十二月二十一日(週一)
《美澄真白的正當殺人》 · 東崎惟子 · 5839 字
真白原本以爲,信幸失蹤之後,他的親戚會不會鬧起來。她擔心那會是最麻煩的事,幸好最後只是杞人憂天。聽紫音說,信幸和憐是私奔結婚的,早已和老家斷了關係。
紫音的生活費等等也是問題,但幸好紫音知道信幸銀行卡的密碼。因爲憐曾經用過信幸的卡。賬戶裏還剩着足夠紫音讀完大學的錢。信幸除了憐以外似乎什麼都不關心,幾乎沒有花過錢。
丟掉肉之後幾天,日常生活就回來了。可是,那也許只是表面上而已。
真白的心很難稱得上平靜。
每晚都睡不好。
每天早上,她都會很早醒來。醒了之後就再也睡不着。
這一天也是如此。她在黎明時醒來,就一直沒能再睡。躺在牀上發呆也沒有意義,於是她起身了。
學習打發時間之後,她開始做便當。今天輪到真白負責。這一天是結業式,但紫音照例還是想和她一起喫便當。
如今,對真白來說,給紫音做便當是一種安寧。更準確地說,紫音本身就可以稱爲安寧。待在她身邊,真白就能平靜下來。哪怕只是想起她的臉,不安也會稍微淡去一點。也許是因爲她那副什麼事都不動搖的樣子讓人覺得可靠。
今天做什麼樣的便當呢。紫音喜歡甜的,玉子燒肯定是必需的吧。還有,儘可能做些可愛的設計……。
真白正在做便當時,父親開口搭話。
「又在給一之瀨同學做便當嗎」
「別嫉妒啦。也有爸爸的份」
她開了句玩笑。某天晚上,她和父親吵過一架,但那種事並沒有拖到現在。關於將來的夢想,兩人想法不合,原本就是常有的事。
「你和那孩子真的很要好啊」
父親說道。真白知道那只是很普通的一句話。可是父親說出口的話,聽起來卻像是看穿了一切,讓她害怕。真白背對着父親,繼續盯着方形平底鍋上的玉子燒。味道很好聞。可是,她沒有食慾。
「我聽說,她去提交父親的失蹤人口報案時,你也陪着去了」
「小警署連這種事都會傳到你耳朵裏啊」
丟掉肉的兩天後,真白和紫音一起去了警察署,提交了失蹤人口報案。從信幸消失起過了三天,這已經是女兒向警察諮詢的最後時機。最好當然是不用提交失蹤人口報案,但那樣一來,一旦信幸失蹤的事被發現,就會顯得可疑。而且失蹤人口報案也可以由失蹤者的僱主提交,既然信幸是上班族,遲早都會有人提出。
真白陪同提交報案,最主要的理由,是爲了讓警察以爲信幸只是普通離家出走。
真白向紫音輕輕揮手之後,轉過身。她朝回家的方向邁出一步。就在那一瞬間。
「爸爸……?」
真白再次漫無目的地望着舞臺。她也試着集中注意力,但無論如何都不太順利。
「不用。沒關係」
肢解的那天早上,她被紫音握着手睡着了。真正睡好的,也只有那三十分鐘左右。
紫音怎麼樣呢。真白看向身旁。
魅影用像要消失一樣細小的聲音繼續唱着。「
可是,真白望着舞臺,卻有一種被拋在後面的感覺。她原本就對音樂和戲劇沒有興趣。之所以來看,只是因爲想和紫音在一起。腦中不由得掠過「爲什麼音樂劇會突然開始唱歌」這樣的疑問。而且,用歌聲來說臺詞也很讓人困擾。有太多地方聽不清到底在說什麼。
好像掉在什麼地方了。
「這樣就很好啊。本來就是這樣的」
「這張臉比想象中更加醜陋。你有勇氣不移開目光,看着它嗎」
真白由此確認,信幸那件事沒有被當作案件處理。父親不像是對她有所隱瞞。如果是那樣,父親的聲音會僵硬到連他自己都察覺不到的程度。
紫音看着真白。真白也看着紫音。
暗中……暗中……」
場內迴盪着很大的聲音。可是,她卻開始犯困了。
她把枕頭抱在胸前。枕頭被手臂壓得變形。最近,她切身體會到自己內心的軟弱。
「嗯,晚安」
沒有。她又找了另一個口袋,還是沒有。
換上睡衣的真白,在牀上呆呆地望着天花板。
那天晚上,真白受紫音邀請,決定去看音樂劇。據說有個知名劇團會在楓花町演出。紫音對音樂表現出興趣,這讓真白很高興。她原本就知道紫音是有音樂才能的孩子。壓抑她的父親已經不在了。真白希望她盡情磨鍊自己的才能。
真白安靜地等待「嗯,進來吧」這個回答。
真白沒有回頭,低頭看着紫音的手。
從那之後,她沒有再犯困。真白的眼睛一直追隨着魅影。直到最後。
那虛幻的歌聲,不知爲何留在了耳中。
「是啊。八年前沒能辦成呢」
她害怕睡覺。
「你一定會喜歡的。因爲是我最喜歡的『歌劇魅影』」
這時,真白想起了買來的鑰匙扣。如果握着那個,也許就能想起和紫音在一起時的事,恐懼也會緩和一些。她走向掛在衣架上的大衣,把手伸進口袋。鑰匙扣應該就在裏面。
「那怪物,卻在暗中憧憬着天國」
結完賬後,她把鑰匙扣收進大衣口袋。
「……好」
「好想辦聖誕派對啊」
她像是在告解一樣說道。
她們走在繁華街上。再過四天就是聖誕節,街上播放着聖誕歌曲。蛋糕店前有穿着聖誕老人服裝的店員,正在向路人招呼。
她想過現在沿着從劇場到家的路去找,但立刻放棄了。窗外是像機關槍一樣打在窗上的聲音。雨已經變成大雨,風也很強。再加上冬夜的寒冷。實在不是能出門的狀況。更何況,這種暴風雨裏,掉下的鑰匙扣大概早就被吹到什麼地方去了。
「那我以後還會邀請你。再一起去吧」
紫音說道。
她再次找了兩個口袋。果然沒有。又翻起洗衣籃裏今天穿過的衣服口袋。沒有。她把書包倒過來,把裏面的東西全部倒出來。還是找不到。她又一次看衣服口袋。果然沒有,於是又看書包。這樣重複了好幾次,最後甚至連絕不可能有鑰匙扣的地方都找了。結果還是沒找到,她這才終於明白。
真白猛然清醒過來。
紫音的人格交替究竟是由什麼觸發的,至今仍不清楚。光、氣溫、聲音,其中一部分或全部應該都是因素,但兩人沒有進行實驗去縮小範圍。比起冒險尋找觸發條件,繼續用現在這種確實能夠封住憐的拘束,並逐漸讓憐的人格消失,纔是兩人的方針。
有什麼從身後纏住了真白的腰。是紫音的手臂。
不久,環在腰間的紫音手臂的觸感消失了。真白於是睜開眼。最後,兩人又互相道了一次晚安,然後分別。
但是,魅影接着唱道。
真白看着舞臺,眼皮幾乎要合上。劇情正來到歌劇魅影被克里斯汀看見面具下真容的場景。
真白垂下眼。
真白去了父親的房間。打開書桌抽屜,那裏放着安眠藥。忙碌的父親爲了高效睡眠,備有安眠藥。真白吞下一片。這並不會讓她不做噩夢,但至少不會在半途中醒來。
真白感覺到視線。紫音正用柔和的表情看着她。
現在接近午夜零點。父親這個時間回來並不稀奇,但父親回家時不會特地按門鈴。
她們離開觀衆席,去了周邊販賣處。
「只要再稍微……讓我這樣一下就好」
她茫然了。
「不會吧」
「紫音……」
失蹤者分爲一般離家出走者和特異失蹤者。失蹤中若被認定有案件性質,就會作爲特異失蹤者處理,並積極展開搜查。相反,如果沒有認定案件性質,就會作爲一般離家出走者處理,警方不會積極搜尋。真白編造了失蹤時的狀況向警察說明,讓他們覺得信幸的失蹤好像沒有案件性質。
「很像在地獄爐竈中被灼燒的怪物吧」
「音樂劇,我很期待。其實我還是第一次看」
「我就覺得你會喜歡」
「咦……?」
兩人一邊說話,一邊踏上回家的路。
兩人像是時間停止了一樣,沒有動。
「我纔是……能看到平時不會看的東西,真好」
回家的路上,雨零零星星地下了起來。
紫音輕輕點頭。那時她看起來已經好些了,臉色也不錯。大概只是突然頭痛了一下之類。於是兩人又回到觀劇之中。
……今天真的會做很討厭的夢。
魅影用手遮着醜陋的臉,向克里斯汀發怒。
紫音從背後抱住了真白。
「不,最近已經平靜下來了」
真白閉上眼,安靜地感受紫音。她想在由眼瞼製造出的黑暗中記住紫音的觸感。如果能夠記住,一個人的夜晚也許就能平穩入睡。
「老實說,不太適合我。我還犯困了。留在心裏的臺詞也只有一句」
於是她稍微受了點傷。紫音一定是不想給真白添麻煩。明明知道這一點,卻還是受傷,真是自私得過分。
「也沒有到那個程度……」
她回到自己房間,鑽進牀裏。關掉房間的燈,閉上眼。接下來只要等待藥物帶來的睡意就好。可是,就在她快要迷糊起來的時候,門鈴聲把她叫醒了。
精神上的不適,已經明顯到周圍也能看出來。前幾天,老師還對她說過「如果有什麼煩惱,可以找我商量」。那不是能說出口的煩惱,所以真白差點笑出來。
勇氣湧了上來。買下這個鑰匙扣的勇氣。因爲紫音的話,她覺得自己也有資格買下它。
「是嗎?」
「嗯。一定再去」
不久,劇結束了。明明內容幾乎不記得,魅影的臺詞卻在真白心裏迴響。
她想再說一會兒話。明明已經聊了很多關於音樂劇的事,明明已經沒有什麼可說了。時間也很晚了。回家後還有必須做的事。
她用不像自己的明朗語氣說道。這似乎起了作用,紫音也笑了。
真白拿起了魅影的鑰匙扣。她沒有打算買。只是想看看魅影是什麼樣的臉。當然,鑰匙扣上的魅影戴着面具,不可能看得到。
真白拉了拉她的袖子,小聲問:「沒事吧?」
「今天我大概也會去紫音家。她父親不見了,現在很脆弱」
「爸爸,不要忙到把身體弄壞。你不會又在追什麼大案子吧?」
「……對不起。有點寂寞」
她聽着詠歎調,按着額頭,閉上了眼睛。難道是不舒服嗎。
「能一起看,真好」
「是啊。只要有一個,哪怕只是一瞬間……能留在心裏,就足夠了」
到了紫音家。兩人在玄關前面對面站着。
音樂劇開始了。登場人物眼花繚亂地交替出現,不斷歌唱。
歌姬克里斯汀唱起神聖的詠歎調。聽說原本詠歎調並不是本次演出的曲目,但配合楓花町的地域性,特別做了變更。高而澄澈的歌聲響起,幾乎不像是和自己一樣的人類能夠發出的聲音。
站在那裏的是紫音。她沒有打傘,渾身溼透。臉色發青,嘴脣發紫。
真白沒怎麼思考就說出了口。紫音沒有回答。真白覺得不對,看向身旁,發現紫音露出抱歉的表情。她太不謹慎了。聽起來會不會像是在責備紫音八年前沒有來?真白像是要掩飾一樣說道。
「……這樣啊」
作爲一起到這裏來的回憶。
父親沒有懷疑真白的跡象。既然如此,也許沒有必要太緊張。
雨猛烈地敲打窗戶,讓人身體縮緊。風聲聽起來像怒吼,雨聲則像有人粗暴地拍打窗戶。她有種想捂住耳朵的衝動。
那裏賣着與正在上演的劇有關的海報、小物和玩偶。紫音興沖沖地挑選起來。真白最近才發現,她似乎無論什麼事都能享受。
「真的假的……」
她們到了劇場。時間有些緊,於是立刻進去了。座位幾乎滿了。
她看向門鈴監視器。畫質粗糙,但被玄關燈照亮的人是誰,她還是認出來了。那一瞬間,睡意消失得無影無蹤。她衝下樓梯,跑過走廊,用力打開玄關門。
演出從七點開始。真白去了一之瀨家,讓紫音照例接受拘束,迎來六點之後,進行了絕對音感測試。沒有問題。
「……畢竟家裏只有你一個人。要不要我稍微進去坐一會兒」
「晚安,紫音。明天見」
「我的心理素質比想象中弱……」
真白一邊把便當放進書包,一邊對父親說。
「笨蛋!這種晚上你來幹什麼!」
「這個……」
紫音伸出的手裏,握着那個鑰匙扣。
「掉在玄關了」
難道她是爲了送這麼個東西,穿過這種暴風雨一般的夜晚走過來的嗎。
「這種東西,明天給我就好了。你傘呢」
「來的路上被吹走了」
紫音苦笑。真白被她惹得煩躁起來。現在不是笑的時候吧。
像冰一樣的風吹進來,真白不由得縮起身體。溼透的衣服貼在紫音身上。她感受到的寒冷,恐怕遠遠不是和真白能比的。
「總之先進來。得把身體暖起來」
「不用,沒關係。我馬上就回去」
「不行!會感冒的!」
紫音似乎還想說什麼,但真白拉住她的手臂,把她帶進玄關。
紫音的牙齒咯咯作響。真白把紫音丟進浴室,開始準備浴巾和換洗衣物。換洗衣物準備了真白的睡衣。內衣正好有沒用過的,於是她保持未拆封的狀態放在一旁。
大約二十分鐘後,紫音從浴室出來。她用浴巾擦着長髮。
她走進真白房間,說道。
「謝謝。很暖和」
真白用生硬的動作指向吹風機。紫音開始吹頭髮。因爲是長髮,花了不少時間。吹乾頭髮後,紫音說道。
「那我回去了」
「你是笨蛋嗎?」
紫音看着她。然後像是讀出了什麼,說道。
然而,那一晚,她做了可怕的夢。
「擠一擠就沒事。還是說,真白不想和我睡同一張牀?」
想和紫音一起睡,纔是自己的真心吧。因爲她害怕一個人睡。
鑰匙扣據說掉在玄關。紫音是爲了把它送來,所以錯的是弄丟它的自己。
紫音握住真白胸前的手。像是從背後抱住她一樣。她做了真白希望她做的事。
「倒不是不想」
「嗯。喫了安眠藥」
紫音這麼說着,把拿着安眠藥的手送到嘴邊。
萬一紫音真的離開,她會討厭。只有那一點,她絕對不想要。
其實,真白也想轉向紫音。可是她做不到。
「可是」
「你背對着我,總覺得像是被你討厭了」
「那我就恭敬不如從命。讓我待到五點左右吧」
紫音面向真白。可是,真白背對着紫音。
「嗯」
真白從父親房間拿來安眠藥,遞給紫音。
「沒有這種事。總之今天你住下。爸爸不在」
聽到這句話,真白才終於稍微滿足了一點。下一刻,真白的頭忽然一沉。大概是事情告一段落後安心了,安眠藥像是想起了自己的職責,開始發揮效果。
「關燈了」
真白回握住紫音的手。紫音把手指深深纏進真白的指間。
「去爸爸的牀上睡」
紫音天真地這樣說。
「一起睡吧」
兩人就這樣交纏着手指,墜入睡眠。
真白痛切地明白那種心情。紫音雖然擺出一副沒事的表情,但父親死了,又被肢解,她不可能沒有受到衝擊。
「最近睡不太着」
「紫音也?」
心裏鬆了一口氣。
「真白,你剛纔是不是正要睡?」
剛纔也是,在心裏……她等着紫音阻止自己去父親房間。她知道紫音會說一起睡,也期待着這句話。現在也是如此。
「……可是,你抖成那樣……我連好好道謝都說不出口啊」
「安眠藥?我也想要」
真白操作遙控器,房間變得一片漆黑。只聽得見雨聲。
「當然吧,這種晚上還跑出家門」
是因爲懷着私心,所以遭了報應嗎。
「……這是單人牀。很窄吧」
「……至少待到天亮前吧。雨勢也許會變小」
「爲什麼」
「謝謝」
說完,真白準備離開房間。她正要再次去父親的房間。
「沒有這種事」
不坦率的真白想說「太熱了,離我遠點」。可是她沒有說。
聲音冷得連真白自己都喫了一驚,她覺得有點不妙。紫音怯生生地問。
「對不起。我又給真白添麻煩了」
「要睡的話,用我的牀」
「真白,你去哪?」
聲音裏的冷意漸漸弱了下去。
看見渾身溼透的紫音,覺得不能讓她就這樣回去,這是真的。擔心她也是真心的。
「等我一下」
她感覺到背後觸到了溫暖的東西。是紫音的身體。紫音貼了過來。真白知道她會這麼做。因爲自己稍微冷淡了一點。
「可是,我沒帶拘束具。六點以前必須回去」
真白不明白。自己留下紫音,真的是爲了紫音好嗎。
「……雖然是我不好」
「真白。轉過來嘛」
真白放棄去父親房間,鑽進了自己的牀。隨後紫音也鑽了進來。兩個人的重量讓牀輕輕吱呀了一聲。
可是,真的只有這些嗎。
「真白,你生氣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