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5話 「結局與雨後的炸彈」

「先說結果，我父母決定離婚了。」

說着這話的娜娜，與事情的嚴重性相比，表情卻顯得有些清爽和晴朗。

不過這也在我的預料之中。

畢竟這種事情一旦談到了那個地步，甚至已經向孩子坦白了，基本上就不會再改變了。

父母們已經做好了那樣的覺悟。

「果然還是沒法改變啊……他們兩個人都說，作爲夫妻的關係已經破裂了，不覺得還能重新來過。」

「那是──」

我想出聲安慰她，卻被娜娜打斷了。

「──那個本身倒是無所謂，我也不是想要你安慰。老實說，在談話之前，我就已經隱約明白，就算我說了大概也不會有什麼改變。」

「……即便如此你還是說了？」

「嗯，說了。畢竟我的性格不像小葵那麼溫順嘛～。我想對他們兩個人說，【女兒是這麼想的哦】，我想讓他們知道，他們即使無視女兒這樣的想法也要離婚，這就是所謂的最後的掙扎吧。」

「被女兒這麼說，你父母心裏肯定也很難受吧。」

估計臉上都是像嚼了苦蟲一樣的表情吧。

「他們稍微痛苦一下也是應該的！嘛，不過兩個人苦笑時的表情倒也不壞。」

苦笑啊。

被自己的女兒這麼說，會露出那種表情也是可以理解的。

「但是呢，不知爲何他們兩個人還對我說了『太好了』哦。」

「太好了？」

有什麼值得說太好的事嗎？

「嗯，媽媽說是因爲我坦率地說出了自己的心情。雖然我在想，既然我都坦率地說出心情了，那你們也給我重新考慮一下離婚的事啊？如果離婚這個決定不變的話，那不就只是成了我的出氣筒了嗎。」

送娜娜回家的那天我遠遠地對她母親點了頭，也許是因爲第一次見面的我對她說了什麼，所以她隱約察覺到了吧。

嘛，她本人大概也知道很難改變決定，所以這大概算是一半的抱怨吧。

「雖然做得過火了不好，但適當地推卸責任是恰當的。反過來說，他們說很高興我能好好說出來。據說我從以前開始就很能忍耐。根源在於因爲我們很忙，所以我擅自覺得不能給工作添麻煩，他們爲此向我道歉了。然後說我能變得這樣說出來真是太好了。以前的我似乎是絕對不會這麼做的。」

推卸責任，也就是說能把錯怪在別人身上了吧。

「雖然太過分也不好，但在父母看來，以前的我似乎總是把所有事情都自己扛着。嘛，老實說我也懂他們想說什麼，自己也有自覺。因爲我在某種程度上能想象到自己說了什麼對方會怎麼想，所以總是忍着不說，爲了大家而壓抑自己的意見，我就是這樣的人。雖然只是在逃避麻煩事而已。這次起初我也是那麼做的。」

話說回來，被說噁心，如果我是父親的話肯定會哭出來的……嘛，看她說話的表情也知道娜娜並不是真心這麼覺得的。

雖然做選擇本身也很痛苦。

「但是讓我意識到這一點的是一君啊。」

變成那樣了嗎。

確實。

最後落下的不是雨，而是炸彈。

住手，別掐我膝蓋。很痛的。

不知不覺娜娜的聲音帶上了鼻音，還有些沙啞。

……這是好事嗎？

作爲家人來看，這大概是目前能做到的最好的結果了吧。

聽了娜娜的話，我也苦笑起來。

「不過這次你試着把心裏話都說出來了吧？」

不，剛纔那一系列的表現肯定是在逞強吧。

「至少裝出思考一下的樣子啊笨蛋！」

是因爲距離感剛好所以纔不客氣嗎？

夕陽灑在娜娜的臉上，照亮了她的淚顏。

嘿誒。

「爸爸雖然說『倒不如希望你來』，但這對他來說也未免太便宜他了。只有爸爸得利這也太不公平了！……雖然我也想過如果我會成爲媽媽的負擔的話就去爸爸那裏，但問了之後媽媽說沒問題，而且還說要從爸爸那裏狠狠敲一筆慰問金。嘛，爸爸當時一臉『手下留情』的表情。真是活該呢！」

還說如果自己說了讓他們困擾也很可憐。

這大概就是所謂的父親吧？是對女兒的疼愛吧？

看起來甚至有些夢幻。

確實我也不是不記得自己說過類似的話。

「……這樣啊。」

「雖然爸爸和媽媽都說去哪邊都可以，也都說想爭取撫養權。但我還是選了媽媽——。畢竟我覺得爸爸也應該失去點什麼纔行。你看媽媽失去了爸爸，但爸爸卻有新的戀人對吧？如果這時候連我也不在媽媽身邊的話……總覺得媽媽很喫虧不是嗎？」

「這可是個嚴重的問題啊。」

「確實。雖然可能不是最好的，但也算是個不錯的落點吧……所以辛苦你了。」

「……哪裏變了？」

真是不負責任呢。

真是的。

誒。

就像在學校時一樣，現在的娜娜表現得格外開朗，讓人完全想不到她在談論父母離婚的事。

而且作爲同一個家庭，今後已經無法再創造這些回憶了。

「雖然媽媽好像察覺到了什麼，但也只是笑着看着我——」

「然後呢，爸爸對我說～」

誒——。

「……所以我決定要搬家了。」

染上橘紅色的晚霞萬里無雲，非常美麗。

「一君總是這樣又……嘛算了。不過談完之後媽媽對我說，【下次讓我好好打個招呼吧？】，說是如果不向送到家門口的朋友道謝的話太失禮了。」

原來不負責任的是我啊。

「……就是因爲這樣你才一直都是處男啊——」

雖說如此……

「怎麼說呢，聽說我變得稍微能把責任推給別人了哦。」

「大家一定會幸福的。」

「是吧？……這樣就好了吧？」

「爸爸還問我『是不是交了什麼能給你帶來新啓發的女性朋友？』……居然說是女性朋友，真噁心呢——明明其實是個壞男人。」

「……啊，不過既然要向媽媽打招呼的話……娜娜是打算跟着媽媽嗎？」

剛纔還笑着的娜娜，此刻正用溼潤的眼眸看着我。

「對我的事也要同樣認真地思考一下嘛～？」

「最後實行的是娜娜。這世上有很多即使意識到了也不去做的人，倒不如說那樣的人更多。而且我並沒有想讓你意識到或者有什麼意圖，只是娜娜自己擅自意識到了而已。所以果然跟我沒什麼關係哦。」

和爸爸去哪裏的回憶，三個人在一起的回憶，這些肯定都有，而這些只有娜娜自己知道。

大概是掩飾害羞吧，嘛如果我指出來肯定會被否定，所以我還是不說了。

「爲什麼突然罵人啊?! 」

「唉……對一君抱有期待的我是個笨蛋——這樣下去要追到小葵還要花很久呢～」

不過看娜娜的表情似乎不打算就這麼放過我。

「說『七葉變得稍微有些成熟了，變了呢』。吶，一君，聽說我稍微變了哦？」

眼神裏訴說着「你懂嗎？」。

「對，因爲有個不負責任的傢伙說全部說出來就好了嘛！我就想，該思考這些、必須思考這些的是造成這一切的人，而不是作爲受害者的我吧。」

「晚上送女生回家很正常吧……不過既然都這麼說了，拒絕也不太好，如果有機會的話我會去打招呼的。作爲朋友。」

老實說我對娜娜的心情只能理解個皮毛。

甚至傾向於不說的方向。

聽她說爸爸好像也有新的關係。

那種事還用問嗎。

「……好像下雨了，要再去一次我家嗎？」

去那邊確實很難想象呢。

「哈哈哈。」

我怎麼覺得她對我倒是毫不客氣地有什麼說什麼呢。

「嗯，現在這樣就好——」

「……是這樣嗎？」

明明在哭，表情卻很晴朗。

「嗯是啊——，雖然他們讓我選跟誰，但我選了媽媽。」

「嗯！不過呢，想見爸爸的時候也能見得到，感覺還不壞吧？」

一副不管說什麼都行快點給我說的表情。

啊，說起來確實上次她也在煩惱該不該對父母說出娜娜自己的真實心情。

最好的結果……肯定不是。對娜娜來說，最好的結果應該是家人和睦地生活在一起吧。

從今往後將走上與父親不同的道路。……但我相信並不是再也不會有交集。

「……臉變了？」

她那意味深長地向上瞟着我的眼神是怎麼回事。

「嘛，也沒什麼好隱瞞的。我只是對娜娜說最好說出自己的心情而已，決定說出口的是娜娜自己。所以跟我完全沒關係。是娜娜很厲害而已！」

但無論父母關係如何，對娜娜來說雖然見面的機會可能會減少，但至少還是能見到的狀態。

畢竟既然離婚了，很難想象爸爸媽媽還會繼續住在一起。

對於我這句玩笑話，娜娜一邊哭着一邊笑了。

「雨？……啊啊那種意思啊……不去哦笨——蛋。」

我們相遇還沒滿一個月呢。

是嗎。

不，就算你讓我思考。

「雖然你裝作不知道，但那就是一君你哦。」

得失嗎……但這想法總覺得很有娜娜的風格，我不禁笑了起來。

我對娜娜的瞭解還沒深到能比較變化前後的程度啊。

「……如果不那樣我會很困擾的，真的！」

但她的內心應該只有悲傷纔對……大概是現在終於忍不住了吧。

「說什麼？」

「這一個月要是臉變了才糟糕吧。」

居然有個傢伙說了這麼帥氣的話啊。

兩人慢慢地環視着公園。