十二月一日(週二)
《美澄真白的正當殺人》 · 東崎惟子 · 3843 字
午休的時候,真白和紫音一起去了天台。和往常一樣,兩人並排坐在長椅上,但不同的是,此時的氣氛十分凝重。
「真白,你昨天沒睡好嗎……?」
紫音有些擔心地問道。
昨晚真白完全無法入睡。雖說很多次都迷迷糊糊要睡着了,但一旦紫音被父親親吻的畫面在腦海中閃過,她立刻就會睜開眼。
「早知道,就由我來做便當好了」
紫音說道。
「啊啊……原來輪到我了嗎」
真白完全忘了今天她要做便當這回事。
「紫音,忘了做便當我很抱歉。不過今天我有別的事情要說……」
「別的事情?」
「你應該有分離性……不,應該有過人格轉換的經歷吧」
「欸!你怎麼會知道!? 」
紫音猛地一顫驚呼道。
「……抱歉。其實昨晚,我從你們家的院子看到了」
真白對着紫音深深地低下了頭。
「真的十分抱歉」
「這可怎麼辦啊。我明明一直有很努力地在掩飾……。總之你先把頭抬起來吧,我一點也不生氣」
紫音的臉稍許有些泛紅,說道:
「啊啊,不過還是感到有點害羞啊」
「……他平時一直都對你做這種事嗎」
「我學到過各種各樣的案件。無法想象那些案件居然都是出自人手,簡直慘絕人寰。而紫音身上發生的,更是不遜於那些慘案的非道。和我一起救救紫音吧」
雖然紫音沒有被虐待的自覺,但憐小姐也許有。如果能有憐小姐的證詞的話……
「既然如此,拿着那所謂的證據直接去找警察如何呢」
但是,世界上並不是所有母親都對孩子那麼溫柔,都愛着孩子。
真白思考起了別的方法。
「欸,完全沒有啊?」
真白的聲音顫抖着,輕聲喃道。她得出了一個令人毛骨悚然的可能性。
憐開口了:
「請換紫音出來」
憐打斷了真白的話。
「難不成是……」
「紫音催生出的人格……?」
「你是……人爲調教出來的人格……」
真白頓時感覺有些毛骨悚然,話到嘴邊卻說不出。她感到再也說不出什麼話來,於是便結束了交談。
「爲什麼」
明明是故意挑釁的話語,但卻激活了真白的腦回路。她瞬間整理起了憐剛剛說的話。
真白等待着憐的反應。她希望憐能否定自己的假說。她認爲自己所設想到的那種可能,已經是父母對孩子進行虐待的行徑中最惡毒的幾種之一了。真白多希望這只是自己的妄想。
遭受虐待的孩子患上分離性身份障礙,以此來進行防禦,這種情況並不少見。在承受痛苦的時候,他們會通過切換到另一個人格來保護自己。
果然只能說服紫音去報警了。
「我啊,最愛紫音她爸爸了。而我去報警後他不就要被抓走了嗎」
「那就是虐待」
「紫音,麻煩切換到憐小姐一下」
「事情我已經知道了,我和紫音的知覺是共享的」
在此之上,若非「爲了紫音所以憐存在」,而是「因爲憐紫音才能存在」的話。那究竟是怎樣的情形呢。主人格爲了副人格而存在這種情況……
人格解體也是由虐待爲誘因引發的症狀。面對本該是自己在體感經歷的事情,卻變成了像在旁觀一樣,就是其具體症狀。
「因爲,在爸爸面前我會切換成媽媽呀」
「爲什麼?」
「嗯。好多年前就開始了」
「你真是盡在說些無趣的東西呢。那種三流小說一樣的段子,放現在早就不流行了」
差不多該回到紫音爸爸身邊去了,憐說完後,轉身背向真白離去。
既然如此,真白貌似就不用向她解釋自己察覺到的分離性身份障礙等情況了。
「那就好說了。紫音對自己被虐待的事沒有自覺。所以您的證言非常重要。憐小姐,和我一起去……」
不是遭受虐待,傷到心靈而催生出的人格。而是爲了催生出臉這個人格而實施虐待麼。
但是事與願違。雖然憐什麼都沒說,但是卻從她的表情中得出肯定的答覆。萬念俱灰,莫過於此。
「但我沒有受到虐待啊」
憐接着說道:
「放學後和我一起去報警吧」
她心平氣和地說道,全然沒有表現出對父親的不滿。
「雖然很抱歉,但時間不多。雖說我以要買東西爲由出來了,但昨天他察覺到了可疑的動靜,院子的情況已經讓孩子他爸開始警覺了」
「自己再多思索一下如何?不然可成爲不了出色的刑警哦」
「但是,這樣的話……」
「紫音催生出了憐這個人格」這個說法受到了憐的嘲笑。那麼「憐催生出了紫音的人格」纔是正確答案嗎。主人格沙季憐,而副人格纔是紫音嗎。
被憐嘲笑後,真白立刻反駁道:
「應該沒什麼問題。但應該爭取不了多少時間。因爲爸爸不喜歡媽媽離開他身邊。他們倆一直都是如膠似漆待在一塊的」
「最好別做什麼奇怪的事情。我昨天就在院子。拍到了你和信幸所做的事情。要是再做出玷污紫音身體的事情的話……」
一名失去愛妻的丈夫,想讓妻子再次回到身邊時會想到的方法是……
「抱歉。我做不到」
憐先開口說道:
——扭曲女兒的人格,扶持起一個獨屬於妻子的人格。
真白感到身體一陣惡寒。這是單憑父母喜好隨意扭曲孩子人格的行徑。爲了讓紫音變成自己所愛的那個她,信幸對女兒的人格進行着矯正。口氣、思考方式、喜好、性格自不用說,甚至連細微的表情和微小的動作,都是照着信幸所熟知的憐一點一點復刻上去的吧。
「您是……您是紫音的母親啊。女兒淪爲了她父親發泄慾望的工具,您一點感想都沒有嗎」
「我沒法回應你的期望。我剛剛也說了吧。要是紫音爸爸被抓了,我會很難過的」
「不是爲了紫音我才存在,而是因爲我,紫音才能存在」
「我拒絕」
「紫音,你聽我說。你現在遭受的就是一種虐待。就算人格切換了,被過分對待的人依舊是你」
「別,別開玩笑了!我是認真的……」
讀了這些案件記錄後,真白明白了這個道理。
哪怕是現在,都難以相信她們就是同一個人。真白繃緊了神經。有種預感告訴她,面對憐決不能掉以輕心。
真白失望了。
就在這時,紫音的話如同天啓一般在真白心中反覆響起。
真白突然感覺雙頰像火燒一樣,臉瞬間紅了。
真白漸漸感到了無力。她早就預料到了紫音有可能會這麼說。
晚上七點。真白如約前往了一之瀨家。
還不等真白走近打招呼,憐就已經注意到了她。她看向真白,單是那深邃的眼神,就與紫音截然不同。
「那可在虐待啊。被父親玩弄身體……你也覺得很厭惡吧?」
「這是什麼意思」
今天入夜後,紫音很有可能會再遭到虐待。
真白仔細觀察了憐的身體。那副身體青春靚麗,無論怎麼看都是十多歲的人才有的。身體是紫音的,這不會錯。臉的身體,大概已經在八年前就死了。紫音是主人格,憐是副人格這件事無可爭議。
「……這是典型的人格解體啊」
「我沒在和你開玩笑啊。認真地說,你連前提都搞錯了」
真白也不打算談論無用的話題。迅速切入了主題。
——爸爸最愛的只有媽媽一人……
這麼說,並非「爲了紫音所以憐存在」,而是「因爲憐紫音才能存在」就說得通了。
「真白昨天也看到了。這樣的話你應該能明白吧。雖然我被做了色色的事情,但被愛撫的對象不是我,而是媽媽。夫妻之間做這種事情也很正常吧」
「……既然如此才更得去,必須告訴警察」
「如膠似漆……」
「前提……?」
「這不是我想切換就能切換的。等爸爸回家的時候自然而然就會切換了。因爲爸爸一直都是六點的時候回家的,所以今天在六點之前也沒法強制切換」
「都說了我沒有被虐待了」
這個回答完全出乎了真白的意料。原本真白認爲現在自己已經理解了第一次與憐見面時那句「如果你還想幫助她的話」話中的含義。她本以爲那是爲女兒求助的求救信號。
真白很清楚。面前的憐,僅僅只是一個人格。並不是一名真正的母親。但是要想說服她,除了憑藉這點已經無計可施了。唯有用母愛撼動她,再無他法……
「紫音說過了吧,我們不能自由地交換人格。在信幸離家上班的上午六點前,都只能是我」
真白努力思考着。難道憐小姐的人格,不是紫音的同伴,而是信幸的同夥嗎。也許是因爲過於迎合父親,催生出了偏向對父親的人格吧。但就算這樣,也不能放棄說服的可能性。
「欸?爲什麼?」
「在紫音的母親之前,我先是信幸的女人」
真白剛到,紫音……不,憐就已經等在那裏了。她將手伸進外套中,站在門前。
她時常會讀父親書架上的刑事案件相關資料。雖說不是什麼值得誇耀的事,但觸及機密情報在意不是一次兩次了。
憐笑了。
「切換到媽媽的時候,就好像在做夢一樣。所以不管被做了什麼都感受不到。只會感到身體輕飄飄的」
紫音表現一副沒聽懂真白話中意思的樣子。
不,這不可能。
「您好好思考一下,;憐小姐。您是紫音的另一個人格。是紫音爲了承受虐待的傷痛催生而出的人格不是麼。既然如此,拯救紫音不也是您的職責嗎」
「話說完了嗎?那我們去食堂吧。這裏好冷,我肚子也餓了」
真白沉默了。這只是無謂的爭吵罷了。一開始她想盡力說服紫音自己去報警,但本人沒有覺得受到了虐待的話就很難了。警察和兒童監管所要想採取有效行動的話,需要有被害者的證詞亦或是證據。昨晚拍到了虐待現場的手機壞了,對此真白很是懊悔。再偷拍一次倒是可以,但應該不會再像昨天那樣順利了。如果選在客廳以外的地方實施虐待,或把窗簾給拉緊的話就無計可施了。
「……那麼,我今晚能見憐小姐一面嗎?」
「憐小姐,和我一起去報警吧。您女兒……」
女性並不是生下了孩子,就能成爲母親的。母性並非與生俱來的東西。從這些女性所寫招供書字句中滲出的是;從影像材料所描繪嫌疑人們的表情中感受出的是……雖然想說出口很艱難,但那是與「母親」截然不同的另一種生物。
但是,除了和憐小姐談談以外,也想不到什麼突破口了。雖然很不甘心,但也只能等到六點了。
該不該獨自去找警察報案呢?但是別說沒有被害人本人的控訴了,本人連正在收到虐待的自覺都沒有,警察應該很難採取什麼行動。果然還是需要紫音的證詞。既然如此。
如今,在憐身上的感受,與那些生物不無二致。
她自然也讀到過由母親實施的虐待事件。真白最初並不明白,爲什麼會發生這麼慘痛的事件呢。這或許是因爲真白的母親很溫柔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