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三章 愛QN神之日

第一回　　公主「想要的東西」，可別征服世界啊！

「九歲的女孩會想要什麼東西呢？」

聖羅公主給我出了「功課」的隔天早上，我煩惱地走在城內的走廊上。

——如果你猜得到我想要什麼東西，我就不告訴別人古蘭德是假冒的。

聖羅公主這樣說，可是，我一點都想不出來。

如果是普通女孩，多半是漂亮衣服或首飾之類的，但是公主一定不會缺少這些東西。

而且，她不像普通的九歲女孩。

我想起那雙彷佛看透一切的紫色眼睛，還有冷冷的表情。九歲的女孩不是應該更天真纔對嗎？

如果我沒有猜到她「想要的東西」，她或許會漠然地說：

「那麼，我只好在大家面前宣佈你其實是個男扮女裝的變態。」

哇啊啊啊啊啊！這樣我就會變成國家級的騙子，被抓去吊死……

我正在擔憂時，龍樹王子迎面走來。

「古、古蘭德！」

「你的腳已經沒事了嗎？」

我急忙擠出笑容，龍樹王子看了就滿臉通紅。

「是是是是是啊！」

「你一定是乖乖地遵守醫生的囑咐儘量休息吧？」

「我、我可不是因爲你說的話才休息！因爲我是王子，當然要儘快康復，讓大家安心！」

「是啊，你真懂事。」

「！」

讓一國的王后做這種事真的好嗎？我每次都會這樣顧慮，但是王后在做家事時看起來好滿足、好愉快。

啊啊，如果這樣的人可以當我的女友就好了。

直到現在，關於聖羅公主「想要的東西」，我還是沒問出任何線索。

我姑且問問看，她一聽就笑容滿面地回答：

「啊，對了，說到禮物……」

「從哥哥的角度來看，聖羅公主是怎樣的人呢？」

女孩子互相送禮感覺很可愛，男人互相送禮就有點噁心了，而且送的還是寶石。

不，一定是因爲我問錯對象。

「喔？這樣啊。原來各國的送禮習俗都不一樣，真有意思。」

我也跟着臉紅了。

如同往常的情況，話題又偏掉了。

「咦！這是因爲……聖羅公主經常關照我，所以我想送些東西答謝她……」

「那、那個……你知道下星期一是什麼日子嗎？」

「哇！怎麼辦？塞爾久和盧克或許會因爲拉娜之日的告白而邁向下一個階段！里昂和阿雷克那對老相好，一定會度過一個甜蜜的夜晚吧，譬如說『我的綠眼睛就是要送給你的寶石』之類的，真棒～對對，古蘭德，海穆大人在拉娜之日會不會來艾倫國呢？海穆大人要送國王陛下什麼寶石呢？或許還會說『任何寶石都比不上你散發出來的強烈光芒』，啊啊啊啊啊啊！好美啊～」

「你還真在意聖羅，我都不知道你們什麼時候變得如此親密。」

「喔，真不錯。」

他鼓起臉頰，越來越懷疑。

「那個……譬如在馬拉松大賽的時候……」

「不錯耶，如果眼睛的顏色也可以自由選擇就好了。」

我錯愕地看着龍樹王子跑走。

「聖羅什麼時候關照過你？」

我死命地找藉口。

「我不是問你們想要什麼，而是問聖羅公主……」

「對不起，對不起，請別再提那件事……」

隔天午後，我來到王后的房間。

「英雄故事？」

龍樹王子瞪大眼睛。

想知道孩子的事，最好還是問母親。

龍樹王子的目光不停遊移。

他說完就跑掉了。

我一回答，龍樹王予的臉更紅了。

「晤……她好像很愛看古文寫的神話或英雄故事。」

「牧人米爾特和女僕麗塔的戀情也讓人好在意喔～」

「那個……關於聖羅公主想要的東西……」

「這樣啊，你對工怍很認真嘛。在我看來，聖羅是值得誇耀的妹妹，她既聰明又冷靜，更重要的是擁有王室成員的品格，真希望更紗和織繪也多學學聖羅。」

「哎呀，歡迎光臨，古蘭德老師。」

「沒有啦！剛好相反！因爲和更紗公主、織繪公主相比，聖羅公主幾乎沒跟我講過話，所以我纔想要找些機會……」

「就是嘛～我也好想和聖羅姐姐一樣有一頭銀髮喔！金髮在艾倫國裏到處都是。」

「下星期一？喔喔，是拉娜之日吧。」

「你爲什麼問聖羅想要的東西？」

「財政部的賈斯汀很迷戀女官瑟麗妮，瑟麗妮好像也不排斥的樣子。」

聽她斬釘截鐵地這麼說，我不禁覺得有道理，真可陷。

我看準談話的空隙，小心翼翼地問道。

「內政部的克勞德深愛寡婦卡蒂亞，不過他應該有很多情敵吧。」

「這個好！拜託你羅，古蘭德！這種藥一定可以賺很多錢！」

兩人討論着太過早熟的話題。

爲什麼會提到拉娜之日？

「今年城裏又會誕生多少對情侶呢？」

普通人如果有那麼傑出的妹妹，一定會自慚形穢，龍樹王子卻沒有這種想法，還興高采烈地大談妹妹的過人之處，這就是他的優點。他的本質真是正直、單純又堅強。

「愛和性別無關，只要是向喜歡的人表達心意就是高貴的行爲！」

「別說那些了，倒是聖羅公主想要的東西……」

「我也要！還有，紫色的眼睛很漂亮呢。」

「咦～～～～聖羅姐姐什麼都有啦。她那麼聰明，早就把圖書室所有的古文書看完了，而且跟父王一樣是個美人。」

「對，那是愛情女神拉娜的慶祝日。聽、聽說維斯多利亞皇國的情侶會在那一天互贈樂曲，但是艾倫國的男性會送寶石向喜歡的女性求婚。」

「我長大以後要把頭髮染成銀色！」

她九歲就是這副德行啊？

女孩子似乎很喜歡討論別人的戀情……雖然以我這個男人看來，只覺得那是多管閒事。

更紗公主像個跟男友撒嬌的女孩，很開心地說。

織繪公主的眼睛也因慾望而發亮。

她身材苗條又單純，看起來好像跟我差不多大，結果竟然是六個孩子的母親，這簡直是違規嘛。

「拉娜之日明明是個好機會耶。」

「是……是啊。」

他不高興地問道。

「抱、抱歉！我一不小心就……」

龍樹王子明顯地露出失望的表情，然後緊抿嘴巴，板起臉孔。

然後他尷尬地轉開目光說：

雙胞胎姐妹更紗公主和織繪公主也很熱烈地談論拉娜之日。

「還不如叫古蘭德發明能改變眼睛顏色、鼻子高低、下巴形狀的藥，因爲古蘭德是天才嘛。」

真意外，看不出她會喜歡這種浪漫的虛構故事呢。

「我懂我懂，因爲米爾特太害羞啦，他一定不敢向麗塔告白，旁人看得都急死了。」

我試着想像光看外表絕對像天使一樣可愛的亞妮絲童年時代，不敢再問下去。

龍樹王子搗着鼻子後退。

他又瞪着我。

「女性間互相送禮還滿常見的，所以男人當然可以送男人禮物啊！不，臆該說非送不可！」

「請不要在意，快忘記那件事吧！」

「我想要紅寶石的首飾！四周還要用粉紅鑽石排列成花瓣的模樣！」

「幹麼？有什麼好笑的？你、你別誤會喔！我只是站着跟你講兩句話，纔不是對你有好感！我在終點前流鼻血也只是因爲你跑得太急，害我血氣上升……絕不是因爲你的胸胸胸胸……」

「聽說情侶在拉娜之日發誓共度一生，就可以幸福快樂地結婚喔！」

「哈哈……亞妮絲在九歲左右時，最想要什麼東西呢？」

「是是是是是嗎？馬拉松大賽啊……那天是我害你丟盡了臉……」

「沒有啦，我只是想問，你知道聖羅公主想要什麼東西嗎？」

穿着女僕裝的王后露出清純的笑容迎接我。

「住在梅勒迪斯森林的神聖一族不是擁有神祕的力量嗎？說不定可以讓人改變眼睛的顏色呢。」

「總之，我對你一點意思都沒有，我對拉娜之日也沒有任何興趣！」

我慌張地說。再提那件事，連我都覺得羞恥。

已經很習慣在工作結束後來我房間的女僕亞妮絲，則以另一種視角期待着拉娜之日。

「我要綠寶石做的鬉飾！要像鵪鶉蛋一樣大顆喔！」

「巴迪斯伯爵、騎士伊林還有司書奇里安同樣喜歡卡蒂亞對吧？」

「什麼！」

「而且，就算不是求婚，也可以送禮感謝照顧過自己的女性。因爲艾倫國出產寶，在山上和河邊都撿得到還沒加工過的小原石，可以拿到店家請人制作，談得攏的話還會很便宜喔。」

王后自己切藍莓派，還泡茶給我喝。

我繼續追問：

也罷，高傲的王子竟然被「女人」背過，我能理解他的窘困。

「洋娃娃！芙羅拉淑女系列的初代男朋友尤里斯和二代男朋友江恩，優雅的公子和狂野的見習騎士這種組合實在太萌了！」

我很讚賞地微微一笑。

「藍莓派已經烤得差不多羅。」

「呃，我聽說在艾倫國，拉娜之日是男性送寶石『給女性』求婚的日子。」

龍樹王子的臉又紅了。他爲什麼這麼容易臉紅？

我發現自己開始陷入妄想，急忙打住。

不行，現在不是發呆的時候，我是爲了打聽聖羅公主的事而來的！

我假裝要談上課的事，很自然地將話題轉移到聖羅公主身上，像是「聖羅公主雖然才九歲，卻很能幹呢」。

可是，王后的表情突然黯淡下來。

「是啊，那孩子連學走路、學說話的時間都比別人早……而且沒過幾年就不需要我照顧。真希望她可以多依賴我、多向我撒嬌。」

王后似乎很擔心太穩重、不用費心照顧的聖羅公主。

「那孩子的興趣十分廣泛，對衣服、食物、傢俱的要求都很高，她這些地方很像陛下。小提琴也是……」

小提琴？

我想起在庭院裏聽過的旋律，不像出自孩子之手、清澈透明的音色。

「陛下以前也是每天拉小提琴，但是那時的陛下好像不太快樂，拉小提琴的時候感覺特別寂寞……」

王后悄然垂下眼簾。

「聖羅拉小提琴時看起來也很寂寞。雖然她穿着喜歡的衣服，擁有喜歡的傢俱和各種物品，但我總覺得，那孩子好像沒有真正想要的東西……」

我聽得心頭揪緊。

有一個這麼溫柔的母親，就已經夠幸福了吧。

「我很擔心聖羅……她是不是對很多事情都『看得太清楚』……」

——你「看不到」。

我彷佛聽見那個冷冷的聲音，心中猛然一驚。

聖羅公主的眼中，到底映出什麼樣的景色？她到底看到什麼？

睡在搖籃裏的鈴七公主突然醒來，吵着要找母親。

王后趕緊抱起她，注視着小嬰兒。

「如果是我，寧可去樂園見俊美的妖精王，還要穿着鑲了一大堆寶石的禮服，喫精緻的食物，每天舉行宴會。」

「你們太重視眼前的享樂！多學學聖羅的見識吧！」

「如果我征服了世界，或許就能成爲奧菲爾特吧。」

「奧菲爾特是唯一征服世界的人物。這在現代辦得到嗎？」

啊啊，竟然誇下海口。我明明假冒古蘭德，還被聖羅公主說過「沒有用」呢。

「是嗎？被女兒討厭讓我覺得好寂寞呢。你不安慰我嗎？阿雪？」

啊！可是，想要見奧菲爾特的意思，是想要向奧菲爾特請教嗎？

哇！她真的打算征服世界嗎？

她喃喃說道。

這種人正好讓亞妮絲拿去搞海席配！我滿心埋怨地走在走廊上。

「……我的夢想是看見『世界的盡頭』。」

我正感到冷汗直流，一個冷靜的聲音從後面響起。

王后的臉上也漾開溫馨的笑容。

世、世界的盡頭是什麼意思……難道她希望世界毀滅嗎？

「陛下老是這麼愛撒嬌。不過，陛下真的知道聖羅想要的東西嗎？既然如此就別賣關子，直接說出來嘛。」

據說奧菲爾特直到現在都還活在「世界的盡頭」。

席撒爾王帶着優雅的笑容現身。

「國王陛下。」

差不多該進入重頭戲。

「呃，今天來寫作文吧，題目是『我的夢想』。」

「真可靠呢。」

王后的臉頰更鼓了。

我瞄一眼他的作文紙，上面只畫了一隻河馬。

席撒爾王悠然自得地說要給我提示，但我完全聽不懂，聖羅公主和他很像又怎樣？

冷汗狂冒，心跳紊亂。

「既然你想知道聖羅『想要的東西』，我給你個提示吧。聖羅和我很像，她也是因爲這樣纔會討厭我。」

「什麼事？母后在這裏唷。」

我正覺得不可能，她卻真的有這種打算，實在太可怕了。

「那個，以我的能力或許不足以教導聖羅公主，但我還是想成爲理解她、讓她打開心房的老師，所以我會盡量努力的！」

雖然目的有些走樣，總之我重新打起精神。

但是，王后的臉很快又蒙上陰影。

席撒爾王別有含意地眯起眼睛。

「我的夢想是成爲偉大的國王！」

她朗讀着會讓龍樹王子爆青筋的文章。

席撒爾王好像很喜歡王后這個表情，還戳了戳她的臉頰，儼然要展開濃情密意的劇情。嗚嗚……我的情傷還沒復原呢……

對了，古蘭德也被人說過是奧菲爾特重現人間。聖羅公主「這麼在意古蘭德」是因爲這樣嗎？

「真是的！」

真王子一臉睏意地點頭。

此情此景甜美得有如淋在磅蛋糕上的蜂蜜。

啊啊啊啊啊啊啊，我真是自掘墳墓，而且越挖越深。

很好，這樣一定能找出聖羅公主「想要的東西」。

天才始耝、萬能之人、奏響世界者——擁有這些封號的奧菲爾特是兩千年前的傳說人物。性別、年齡、出身一切成謎，既是數學家又是預言家，還是個魔術師、賢者、隱士，以及音樂家，以銀笛吹出「令萬物順服的高貴音色」征服了世界。

然後是織繪公主。

三十分鐘後，我叫孩子們朗讀寫好的作文。

我屏息傾聽，面無表情的聖羅公主淡淡地讀起作文。

◇◇◇

聖羅公主抬起頭冷冷地看着我，立刻又低下頭，開始提筆寫作。

好，那我就要不擇手段了！

更紗公主和織繪公主又開始抱怨「好麻煩」，但我完全不放在心上。

「我、我先告辭！」

奧菲爾特……喔喔，對了，她也看過用古文寫的奧菲爾特數學理論。

哇！他已經知道了？

順便一提，稻草人假面是傳說中的民間英雄……不對，現在可不是閒聊的時候。

「……你的夢想是成爲河馬嗎？」

「我好希望孩子一直這麼小，一直讓我抱在手上，這真是爲人母的任性想法……」

算了，也罷，我五歲時的夢想甚至是成爲稻草人假面呢。

一再出現的可怕言論讓我聽得心驚肉跳。

「我的夢想是和全世界的帥哥交往，不要太早結婚，差不多在二十二歲左右吧。在那之前至少要跟五十個人交往過，而且要從裏面找出最有錢、最美形、聰明大概排第十，而且最聽我話的人結婚。」

她很簡潔（？）地說完了。

「……」

聖羅公主一臉木然，對哥哥妹妹的發言充耳不聞。

接着是更紗公主。

我不希望看到王后這麼落寞，於是脫口說出：

但是，我實在說不出「如果我猜不到你們家公主想要的東西，我就會變成國際罪犯」。

唔～～～～那種看不起人的優雅笑容真令人火大～～～～～～～

「哈哈……哈哈哈哈哈……聖羅公主的事就放心地交給我吧。」

鈴七公主聽到王后用幼兒語氣說話，笑得很開懷。

隔天，我笑容滿面地這樣宣佈。

「……是的。」

「陛下真是的！我說過很多次了，沒有這種事啦！」

他以令人煩躁的熱情語氣述說着理想的國王慮該是如何。

哈哈哈哈哈……什麼征服世界嘛……這是不可能辦到的，九歲的女孩子怎麼會有這種期望……

更教我火大的是，沒想到國王知道聖羅公主的心願。

「如果是我說的就沒意義。」

聖羅公主說想要看到「世界的盡頭」，意思是她想去奧菲爾特去的地方嗎？原來不是想要毀滅世界啊。

國王似乎看透我的恐懼，若無其事地說：

「我的夢想是和更紗一起嫁出去。以下省略。」

「他絕對是故意的，那個虐待狂帥哥國王！」

雖然手法有點拙劣，但是這招比什麼都實際。

還是說，她想變成像奧菲爾特那樣的人？

一想起他昨天逼近我的模樣，我的身體不自覺地僵硬。嗚嗚嗚嗚嗚……不要怕，不要怕喔。

「竟然這麼關心聖羅，古蘭德老師真是個體貼的人。」

而、而且，席撒爾王在王后面前雖是愛妻國的居民，實際上卻是推翻異母哥哥的王位而當上國王的厲害人物。既然席撒爾王說聖羅公主「很像他」，意思是她也具有這種行動力、征服欲和冷酷的性格羅……

「那麼，最後一個是聖羅公主。請開始吧。」

「既然這樣，我一定要找出聖羅公主弓想要的東西』，然後對聖羅公主和席撒爾王說『哼，簡單得很』！」

「古蘭德小姐，我聽說你到處在打聽聖羅的事。」

這可沒頭沒腦的發言嚇到我了。

真王子始終沒開口。

首先是龍樹王子。

可是，王后感動得熱淚盈眶。

可是，奧菲爾特不久之後就消失在人前，只留下一句「我要去世界的盡頭」。

「聖羅姐姐跟我們果然是不同次元的人，還是該說很怪呢？」

王后鼓着臉頰反駁。

席撒爾王也給王后一個甜美的笑容，然後望向我。

征服世界？

我滿臉通紅地離開王后的房間。

聖羅公主唸完了作文。

「我希望在那裏見到奧菲爾特。」

看到王后露出開心的表情，我不滿地默默咂舌。

我臉頰抽搐地宣佈下課。

「想要的東西」竟然是世界，這太恐怖啦～～～～～～～～～～

◇◇◇

「啊～～～～聖羅公主那個問題的答案，真的是『世界』嗎？」

午後，我一個人在房間裏來回走着。

——你的願望就是成爲世界之王！

真是白癡到讓我說不出口。

九歲的孩子竟然懷着如此驚人的野心，我以後再也沒自信教導她了。

如果說出這句話的是龍樹王子或雙胞胎公主，我還可以說「真是孩子氣的夢想」一笑置之，但如果是聖羅公主，感覺就格外鮮明、格外凝重、格外真實，我實在笑不出來。

啊！奧菲爾特是用「令萬物順服的高貴音色」征服世界的吧？難道聖羅公主在庭院裏拉小提琴，就是爲了練習「高貴音色」？

她或許想像奧菲爾特那樣窮究「聲音」的魔法……哇啊啊啊啊！她可能真的想要征服世界啦～～～～～～～

我可以清楚地描繪出聖羅公主穿着黑披風拉小提琴，令羣衆跪倒在她面前的情景。正當我驚悚得冒雞皮疙瘩時，海穆出現了。

「夏爾，恭喜你贏得馬拉松大賽的冠軍！我早就知道你做得到。啊，你收到我的賀卡了嗎？」

他沒發覺我的心情，一臉開朗地說着。

「對小紅豆致上最高敬意……那算是賀詞嗎？不是羞辱嗎？」

我有氣無力地說，海穆仍是一副喜不自勝的樣子。

「怎麼會呢，小紅豆不是很好嗎？古蘭德是小紅豆！噗……嘻嘻……我一想到她聽見的時候會有什麼表情就……噗……太爽快了……嘻嘻。我還收集了全部的剪報呢。」

海穆拿出專程帶來的剪報收集冊，打開給我看。

「天才古蘭德小姐是需要五片胸墊的小紅豆」、「古蘭德小姐在終點走光」、「古蘭德小姐是假奶」、「萬能天才古蘭德小姐正在研發防滑胸墊」等等，裏面全是這類的標題。

他竟然看着這種東西笑得這麼開心！

海穆雖然嘴上不說，看來心底還是對古蘭德失蹤一事十分不滿。

「算了，我不是不能理解你爲什麼會有這麼異想天開的猜測，畢竟那位公主確實很異常。」

連我都開始懷疑自己是笨蛋了，嗚嗚……

我指着門口大吼。

海穆露出僞善的笑容，安撫着鬧起脾氣的我。

成爲和奧菲爾特一樣的人物？

我……

雖然說話的口吻不同，但兩人都讓人搞不懂她們在想什麼……

「那麼……如果是聖羅公主當上國王呢？」

「真是的，我在繁重的工作之中還抽空來看你，你卻每次都對我這麼兇。看來我下次應該帶一本禮儀教學書給你。」

「我、我知道啦，可是聖羅公主還爲了學會奧菲爾特的聲音魔法練習小提琴耶……你幹麼苦笑！也不要摸我的額頭！」

和我同樣的藍眼睛，以及紫水晶一般的眼睛。

彷佛在身前築起一道高牆，不讓別人看穿，也不讓別人靠近……

我想讓發燙的腦袋冷靜一下，於是走到庭院。

明明什麼都有，卻什麼都不想要……

「聖羅公主『想要的東西』？」

短短一句話，勾出我心底深處的感覺。

「你快給我去找古蘭德啦！」

惹人落淚的悲傷音色，緩緩消融於染上嫣紅的搖曳林木之間。

正如古蘭德一生下來就是天才一樣，聖羅公主自從生爲這個國家的大公主，便已經擁有一切。不只是地位和財富，還擁有美貌、才能和愛。

「喔？你的眼神很空洞呢。看你盤腿坐在牀上，撐着臉頰，肌膚也有些乾燥，難道又出了什麼差錯嗎？你這樣不行啦，夏爾～」

我朝聲音傳來的方向悄悄走近。

爲什麼古籣德會失蹤呢？

「因爲聖羅公主目前還默許這件事，但以後會怎樣我也不知道。」

「其實……聖羅公主發現古蘭德是男人假冒的。」

那雙如紫水晶一般晶瑩剔透的眼睛，到底看見什麼？

那種感覺真的好寂寞。

「我在想，會不會是徵、征服世界……」

「以外交官身分和艾倫國王一家人開始親密往來以後，我經常這樣想：艾倫國的大王子是龍樹殿下，聖羅小姐是公主，這對艾倫國以及我國來說都是一件幸運的事。」

啊啊，原來是這樣。

旋律突然中斷，聖羅公主慢慢轉過頭來，以冰冷的眼神看着透明高牆之後的我。

對我來說，全世界最難以理解的人就是古蘭德。

我坐在牀上大吼，但還是拿出聖羅公主的事情和他商量。

就像海穆所說的，雖然龍樹王子還有些笨拙、不夠成熟，但是城中所有人都喜愛龍樹王子。因爲他是那樣努力，很耀眼、很可愛，讓人忍不住想要幫助他。

聖羅公主稍微張大眼睛，或許是因爲看見我在流淚吧。我羞恥得臉頰發燙，轉身跑走。

「還好我不是天才。」

發現古蘭德和聖羅公主很像以後，我更加無法理解了。

超乎我理解範圍的兩位少女。

真是的，我在做什麼啊！

「很少有王子能像他那樣認真思考國家和將來的事喔！」

聖羅公主在拉小提琴嗎？

「你是說龍樹王子不聰明，所以讓他來當國王比較容易操控嗎？雖然他只是個孩子卻很固執、不知變通，有時還會認真過頭而搞錯狀況，但他也有很多優點，是個非常努力，上課勤抄筆記的用功學生。」

同樣有個天才姐妹，讓我忍不住爲龍樹王子說話。

海穆溫和地眯起眼睛，微笑着說：

可是，奧菲爾特「輕易地捨棄了已經到手的世界」。

他離開之後，我又陷入膠着。

悲傷又清澈的旋律，果然是聖羅公主所演奏的。

「什麼！竟然被最棘手的人物發現……不過好像沒有引起騷動嘛。」

胸口突然變得好沉重。

她什麼都沒有對我說過。

「還好我只聰明到以優秀成績畢業於國立大學，只是有一點瀟灑，家世還過得去，在同學之中是第二有出息的，身爲這種凡人真是太好了。」

看到她這副模樣，我一時之間還以爲看到古蘭德，不禁愕然地屏息。

我感受着黃昏的風吹在臉上，慢慢地走着。

「異常？」

然而，聖羅公主和古蘭德爲什麼都是一副滿不在乎的樣子？

海穆聽到聖羅公主開的條件，歪着頭沉思。

「奧菲爾特只是傳說中的人物，是不是真有此人還不能確定。」

龍樹王子沒有席撒爾王那種如神一般的地位，但是，他一定會成爲比父王更受百姓愛戴的國王。

「喂！你覺得我是笨蠆嗎？聖羅公主真的一直很尊崇奧菲爾特，還在作文裏面寫說想要和奧菲爾特一樣耶。」

「不要像被叫到學校的家長一樣嘆氣！皮膚變得乾燥是因爲經常化妝啦！」

腦海中浮現古蘭德的眼神，還有聖羅公主的眼神。

可惡，爲什麼我的心會這麼痛？喉嚨發苦，淚水上湧……她該不會在音樂中施展擾亂人心的魔法吧？

爲什麼我一直沒發現呢？聖羅公主漠然的眼神明明和古蘭德一模一樣。

爲什麼要放棄一切呢？

聖羅公主到底想要什麼東西呢？

對國民來說，這也是一件幸福的事。

我聽得很不高興。

王后因擔憂女兒不像普通孩子而這麼說過。

在拉小提琴的人明明是聖羅公主，我卻在她身上看到古蘭德的影子，不禁既氣惱又悲傷，胸中刺痛難當。

海穆臨走走前還不忘揶揄。

我聽得胸口暖洋洋的。

兩人的眼睛都一樣清澈冷冽，也一樣深不見底。

征服世界？

我的心臟猛然一顫。

「真是壯闊的夢想啊。」

像是很理所當然似的，海穆滿不在乎地說道。

我正覺得心頭沉重，突然聽見那個寂寞的旋律。

「我認爲，由天才治理的國家，人民是不會幸福的，因爲天才自己也不幸福。人民無法理解國王，國王同樣不理解人民。我和無法理解的人相處時，也覺得很不舒服呢。」

……和古蘭德一樣？

她把深褐色的小提琴靠在臉旁，閉着眼睛，漠然地拉着琴弓。那頭銀色長髮在風中柔弱地搖曳。

那個崇拜奧菲爾特，對於被譽爲「奧菲爾特重現」的古蘭德很在意的公主，到底想要什麼東西？

海穆感觸良多地說。

我很認真地說道，海穆卻微笑着回答：

——我很擔心聖羅……她是不是對很多事情都「看得太清楚」……

這句話幾乎脫口而出，但我體內有一部分痛得令我說不出話。

海穆正經地繼續說：

我感覺自己像是一隻被主人拋棄的小狗，後來又躲在房間裏哭了好一陣子。

就像古蘭德那樣，他只留下一句話就消失。

「請不要誤會，我也很認同龍樹王子的器量。王子殿下很能吸引民心，他個性正直高潔，又不會說謊，讓人想要跟隨，這對王者來說是十分難得的資質。而且他的身邊有很多優秀的大人，繼續這樣成長下去，一定會成爲一個好國王。」

——你的願望是捨棄一切嗎？

她們的長相明明一點都不像，但是，兩人同樣具有不容別人接近的氣質，以及像在警告人家別打擾自己、如雕像般的冰冷側臉……令我的心中五味雜陳。

「她和你姐姐一樣，是個天才。」

第二回　　追蹤古蘭德·道伊～姐姐太引人注目了！

當父母還在世、我們仍住在歐蘭王國時，古蘭德就不跟其他孩子一起玩了。

「——因爲他們和我『不一樣』。」

古蘭德只是冷冷地這麼回答，繼續讀着我看不懂的厚重古文書。

「因爲不一樣」。

聽到這句話，我覺得自己好像跟其他孩子一起被古蘭德拋下，心中感到一陣淒涼。

「我也『不一樣』嗎？」

我戰戰兢兢地問道，古蘭德漠然地看着我說：

「是啊，不一樣。不過你是我的弟弟，所以如果你乖乖聽我的話，我就跟你一起玩。」

我開心得像只猛搖尾巴的小狗，用力回答：「嗯！」

「呃……啊啊啊啊啊！現在沒空去想那些童年時代的難過回憶啦！」

我穿着洋裝躺在自己房間的牀上，抱頭呻吟。

在庭院碰上聖羅公主而落淚之後，已經過了三天。

因爲羞恥和尷尬，我在上課時完全不敢正視她的臉。

前天回國的海穆冷靜地說過：

「她又沒有威脅你說，找不出答案就要立刻揭發你是冒牌貨，也沒有規定要在多久之內找出正確解答吧？既然如此，你就耐心地慢慢想辦法啊。」

聖羅公主的確沒有開出期限，既然她能幫我保密到現在，或許今後也會一直保持沉默。

不過，我已經對王后誇口說「聖羅公主的事就放心地交給我吧」；更重要的是，聖羅公主像是在等我給出答案，隨時隨地以冷漠視線對我施加沉默的壓力，讓我緊張得幾乎胃穿孔。

「嗚嗚……如果是真正的古蘭德來艾倫國，或許會和聖羅公主很合得來吧。」

不，她們說不定會一起策劃要怎麼征服世界，太恐怖了。

我一踢地面，猛力跳起。

「這是很重要的東西吧，還好沒被馬車壓到。」

「這個給你。」

真寂寞。

騎士團的吉爾曼怒氣衝衝地出現。

絕對錯不了！古蘭德在這個國家！而且離我很近！

可是，吉爾曼越來越憤慨。

眼、眼鏡呢……還好好地戴在臉上，沒事的。

總之先去人多的地方問問看吧，古蘭德那麼引人注目，甚至連擦身而過的人都會對她留下深刻的印象。

也就是說，這些紙是亞妮絲寫的小說？什麼海穆是攻、席撒爾王是受的「那個玩意兒」嗎？

我和迎面而來的人撞個正着，那人手上的東西散落一地。

這時吉爾曼的伯父、把我視爲眼中釘的賈斯頓政務長官大步走來。

「我也有錯，是我沒有看着前方。那個，真的不用幫我撿啦。」

這時有一張紙輕盈飛起，飄到一輛朝我們駛近的馬車前方。

我聽着亞妮絲的驚叫，在空中抓住紙張，和其他稿子一起抱在懷裏，在地上滾了好幾圈。

和我同樣長相，看起來卻很漂亮的女孩，在這世界上只有一個！

難道吉爾曼遇到的是……

後面傳來聲音，但我都當成耳邊風。

「這個人偶是誰做的？」

我驚訝得停止呼吸。

不過，如果是城裏的人要出去就很簡單。

馬被嚇得高聲嘶鳴，巨大的車輪輾過我身旁的石板地。

「這怎麼可以呢？」

「！」

「古蘭德！昨天那個女人真的是我姐啦～～～～～～～」

我滿腦子都是不祥的想像，因此按捺不住，走出房間。

「仔細一看，你長得很像我認識的人耶。」

打扮得這麼花俏，聲音和態度這麼囂張的人，我怎麼有辦法視若蕪睹呢？

「呃……你、你沒事吧？受傷了嗎？」

聽說古蘭德後來去了古董店。

「謝謝你！」

「喂！古蘭德！你竟然對我視若無睹，太過分了！」

萬一被人看見，她可能會因對艾倫國王和維斯多利亞皇國不敬的罪名遭到逮捕，搞不好還會變成國際問題。

我謊稱是低階工匠，要幫上司出城買東西。

她用崇敬的眼神看着我。

要進城不是容易的事，有一層層的高牆、蓄滿水的溝渠，還有守城的士兵。

這些紙是什麼？上面寫滿了字……是文件？還是日記？

冷風颼颼地灌進裙子裏。

面紅耳赤拚命撿紙的人，正是返鄉的亞妮絲！

我嚇得心臟差點從口中跳出來。

我本來沒打算偷看人家寫的東西，但我無意間看到一句話，頓時大驚失色。

吉爾曼指着我的臉大叫，然後變得滿臉通紅。

我跑到鞋店一問……

我從人羣之外踮高腳尖瞄着。

「她問了我鞋店的位置，我就介紹附近喬治的店給她。」

我穿過人羣，詢問店長：

「啊啊！」

「辛苦啦。拉娜之日快到了，工坊一定很忙吧？」

「謝謝……」

「等一下！你想逃嗎？」

『海穆抱緊席撒爾王熱情地親吻。』

「哇！對不起！」

正當我垂頭喪氣地漫步時……

店長很興奮地回答：

哇啊啊啊啊啊啊！如果被風吹走，讓其他人看到就糟糕了～～～～

「呀！

「那、那個，沒關係啦。」

亞妮絲紅着臉說：

「咦？」

我依照鞋店老闆畫給我的地圖，來到轉角——

「咦？我哪有對你視若無睹？」

「那個，或許是在月光下，你看起來好像比平時漂亮……我從來不覺得你漂亮，但是不知爲何，同一張臉看起來卻和在城裏看到的感覺不一樣，所、所以我才一時昏頭，覺得你很漂亮……」

我憑着馬拉松大賽時的記憶來到大道，立刻看見路上圍了大批羣衆。

「我纔沒有認錯人！無視我的確實是你那張臉！」

啊，可是如果去庭院，或許又會見到聖羅公主；至於亞妮絲則說「我得送原稿去印刷廠」，目前返鄉還沒回來。

「昨天有個年輕的漂亮小姐來到我們工坊，三兩下就做出這個東西。她說她需要一些零件，所以用這個來支付。」

和我撞上的女孩很害羞地小聲說道。

今天早上我和國王一家人一起喫早餐，接着像平時一樣上課。

時鐘店、鞋店、古董店……古蘭德到底想要做什麼？

我爬起來，笑容滿面地將一疊紙張交給她。

時鐘店的門口正在展示一款機關人偶。背後裝了發條的小丑咚咚咚地敲着鼓，鼓面裂開，跳出一隻發條鴿子。

我回到自己的房間，換上爲了不時之需而準備好的工匠制服，盤起頭髮塞進帽子，還戴上自從我被海穆抓走以後就沒戴過的眼鏡。這是爲了遮住和古蘭德相似的臉，特別去配的零度數眼鏡。

「呀！危險！」

「我先告辭！」

大量的紙張飛散，我們兩人急忙撿起。

要去哪裏才找得剄古蘭德呢？

「那個人去哪裏？」

我抬頭仔細看着對方。

「別裝得一副不知情的樣子！我收到報告，今天早上你在市場裏，沒花一毛錢，只靠着花言巧語就騙取到半打雞蛋、兩顆柳丁、一串香腸、硬麪包、花枝和串烤扇貝！」

「我昨天沒有外出，你是不是認錯人……」

「那是什麼時候發生的事？」

「真、真的沒關係……我一個人撿就好。」

這和我放在維斯多利亞皇國那間公寓裏的人偶很像，那是古蘭德六歲時製作的。

我聽了就轉身跑走。

我以剛纔的三倍……不，是五倍的速度撿起紙張，亞妮絲看得瞪大眼睛。

「不，都是因爲我跑得太急纔會撞到你。」

「喔喔，有啊，她拿了幾張上好的牛皮，還給我很多漂亮的鞋款設計圖呢。她向我借筆和紙，當場就畫出一大堆設計圖，真是太厲害了！」

「啊？別想裝傻！昨晚我在銀羊大道新開的餐廳前叫你，你分明冷冷地看着我！雖然我身邊有個女人，但、但是你可別誤會喔！那只是普通的女性朋友……不，是表妹……不，是我姐！」

亞妮絲髮出悲痛的叫聲。

一到城外，我立即拔腿狂奔。

所以，我不可能出現在市場。

「真的很像耶，怎麼看都是有關係的人。你是不是從維斯多利亞皇國來的？」

亞妮絲跑過來，尖聲問道。

守城的士兵這麼說，輕易放我出城。

然後歪起腦袋。

「那、那個……」

「聽說你在市場到處打聽我國的事，還有國王陛下的事。其實你是維斯多利亞皇國派來的間諜吧！」

「哈哈，我是在艾倫國出生長大的。喔，我還有事要忙，先告辭了。」

「啊！」

亞妮絲還想說些什麼，但我趕緊轉身跑走。

嗚哇！真的矇混過去了嗎？下次和亞妮絲見面，一定要更小心別露出馬腳。

我上氣不接下氣地來到古董店。

「那位小姐啊？她在我們這裏待到今天早上才離開。她說想看看店裏的古文書，一個晚上就全部看完了，真是驚人。」

聽說古藺德給長期罹患肩痛的店長一帖香草入浴劑的配方，店長用過之後覺得非常有效，所以十分感激。

古蘭德直到今天早上都還在這裏？

接着我又去了吉爾曼說他被古蘭德漠視的新餐廳，以及古蘭德去買東西的市場。

所有人都清楚地記得古蘭德，聽說她買東西時都要求跟人猜拳，贏了就免費，輸了則以十倍價錢買下，結果一次都沒輸，不花分文地抱走一大堆食物離開，後來還去了美術館和圖書館。

我越來越接近古蘭德！

眼看收穫越來越多，我不禁腦袋發燙，胸中鼓動。

結果從小到大，我都缺不了古蘭德。

每次碰上什麼麻煩，我都會找古蘭德哭訴；有開心或難過的事，我也會第一個告訴古蘭德。

古蘭德雖然態度冷淡，但總是會聽我說話、給我幫助。

結果只有古蘭德單方面知道我的事，我卻一點都不瞭解古蘭德。

古蘭德絕對不會把心底的話告訴我。

沒錯，三年前——我們十四歲的時候也一樣。

拉娜之日將近的某一天，古蘭德坐在鋼琴前彈奏着溫柔的旋律。

『——難道那是拉娜之日的曲子？哇！你要向誰告白啊？』

如果是古蘭德，她一定會回敬我三倍，但是聖羅公主如果沒有這麼強悍……說、說不定會留下心理創傷。

我把寫着「昨天真對不起」的信放入信封，接着想到若是被人撞見，穿着睡衣還可以辯解說自己睡迷糊了纔會走錯房間，於是慌忙穿上袖口和下襬滿是蕾絲的女用睡衣，梳好頭髮。

對了，總之去她的房間吧，就算只是在門口偷看一下也好。

『我不當古蘭德·道伊了。』

無論我罵得多兇，古蘭德一定會若無其事地回答「我只是出去旅行一下，幹麼這麼大驚小怪」。

在我面前交叉的長槍立刻收回去。

啊啊！終於可以見到古蘭德了！一切都可以恢復原狀！

下一瞬間，我喫驚地屏息。

可是，她一次都沒來看我，只留下一大堆足跡，又離開了艾倫國。就算我在艾倫國露出馬腳，被發現是冒牌貨而關進監獄，她也不會在乎吧。

「哇啊啊啊啊啊啊啊啊！我說了什麼啊！對方只是個九歲的小孩耶！」

我氣到幾乎忘記呼吸。

都已這麼接近，我本來以爲真的能看到她！本來以爲古蘭德是因爲擔心纔來找我……結果她卻什麼都沒說就走了！

「你儘管去揭穿我是冒牌貨吧！反正我已受夠女裝了！」

我忍不住猛敲自己的腦袋。

我甚至開始想像聖羅公主縮在牆角，雙手遮着臉孔嚶嚶哭泣的景象，更覺得心中充滿罪惡感。

我感覺眼前一黑，全身冰涼。

「怎麼會！古蘭德！」

被城門口的士兵擋下來時，我已經什麼都不在乎，直接脫下帽子，摘掉眼鏡。

我爬下牀去開門，那雙缺乏感情的清澈眼睛凝視着我。

「你說那個小姐啊？她搭上開往盧比尼亞的船，說是要去基裏安羣島。」

回到房間以後，我連換上女裝的力氣都沒有，直接盤腿坐在牀上猛搔頭。

「去、去道歉吧！」

我大聲吼叫，任由感情宣泄。聖羅公主稍微睜大紫水晶般的眼睛，毫無戒備地看着我。

我只穿着一件短褲，不斷吼叫。

拖着像鉛塊一樣重的腳步回到城裏時，已經是晚上。

無論我怎麼問、怎麼哄，古蘭德都不肯說那首溫柔優美的曲子是爲誰演奏，也不告訴我會不會把這曲子送給意中人。

不，我不是來夜襲的，只是來道歉和懺悔，我對九歲的女孩絕對沒有任何不良的企圖喔。

就像從前一樣……

現在！立刻就去！一秒都不要拖延！

古蘭德也是這樣。

那張不像孩子的冷漠表情令我想起古蘭德，不禁怒火中燒。

我氣喘吁吁地繼續跑着。

好，準備齊全。

我得永遠待在這個地方嗎？

呃，這裏是聖羅公主的房間吧。

對了，賈斯頓政務長官好像懷疑我是間諜……如果他聽到這件事，或許又會以爲我出去刺探情報……算了，無所謂啦。

「……」

她只留下這一句話就消失。

此時我盤腿坐在牀上，雙手抱頭。

我一邊在心中拚命解釋，一邊輕輕拉開門。

我轉開目光，關上門，然後把枕頭丟到牀上，丟出鞋子，丟出上衣和褲子，又從衣櫃拿出禮服、馬甲、襯裙，全都拋到牀上。

我看着停靠在碼頭的帆船：心中忐忑不安。

「你來看我是不是逃走了嗎？我去哪裏跟你有什麼關係？」

我再也不管古蘭德啦！我一輩子都不要再跟古蘭德扯上關係！

她已經知道我出了城嗎？

沒有起伏的平淡聲音傳來，是聖羅公主？

竟然對一個臉龐小巧、手掌柔軟的孩子說出那麼惡劣的話，我簡直豬狗不如！廢物虐童犯！真想挖個洞把自己埋起來！古蘭德和聖羅公主雖然相似，但她們又不是同一個人。

我不想再穿女裝。

夜晚的城堡有點可怕，但是罪惡厭壓過恐懼，所以我也顧不待這些。

心中空蕩蕩的，身體卻好沉重。

「我受夠了！啊啊！我真的受夠了！」

這位公主自從知道我不是古蘭德以後，就不再叫我「老師」，而是直呼「你」，像是在叫什麼無聊東西似的。

怎麼可以這樣！太過分了！我一定、一定要痛罵她一頓！

她來做什麼？

被古蘭德拋棄的打擊太大，讓我忘記這件事實。

這種像是在等待實驗結果的語氣，還有直呼「你」的不敬態度，讓我從臉頰到耳根都熱了起來。

「答案就是『沒有』！你從來沒有想要過什麼東西！對『你們』來說，什麼東西都沒有必要！明明什麼都有，卻只想拋下一切，獨自一人！你也是！奧菲爾特也是！」

我靠着燭臺的亮光，在走廊上躡手躡腳地前進。

我握住門把，輕輕轉動。

「……有關係，因爲我還沒聽到你的答案。」

然後，我要把這段時間以來的辛苦和埋怨一股腦兒倒給她。

向搬運工詢問古蘭德的事之後……

喉嚨裏有團熾熱的物體一再上湧，頭痛欲裂。

咦，怎麼會是港口……

這次也一樣。

聖羅公主看到我穿着工作服，又披頭散髮，也沒有露出驚訝的表情，只是冷靜地問：

古蘭德也是！

士兵一看見我鬆開的頭髮披在肩上，驚訝地叫道：

◇◇◇

明明什麼都不告訴我，對我的事卻無所不知。

如果聖羅公主已經睡着，我就留一封信給她。

這時，敲門聲傳來。

我一臉空虛地走過他們面前。

一想到我瘋狂大吼的時候，她那毫無防備、迷茫的眼神，我就覺得胸口痛如刀割。哇～～～～～～我只是在欺負小孩子嘛～～～～～～～

搬運工大概以爲我被名叫古蘭德的女性拋棄了，很同情地說道。

這女孩跟古蘭德一樣！

既然古蘭德來到艾倫國，一定會聽說古蘭德小姐在王城裏的消息，也一定會發現那就是我。

「……你今天去哪裏？」

我隔着房門對女僕大叫「我不喫晚餐」之後，躺在荷葉邊的洋裝上睡着了。

「船已經開走一個小時，她聽不到啦。」

我追尋着古蘭德的足跡，最後來到港口。

「古蘭德！古蘭德！回來啊！」

等我回過神發覺事態的嚴重性時，已經是深夜的事。

「……是我。可以進去嗎？」

古蘭德拋下我。

一想起那隻輕輕按住我嘴巴的手是多麼小巧、輕盈、柔軟……

這些人所憧憬、所看見的，只有除了自己之外別無其他生物的「世界盡頭」！

我被自己的語氣煽動，心情更加混亂。

出城時明明還是中午，天空不知何時已經暈染出一片鮮豔的硃紅。

突然被人妖惡狠狠地瞪着、大罵一頓，她一定嚇壞了。

因爲我爲她辛辛苦苦地撐了這麼久，她卻捨棄我。

「古、古蘭德小姐！」

「！」

我還是十分激動，也沒想到或許等明天再去道歉比較好，滿腦子都是聖羅公主孤單哭泣的畫面。

我不想再當古蘭德的替身。

還好我現在的身分是女性，要不然可能會被當成夜襲女童的變態……不對，聖羅公主知道我是男人啊！

「笨蛋！我真是個笨蛋！最差勁的混帳傢伙！」

我朝着海面大叫：

拉開窗簾的房內，充滿從陽臺照射進來的月光。

鋪着薄毯的地板就像一片銀色的湖泊，雕花窗欞的影子有如茂密樹林，四處散佈着小小的光點。

門內的景象，神祕得有如異世界。

在這寂寞世界的中心，有一團白色的物體。

那是聖羅公主。

她全身披着毛毯，背對我坐在地上，一動也不動。

「聖羅公主……」

即使叫她，她也不回應。

我吐出一口氣，走進房間。

腳底踩到一小顆東西。

撿起來一看，那是水晶珠子。我剛纔看到的小小光點原來是這個啊？可是，爲什麼滿地都是珠子呢？總不會是從吊燈掉下來的吧。

我越來越不安，繞到聖羅公主前方偷看她的臉，結果發現這個身穿白色睡衣、全身披着薄毛毯的女孩正在默默哭泣。

她悲傷地垂着眼簾，抿緊嘴巴，像滿地水晶珠子一樣的淚水撲簌簌地滾落。

這副神情比我想像的哭臉更沉靜、更平板，就像一尊等身大的人偶，卻令人感受到一百倍以上的悲傷、孤寂。

「對、對不起！」

我不禁趴在地上，低頭道歉。

「真的很對不起！對不起！對不起！對不起！」

我一次又一次道歉。

「我身爲大人，卻對你說出那麼過分的話！你沒有錯，錯的是我，都是我太愚蠢！真的很對不起！」

聖羅公主還是哭個不停。

我放開雙手，看着她的眼睛。

我絞盡腦汁，拚命思考。

原來是這樣。

我用和喉嚨熱度同樣強烈的語氣說道。

或許該稱讚聖羅公主拿手的事……

唉，該怎麼辦呢？

爲什麼她當時一臉期待地看着我？

小女孩伸出右手，像要抓住奧菲爾特的披風……

即使我死命道歉，聖羅公主還是怯懦地一再搖頭。

她說到一半就沒了聲音，開始啜泣。

一直低着頭的聖羅公主喫驚地抬頭看我，很快又把頭垂下去。

啊，原來如此。

——老師難道不是……專程來見我的嗎？

刺傷聖羅公主的利刃也刺進我的胸口。我對她說的那些話實在太過分，我簡直想揍自己一百拳。

演奏之前，我對王后等人說明：

「……不，父王、哥哥、更紗和織繪……還有真……都會送禮物給母后……所以我不用……」

我正感到愕然時，聖羅公主身上的毛毯滑落，掉在地上。

——我知道你「想要的東西」了。

我用最肯定的語氣這麼說。

拉娜之日的午後。

「哎呀，這是真做的嗎？好棒喔！非常可愛！謝謝你！」

她抿着嘴巴，眼淚一再滾落。

聖羅公主想要的，並不是成爲奧菲爾特。

「不對，我的答案錯了。」

王后看得一臉驚訝，然後感動得像是幾乎落淚，全神貫注地聽着。

無論我說什麼，聖羅公主都沒有反應。

「我也來幫忙。好不好？」

說不定聖羅公主聽到我說出那番話時，魂魄已飛到其他世界，現在我看到的只是一副空殼……想到這裏，我的心簡直快碎了。

由此可見聖羅公主感受到的傷痛和孤寂是多麼強烈。

每一份禮物都讓王后頻頻驚歎、歡笑，不過今天最令王后感動的絕對是聖羅公主送的禮物。

王后收到很多禮物，笑得非常開心。

要怎麼做才能把這稚氣的小公主帶出黑暗？要怎麼做才能讓她重獲自信？

如果自己也像父王一樣……她想到這點，必定怕得全身冰涼。

我卻說話不經大腦傷害了她，此時我後悔得要命，不斷道歉說「對不起」、「你想揍我也沒關係」、「如果可以把你逗笑，我什麼都可以表演」、「要我當你的奴隸也行」、「拜託別哭了，對不起啦」。

她那洞悉真相的敏銳頭腦，看透了關心孩子的父王身爲殘酷領導者的另一面。她看到九歲女孩不該看到的東西，會是多麼恐懼、多麼孤獨啊。

聖羅公主聽得目瞪口呆。

午後，席撒爾王、王后、王子公主們齊聚一堂，聖羅公主爲王后演奏了小提琴。

打開的那頁不只有文字，還附了插圖。那是一位身穿連帽黑披風、吹着橫笛的隱士的背影……這是模仿出土遺蹟牆壁上的奧菲爾特肖像而畫的插圖。

「你的心願就是希望有個人能握住你伸出去的手。一個理解你寂寞的人，和你一樣的人，一個『知己』……你一直在等待這樣的人吧。」

我舉起手上的雪莉鈴封她微笑以後，她的表情才放鬆一些，然後又繃緊臉孔，開始演奏。

「……我想做的事？」

「我來當你的夥伴。」

聖羅公主喜歡神話和英雄故事，也是因爲那些人物和自己一樣異於常人。

那是聖羅公主自己創作的曲子，不像她平時演奏的寂寥旋律，而是一首愉快、溫柔的曲子。

「在維斯多利亞皇國，拉娜之日要贈送樂曲給心愛的人，所以今天聖羅公主也要爲最愛的母后演奏自己作的曲子。」

我想像着聖羅公主一邊哭泣，一邊扯斷爲母親所準備的首飾，心裏覺得好痛。

沒想到我對她造成如此深的傷害。

當我掉進她的浴缸時，她輕輕抓住我的手……

像是心被拿走似的，她只是不斷哭泣。

在我說出這句話的夜晚，被我抱在懷中的聖羅公主第一次有所動靜。

聖羅公主肩膀一顫。

爲什麼她老是抱着提到奧菲爾特的書，故意在我面前讀給我看？

纖細的指頭多了一分力道，小小的手握緊我的手指。

「是啊，你想做的事。」

腦海中有很多事被勾起，胸口緊縮刺痛……我忍不住抱緊聖羅公主。

聖羅公主一邊落淚，一邊用脆弱的表情注視我。

到底該怎麼做纔好？

可是，吸引我注意的不是那位傳說中的天才，而是另外畫在一旁的小小塗鴉．和奧菲爾特一樣展現背影的小女孩，站在奧菲爾特的身邊。

就像往常一樣清澈，但是比往常更溫暖——這樣的音色流瀉而出。

也就是聖羅公主經常抱在懷中的那本書。

啊啊……這孩子總是一個人躲起來哭嗎？一直是這樣嗎？

她像個被欺負的小女孩，用毫無自信的飄怱語氣小聲地說：

等待那位絕世天才，古蘭德·道伊。

雙胞胎公主送給她玫瑰形狀的珊瑚戒指，龍樹王子送給她嵌上綠寶石的頂針；令人訝異的是，連最小的真王子也準備了中央嵌上琥珀的黏土胸針，形狀像是瑪格麗特，花瓣的部分漆成白色。真王子以前在課堂上默默製作的，原來是要送給王后的禮物。

爲什麼她總是那麼專注地看着我？

「我之前都誤會你了。你一定很寂寞、很害怕吧？」

我也爲聖羅公主的美妙演奏感動不已，一邊搖着雪莉鈴伴奏。

席撒爾王當然也送了首飾給最愛的人。和席撒爾王的眼睛一樣藍的鑽石墜子配上銀鏈做成的項鍊，從今天早上就在王后纖細的脖子上閃閃發亮。

「地上那些水晶珠子，是拉娜之日的禮物吧？」

「我知道你『想要的東西』了。」

聖羅公主顯然是在等待。

聖羅公主似乎很緊張，她抱着小提琴，握着琴弓，不安地望着我。

「……我沒有……想要的東西，因爲……我什麼都有……所以……我只能丟下一切……一個人去『世界的盡頭』……這就是我的願望……所以你的答案是正確的……」

「……每、每年……大家都會……送禮物給母后……但是……我跟大家不一樣……所以不需要……」

我用最溫柔的語氣對她說：

又厚又大，以古文寫成的書。

你是多麼無力，多麼孤獨地渴求着這個夢想啊。

我用雙手包覆她纖細的小手，慢慢握緊。

建議聖籮公主自己作曲當作拉娜之日禮物的就是我。

尾聲　　愛情女神拉娜之日

「我不是天才，我也『看不到』，但我無論何時都是你的夥伴！隨時可以聽你說話！隨時可以幫助你！所以你想說什麼話就說，想做什麼事就做吧！」

因爲擁有優於常人的天賦，所以異於常人。

爲什麼聖羅公主只對「古蘭德」有興趣？

聖羅公主還是沒有動靜，我正要幫她撿起毛毯時，突然注意到在她身邊放着一本攤開的書。

「……沒有這種東西。」

「那你就送只有你能送的東西給母后吧。在我的國家，送給最愛的人的東西不是寶石，而是音樂。你不是很會拉小提琴嗎？要不要乾脆幫母后作一首曲子，演奏給她聽呢？」

王后當場戴上胸針，然後抱起真王子，用臉頰磨蹭，真王子開心得臉都紅了。

我又這麼問，她才戰戰兢兢地點頭。

「對不起，都是因爲我傷害了你。在拉娜之日之前快點修好吧？」

王后聞言，頓時睜大眼睛。

對了！

滿是淚水的臉龐抬起，聖羅公主膽怯地問：

那冰冷的纖細身體並沒有掙扎。

就這樣，我們兩人一起作曲到天亮。話雖如此，其實我只是聽聽聖羅公主輕聲哼出的旋律，告訴她我的感想罷了。

然後，她努力地練習剛作好的曲子。

聖羅公主在演奏途中好幾次停下來、低頭不動，所以我說「那我來搖鈴支援你吧」，決定陪她一起演奏。

於是，現在聖羅公主在王后面前演奏着陽光一般溫柔的音樂。

我則站在她的後方，爲她搖着雪莉鈴。

沒問題的，我在這裏，你的夥伴在這裏。

所以，你盡情把自己的心意傳達給喜歡的人吧。

由於緊急訓練的成效，我的雪莉鈴和諧地融入聖羅公主演奏的澄澈旋律之中。

龍樹王子、雙胞胎公主、真王子都露出欣喜的眼神傾聽。

躺在王后懷中的鈴七公主睜開眼睛笑個不停，這笑聲彷佛也成爲音樂的一部分。

席撒爾王摟着王后的肩膀，用非常柔和的表情看着我們。

王后像孩子一樣單純地浮現淚光，後來又紅着臉露出笑容。

看吧，聖羅公主的心意清楚地傳達出去了。

『我最喜歡母后。』

這是很單純、很重要，也很幸福的事。

我搖着王后說過只有孩子有能力演奏的雪莉鈴，突然會意過來。

古蘭德和聖羅公主確實都是天才，但她們不是完全無法理解。

和古蘭德共同度過的十七年之間，我還是知道很多事。

她不高興的時候會做些瑣碎的工作，譬如剝四季豆的粗纖維，或是解開糾結的鏈子。

她真的很難過的時候，絕對不會直視我的眼睛。

聖羅公主把戴上水晶手鍊的手按在胸前。

「嗯，我也要請你多多指教，聖羅。」

「我的家人很不錯吧。」

「首先，能不能請問……老師叫什麼名字？」

我溫柔地望着她，心想古代傳說中對公主宣示效忠的騎士，心情一定也是如此聖潔吧。

她害羞地看着腳邊，然後抬頭看我，躊躇地問：

「龍樹王子，你不去嗎？」

開朗明亮的旋律充滿溫馨的氣氛，人人眉開眼笑，七個鈴鐺也喜悅地顫動。

國王像是在說親暱的悄悄話，低聲對我說。

「？」

「……哼，我已經是大人了。這個不重要，古蘭德……那個，我、我晚點有東西要給……」

席撤爾王說的那句話，像黃金一樣在我的心中閃耀。

「咦……」

她顫抖着聲音，好不容易纔說完，令我聽得莫名感動。

更紗公主、織繪公主和聖羅公主一起抱住王后；真王子像是在說自己也很喜歡母后似的，攀在王后的裙子上。

聽在我耳中，這是比什麼都崇高的讚美。

王后看着孩子們，微笑着說：

國王擺出苦瓜臉說：

她剛剛叫我「老師」！自從她發現我是冒牌貨以後，都是用「你」來叫我，現在竟然叫我「老師」！

「碰巧的啦。」

然後，他以溫柔的眼神看着抱緊孩子們的王后，以及攀在王后身上的孩子們。

「這是當然的。」

聖羅公主看着地上，扭扭捏捏半天，才紅着臉把雙手貼在身前，對我鞠躬。

「我知道。」

她高興的時候，鼻子會稍微抖動。

「我還有很多事要向老師學習，今後也請儘量教導我。」

「謝、謝謝您每天爲我們做美味的早餐……我好……好喜歡母后。」

「老師。」

「只有我們兩人的時候應該沒關係。」

我意氣風發地說。

「謝謝你，聖羅，這個禮物太美了，今天真是個好日子！」

所以，聖羅公主和她身邊的世界一定也會逐漸改變。

「就算是這樣，我還是要以一個父親的身分感謝你。古蘭德小姐，我請你來就是爲了聖羅，因爲那孩子的身邊沒有人能理解她，也沒人能以相同的立場和她說話。古蘭德·道伊小姐是爲了大公主聖羅而請的家庭教師。」

抱着鈴七公主的國王不知何時走到我身邊。

我打開上午從工坊送來的盒子，裏面放着一條用水晶珠子做的銀手鍊。依照我的要求，上面還加了花朵形狀的紫水晶。

「聖羅公主？嗯，請進。」

演奏結束後，席撒爾王幫王后抱着鈴七公主。

「是我。可以進去嗎？」

櫻桃色的嘴脣浮現笑容。

門輕輕地打開，聖羅公主猶豫地探頭看着。她現在的表情豐富多了，就像一般孩子會有的反應。

就像爲了心愛之人而改變整個國家的席撒爾王，聖羅公主必會和自己由衷珍惜的人相遇。

她用哭泣般的聲音說道。

這一晚，我自己待在房間裏，聽到有人敲門。

國王露出微笑，靜靜地回答：

胸中還是有些難以釋懷的感覺……

「說是這樣說，其實水晶是從你房間撿來的，紫水晶也不是什麼昂貴的東西……不過，這是我成爲你夥伴的證據。」

聖羅公主的家庭教師……

聖羅公主露出更加開朗的神情看着心跳加速的我。

「什麼！我纔沒有……」

我們兩人獨處時，她經常表現出這種不好意思的態度，大概是還不知道該怎麼跟我說話、該用怎樣的態度面對我吧。

我輕輕拉起聖羅公主的右手，將手鍊在她的手上纏了兩圈釦上，令她睜大眼睛。

王后跑到聖羅公主身邊，用力抱住她。

「也請你好好訓練聖羅，讓她別再怕我。」

「嗯，好啊。」

在古城中寂寞地演奏小提琴的席撒爾王，因爲認識來自異國的少女，兩人結爲連理，所以他改變了。

到時，我會對她大發牢騷，然後抱緊她說「歡迎回家」。

「啊！我們也很喜歡母后幄！」

「龍樹王子在說什麼嘛，你也還是個孩子啊。別客氣，快去吧。」

這是席撒爾王給我的提示。

聖羅公主十分緊張，面紅耳赤地抓住母親的衣服。

「是啊，最喜歡了！」

◇◇◇

但是我也想過，如果來到艾倫國的是真正的古蘭德，又會是什麼情況呢？

聖羅公主的嘴脣慢慢綻放出笑容。

古蘭德雖然是個聰明過人、任性妄爲、神祕兮兮、讓人無法應付的姐姐，但我還是很瞭解古蘭德。

「我認爲聖羅公主很愛國王陛下。」

在王后懷中害羞扭動的聖羅公主看看我，臉龐一下子全紅了，對我露出害羞的微笑。

「龍樹、聖羅、更紗和織繪、真和鈴七，每一個我都很喜歡喔。」

——聖羅和我很像。

「咦？」

或許她和聖羅公主會有一定程度的互相理解吧。

「古蘭德小姐，真虧你有辦法讓聖羅作出那樣的曲子，演奏出那樣的音色。」

——大公主聖羅的家庭教師。

「哎呀，龍樹哥哥幹麼這麼猴急啊。」

我也希望古蘭德感到寂寞時可以想起我，然後一點也沒有反省、若無其事地跑回來。

「古蘭德小姐不是靠着讓萬物屈服的奧菲爾特銀笛，而是靠着小孩也會用的雪莉鈴打開聖羅的心房。今後請你繼續用雪莉鈴幫助那孩子吧。」

沒錯，就像我一樣。即使古蘭德擅自失蹤，給我增添一大堆麻煩，我還是深愛着這個家人。

「我只是幫一點小忙啦。對了，我也要送你禮物。」

龍樹王子愕然叫着，衝向王后一羣人，撞上雙胞胎公主。

王后把聖羅公主抱得更緊。

「哇！」

「謝謝你幫我這麼多忙。我從來不曾和兄弟姐妹玩在一起，所以非常高興；我能送出讓母后那麼高興的禮物，也、也是因爲你……真的很謝謝你。」

因爲我現在可以想像，古藺德一邊看古文寫的英雄故事，一邊說出「他們和我不一樣」時，或許只是在鬧脾氣。

「真是的，像個小孩子一樣。」

「這是……」

這稚嫩的笑臉如同開在野地的花朵一般質樸，看到這張笑臉，我突然覺得好像是古蘭德在對我笑，於是也露出笑容。

領導者冰冷嚴峻的藍眼，此時彷佛融化了。

「我也好喜歡聖羅。」

愕然看着手鍊的聖羅公主，聽到這句話驚訝地抬起頭來。

聖羅公主又變得扭扭捏捏的。

「我以前都會等到晚上才送拉娜之日的禮物，今天卻有一種預感，覺得早上先送比較好，看來是猜對了。如果排在聖羅那個禮物之後，我的禮物就會被比下去了。」

「我的名字？」

「以後可以直接叫我『聖羅』嗎？」

國王以親切溫和的語氣繼續說：

「那、那個……還有……」

「這是我送你的拉娜之日禮物。」

我用雙手在龍樹王子的背後推一把。

「……不行嗎？」

她擔心地問道。

「不會。那我只告訴你一個人，不要說出去喔。」

將自己的名字說出口竟是如此害羞。

「我叫夏洛克·道伊，大家都叫我『夏爾』。」

聖羅像是得到什麼貴重的東西，全神貫注地聽着我的名字。

「這是我……和老師的祕密。」

「嗯。」

我一點頭，她的臉又紅起來。

「那、那我先失陪了。」

聖羅公主慌張地走出去。

或許是發現自己的態度太不成熟，她在門口冷靜地說：

「告辭了。」

低頭鞠躬之後……

「夏爾……老師。」

她害羞地給我一個微笑，小手輕輕地關上門。

後來，我好一陣子都停不住心悸。

聖羅承認我是她的「老師」！不是「古蘭德老師」，而是「夏爾老師」！我開心得簡直要飛上天。

這個神似古蘭德的女孩，今後會變成什麼模樣呢？

希望我能幫聖羅多做一些我沒有爲古蘭德做過的事。

啊啊啊啊！但是龍樹王子看起來是如此認真，我初戀的時候也像這樣……哇啊啊啊！如果我發現初戀的對象是個男人，一定會受不了！要是真相揭穿，一定會在他心中留下創傷！太糟糕了！

我發現桌子和櫃子之間夾着一張紙。

爲什麼龍樹王子會來？是要我做什麼嗎？我正在擔心，龍樹王子的臉卻變得像番茄一樣紅。

這是什麼時候掉的？大概是寫了什麼試題的紙吧。

「咦？」

「無禮之徒！要先送禮物給古蘭德的人，應該是我這個王子！」

龍樹王子在吉爾曼下方氣得跳腳，大叫着說。

雖然聖羅看的書都很艱澀，但我至少可以教她維斯多利亞皇國的風俗習慣，還有一般百姓的生活。

「什……什麼愛情啊！」

「這是我的心意！你應該知道今天是什麼日子吧！」

騎士團的吉爾曼板着臉孔走過來。

古蘭德也真是的，既然都留下紙條，何不乾脆直接跟我說呢？我果然還是搞不懂古蘭德在想什麼。

龍樹王子氣得顫抖。

『我纔沒有香港腳，我也不是小紅豆，而是檸檬。』

就從愛說話的雙胞胎公主有興趣的話題說起吧。

吉爾曼則用熾熱到燙人的眼神注視着我。

我全身發熱，腦袋發昏。

對於將來要當國王的龍樹王子來說，這些知識應該也派得上用場。

咦？這是拉娜之日的禮物嗎？

我有一種五雷轟頂的感覺。

難道這是他的初戀？

對了，還得預習明天的授課內容纔行。

咦？什麼？不會吧？難……難道他愛上我了？

我粗魯地拉開門，看見龍樹王子挑着眉梢、緊抿嘴巴，一臉不悅地站在門口。

「愛情跟身分高低無關。」

「喂！古蘭德！」

「不不不不不要誤會喔！我只是因爲上次受過你的照顧纔來道謝！身爲下一任國王，當然要懂禮數！也也也也也就是說，就是因爲這樣，你收下吧！」

他還在記恨古蘭德漠視他的那件事嗎？還是又想找我進行莫名其妙的比賽？我現在正爲了學生的初戀問題焦頭爛額耶！

熟悉的字跡，只寫了這麼一行字：

課外教學應該會很有趣，我也得多瞭解真王子一些。

現在沒空啦！

他遞出一個綁着緞帶的小盒子。

古蘭德來過這個房間？什麼時候的事？應該是在她搭上開往盧比尼亞的船之前，所以這張紙已經放在這裏好幾天。哇！爲什麼我一直沒發現啊！

這時，吉爾曼突然抓住我的手腕。

這是什麼？

吉爾曼像是沒看見龍樹王子，只是一個勁兒盯着我，慢慢走近。

「咦咦咦咦咦咦咦咦咦？」

撿起來一看之後，我嚇得差點拿不穩紙張。

我正爲這件事的嚴重性感到驚恐，又聽到另一個聲音。

「來了。」

心臟撲通撲通狂跳。

我在心中大叫，他當然聽不見。

等等等等一下！別這麼急啊！我我我我是男的耶～～～～～～

我聽亞妮絲說過，送禮感謝照顧過自己的女性是很普通的，不過看這個綁着緞帶的盒子，再加上龍樹王子滿臉通紅的害羞表情，怎麼看都像是告白……

我感到幹勁十足，於是着手整理滿桌的資料……

喀哩。

我正因這張紙條而滿心混亂時，又聽到敲門聲。

古蘭德！

面對人生之中最受歡迎的時期，我卻不知該如何是好，只能不停冒冷汗。

這傢伙也是？

是誰啊？幹麼挑這種時候！

他不是很討厭我嗎？怎麼會突然提到愛情？因爲古蘭德對他冷淡？難道這傢伙是被虐狂嗎？是說我被男人告白也不覺得高興啦！

我的右手被套上一個鑲着紅寶石的金手環。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