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52話 「焦躁 SIDE娜娜」

「──吶，七葉，你到底在着急什麼？」

「誒」

媽媽手裏拿着酒杯，託着腮，微笑着看着我。

我……在着急？

我在着急嗎？

「幹嘛露出那麼意外的表情，我好歹也是你媽啊。這還看不出來嗎？」

「我纔沒有着急……」

「沒有？怎麼可能？之前我讓你找機會讓我向他道謝，你一直不肯，最近卻突然說可以見面了。而且看你的表情就知道了，就算你自己沒察覺。」

媽媽用肯定的語氣說道。

其實自從和爸爸辦完離婚手續後，大概也就是林間學校那會兒，媽媽就一直說想向一君道謝。

只是當時我覺得麻煩作爲朋友的一君很過意不去，所以沒告訴他，只是藏在心裏。

畢竟我不想讓一君覺得我是個沉重的女人。畢竟那時我們只是關係不錯的女性朋友。

當然，我傳達了媽媽的謝意，也轉交了點心。

但是現在我覺得，讓媽媽和一君見一面也無妨。

不，是覺得『必須』見一面。

一種近乎強迫的感覺。

爲什麼會這麼想呢？

這種想法是從……什麼時候開始的？

至少在和一君剛交往的時候，我沒想過這些。

和一君一起睡覺，一起喫飯，一起上學，約會。

暴擊。

爲什麼會痛？爲什麼會難受？

「是……這樣嗎？」

「比起先不提，那已經是過去的事了哦。」

我簡略地說明了情況。

如果不是那個條件，如果是正式交往的話，我現在就不用這麼擔心了，一想到這我就想揍過去的自己。

想着反正是媽媽，說出來也沒關係。

媽媽捂着胸口蹲了下去。

「那是什麼表情啊。」

爲什麼要加上（臨時）這個條件。

「是吧！」

也是啊。在媽媽看來這完全說不通。

「咕噗！？」

「……是小葵……吧。」

最後估計也瞞不住。

……和誰。

我也覺得他不會像爸爸那樣出軌。

我甚至覺得他愛我。

從那之後我就覺得，必須得讓他們見一面了。

我傾盡全力傾訴着心聲，媽媽卻露出了彷彿喝了未稀釋糖漿般扭曲的表情。

腦海中浮現出青梅竹馬的女孩。

意識到的瞬間，胸口感到一陣苦澀和不適。

媽媽擔心地看着我的臉色。

在傷心的一君面前，我像個偷腥貓一樣，成了他的（臨時）女友。

「嘛、嘛，先不提我的事。」

交往時我提出的（臨時）女友。

「嘛、嘛，也是。那件事是我對不起你。」

「其實……」

現在想想，當時爲什麼要說那種話呢。

「那就好……不過爲什麼這時候會提到日葵醬呢？」

「總而言之，七葉的不安用一句話來概括就是，男朋友的初戀現在隨時在他身邊，好痛苦！對吧？」

一君長久以來單戀着小葵。

昨天還在她家留宿了。

「聽40多歲的人說『好痛苦！』才痛苦呢。」

「別生氣別生氣，哎呀，我是第一次聽到女兒聊戀愛話題，高興嘛。以前不是一直沒有嗎？哎呀，終於能和女兒聊戀愛話題了呢～」

像天使一樣可愛、直率的女孩，同時也是一君名義上的家人。

但是，我無法斷言自己是『最』重要的那個。

那副看透一切的表情莫名讓我火大。

「哇哦，說服力真強啊。」

「……七葉你到底在把自己和誰比較呢？」

還是一君的……初戀對象。

「哎呀，原來如此，真甜啊。像草莓牛奶一樣甜啊……這就是青春的味道嗎。」

……啊，想起來了。是從一君說要在小葵家留宿開始的。

那時候多好啊。

「你到底在擔心什麼？旁人看來，圭一君和七葉關係很好，很般配哦？也不像你那個前夫，不對，你爸那樣會出軌吧？」

明明是她問我着急什麼讓我苦惱的，現在卻這副樣子。

媽媽也很瞭解日葵。

嘛，我還是不吐槽了。

是啊，我本以爲可以慢慢建立戀人關係。

雖說是爲了讓一君有時間忘記失戀的緩衝期。

看來離婚的傷痛還沒癒合。

媽媽有些悲傷地挺起了胸膛。

「……我倒是希望您能管理好自己的事。正因爲您那樣，我纔對戀愛這麼消極的。」

「嗯，沒事。」

「明明是媽媽你問我我才說的……」

好像挺錯地方了吧……。

不，也說不定，那麼做現在真的就不會不安了嗎？

「字字誅心啊，這就是叛逆期嗎。嘛，既然我失敗了，你就好好拿我當反面教材吧！」

我知道這是嫉妒。

「日葵醬啊……那孩子確實很可愛，但她是個好女孩，又是你的朋友哦？根本構不成情敵的威脅吧，七葉你沒事吧？」

當然，我覺得一君是喜歡我的。

沒事，最近經常這樣。

畢竟小時候帶她來過家裏，當然知道她的爲人，也瞭解她的性格。

但是，至少現在我還沒覺得我們有多般配。

開始考慮這些是……最近的事。

她用一種彷彿目擊了青春酸甜、看着令人欣慰的事物的表情，目不轉睛地盯着我的臉。

一邊說着，我一邊想。

是什麼時候呢。

「……所以我比較的對象，大概就是小葵……吧。」

「喝醉了沒關係的。」

然後前陣子，一君和小葵兩家人一起喫了飯。

以前明明知道小葵是一君的初戀對象，我也不會這樣……爲什麼最近偶爾會發作呢？

因爲父母即將再婚，一君以此爲由告白，卻被小葵拒絕了。

看來是沒關係。

嘛，雖然有各種各樣、真的有各種各樣想說的話，也有複雜的情況等等，但如果把這一切都濃縮到百分之一，用最簡短的話來概括，或許就是那樣。

「可是，這有什麼好不安的呢？」

「怎麼不不安！小葵很可愛！超級可愛！連一君都說是天使呢！」

就算現在，他也偶爾會毫無惡意地坦率誇她可愛。

簡直就像粉絲一樣。

「嗯，確實日葵醬很可愛，非常可愛。可是，日葵醬不是拒絕了圭一君嗎？那還有什麼好擔心的？」

明明如此，爲什麼你還要不安呢，媽媽一臉困惑。

「……小葵確實是拒絕了一君。但如果當時拒絕的理由是【討厭】或者【不想談戀愛】，雖然對不起一君，我也還能安心。但小葵拒絕一君的時候好像是這麼說的：【如果時機不同，如果早點意識到，說不定就會喜歡上你了】。」

嗯——媽媽苦惱地搖了搖頭，

「但她不是也說【因爲有比圭一君更重要的東西，所以不能交往】嗎？那不就安心了嗎？」

「不能安心。」

「爲什麼？日葵醬重要的東西就是再婚後的家庭吧？那她怎麼可能爲了交往去破壞家庭呢？」

是啊。

確實正常來說是那樣。

但是。

「因爲媽媽你不知道一君有多帥，所以纔會說得這麼輕鬆！」

「誒……怎麼說？」

「一君非常有魅力！單戀了三年，爲了配得上小葵，在學習和社團活動上都拼命努力！」

「哦、哦，就這些？」

「他本人還說【是我多管閒事了】，一副不好意思的樣子。不覺得很離譜嗎？這誰能做到？爲了拒絕自己的女孩，去和辣妹對峙！而且還沒告訴小葵，完全是默默付出！」

「……」

確實還遠遠不夠呢。

「一君呢，在被拒絕的第二天，還像往常一樣。像往常一樣跟小葵說『早上好』，一起喫飯，絲毫沒表現出痛苦的樣子。」

我知道，但是。

「是呢，畢竟你們還不是大人嘛～。就算是大人也很難做到。」

媽媽指着我說道。

「我覺得圭一君是真心喜歡七葉你的哦。」

是啊，我想和一君在一起。

───我告訴了她他和姬島同學的事。

想一直在一起。

中村就躲得可明顯了。

……爲此──

向小葵告白的那個男生，呃叫什麼來着。

「好感這種東西本來就不能拿來比較的吧？而且一君也不會做出拋棄你轉投小葵懷抱這種事吧。」

「也許吧，但就算要成爲名義上的家人，你能做到嗎？我覺得我不行。我肯定會苦笑，然後無法忍受的。」

可是……。

我看她就是想喝酒。

那種事我無法忍受。

我還是覺得小葵總有一天會發現一君的帥氣之處。

確實很痛苦。

想看一君的笑容。不想失去一君。

這四十歲的中年婦女在說什麼呢。

「我的一君非常非常帥。比任何人都溫柔，能忍耐自己的痛苦。所以我想陪在他身邊，被他那不易察覺的溫柔所拯救的我──」

啊——是是是，媽媽露出一副見多識廣的表情。

「……七葉你是真的喜歡圭一君呢。」

「……不迷上這麼好的人才更難吧？！哪怕是作爲名義上的家人！」

「沒什麼……但那樣的話會很辛苦，很痛苦吧？」

「而且前幾天一君，在我回家之後───」

「這就是所謂的笨蛋情侶嗎？」

如果是工作的話，有時候確實需要公私分明。

「那是因爲要成爲名義上的家人了吧？」

如果還有1%喜歡上她的可能性呢？

「可是啊，知道他這些魅力的只有七葉你吧？剛纔說的辣妹的事，小葵醬也不知道，退一萬步說，就算知道了，本來就沒有戀愛感情的人，會用那種眼光去看拒絕過的對象嗎？這種事可不常見哦？」

我覺得媽媽說得對。

媽媽露出有些疲憊的苦笑。

「我也知道。」

我知道一君是喜歡我的。

「不，怎麼可能就這些！一般被拒絕後，都會不想見到對方吧？會覺得很尷尬吧。」

……對了，中村。

如果住在同一個屋檐下，發現的機會必然會增加。

還說是被甜到了，肯定是騙人的。

「你在說什麼？我們是普通情侶哦？」

但是，就算幾乎可以肯定沒問題。

我明白媽媽的意思。很有道理。

如果一君有離開我的可能性呢？

「──一旦喜歡上了，你這孩子就會毫無保留地一直愛下去呢。」

這我也知道。

嗚嗚嗚，媽媽一邊假哭一邊喝酒。

「即便如此，我也不覺得這份喜歡能戰勝他對小葵的感情。」

「誒？」

畢竟我的男朋友總是會無意識地做出讓人心動的舉動。

我很害怕。

「我只是配合一下七葉的話題嘛……只是握個手而已……好過分嗚嗚。」

「嗯——，這絕對是個好男人。……我要不要也去跟他握個手？」

是他的溫柔。

「……不準對女兒的男朋友拋媚眼。」

「──就這麼喜歡上他了。」

那肯定全都是爲了小葵。

「是啊，會躲着對方呢。」

雖然我用了身體關係這種狡猾的手段，但他應該是喜歡我的。

我的男朋友（臨時）是最棒的。

對吧。

幫我拿超市的購物袋啦，自然而然地走在靠馬路的一側啦，他肯定會很自然地做這些事。

即使相信一君不會變心。

「嘛，圭一君的魅力大概還遠不止這些吧？」

爲了不讓姬島同學和小葵鬧僵，他偷偷在背後解決問題的事。

完全不知她什麼意思。

一想到他和小葵在同一個屋檐下同喫同住。

就因爲不安而暴飲暴食，卻還是睡不着。

「……嘛，你們纔剛開始交往吧？我想如果得到足夠多的愛，嫉妒心也會隨之淡化的。畢竟只是現在還沒有實感罷了。」

是這樣嗎？

可能我的嫉妒心稍微有點強吧。

但這樣的話如果交往得更久，變得無限喜歡他，那不是會更加嫉妒嗎？只會越來越喜歡不是嗎？

「嫉妒歸根結底也是源於不安，如果不安被填補了，嫉妒也會減少的。所以結果還是要看圭一君怎麼做。」

「媽媽……」

這明明是我自己的問題，全推給一君真的好嗎？

「那是情侶之間的問題，媽媽可不管。我可是剛離婚的單身人士呢。」

啊，看來媽媽還在對剛纔離婚的話題耿耿於懷啊。

她猛灌了一口酒。

怎麼感覺有點借酒澆愁的意思了？

不過她似乎不打算就這麼結束話題。

「話雖如此，如果只說『時間會解決一切』，作爲家長也太不負責任了。短期內我倒是有個建議。」

「嗯……」

「說到底，七葉你之所以不安，是因爲不知道小葵醬怎麼想的吧。因爲不知道她心裏在想什麼，所以纔不安。」

小葵對一君是怎麼想的，嗎。

「……嗯，我確實不知道。」

「嘛，雖然直接問【你覺得一君怎麼樣？】有點那個，但其實你只要對小葵醬說【我交了叫一君的男朋友】不就好了嗎？看看小葵醬會有什麼反應。」

吶，小葵。

「我已經覺得甜的有點倒胃口了。嘛，朋友之間聊戀愛話題很正常吧，沒什麼奇怪的。」

「……可是，老實說朋友告訴你交了男朋友，不是很煩嗎？不會覺得『別在我面前秀恩愛』嗎？」

這樣也能減少一君轉投小葵懷抱這種萬分之一的可能性。

會嗎。

「你覺得現實嗎？」

小葵依然是我的閨蜜。

同時也是一君名義上的家人。

心裏稍微痛快了一點。

如果能爲我交了男朋友而高興，我會很開心的。

雖然不知道什麼時候說，但我會和一君商量徵得他的同意。

「不，小葵不會說那種話的……我想。」

「那不挺好的嗎？」

「誒，我可是被你強行灌輸了好多青春故事哦？甜度超標，我都快得糖尿病了哦？」

「你是我媽嘛！聽女兒聊戀愛話題開心也是正常的吧？」

「嗯，我會告訴小葵的。」

退一萬步說，假設小葵喜歡一君，如果知道他是朋友的男朋友，以小葵的性格也不可能繼續喜歡下去吧？　雖然我覺得沒有那種可能性。

「她應該會祝福你們的吧，我是這麼覺得的哦？」

「嗯。」

我，會好好對小葵說的。

我的閨蜜會祝福我嗎。

「七葉不告訴小葵醬的原因，也是爲了不讓小葵醬對圭一君產生不好的印象吧？」

小葵會怎麼想。

是我自己擅自在害怕。明明我們是朋友。

作爲閨蜜，交了男朋友告訴對方是很正常的事啊。

我只能想象出她笑着開心地抱住我的畫面。

雖然我很好奇小葵會怎麼想。如果能替我高興當然更好。

確實，那兩個人也經常秀恩愛，比起來可能好一點。

告訴她，我有喜歡的人了，交男朋友了。

祝福，嗎。

「……嗯，確實。」