茲·哈爾是多棒的一個人，就像聽搖籃曲一樣，所以在遇到他以前就愛上了他。認識他之後，我更加無法挽回地愛上他。我知道海茲·哈爾之所以收養毫無血緣關係的我，是因爲我是個需要保護的小孩……所以爲了能夠永遠和海茲·哈爾在一起，我就把時間停止了。」

蒂娜和社長都是母親回憶往昔時常常提及的人物。兩人都是梅勒迪斯之民，過去曾是通往異界之門的守門人，現在則住在母親的故鄉。

——我是聖羅一個人的老師。

一輩子……都是小孩子的模樣？

自從夏爾老師消失的那一天起，我就拒絕成爲十歲。

所以就算是以囚犯的身分，我也一定要把夏爾老師留下來。

夏爾老師或許會把我給忘了。

蒂娜笑了一聲，又說：

像那樣看透一切的感覺是很可怕的。我厭惡自己不論看到如何醜陋、冷酷的答案都能冷靜以對的態度。所以與其和大家在一起，我寧願獨自一人看書或專心研究，心靈才能感到比較安寧。

這一點就如同世界陷入黑暗一般可怕。

我無法回答。黑暗的陰影在我心中擴散，就像針一般從內側刺着我的心。

「正確答案」並不需要思考，打從一開始就顯現在我面前，我只需要讀出它就行了。

蒂娜淡淡地微笑。

這樣真的好嗎？

我會因爲呼吸困難而死！

「太好了。我正在找妳，聖羅。」

所以我可以向他提出任性的要求。他以非常溫柔的表情對我說。

我抬起頭看蒂娜。

爲了喜歡的人而停止自己身體的時間，不再成長——這種事真的有可能辦到嗎？

我的世界非常狹隘而孤獨。

「聖羅，妳也想要把自己最喜歡的老師關起來、永遠留在自己身邊吧？」

蒂娜溫柔地看着我，說：

在遇見夏爾老師之前，我沒有任何「不知道」的事情。

「我已經開始了，所以只能耐心等待海茲·哈爾把我當成情人而不是女兒的那天來臨，但那是很難受的事情。或許他永遠只把我當女兒看待，那麼我就一輩子都是這副模樣。」

我無法想像沒有夏爾老師在的城堡。

蒂娜若無其事地說出當時的臺詞。

不是做爲父親，而是做爲男性的對象。年紀差距比我和夏爾老師更大的對象——

「我們要回到另一邊了。在那之前，有件事我想要告訴妳。」

她是憑自己的意志這麼做的。

我從噴水池旁邊站起來。

「那條手環真漂亮。」

「這種東西最好要好好珍惜。」

她爲了和心愛的人在一起而停止時間，就會導致這樣的結果？

「其實，我已經十九歲了。」

夏爾老師永遠是我的老師，而我永遠是夏爾老師的學生，九歲的女孩子。

蒂娜很活潑外向，在我回國的時候已經和更紗與織繪打成一片，而且似乎也想要和我交朋友。她和夏爾老師一起回到這裏之後，曾經好幾次試圖和我說話。

——那是很難受的事情。

不過我都沒有回答她，只是默默地板着臉離開，所以我們從來沒有好好談過話。

我只對於她爲什麼到現在還是小孩子的模樣感興趣。

淺金色頭髮、淺綠色眼睛、長得比我矮、看起來比我年幼的女孩，對我露出成熟的笑容。

我又聽到蒂娜的聲音。

我一直祈禱爲了老師能夠早點成爲大人。

「……」

——我來當妳的夥伴。

當我哭泣的時候，夏爾老師抓着我的雙手、看着我的臉，以堅強的口氣這麼說。

——我不是天才，我也「看不到」，但我無論何時都是妳的夥伴！隨時可以聽妳說話！隨時可以幫助妳！所以妳想說什麼話就說，想做什麼事就做吧！

夏爾老師依照他的承諾，真的成了我的夥伴。

他替我在右手手腕上戴上紫水晶花飾手環，說這是他成爲我的夥伴的象徵。

當我感到嫉妒、故意忽視夏爾老師、對他口出惡言、或讓他害怕的時候，他也不會拋棄我，一再說我是特別的學生。

他說我是他現在最珍惜的女孩，他絕對不會討厭我。

碰到困難的問題，也要一起解決。

他願意陪我玩幼稚的遊戲，稱讚我製作的蘋果派和餅乾很好喫。當我懇求他，還會把頭放在我的膝蓋上，讓我替他挖耳朵。

——依照約定，我今天會聽妳的任何願望。儘管說出來吧。

——還是依照順序，慢慢長大吧。

——我期待妳能夠隨着年齡增長拓展自己的世界。

夏爾老師總是縱容我做自己想做的事情。

當我越來越接近高塔，我的心跳也更快了。

夏爾老師會原諒我嗎？

到達高塔之後，我感到非常害怕。我趁守衛不注意溜進裏面，每爬一層階梯就覺得背脊冰冷，冒出冷汗。已經到達最上層了。我屏住呼吸戰戰兢兢地開門。

這是裝了鐵格子柵欄的房間。毛皮地毯上放着皮拖鞋並堆疊了幾本書，還有繪畫與花朵裝飾。但是我沒有看到夏爾老師。

「老師……」

我茫然地看着鐵格子內，接着我連忙轉身奔下樓梯。

怎麼辦！因爲我把夏爾老師關起來，老師覺得我很可怕，所以就逃走了！

或許他是和古籣德一起離開的。那麼夏爾老師一定不會再回來了！

我在庭院中四處尋找夏爾老師。

我衝出塔的時候，守衛驚慌地對我喊叫，但我沒有停下來，繼續奔跑。

怎麼辦？怎麼辦？夏爾老師！怎麼辦？怎麼辦？

我回頭看到男孩子打扮的夏爾老師站在我面前。

夏爾老師果然是和古蘭德一起離開了，

我前往夏爾老師原本使用的房間。

這裏現在是古蘭德的房間。

我完全無法思考從哪裏找比較有效率、夏爾老師會選擇什麼樣的逃跑路徑等問題，腦中只想到夏爾老師不見的事實而一片黑暗，只能盲目地尋找夏爾老師的身影。

我打開門，房間裏沒有任何人。

我應該找哪裏？到哪裏才能遇到夏爾老師？或者他已經不在城堡裏了？

可是她卻不在這裏！

我聽說古蘭德也一直待在這間房間裏。父親每天都會到這裏和古蘭德談話。

我像斷了線的人偶一般癱坐在原地，我站不起來了。

我覺得心臟好像從左右兩側受到擠壓般疼痛。

夏爾老師！

汗水不斷冒出來，雙腳感到無力。更重要的是腦袋好像壞掉的時鐘，不停地旋轉。

夏爾老師！

「聖羅。」

這時後方傳來聲音。

我因爲跑了太多路而喘不過氣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