序章
《美澄真白的正當殺人》 · 東崎惟子 · 6026 字
九歲那年的冬天。
美澄真白之所以來到和平常不一樣的公園,是因爲被從常去的公園趕走了。
她被同學霸凌。沒有理由。至少她沒有做錯任何事,甚至可以說她做的是正確的事情。
「你啊,很煩吶」
這就是班上同學對真白的評價。
真白不懂。她只是阻止了班級裏的霸凌而已。班上有個女生長相不算出衆,因此成爲了被霸凌的對象。真白站出來保護她,並向老師舉報。這並非一兩次,而是再而三的。然而她換來的評價卻只是「很煩吶」。
這種時候,至少被她保護的那位同學應該站在她這一邊吧?但事實並非如此。那個女生看到真白被孤立,反而露出了鬆了一口氣。她大概是覺得只要真白被霸凌,自己就不會成爲被霸凌的目標吧。真白保護她並不求回報,但即便如此她還是覺得這並不公平。
儘管如此,真白仍然認爲,站出來保護被欺負的人是值得的。如果受欺負的是自己,她還能忍耐;可看到別人被欺負,她無法忍受。
而且,她確信父親一定會誇獎她的。
這麼一想,在這座空無一人的公園裏度過的孤獨時光,似乎也成了一件值得驕傲的事。
這裏不會有孩子來玩。儘管它是公園,但無論從哪個方面來看,它都不像一個公園。首先它很小,其次幾乎沒有什麼遊樂設施。最關鍵的是,這裏總是陰暗沉悶——因爲燈壞了。這股陰森的氛圍,成了孩子們避之不及的決定性因素。
即便如此,她還是沒有回家的打算。如果父母發現自己被霸凌了,她會覺得很難爲情。她不想讓父母擔心。所以真白繼續坐在長椅上。
放學後在這個公園一直待到晚上六點的門禁時間已經成了她的日常。
新日常開始約莫一週後。
平時總是空無一人的公園裏,今天卻有了先來的人。來人是個與真白年齡相仿的少女,黑色長髮有着獨特的波浪卷,看起來很文靜。
少女坐在公園裏爲數不多的遊樂設施之一——鞦韆上。當真白走入公園時,她也注意到了真白。
兩人四目相對。
然而,她們並沒有打招呼。看來她們都不是那種會主動與陌生人交談的人。
真白和往常一樣在長椅上坐下,那是她的專座。她坐在油漆已經開始剝落的舊長椅上,發着呆靜靜等待時間流逝。
大約三十分鐘過去了,少女依然待在那裏,低着頭百無聊賴地蕩着鞦韆。真白從她身上感受到了與自己相似的氣息——她們都在等待時間流逝。
少女的家是一座帶小花園的獨棟。房子不大,但整潔美麗。
少女的演奏深深地打動了真白。她第一次真正感受到了音樂的魅力,之前聽到的那些聲音和今天的演奏相比簡直無法相提並論。
少女回答。
「能彈得這麼好,真是謝天謝地」
「我一定會幫你」
「爸爸在工作,媽媽應該是去買東西了」
但少女卻說出了完全不同的話。
「你絕對可以做到」
兩人一起走出家門,夜色已經降臨。雖然才六點,但冬天的夜色早已黑了。
少女那充滿憧憬的目光,讓真白的心中湧起一股自豪,彷彿自己的確成爲了所謂的正義使者。
「哇……」
「我覺得這首很適合你」
「跟我?可以嗎……」
少女坐到了鋼琴前的椅子上,一張沒有靠背的黑皮椅。
「……怎麼了?」
「嗯,我有絕對音感」
真白等着她演奏。老實說,真白有些低估了她。平時女孩那種溫順的氣質,讓真白認爲她彈的可能是『踩到貓了』(譯註:日本家喻戶曉的鋼琴曲,常出現在音樂教材、動畫、遊戲如《太鼓達人》中)的這種簡單曲子。
她含笑說道:「今天我要給你看看我帥氣的一面」
少女站在鋼琴旁,帶着興奮的表情看着真白。
「好厲害!你就是正義使者!」
一曲終了,真白情不自禁地鼓掌。
大約一個月後,真白被邀請去了少女的家。
然而,當少女的手指在白鍵上滑動的瞬間,真白改變了看法。
真白說着,放鬆了手,她準備鬆開女孩握住的手,可是女孩依然緊握着她的手。
「我不能破壞門禁」
此時真白已經明白少女要做什麼了,但她佯裝不知。
她們開始談論彼此的事情——學校、家庭。少女雖然不太擅長表達,但卻是個很好的傾聽者。真白講的內容,女孩總是興趣盎然地聽着。
現在輪到真白問了:「那你說的『如果出了什麼事』是什麼意思?」
她唱的不是日語,真白聽不懂歌詞,但她依然覺得非常美。
「這就是絕對音感。因爲能分辨出任何聲音的音高,所以什麼都能變成旋律。這連媽媽都做不到」
「那你以後當上警察最想做什麼?想開警車嗎?」
站在門口時,真白突然忍不住說:
少女疑惑地看着她。
少女的態度很堅決。顯然她迫切的想知道答案。
真白進了屋,禮貌地說了聲「打擾了」。
少女叫住了她。
「下次再來玩吧」
這便是她們的相遇。
真白愣住了,同時也意識到女孩爲什麼一直不放手,這並非出於單純的朋友關係。
她們邊走邊聊,轉眼間就到了真白家。兩家距離並不遠。
「絕對音感?」
「嗯,下次再見」
真白告訴她,自己的父親是警察,自己也想成爲刑警。聽完後,少女用堅定的語氣說道:
更重要的是她彈奏出的旋律是如此絢麗,甚至讓真白感到一陣顫慄。
「因爲,我,很遲鈍」
「你也很無聊吧,那就跟我一起玩吧,反正六點之前我都沒事做」
少女再次低下頭。
聽到「麻煩」這個詞,真白笑着說:「那我們是一樣呢」
少女的眼睛閃閃發光。
「不是哦。我想像爸爸一樣,幫助那些弱小的人」
但真白並不後悔認識她。因爲這個朋友,等待門禁的時間似乎短暫了許多。
真白的這番話明顯讓少女鬆了口氣,露出笑容。看到她的笑容,真白覺得自己應該能和她成爲朋友。
於是,真白主動開口。
真白懇求道。
真白起身準備離開,少女跟了上來。
這旋律令人心生焦灼。
「嘿嘿」
被叫住的少女抬起頭。
「爲什麼不可以?」
少女有些驚訝,囁嚅道:
真白說,離開了少女的家,少女一直送她到門口。
「回答我」
「你也很遲鈍嗎?」
「再彈一次給我聽好嗎?」
兩人很快熟絡起來。少女的確如她自己所說,行動總是慢半拍,反應也有些遲鈍。但真白並不介意,她很會照顧人,並且從不評判他人的特質。
「帥氣的一面?」
每次聽她演奏,真白的心都被觸動。
「吶,和我一起玩吧?」
少女似乎感受到了她的決心,眯起眼睛笑着說「我放心了」,鬆開了真白的手。
這句話沒有任何依據,卻讓真白感到無比欣喜,她身邊的人裏沒有一個人真正支持過她的夢想。
演奏的曲子很奇妙。一開始是悲傷的旋律,但隨着節奏的推進,漸漸變得力量十足。
她們沒有問彼此的名字,起先都以爲只是萍水相逢的朋友。然而隔天真白再次去公園時,少女又在那裏。於是,她們再次一起玩耍。然後,第三天、第四天……日復一日如此重複。如今玩久了,反倒不好意思再問對方的名字。
少女身上那種平時的溫和氣質消失了。她指法精湛,旋律高雅,展現出非凡的音樂感。她用力踩下了鋼琴的踏板,姿態與平時完全不同。她全神貫注地彈奏,完全符合她所說的帥氣。
少女毫不猶豫的答道,彷彿早已等待這句話多時。真白感到一陣欣喜,看來自己不是唯一想和對方多待一會兒的人。
「嗯,走吧」
少女開始彈奏旋律,那旋律像是窗外樹枝搖曳的風聲,接着是輕微的車聲和鳥鳴。她能夠將這些自然的聲音轉化爲音樂。真白爲少女的技巧感到震驚。
「嘿」
真白毫不猶豫地回答。
她沉浸其中,陶醉在女孩奏響的音符和她創造的世界中。
然而,家裏沒有任何人回應。
隨着音樂,女孩也開始唱歌。
「……能送我回家嗎?」
她想和少女再多待一會兒。
「就是這樣」
「太厲害了!那是什麼曲子?」
「你真有音樂天賦」
真白說。少女用失落的眼神看着她。她的臉上寫滿了不捨,真白心裏也有同樣的感覺,但她還是堅定地說道:
「如果我出了什麼事,你會幫我嗎?」
「我得回去了」
少女告訴了她曲名,但真白記不住,曲名非常長。
真白以爲會是「明天一起玩吧」或者「我還想再和你待一會兒」之類的話,已經準備好回答「好的」。
「那一起玩吧」
「大家都這麼說。我在學校總是被嫌棄。玩躲避球的時候,我在的隊伍總是輸,所以大家都覺得和我一起玩很煩」
那一刻,真白感到既羞澀又高興。她還想和自己待在一起,真白覺得很溫暖。
「謝謝你送我回來」
「沒什麼」
她們走過鋪着木地板的走廊進入客廳,客廳裏放着一架立式鋼琴。
她用盡全力說出這句話,以此表達自己的決心。尤其如果是少女,真白肯定會比任何人都拼盡全力去幫助她。
「不是哦。但大家也覺得我很煩呢,所以沒關係。就算你慢吞吞的,我也不會介意」
少女露出了放鬆的表情,剛纔的帥氣形象消失了。
雖然真白不完全理解這個詞概念,但她隱約覺得這是一種天才般的能力。
少女露出了高興的笑容,再次觸碰了鋼琴的鍵盤。
不久後從屋外傳來美麗而莊嚴的女聲歌唱。這是每天六點教堂和防災廣播流出的聖歌,對於真白來說這是回家的信號。
「如果沒什麼,你怎麼會問呢?」
「真的沒什麼」
真白思索了一下:「難道你被霸凌了嗎?」
少女搖了搖頭,但真白並不相信她。
「真的沒有嗎?」
「真的」
「那你爲什麼要問這種問題?」
「別擔心,真的沒事」
「好吧……」
於是真白放棄了追問。她知道少女不願再談下去。
少女揮了揮手,轉身離開。
「那麼,再見」
真白一時感到不安,追上了她。最終,她決定送少女回家。少女笑着說送她回家也沒什麼意義,真白才稍微鬆了口氣。
少女只在那天最後說了那些不安的話語。之後的每次見面她也恢復了以往的樣子,因此真白覺得那句話沒有太大意義。
十二月下旬,少女說:
「我家要舉辦聖誕派對,媽媽會做晚餐。我也會彈聖誕歌給你聽,你也參加吧」
真白立刻答應道:「我絕對會去的」
日期定在了12月25日。
她終於有所期待的事情了。這可能是她有史以來最期待的聖誕節。然而這也給她帶來了困擾。她的門禁時間是六點。
於是,真白決定向父親清正請示。雖然父親因爲刑警的工作非常忙,常常不在家,真白好不容易抓住了機會。
當真白意識到是少女時,恐懼漸漸消失,取而代之的是深深的擔憂。
「聽人說話要聽完。其實我想把門禁時間定到五點,但既然是和朋友們一起過聖誕派對,那就寬容一點吧」
真白的心情變得沉重,覺得延長門禁的希望渺茫,甚至可能還會被縮短。
「至少,聖誕節那天,能不能保持到六點?」
父親皺了皺眉後說道:「真白,你的門禁是六點。你知道這比其他小學生要晚」
真白開心得差點跳起來:「太好了!」
不僅是那天,接下來一天再一天,少女都沒有出現。
隔天,真白又來到了平時常去的公園。爲了原諒少女,她在那裏等她。
「延長門禁?」
「我其實希望你每天的門禁是五點,如果媽媽不反對的話……」
她一度去過少女家按門鈴,但沒人回應,於是她又回到了十字架前繼續等待。
聖誕節終於來臨。約定三點在車站前的十字架集合。集合時間之前,真白已經早早地站在十字架前等待,興奮得無法待在家裏。
——神的獨生子耶穌,道成肉身降生日
「我希望能延長門禁,只要一天就好」
真白手裏拿着用絲帶包裹的禮物,那是她爲少女買的指甲護理油。是她從少女彈鋼琴的手指所聯想到。這是她用零花錢買的禮物,真白相信女孩一定會很喜歡。
夜幕降臨。
「我要和朋友一起開聖誕派對。我們會彈鋼琴,12月25日,還有聖誕餐……就那一天希望您允許延長門禁」
可是少女並沒有出現。
終於,真白繞過家門的拐角,看到少女的所在。少女看到她後向她跑來,真白也向女孩跑去。她正想問發生了什麼事情,然而少女的腳步戛然而止。
真白有些緊張,但父親以溫柔的聲音回應她:
「不過,就一小時哦。畢竟平時的門禁就比較晚了」
真白幾乎每天都在公園等着她。就算是下雪她也沒有放棄。
真白幾乎要哭出來,半哽咽地說。父親瞪大了眼睛,似乎有些驚訝。
教堂裏傳來標誌六點到來的聖歌。辛苦延長的門禁只剩下一個小時。她依然在等待。即便只有一個小時,她也希望能參加派對。
她知道自己很生氣,但作爲朋友,原諒對方是正確的。
「怎麼了,真白?」
真白努力解釋,夾雜手勢,似乎是在爲自己辯解。
歌聲響起,宣告了門禁來到。
真白認出了那是少女。少女的前發被雨水打溼,貼在額頭上,臉頰呈土色,嘴脣發紫,黑眼圈深深凹陷,好似一個幽靈。
她拼命地想把男人的手甩開。但這根本不可能,對方是成年男性。男人把她推開,真白摔倒在地,頭撞在被雨淋溼的路面上。她的身體已然乏力。真白趴在地上,目不轉睛地看着遠離的少女。她伸出手,少女想要抓住,但怎麼也夠不着。視線不明,雨水模糊了雙眼,但少女的身影直到最後依然清晰可見。她無聲的反覆呼喊着:
「這是什麼良辰吉時啊」
真白衝了過去,抓住男人的手臂,大聲喊道:「放開她!」
天色漸暗。
「爸爸,我有個請求」
等待的人們陸續更替,每次有和自己年齡相仿發女孩子走過來時,真白都會仔細端詳她們的臉。
真白有些低下了頭:「嗯……」
在想着她會叫什麼名字的時候,集合時間到了。
然而少女依舊沒有出現。
今天,她要問少女的名字。她覺得問了名字之後,她們就能成爲真正的朋友。
真白環顧四周,畢竟是聖誕節,四周有很多人在等人。但她並沒有看到少女的身影。
回到家後,真白飛奔上樓,猛地撞開自己的房門跳上牀。憤怒中,她一遍又一遍捶打枕頭。眼淚忍不住流了下來,但她儘量不出聲,她不想讓母親擔心。
男人粗暴地拉扯少女的手,想把她帶走。少女顫抖着嘴脣,重複着在窗前說過的話。
一道黑暗中伸出的手抓住了少女的手臂。
真白抱住了父親。就這樣,門禁順利從六點延長到七點。
她以爲少女可能遲到了,於是手捧禮物繼續等待。
「嗯!爸爸,我愛你!」
然而,少女依舊沒有出現。
——救救我。
真白下定決心,如果女孩主動道歉,她就原諒她。
真白急忙跑到玄關打開門。大雨中,身着睡衣的她很快就淋溼了。她朝少女所在的地方跑去,風很大,她跑得有些困難,真白九歲的身軀實在是太輕了。
天氣很冷。她把手插進口袋,頭埋進圍巾裏,繼續等待。
——世人啊,莫忘記,聖誕節乃是
少女睜大了眼睛,表情十分痛苦。雨水從她的眼角滴下,看起來就像是眼淚。她嘴巴不停翕動,雖然聲音被雨聲和玻璃阻擋,真白從嘴型中讀出了她在說什麼。
身體頓時僵硬。真白知道,當恐懼降臨時,人會發不出聲音。窗外站着一個人,那個人正在敲打窗玻璃。
真白轉身背對着十字架朝家裏奔去。她把買的聖誕禮物在回家過橋時丟進了河裏。
十字架前的時鐘指向了七點。
她迷迷糊糊下樓,朝一樓的廁所走去。透過窗戶的街燈光,走廊微微亮着。當她走到窗前時,突然聽到一聲「砰」的響。她嚇了一跳,轉頭望去,一個溼漉漉的東西貼在窗戶上。
是一個男人,似乎是從少女身後出現的。少女回頭看到了男人的臉,瞬間因恐懼而僵住。
父親的表情瞬間變得嚴肅。
春日將近的某個夜晚,真白在深夜醒來。她突然想上廁所。剛從牀上爬起來,一陣寒冷襲來。她聽到窗外傳來「啪嗒啪嗒」的雨聲。她想,難怪這麼冷,原來今晚下雨啊。
擔憂在真白心裏不斷累積。
——祂賜下救贖的良辰吉時
真白有一個決定。
「媽媽說可以延長時間的」
「嗯……」
聖誕節和聖誕夜在七點也會聖歌,這是不同於平時的特別聖歌。華麗而莊嚴的歌聲迴盪在空氣中。
氣了大約一小時後,她冷靜了下來。
——喜樂與安慰的佳音,今已臨到此處(譯註:沒找到出處,可能是日本基督教會在19-20世紀融合西方神學與日語古典修辭創作的本土化讚美詩)
也許發生了什麼,少女可能有不得已的原因不能來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