十二月二十五日(週五)
《美澄真白的正當殺人》 · 東崎惟子 · 1.5萬 字
醒來時,已經是早上。
真白被安置在紫音的牀上。稍微一動,腿上就傳來疼痛,於是她想起發生過什麼。她撐起上半身,看向周圍。房間裏也有紫音。紫音似乎坐在椅子上打盹,察覺真白醒來後睜開了眼。
「腿不疼嗎?」
「嗯,疼」
睡着時,她一直被疼痛折磨。好幾次幾乎要痛醒,但每次都被藥效拖回睡眠。那是很糟糕的睡眠。
掀開被子一看,大腿上纏着繃帶。血滲了出來。
「是紫音幫我弄的吧。謝謝」
「我只會消毒和纏繃帶……真的對不起」
「不要總是道歉。你又沒有錯。原因是憐小姐」
「可是,媽媽做的事,就是我做的事吧?」
「我不這麼認爲」
真白微笑。
「爲什麼你還能笑?」
「嗯?」
「我覺得你該生氣。明明差點被殺。對我也好,對媽媽也好。你可以生氣的」
真白垂下眼。
「我沒法生氣……因爲我覺得憐小姐說的話有道理」
憐的話在腦中反覆響起。
『你遲早會爲了滅口殺掉紫音吧』
「我……」
真白立刻明白了。潤是擔心真白,想幫她消滅證據。
「給我緩刑吧。只今天一天,讓我自由地玩」
真白走進餐廳,坐在父親面前。
「總之……我先回家一趟。畢竟無斷外宿了」
「不是。是更重要的話。坐下」
浴室裏殘留的血跡。那纔是物證。
「原來如此」
「你真愛操心。別讓我說同樣的話那麼多遍」
真白對不安的紫音笑了。她做出充滿自信的笑容,但那只是紙糊的。只是爲了讓紫音安心。笑着的人本人,並沒有想到突破現狀的辦法。她並不想回家。一想到父親會用什麼眼神看自己,就想逃走。
如果警察正式行動,讓鑑識來到一之瀨家,浴室一定會被調查,也一定會出現血液反應。肉眼可見的血跡已經沖洗掉了,但魯米諾檢測無法欺騙。真白知道欺騙檢測的方法,卻沒有意義。比如,用稀鹽酸等清洗血跡,就不會對魯米諾檢測產生反應,但那樣又會留下酸的痕跡,最終仍會讓鑑識推測出血液存在。
「那是那回事,這是這回事。別看我這樣,我一直都在想紫音的事。想着怎麼才能只讓你逃過警察」
「只有真白進牢裏不行」
「抱歉抱歉。意思是,就算被抓,你也不用進監獄」
「……被我爸爸發現了?」
餐廳裏有父親。他坐在桌邊,十指交握。真白露出不自在的表情看向父親,但父親沒有看她。只是盯着交握的手指。
「別說傻話。我怎麼可能殺紫音。不是約好了嗎,高中畢業後一起生活」
真白思考該如何處理浴室,但沒有好辦法。不可能有。至今爲止她已經想過很多次,都沒有得出答案。她決定暫且把血跡的事放到後面。比起這個,現在該想的是父親。父親到底掌握了多少信息。
「然後呢?你想說什麼」
大概是因爲真白表情太嚴肅,紫音露出不安的臉。真白注意到後說道。
「真白」
那麼父親大概已經掌握了大半情況,真白想。性虐待紫音的信幸,信幸的失蹤,在山裏燒東西的真白。刑警出身的父親不可能看不出這些之間的關聯。
真白因此理解了父親的意圖,感到無語。
父親沉默着,等待她繼續說。
真白對父親懷着近似敵意的感情。她警惕着父親什麼時候會設套,什麼時候會追問,絕不會上當。
「你只要有那個意思,就能逃掉。可是,我想相信你不是會做那種事的人」
可是,真白說不出否定的話。
這話有一半是爲了讓紫音安心的謊言。其實還有物證。
父親終於看向真白。那是帶着難以言說壓力的眼神。真白想,父親審訊時大概就是這種眼神。
「爸爸昨天去了野鹿山」
「你回來得太晚,我很擔心。知道你在一之瀨同學家,纔算放心」
她走過一樓走廊,經過餐廳旁邊時,被叫住了。
憐很敏銳。正如她所說,犯下罪之前的自己已經不在任何地方。
真白粗暴地抓亂頭髮。
「難道是在撿垃圾嗎。還挺有優點的」
「就像媽媽說的,我很笨。就算想保守祕密,也許會不小心說漏嘴。那樣的話,我覺得被真白殺掉也可以。要是這樣真白就不會被警察抓,我會很開心。爲了真白,我可以死」
真白浮起薄笑,嘆了口氣。
「真不愧是你。可是對不起。我還沒做好。因爲今天是聖誕啊。至少今天,讓我帶着愉快的心情過吧」
「你怎麼知道?」
紫音點頭。
「我直說。爸爸大概沒法逮捕你。以你來說,應該不會留下明顯的物證。塑料桶和油桶這種程度的物證,不足以說服警方成立搜查本部」
——她聽見了聲音。
先開口的人是紫音。
她下定了決心。
「真沒辦法」
真白投去挑釁般的眼神。
憐的話在腦中迴響。
自己體內那具支離破碎的屍體在叫喊。
「……不行。如果要被抓,那時候也要一起。只要和真白一起,就算是監獄也會很開心」
「啊。說起來,我喝可可之前,你好像在和他說話」
「潤君在山裏找到了油桶和塑料桶。塑料桶似乎還想帶走」
「……糟,早歸被發現了。偏偏今天你還好好在家呢」
「對不起。太困了,連 LINE 都發不了。最近全是讓人累的事」
看來紫音腦中也迴響着同一句話。
真白抓住紫音的頭,亂揉了一通。紫音的頭髮被揉得亂七八糟。
「……咦」
「好。我全部說。看來我沒法對爸爸撒謊」
真白感覺空氣繃緊了。
一瞬間,真白全身的血色都退了。塑料桶和油桶爲什麼會被父親發現?父親應該不知道她們去了山裏。而且爲什麼這裏會出現潤?不明白的事很多,但比起這些,應該確認的是另一件事。
「問得還真直接」
「哦,露營?」
——愚蠢。
「因爲潤君去了那裏。我想,如果是男朋友,也許知道些什麼,於是試探了他」
「他似乎不久前在山裏見過你。雖然他沒說自己看見你在做什麼」
「全是讓人累的事嗎」
真白直直地回望他。她想起從前的自己,用了同樣的眼神。
她想從父親那裏收集信息。而且,父親應該也在擔心無斷外宿的女兒。她必須先回一次家。
「真白說的話我聽不懂」
父親真蠢。把自己的搜查情況全部公開給嫌疑人。把信息交給對方。彷彿那是信賴的證明。只要無視就好了。只要說一句「我聽不懂你在說什麼」,就結束了。真白的勝利已經確定。
「可是你說媽媽的話有道理」
「他不是我男朋友」
聽到這句話,紫音的表情變了。像是想起了什麼。
「爸爸,我真的很尊敬你。都說青春期的女兒會討厭父親,那根本是騙人的。只要父親是個正經人,就會一直喜歡」
「哈?」
簡而言之,是想讓她自白。
「爸爸應該看得出來。這不是撒謊或拖延的人會有的眼神。約好了。明天到來後,我會全部說」
「該說的人是你,真白」
父女對視着。那幾乎像是在互相瞪視。
「他說,塑料桶和油桶被真白的爸爸發現了。還說對不起」
「說教?」
「……那個,潤君聯繫我了」
「如果是真白的話,殺了我也可以」
「那爲什麼會去野鹿山?」
既然如此,在這裏撒謊應該也沒什麼纔對。
「回家沒關係嗎?不會被抓嗎?」
「一之瀨信幸對女兒的性虐待,信幸的失蹤,信幸的女兒和你的交往,在山裏發現的油桶和塑料桶,還有你對刑事案件的知識」
「所以我問你。你殺害了一之瀨信幸先生,損壞並遺棄了屍體嗎?」
父親看着真白。那是想讓她現在立刻說出真相的眼神。
到了家門前。現在是早上十點,天氣也很好。可是,真白卻從家中感覺到了陰鬱的空氣。她緩慢而安靜地打開玄關門。進去後,又儘量不發出聲音地關上。像小偷一樣悄悄上了玄關。明知既然不可避免要面對父親,這種行爲毫無意義,她卻無意識地這樣做了。
「大概不會是愉快的話。你會對我失望。我們彼此都會變得很沉重吧」
——我想辦聖誕派對。
真白也這樣認爲。沒有物證的殺人,其優勢似乎還牢牢存在。狀況看來對真白壓倒性有利。可是,正因如此,她纔不明白。爲什麼父親要把這些告訴真白。哪怕是撒謊,裝作搜查正在推進,也能給真白施加壓力。爲什麼要這樣毫不遮掩地公開信息。
「我去了她家。她家的女兒告訴我的。說你睡得很熟,不是能回來的狀態。真白,你是女孩子,儘量不要外宿。實在無法避免時,至少聯繫我」
「搜查。雖然是我單獨行動。因爲你最近很不對勁,我想找出理由」
『救了紫音的你已經不在了。你在殺掉爸爸的時候,把那個自己一起殺掉了』
不是油桶和塑料桶。那些確實是物證,但實際上就算被發現,傷害也不大。焚燒作業中她們一直戴着手套,檢不出指紋。可以裝作什麼都不知道,就算有目擊證言,也不是不能辯稱兩個人在露營。
「首先,我們不會被抓。除非自白。畢竟沒有物證」
「別擺出那麼暗的表情。沒有物證,所以沒事」
在父親面前撒謊。對美澄清正撒謊。如果做了這件事,她覺得自己終於會變得不再是自己。至今爲止所相信的東西如果要崩塌,大概就是這一刻。
她打趣般回道。
問題在於,油桶和塑料桶會讓父親聯想到那起連續獵奇殺人案。父親一定會想,真白在哪裏肢解了屍體。最先懷疑的會是浴室。因爲那起殺人案也是在浴室裏肢解的。
腳步很沉。明明十分鐘左右就能回家,她卻花了將近兩倍的時間。
真白說道。
「我有話要說。過來」
「我已經做好覺悟」
「共犯怎麼可能進同一所少年刑務所。你又是初犯,只做了損壞屍體和遺棄,而且還有酌情餘地,會緩刑的」
先讓步的人是父親。
「我相信我的女兒」
真白對父親微笑。
「謝謝」
真白站起身。
「只有今天一天了。我會盡情享受」
真白離開客廳,走向二樓自己的房間。
一邊上樓,她一邊拿出手機。啓動 LINE。她想給潤打電話,這才發現自己把他拉黑了,無法撥通。解除之後,這次終於打了過去。
鈴聲持續着。以潤來說,接得有些慢。等了相當久,潤終於接起。潤還沒開口,真白先說了。
「太慢了。你該不會在睡覺吧?」
「不……」
含糊不清。
「喂,你今天陪我吧」
「陪你……?」
「聖誕節嘛,我想好好玩。想和你一起玩」
「不,還是算了……」
「咦?爲什麼?」
「我不知道該用什麼表情見你」
真白明白他是在說塑料桶的事,聲音柔和下來。
「你是爲了我才做的吧。我不介意」
「什麼都行。我什麼都做」
「……你這算什麼。說得亂七八糟……明明知道我是危險的傢伙」
那是近乎懇求的眼神。
「怎麼樣。我穿來了哦」
「……還有我能做的事嗎?」
「鏘鏘」
「你不可能喜歡我」
「很可愛」
「一點心意都沒有」
眼神陰暗的潤回過頭。真白配合着張開雙臂,像是在炫耀連衣裙。
電話掛斷了。
「絕對適合你。你總是穿黑色衣服,但我一直覺得,其實白色更適合你」
她曾經和潤一起去買衣服。那時買下的連衣裙。真白望着櫥窗裏這件衣服時,潤說過。
耀眼的白。潤說過絕對適合,但從真白自己看來,實在不覺得適合。可是,不穿去這個選項已經不存在。錯過今天,就再也沒有能穿的日子了。
「可是……」
「打起精神啊。是聖誕約會」
然後轉了一圈。裙襬輕輕翻起,畫出一個圓。
「所以說,男朋友。戀人。只要今天一天就好」
她在臉旁比了個 V,試着胡鬧。父親沒有笑。她覺得很丟人。
「我身邊的人怎麼一個個都只會道歉。我不是說了不介意嗎」
「我今天超有幹勁哦」
「唉,真是不懂少女心。你沒發現嗎?我是傲嬌。其實從很久以前就喜歡潤……」
「所以,我有一件確信的事」
真白露出前所未有的淘氣笑容。
「不可能。真白,你到底在想什麼」
真白說道。
到了橋邊。潤已經在等。他從欄杆上俯視河面。冬日陽光照着水面,閃閃發亮。
「我不會再拖後腿了。只按真白說的行動。該怎麼做?要我代替你去自首嗎」
「自首?」
可是,潤一點也沒有恢復精神。真白露出困擾的笑。
真白嘆了口氣。
「是啊。連小孩子都知道」
果然,潤也害怕過。現在知道這一點,胸口痛了。那是像滲進傷口一樣安靜的疼痛。
潤用拼命的表情靠近真白。
「那我在橋上等你。就是我把你推下去的那座橋」
「毫無疑問,你是危險的人。最開始我也怕你。就算是爲了救我,竟然會把對方打進醫院」
真白睜大了眼。
「要不要一邊散步一邊說話?」
她穿着連衣裙下樓。和客廳裏的父親對上視線。父親看見像大小姐一樣打扮的真白,稍微喫了一驚。真白的臉熱了起來。
「不是。我是說,做這種事也幫不上任何忙」
真白臉上浮現出困擾的笑。
電話那頭返來的沉默很重。
「你很危險」
潤說道。
「……哈?」
即使是潤,也無法肯定真白的行爲。
「這種人,不能當刑警吧」
「那麼」
而且布料很多的衣服,也正適合真白的目的。
「你要是這麼想爲我盡力……我可以拜託你一件事嗎?」
「別磨磨蹭蹭。今天是聖誕。我們開心地過吧」
一邊走,真白說道。
「……好」
「啊……」
清爽之後,她穿上純白的連衣裙。又從家裏現有的東西中挑了適合連衣裙的帽子和襪子。全部穿好後,對着穿衣鏡照全身,她變得不安。
真白繼續浮着乾澀的笑。她害怕再被責備。爲了不把那份怯意露在表情上,她等着潤繼續說。
真白把雙手舉過頭頂,用力伸了個懶腰。
「這真的適合我啊……」
「也許我猜錯了……你明天會被抓吧?所以剛纔才說只要今天一天就好,不是嗎」
真白捧腹大笑。
「……今天就結束了,是吧」
「……我懂。做錯了什麼之後,會非常不安,越來越被折磨」
「嗯。那就拜託你了」
「我啊,殺了人」
然後,潤說道。
「啊,嗯……」
她把它拉出來。胸口的大蝴蝶結,飾有荷葉邊的裙子,手臂部分編織着歐根紗緞帶。
「算是吧」
「是啊……」
「我要做什麼?」
但她猶豫之後,下定了決心。
「哈哈,是吧」
「怎麼,你不願意?」
真白停下腳步,回頭看向潤。
「因爲我喜歡你」
「不是……你在說什麼」
胸口堵住了。
決定穿連衣裙之後,她用保鮮膜保護大腿的傷口,衝了個澡。把身體每一個角落都洗乾淨。出浴後,喫了洛索洛芬(譯註:非類固醇消炎止痛藥)。
「那當然。連不良少女都不適合的人,怎麼可能適合犯罪」
「至少得讓那傢伙看一次」
「如果你覺得抱歉,那就更該陪我。當作贖罪」
「可我犯了那麼大的錯。不讓我做點什麼,我沒法安心」
「現在我終於明白是什麼意思了。如果我拿着槍,大概不會爲了威嚇而使用。面對犯罪者的那一瞬間,我會毫不猶豫地開槍」
「啊嗯是什麼意思。就不能說一句機靈點的話嗎?」
「當我的男朋友吧」
聲音很平靜,卻帶着確信。
「也許是這樣。因爲我只是想站在你這邊」
「真白,對不起。我搞砸了」
然後,潤說出了後續。
眼眶深處發熱,有什麼東西快要溢出來。她勉強忍住了。不想讓潤看見自己哭的樣子。
「幫得上。我說幫得上,那就是幫得上」
兩人並排走在河堤上。乾燥的空氣,澄澈的陽光。氣溫適中,是絕佳的散步天氣。能零星看見慢跑的中年人和遛狗的孩子。
「你真的笨得可以。想太多了吧。爲什麼要你替我頂罪」
「爸爸說過。刑警要持槍」
真白靠近,潤也沒有注意到。真白輕輕拍了拍他的背。
那時她一不小心被哄着買了下來。可是,直到今天一次也沒有穿過。回家冷靜下來後,就沒有穿的心情。現在也……。
她走出家門。路過的人看着真白。她很清楚,現在的打扮在地方城市的住宅區裏很顯眼。臉像要噴火。
「因爲我做了不能被原諒的事」
「是嗎?另一個人說我太有犯罪才能了」
「喲,讓你久等了」
真白撅起嘴。
「所以,我才希望你成爲刑警」
「啊,好輕鬆。肩膀一直僵得難受」
「你的子彈,會比犯人的刀更快。有人喊救命的時候,最快動起來的人一定是你」
真白打開衣櫃,挑選衣服。難得的約會。她想盡可能穿得可愛一點。於是,掛衣杆中一件格外漂亮的衣服映入眼簾。
……她從沒想過,潤是這樣看着自己的。
作爲告白,這並不帥氣。她聽見吸鼻子的聲音。潤哭了。她第一次看見潤哭。臉漲得通紅,鼻涕也糊成一團。那是很難看的哭臉。
看着那張臉,真白想,真傷腦筋。
「對不起。就像你說的,我並不喜歡潤」
可是,真白站到潤面前,踮起腳尖。
「不過,那張哭臉……」
真白的嘴脣碰到了潤的嘴脣。
那一瞬間,潤把真白抱了過去。力氣大到真白覺得脊骨要折斷。可是真白也用同樣強的力氣抱住了潤。
路過的人看見了他們。或者裝作沒看見地走了過去。
嘴脣分開。帶着熱度的視線交會。
真白說道。
「因爲今天就結束了。給我一點回憶吧。我能給的東西,也會給你」
他們去了橋下。仔細確認周圍沒有人。
「別弄髒衣服」
「我會努力,可是這種全白的衣服……」
「不是努力,是絕對。你敢弄髒一點,我真的不會原諒你」
「比起這個,那個……」
「只有一個」
「爲什麼……?」
「放在錢包裏。絕對要用」
「對不起。那已經不行了。我也很期待」
「現在的真白聽了……」
「真白,你走路怪怪的。果然是昨天的傷?」
「好了,該做的事也做完了。和你的約會到這裏結束」
真白走上玄關框。走路姿勢有些僵硬。
「不行。我必須對自己做過的事負責」
「紫音。果然不行。自己做過的事,必須負責」
「……也是。不可能只有我一個」
「別鬧彆扭。我會叫你來聖誕派對的」
「我果然不願意。今天就結束這種事。我不願意。一起去看遊行吧」
那是無語的笑,卻也確實有些好笑。
「那當然……很」
「你覺得舒服?」
「我有想去的地方」
真白揮揮手,離開潤。
「覺……覺得舒服嗎……?」
潤沒有再說什麼。
「只要說清楚,一定能被理解。因爲爸爸是壞人。真白只是打倒了壞人。爲什麼這樣還要被抓」
「笑死」
「當然好。那麼六點見。絕對別忘了」
「迪士尼樂園。我想看電子大遊行(譯註:東京迪士尼遊行,主打聲光電)」
「我說過吧。我也想救真白」
真白點頭。
「今天……就結束了」
紫音看着真白的眼睛說道。
可是,如果那個紫音叫她放棄做正義的夥伴。
「第二天之前回不來吧」
「啊,嗯……那個也是原因。不過,也算稍微變成大人了」
「大人?」
「怎麼可能忘」
「……只要真白覺得這樣好,我會去」
有種豁然開朗感覺。和紫音在一起的未來。手牽着手的自己們。那裏的自己不再做噩夢,也不再走在夜晚的街道上。那也許是自己從小以來真正的夢想。連自己都沒有察覺到的,真正的夢想。
客廳裏的立式鋼琴映入眼中,伴隨着胸口的疼痛,旋律復甦了。八年前聽過的,不知名字的曲子。那旋律在腦中流淌,真白的手在半空中停住。紫音注意到真白的樣子。
「是開心的事吧。是高中畢業後一起生活的事吧。大學也能去同一個地方就好了」
接下來發生的事,對真白來說並不溫柔。疼痛比想象中更鮮明,潤也慌得不斷道歉。真白一邊忍着,一邊抱住他。那並不是只有甜蜜的時間,甚至可以說大半都是狼狽和疼痛。
「…………」
「我想聽你彈鋼琴」
潤的聲音安靜地帶着怒意。
「哪裏」
「怎麼可能那樣做」
「睡不着的話,我每晚都握着你的手。所以」
「當然會用……可是這個怎麼」
「鋼琴?」
潤和父親都沒能肯定真白。可是,只有紫音不同。
紫音的聲音也很硬。
已經沒有人會襲擊紫音。因爲自己打倒了那個人。
是啊。只要紫音在。
「你能問出這個,勇氣真了不起」
「……你這麼說,我就得救了」
真白察覺到自己的聲音變硬了。紫音戒備起來。她似乎察覺到了不祥的氣息。
「啊,明天以後就把我忘了。去找個更正常的女人」
那份怒意讓真白覺得發癢。
兩人笨拙地準備着,回過神時都笑了起來。現在的自己們,看起來該有多滑稽呢。
一切結束時,真白已經徹底疲憊。如果不是穿着那件珍貴的連衣裙,也許她會直接躺到地上。她整理好自己,潤小心翼翼地問。
「接下來去哪裏?」
「嗯」
「沒事。會忘的」
他沒有等真白回答,就繼續說。
真白因這句話睜大眼。紫音像在叫喊一樣說道。
「……先不說這個」
那是真白心中沒有的想法。
「重要的話?什麼樣的?」
「爲什麼不行?」
她背對潤,說道。
真白說。
「到這裏?」
「對、對不起,真的。只有我自己……」
她想成爲像父親一樣的刑警。那是從小時候開始的夢。可是,讓這份夢想變得更堅固的,是紫音的事。那一夜,看見被壞人帶走的紫音,她覺得自己必須成爲正義的夥伴。
「噗」
「以後的事」
「對不起。今天我一直在道歉」
真白正要握住紫音的手。就在這時。
「我也壞啊。我受了那麼過分的事,本來應該由我殺他纔對。對了,就說是我殺的好了」
「如果是壞人,那就當壞人好了啊」
「今天是聖誕啊」
「因爲我也是壞人」
於是紫音答應了。她坐到黑色皮革琴凳上,把手指放上琴鍵。
潤說道。
「真白,太好了。你沒有被抓」
「聽我說完。是很疼,但也有點幸福。所以做了也好」
「我怎麼可能知道」
「紫音,我有話要說。非常重要的話」
紫音伸出手。
「嗯。接下來我要去見紫音。今天一天,要見見重要的人」
「我不會讓它結束。全部由我來說」
「責任責任,真白總是這樣。那種東西,丟掉不就好了」
「拜託了」
「今天啊,我打算在紫音家辦聖誕派對。去見紫音,也兼做準備。日程是這樣。六點在車站前的十字架像前集合。先去卡拉 OK 玩兩個小時,然後去紫音家辦聖誕派對。盡情玩到日期變更」
「喂,紫音」
紫音拒絕。
「那把罪推給真白,也一樣不可能」
「像真白這樣的女人,我到死都不可能忘」
她們一邊說話,一邊進了客廳。
不知不覺間,已經做完了。
「是啊。那樣的話,真白就能越過今天了吧」
「那就好。我很疼」
迪士尼樂園在關東。從九州的真白她們所在的城鎮出發,就算坐飛機,單程也要五小時左右。電子大遊行七點開始,所以……。
自己也許能在這裏,真正放下負擔。
「我不是說了沒事嗎」
「……都抱過你了還這麼說,你是想怎樣啊」
「聖誕派對?」
「不行」
到了 一之瀨家,紫音到玄關迎接。
「什麼」
男孩子有時似乎會遲鈍到令人難以置信。
細長的手指在白色琴鍵上移動。
兩人都沒有提起要彈的曲子。沒有必要。彼此心中浮現的曲子只有一首。
像讓人想起雨天一樣哀傷的旋律流淌出來。它一點點增強,最後化作有力的聲音。真白覺得,從那裏感受到的,是和悲傷同樣強烈的憤怒。
八年前聽過的曲子。
旋律中疊上歌聲。那不是平時悠然、或怯弱的紫音。那聲音像玻璃一樣透明,卻又有鋼鐵般不可動搖的芯。
Lacrimosa dies illa,
落淚之日來臨,
qua resurget ex favilla
罪愆之身
judicandus homo reus:
將自灰燼中甦醒:
Huic ergo parce Deus.
天主啊,求禰垂憐此人。
pie Jesu Domine,
仁慈的主耶穌,
Dona eis requiem. Amen.
請賜予他們永恆的安息。阿們。
陌生的語言。可是不可思議的是,歌詞意味着什麼,真白全都明白。真白的精神完全和這段旋律同步。那一定是因爲,紫音花了八年時間打磨這首曲子。對八年前的聖誕感到後悔的人,似乎並不只有真白。真白從奏出的音色中明白,紫音是爲了有一天再次相見,一直彈着這首曲子。有時,音樂比語言更豐饒地傳達心意。
還天真地憧憬刑警時的真白,站在鋼琴旁。然後一言不發,只是直直看着她。
歌聲和手指停下。於是往昔的真白也消失了。
「我說了不要」
即便如此,紫音仍低着頭。她並不是不明白自己的曲子會給真白帶來怎樣的影響。事實上,聽完之後,真白正是因爲這首曲子而正確理解了自己。
繼抒詠第八曲,Lacrimosa,『落淚之日』。
「當然。就算是爲了保護女兒,殺人也會害怕」
「……真的嗎?」
「……忘了吧。我退縮了」
「這是什麼曲子?」
「我的罪,今天就到此爲止」
她們立刻開始準備聖誕派對。把買來的閃亮彩帶裝飾到牆上,僅僅這樣,聖誕感就一下子出來了。蛋糕和香檳汽水爲了八點預定開始的派對,放進了冰箱。
「說『是』」
紫音從椅子上站起,喊了出來。淚珠紛紛散落,在地板上碎開。
「都高中生了還買那個……」
「對我做什麼都可以。我說過吧,被真白殺掉也可以。對了。這樣就好。我們在這裏一起死吧。那樣就不用再煩惱了。我已經不想看見真白痛苦的樣子」
「有酌情餘地,雖然近年來有嚴罰化傾向,但少年法應該也會適用。如果老實自首,幾年就能出來吧」
「綵帶之類也許附近就有賣」
紫音非但沒有後退,反而向前踏出一步。然後抱住了真白。
「不要」
「那還用說嗎。今天可是聖誕」
「不要」
「我不是隻擔心紫音。用這個方法,大家都會得救」
「開玩笑的。不管怎樣,我都打算死在這裏」
「啊、嗚」
「可以」
「不錯,有氣氛。啊,對了。那個也買吧。聖誕零食套裝」
「可是要辦聖誕派對吧」
「我也想知道呢。爲什麼在這種狀況下把我叫出來」
「如果你無論如何都不說,我就必須對你做很過分的事」
「謝謝你。謝謝你這麼喜歡我這種人」
「剩下的,先做現在能做的菜吧」
可是,不一樣。
她和憐一起去了超市。是來買聖誕派對需要的食材。
「……先聽聽吧。要我幫什麼」
紫音變成了憐。
「白奶油燉菜吧」
憐微笑着。那是好戰的笑。眼睛完全沒有笑意。
真白的手從背後移到頭上。那動作像是平時撫摸她頭髮時的動作。
「不要只擔心我」
「火雞也買吧」
「現在準備聖誕樹來不及了吧」
聽完後,真白想起了。那時紫音曾說,這首曲子很適合真白。
她詛咒只能說出這種平庸感想的自己。可是,她也覺得,再沒有比這更能表達現在心情的話。
她大概無法像紫音說的那樣接受自己的惡性。一起走下去的盡頭,自己一定會無法原諒自己。自己會成爲自己的斷罪者,審判自己。
「謝謝。原來音樂是這麼厲害的東西」
「沒想到還有一天會和你這樣親親熱熱地走在一起。而且還是爲了準備派對」
「如果害怕,要不就算了?紫音不希望我死。如果你在這裏救我一命,紫音一定會非常喜歡你」
「還有蛋糕啊蛋糕。不買蛋糕就談不上聖誕」
「有什麼好笑的?」
憐把手指抵在嘴邊思考。看過來的眼神像是在推測真白的意圖。
真白不由得回抱了紫音。她發現自己對紫音的敵意已經消散。真白帶着像陽光一樣的心情,把手繞到紫音背上。她輕聲對紫音說。
憐一邊給胡蘿蔔切花,一邊說。
她已經盡力誇獎了,但紫音的表情並不明朗。
「莫扎特的安魂曲」
「全是肉,營養不平衡」
「什麼?」
紫音耳邊迴盪着聖歌。那是從真白手中手機裏流出的旋律。
「如果真白受罰,我也一起受罰」
兩人把食材、香檳汽水和零食丟進購物籃。真白覺得買得太多了,但今天是聖誕,會因爲興奮買很多東西也不奇怪。
「我可還想殺你」
「準備聖誕派對」
「我讓你殺我。所以,請你幫忙」
真白像唱歌一樣愉快地答道。
歌聲響起。
憐用空着的手做出捂耳朵的動作。
「不要。絕對不要」
憐側眼看真白。
真白對紫音說。
「非常好聽」
「哦」
「油炸留到最後」
兩人一起站進廚房。真白切土豆,憐在旁邊切胡蘿蔔。用模具壓成心形和星星。看見憐在做好的星星上用刀雕花時,真白想,啊,她真的是母親。
「既然是聖誕,就做炸雞吧」
「果然還是草莓蛋糕吧。買整個的纔有感覺」
「真的。所以從現在開始,我求你,對我說的話只回答『是』」
「今天的派對不能少了油炸食品。不過,炸雞塊太沒新意了。便當裏經常放,也不太像聖誕派對」
看着坐在鋼琴前的紫音,真白想。
那是斷絕的話。
「爲、什麼……」
真白淺淺地笑了。聖經寫得真好。
「你真是天才」
「你只殺了一個人吧?」
兩人雙手提着購物袋回到一之瀨家。果然買太多了。塑料袋勒得手很痛。把東西放到客廳桌上時,她有種身體浮起來的感覺。
「紫音,你是非常一心一意的孩子。只要你說一句『是』,我就能相信你」
走在播放着聖誕歌曲的生鮮區時,身旁的憐笑了。
「也是。象徵意義很強,買吧」
「別說了。不要動搖我」
「那就做吧。不管你對我做什麼,我都不會說」
真白對憐露出燦爛的笑。
「不要」
「結果還是雞肉」
「對不起。我最喜歡你了」
真白回答。憐露出怪訝的表情。
「……嗯,紫音買回來也不奇怪」
「無論接下來我變成怎樣,都不要把事件真相告訴任何人。不要想着說出來和我一起贖罪」
——你們用什麼審判審判人,也必怎樣被審判;用什麼量器量給人,也必怎樣被量給你們。
「那要看內容」
「可是零食裝在聖誕靴裏哦?會顯得很開心吧」
紫音的意識中斷。人格交替開始。身體控制逐漸失效。憐要出來了。她阻止不了。紫音的人格沉入身體深處。接下來,她只能看着這裏發生的事。
「接受接下來發生在我身上的事」
真白瞪着紫音。她知道紫音差點後退。這是她第一次用如此強烈的敵意看着紫音。她想即使威脅,也要讓她聽話。可是,紫音壓住了快要退後的腳。她用絕不認輸的眼睛回瞪真白。
「憐小姐也會退縮啊」
紫音離開真白,踉蹌了一下。
「你不是要殺我嗎?」
真是個笨拙的孩子。明明也可以彈別的曲子糊弄過去,她卻做不到。要爲我彈曲子,就只能是這一首吧。可是,多虧如此。
「你啊,不害怕嗎?」
「嗯?」
「我是問你怕不怕死」
「你也許不信,但我真的不怕」
「果然瘋了」
真白乾脆地笑了。罵人的話完全沒有刺到她。
「今天早上狀態很好。從我向潤坦白自己殺了人之後,肩膀就輕了。說不想讓爸爸、潤、紫音傷心,這個意義上我不想死,但我並不害怕死亡。因爲我相信這是正確的」
「是嗎。我剛纔還有點同情你,現在撤回。像你這種人,果然不該待在我女兒身邊」
「憐小姐纔是,有覺悟嗎?」
「嗯?」
「從今天開始五年,不讓紫音浮上表面的覺悟。直到損壞和遺棄屍體的公訴時效完成爲止」
「……從親生女兒那裏奪走五年青春,很難受。不過沒有辦法。犯罪不是有緩刑就萬事大吉。這次的事件太轟動,一旦暴露,終身的非難都無法避免」
「只要時效成立,之後不管紫音怎麼鬧都沒有意義。在那之前拜託你了」
燉菜完成了。接下來是炸雞。切好的雞肉裹上蛋液,再裹上低筋麪粉。往油炸鍋裏倒入約三分之二深度的油。油量比做炸雞需要的稍微多了一點,是爲了以防萬一。
之後是和憐一起彩排的時間。
「正式開始只有一次。仔細一點吧」
「好好,我知道」
兩人走向玄關,開始模擬。
「強姦犯從玄關進來。他早就盯上這棟房子了。因爲不久前開始,這棟房子裏只剩下一個女孩子,實在很容易下手。不幸的是,今天玄關沒有上鎖。進入家中的強姦犯走向廚房。因爲那裏傳來了做飯的聲音」
真白一邊說,兩人一邊走向廚房。途中,憐問。
能燃燒的地方很多。像是爲了被燒而做成的一樣。
——祂賜下救贖的良辰吉時
「那麼,進入正式開始吧」
因爲搜查機關固執於自己的故事而誤判搜查方向的案件,不勝枚舉。
她聽見歌聲。
「當然。沒有這個,就熬不過六點的聖歌」
「就算這樣,在浴室裏燒身自殺不也可以嗎?那樣也會以嫌疑人死亡結束吧」
真白有自己的想法。
大約二十分鐘後,憐回來了。她腳上的鞋,從出門時穿的女性高跟鞋換成了信幸的鞋。鞋和憐很合腳。信幸個子小,腳也小。
火焰擴散。
完全不痛。看來不是藥物的緣故。也許是異常興奮狀態分泌出的腦內麻藥帶來的恩惠。
「OK」
憐走向玄關。
「當然,目標是燒焦。故事可以留下,但最好不要留下提示」
她們走過木地板走廊,進入廚房。
「不用擔心。性侵這件事已經準備好了。就算沒燒透也沒問題」
「什麼?」
血流出來。被切開的動脈中,紅色的水飛濺。血沖洗着看不見的信幸的血。
憐是在繁華街換上信幸的鞋,又從那裏走回來的。
到底是從哪裏錯了呢。殺信幸的時候嗎。肢解信幸的時候嗎。
「今天不死不行。到了明天,我就必須全部說出來」
「我要給搜查機關一個故事。尤其是檢察,會在案件中追求容易理解的故事。如果我們主動展示給他們,他們也許會順着走。這是其一」
憐走到玄關,從鞋櫃裏抽出信幸的鞋,放進塑料袋。真白吩咐過,要儘量選穿舊的鞋。憐把塑料袋放進包裏,離開了一之瀨家。高跟鞋發出咔嗒咔嗒的聲音。
之後大約三十分鐘裏,她不記得自己想了什麼。握着牛刀菜刀站着,不知不覺間時間過去了。
六點到了。熟悉的聖歌流淌着。真白從白奶油燉菜裏偷喫了胡蘿蔔和土豆。最後的晚餐。她喫這些,是爲了在屍體沒燒透時,讓胃內容物幫助確定死亡推定時間。她打算七點死。憐和潤在卡拉 OK 的七點。必須給協助自己的兩人絕對的不在場證明。
她把刀刃抵在脖子上。不害怕,但不想疼。事前已經喫了洛索洛芬。也許只能算心理安慰,但希望能發揮作用。
「有必要做到強姦殺人案這一步嗎?」
恍恍惚惚。
「不需要把更多地方弄亂嗎?」
身體變冷。可是也開始變熱。沿着報紙傳來的火焰正在舔舐她的身體。
「我有點在意,女孩子的屍體真的會燒焦嗎?如果半生不熟,不就會發現她沒有遭到性侵?還是說你能控制自己燒到幾分熟?」
「正義的夥伴?」
她們從廚房走向浴室。從爐竈附近開始,扭成條的報紙一段段連接着延伸到浴室。像導火索。
「那我走了」
「女孩子在浴室裏遭到了侵犯。她試圖用菜刀抵抗,卻輕易被奪走了。事後,犯人爲了滅口,用菜刀刺死了她。可是女孩子的不幸並沒有就此結束。炸雞用的油鍋還在火上。犯人想到可以利用這場火來毀滅證據,便以不作爲的方式縱火。正如犯人所想,持續加熱的油燃燒起來,火勢蔓延到浴室。把女孩子的屍體燒盡。以上,就是接下來會發生的事」
望着刀刃,思考。
她拿着菜刀,走向浴室。
憐把手放在玄關門上,停住了。
「……這個計劃,有必要讓你死嗎?雖然不自然,但只是讓浴室起小火,也能糊弄掉血液反應吧」
——因爲這是美澄真白的正當殺人。
「廚房裏有一個女孩子,正在爲了聖誕派對做菜。雖然不是原本的目標,但強姦犯決定妥協,襲擊她。發現強姦犯的女孩子發出悲鳴,可惜這棟房子是爲了虐待而建造的建築。周圍有寬闊庭院,聲音傳不到鄰居家。女孩子反射性地拿起菜刀,但她知道自己和男人戰鬥勝算很低。她想逃,可出入口站着男人。廚房也連着浴室,所以她只能逃進去。即使明知那裏是死路」
「我希望父親以後也能繼續做正義的夥伴」
憐背對着她說話時,真白分不清她和紫音。
那時,憐看向真白的眼中,有非常複雜的光在亂反射。
頭暈起來。她坐不住,倒了下去。
她非常驚訝。因爲她在笑。
她感覺到熾熱的東西劃過脖頸,又有另一種熾熱從脖頸中流失。
「那麼,被你保護之後的大家,會幸福嗎?」
「製造小火是失火罪或重大過失失火罪。女兒成了刑法犯,父親就必須辭去警察。如果說是犯人爲毀滅證據放的火,這點就沒問題」
這一次,憐終於離開家。她背對真白。
嫌疑人死亡時,即使事件曝光,也不會起訴。最多就是書面送檢後結束。可是,那對真白來說還不夠。
像打翻紅酒杯一樣,血擴散開來。
憐去了浴室,在那裏做了一陣運動,又回到玄關。時間馬上就到六點。和潤約定的集合時間近了。憐預定穿着男式鞋出門,作爲紫音和潤會合。鞋會在外面換掉,然後處理掉。這樣一來,就會完成一個從繁華街來到一之瀨家,行兇後又回到繁華街的男人足跡。現代鑑識技術驚人,連柏油路上肉眼看不見的足跡都能檢出。這是對應措施。讓她選舊鞋,是因爲那樣更難提取足跡。到達繁華街之後憐的足跡不用擔心。即使是現代鑑識,也不可能從許多人來往混雜的地方找出特定足跡。
在身體被火焰焚燒時,她希望這是煉獄之火。
沒有恐懼。可是,手擅自發抖。肉體拒絕死亡。儘管如此,必須去做。
浴室裏有一股刺鼻的獨特氣味。因爲防黴用的酒精消毒液被均勻噴灑過。尤其是肢解屍體的地方,噴得更仔細。
在拉動刀刃之前,她看見了浴室的鏡子。裏面映出她的臉。
她把菜刀丟開。不能握着它死去。
她坐在堅硬的地板上。
不知道。但最後這一件事,應該是正確的。
紫音會逃離罪,父親會免於污名,潤會忘記自己,憐會殺掉女兒的敵人。
憐說道。
她弄亂衣服。這就是所謂的衣着凌亂。要不要把內褲全脫掉,她猶豫了一下,最後決定只掛在一隻腳上。這樣更有被粗暴對待過的感覺吧。
廚房發生的火災會沿着報紙傳到浴室。浴室裏仔細噴灑了酒精消毒液,那會被點燃。火焰會加熱浴室裏殘留的血跡,讓血液檢測變得困難。血紅蛋白會在高溫下變性,炭化後 DNA 會被破壞。當然也就無法進行 DNA 鑑定。再加上這裏還會混入從女孩子脖子流出的血。信幸血液的檢出和鑑定必然會極爲困難。
之後,真白和憐多次假設強姦犯可能採取的行動,並實際演練。也真的扭打過。這樣做着做着,時間到了五點半。
「既然說其一,那就還有別的理由吧」
那樣一來,真白的體內應該會發現細小損傷。強姦犯不可能戴套,但萬一檢測出潤的體液就會出大事,所以只能妥協。
「進來的是強姦犯吧?不自然的痕跡會起反效果」
聽見聖歌。於是她知道,七點到了。
所以,她拉動了刀刃。不想再繼續看下去了。
「耳塞帶好了嗎?」
六點三十分,她把裝着雞肉的鍋放上火。持續加熱的油從加熱到起火,大約需要二十到三十分鐘。她是從七點倒推,點上火的。滋滋作響的聲音很誘人。即使在這種時候,她也感到食慾。
因爲,如果這場犯罪順利,
——神的獨生子耶穌,道成肉身降生日
——世人啊,莫忘記,聖誕節乃是
滿是荷葉邊的連衣裙,正適合今夜。
正式開始了。
到底沒能成爲刑警啊。
憐問。
「我必須保護大家」
——喜樂與安慰的佳音,今已臨到此處
「步幅很重要。性別差異會很明顯。進屋走路時尤其要注意」
司法解剖會剖開她的身體。
「我照你說的,大步走回來了」
犯罪就那麼快樂,那麼舒服嗎。自己真是擁有犯罪徹底的才能。
真白回答。
憐穿着男式鞋走上玄關。她追蹤着多次彩排過的強姦犯動作四處走動,留下強姦犯的足跡。
「最後問你一件事」
成爲字面意義上的火海。
「嗯,另一個是」
火沿着灑在地上的酒精消毒液,向整個空間鋪開。
二樓臥室裏仍殘留着看不見的血跡,但真白不認爲警方會在強姦殺人案的搜查中,特意對完全無關的房間進行魯米諾檢測。