十一月五日（週四）

響徹的聖歌把睡夢喚醒。

如此宣告早晨六點的到來，天主教堂傳中來了莊嚴的歌聲。

儘管是在清晨奏唱，卻沒人對此抱有意見。這種形式源於江戶時代，那時的楓花町曾是地下基督徒的聚居地。十七世紀後半葉，全國展開了大規模的地下基督徒搜捕行動，但位於長崎的此地卻作爲例外倖免於難。時至今日，對耶穌基督的信仰仍紮根在這裏，紮根在曾是基督徒聚集地的楓花町。

清澈的歌聲浸染了小鎮。如果不是個人的經歷回憶，一定能算是受人喜愛的音色。

真白已經是一名高中生了。她的一天從聖歌的詠唱中拉開序幕。每天六點到七點是學習或鍛鍊的時間。今早她決定學習法醫學。

到了七點十五分，她開始作上學的準備。整理儀容、隨便塞些速凍食品做成便當。倒也並非是她不會做飯。中學時母親去世後，她就已掌握了基礎的烹飪。但只是自己喫的話，她實在懶得每天大費周章準備。父親上白班的日子裏，她偶爾會隨意做些便當配菜，但今早父親是值夜班，甚至現在還沒回家。

七點四十五分，真白走出家門。這個時間出發的話就能在八點整準時到校。

上學路上，冰冷的空氣裏透着些許微弱陽光，周圍幾乎看不到其他學生的身影。大概是因爲真白的上學時間比普通學生要早。這是爲了貫徹不遲到的原則。

一如既往，真白第一個來到教室。落座後就繼續讀上學前沒看完的法醫學書籍。不久學生們三三兩兩來到教室。在班會開始前的短暫空閒裏，他們愉快地談笑着，而真白仍在學習。

上課，下課。連休息時間也用來看書。這樣循環往復。轉眼便到午休時分。

真白喫完便當，正準備拿出課本繼續學習，以此度過餘下時間時，突然有人向她搭話道

「早啊，真白」

於是真白今日第一次開口說話道

「已經不是該說早安的時間了吧」

來搭話的是名叫柊木潤的男生。因爲兩人中學時代結下的孽緣，他是唯一會主動和真白說話的人。

真白用責備的語氣說道：

「今天又遲到了呢」

「嗯，和你一樣」

「我這輩子從沒遲到過」

「但爲了夢想一心向前這點是一樣的。如果品行不端對當警察有利的話，你也會照做吧？」

經他提醒，真白摸了摸臉，才發現自己的嘴角不知何時微微揚起。

她撇了一眼牆上掛着的鐘，時間已經過了晚上九點。

她對自己的執拗感到厭煩。女孩早已搬走，怎麼可能還在這座城市？

少女聞言，忽然開心地笑了起來。

真白問道

「你誰啊」

真白像是辯解般說道。潤露出了溫柔的微笑。

「是麼」

「尋找失物麼……」

拐過街角，追趕着那個少女。

真白這才意識到——自報姓名毫無意義。因爲當年她們根本不知道彼此的名字。

庭院裏豎立着「出售」的牌子。就像一家人搬去別處了一樣。

路燈零星亮起的街道上，她獨自前行着。

雨水傾瀉而下的那一夜，真白掙扎着爬起身後立刻搜尋了周圍，但少女也好那個男人也罷都消失得無影無蹤。

唯獨潤是個例外。只因他做的事，多少與警察的工作有些相似。

真白從掛在課桌旁的包裏取出創可貼。潤見狀說道：

只是，少女的的眼神中透着敵意。

「發生什麼了？」

她十分戒備。顯然是把突然追上來的真白當成了可疑分子。

「……啊，是那裏啊。確實記得有這麼個人」

「沒事，主人說打過狂犬疫苗的」

「我並不是什麼可疑的……」

「真白當上警察的樣子，真讓人期待啊」

「還記得我嗎？是我，我是真白啊」

「八年前，我們在公園一起玩過。還去過你家。還有鋼琴也……」

潤的話突然中斷。真白輕輕地爲他貼上創可貼，一張不夠，於是又加一張。

「這個啊」

八年時光流轉，轉眼到了現在。

她與旁人鮮有交流，因爲她將所有時間都用在了成爲警察必須的學習與鍛鍊上。

終於在十米開外又捕捉到少女的身影。真白確信她就是當時的女孩。

如今想來，母親說的或許是對的。那不過是場夢罷了。無論是幽靈般的少女、冰冷的雨水、被撞倒的疼痛，亦或拼命尋找她的執念，明明所有記憶都如此鮮明。但若要說那只是場過於真實的噩夢，也確實無從反駁。畢竟人在孩童時期，總容易把電影動畫的情節和現實混淆。既然如此，又怎能斷言那不是一個膽小九歲女孩所做的噩夢呢？

這副容貌毫無疑問就是她。不僅是五官，就連彈鋼琴的修長手指也別無二致。

「…………」

貌似對這個詞有了反應，她睜大了眼睛，掩着嘴，似乎略微放下了些戒備道

不行。這種解釋會適得其反。真白慌忙地組織着語言。

即使是這樣她也無法徹底放棄。就連自我鍛鍊也是如此。因爲不甘心那晚的無能爲力，纔開始磨練自己。這樣做後確實變強了，也變機敏了。但無論如何錘鍊自己，都救不了那天的女孩。這樣的堅持，不過是自我滿足或自憐自艾罷了。

明明已經是八年前發生的了，那件事卻始終縈繞在真白心頭。那個晚上，她沒能救下那個女孩。

「昨天接了個找走失寵物的委託。是隻貓，在抓的時候就——」

「那裏」這個說法令人有些在意，但更重要的是她終於想起來了。

潤說着摸了摸血紅的傷痕。

「嗯？啊」

『女孩子晚上別在外面閒逛哦』

看來是被貓抓傷的。

雖說真白想找父親商量，可那時他忙得幾乎不回家。於是真白決定自己追查。第二天，她去了女孩家。

『你這個跟蹤狂』

「你的臉……」

和目前還只能埋頭苦讀的真白不同，他已經能真真切切地幫助到他人。雖然沒把這些話說出口 ，但真白在心中多少還是有些尊敬他。

「你真的是…當年的那個女孩？」

她的思緒陷入了困惑中。不，不可能。但是——

「那是當然。畢竟我每天都在爲此努力」

「…………」

夜裏，結束學習的真白伸着懶腰喃喃自語道。經過了徹夜搜尋，潤最終找回了失蹤的貓呀。

「嗯。交還時主人可高興了」

父親因工作不在家，於是真白回到家後立刻叫醒母親，訴說了自己所見的一切。母親卻當她做了噩夢，沒有相信她。真白反而因爲冒雨外出捱了訓。母親給她洗完熱水澡後，又再次睡下了。

真白忍不住追問道

「怎麼突然說這個」

「我纔不認識什麼叫真白的傢伙」

真白撕開創可貼的封皮。潤突然又說了奇怪的話：

即便這樣想，真白仍時常在深夜的街道徘徊。

少女似乎是聽見了腳步聲，轉過頭來。在看到那張側臉的瞬間，真白所有的疑慮都煙消雲散。

「開心？纔沒有」

「你怎麼看起來比我還開心？」

真白不由得輕笑出聲。

視野那端隨風搖曳的，是垂至腰際的長髮。獨特的波浪捲髮，如此似曾相識。

「走丟的貓……有好好找到就行」

少女猛然轉身，露骨地彰顯出敵意，直瞪着真白，令人發怵。這與真白記憶中文靜的少女判若兩人。

她的着裝也充滿違和感。喇叭外套、高跟鞋、手提包全是普通女高中生負擔不起的名牌。渾身散發着十足的成熟韻味——沒錯，就是成熟。那眼中的鋒芒、妝容的品味，都像是比這個年齡年長許多的人。可單薄的身形卻還是同齡人的模樣。

但真白不假思索地追了上去。

潤打着哈欠坐回自己的位置上──真白的前排。真白不太喜歡他這種散漫的態度。雖然就算成績單慘不忍睹潤也無所謂，但也不能因此就破壞規矩吧，這樣會敗壞風紀。真白用譴責的目光盯着潤的臉，隨即注意到他的臉頰上有三道並列的線狀傷痕。

「但是品行不端對當偵探也沒什麼幫助吧」

她這麼回覆完後就把手機揣進口袋。很快又收到了回覆，想必又是一如既往的那句『不是跟蹤狂，是偵探』。但是把女孩子的行蹤掌握到這種程度，不是跟蹤狂是什麼。

她頓時僵在原地。

「你肯定能成爲一名好警察」

「我不是這個意思……」

她呼出一口白霧，嘆息道「真是無趣啊」

她再加速追上去，兩人之間的距離逐漸縮短。

啪嗒。手背傳來冰涼的觸感。雨點落了下來。大意了，今晚沒看天氣預報。得在雨下大前趕回去。

潤家裏是開偵探事務所的。他似乎打算繼承家業，爲此已經掌握了偵探必備的調查能力。他貌似也沒有去讀大學的打算，所以對學校功課很敷衍。因此經常遲到缺勤。

「……別人的事就不能高興嗎？能夠平安地找回寵物。那隻貓……現在一定也在感謝你呢」

但是，少女的家裏什麼也沒有。

她從衣架上取下外套穿上。正要伸手將桌上的手機放進口袋時，恰好收到一條消息。是潤髮來的。

不會錯，就是她。雖已歷經八年的成長，但眉眼卻絲毫未變。

他大概是從白天的對話中，預測到了真白今晚的行動吧。畢竟他知道，真白一直在尋找一個失蹤的人。

「鋼琴……」

潤按着臉頰，露出不好意思的笑容。

那身形看起來與她別無二致。

但少女並未卸下戒備。她緊蹙眉頭，緊緊地盯着這邊

少女說着向真白走來。咔噠、咔噠、咔噠，高跟鞋輕踩在柏油路上。她身形比真白還要高挑。

他大概是找貓找到了大半夜吧。

「嗯，聽你這麼一說總算想起來了」

其實真白很羨慕潤。

真白轉身離開的剎那，餘光忽然捕捉到什麼。

真白又一次站在那棟房子前。「出售」的標牌早已消失，如今住着別的人家。

「看看你的臉」

「就是要貼在痂上面。可以隔絕外部刺激。記得好好去醫院看看」

「你想起來了？」

真白走出家門，夜風如刀刃般刮過臉頰。

那一刻，真白感到自己什麼都做不了。

「不用啦，都快結痂了」

也許她仍困在那場夢裏。真白總覺得，那個女孩依舊存在於這抹夜色中。或許哪一天，她會再次與我們相遇，再次向我們尋求幫助。

屋子空空如也。

自己要尋找的失蹤者註定無法找到。

真白感到有些違和。越是端詳，她就越確信這就是當年的少女；可越是觀察，又越覺得或許根本不是同一個人。

但這份氣質、氛圍與談吐又是怎麼回事？八年前的溫文爾雅已經蕩然無存。眼前的她自信張揚，不再膽怯怕生、且語氣強勢。雖說八年足以改變一個人，但真的會發生如此顛覆性的變化嗎？

只此短短一瞥，隔着些許距離，且只看到了背影。在住宅區的拐角處一下子就消失了。

「什麼嘛？還不是因爲你那樣問纔好笑嘛」

其中蘊含着什麼深意嗎。少女露出令人捉摸不透的笑顏。

「放心吧。你沒認錯人。要不咱倆敘敘舊？」

沒錯。就是她。她絕對就是那個女孩。可這份氣質……

真白只覺得腦中一片混亂，想問的問題如濁流般湧出。最終挑出了最關鍵的那個

「八年前……」

「嗯？」

「你半夜來過我家對吧？還說了『救救我』對吧？」

少女抵着額頭沉吟道「啊…想起來了。確實說過。那天也像現在這樣下着雨」

「我一直很在意這件事…雖然直到現在才問，但當時到底發生了什麼？後來沒事了嗎？」

少女沒有回答。只是靜靜注視着真白。雨水打溼了她的劉海，水珠順着髮梢滴落。

「……爲什麼一言不發？」

「不是不說，而是不能說」

「什麼意思？」

「回答了就和說出來沒兩樣了」

真白再次追問道

「吶，後來應該沒事了吧？畢竟你現在看起來……這麼有精神」

少女的目光遊移，似乎在糾結該說什麼。但最終似乎沒能找到合適的回答。

「我該走了。雨越下越大，爸爸會擔心的」

少女背對着真白說道。

「若你還想幫我的話，就來找我吧」

「來找我——一之瀨紫音」

她依然背對着真白，揮手致意。隨後低聲說道：

這就是，真白日思夜想企圖尋得少女的名字。

真白剛想要追上去時，紫音就已經走到十字路口對面。當真白也要穿過馬路時，刺耳的喇叭聲驟然響起——一輛卡車正疾馳而來。她慌忙後退，幾輛卡車接連駛過十字路口，完全遮住了紫音的身影。待車流悉數通過後，她的身影早已消失了在夜色裏。

「等等！你說的『來找我』是什麼意思……」