十二月四日(週五)
《美澄真白的正當殺人》 · 東崎惟子 · 1.7萬 字
今天的心情稍微輕鬆了一些。也有一點急切。希望學校快點結束。
第四節課是倫理,內容是『基督教基礎』。由於楓花町的來歷,學校會開設關於基督教的課程。老師朗讀着福音書中的記述。真白幾乎沒有聽課,只是在腦中模擬該如何向父親說明紫音的事。只要能說服父親,紫音父親的惡行就到此爲止了。
這時,有一句話忽然傳進真白耳中。
「耶穌回答他們說,『所有犯罪的人,都是罪的奴隸』」
真白抬起臉。老師朗讀的是『約翰福音』中的一節。
老師繼續講解聖經。
「我認爲聖經的解釋是自由的。有些教派甚至禁止解釋本身,但那多少偏離了本意。如果能從讀到的內容中找到人生的路標,或者獲得內心的平靜,我認爲那才正是神所期望的事」
真白的意識集中在剛纔那一節上。
——所有犯罪的人,都是罪的奴隸。
多麼好的話。真白的背脊震顫起來。
正是如此。必須如此。無論什麼罪,都絕不可能逃脫到底。真白這樣解釋。即使像信幸那樣一直到今天都巧妙地隱藏着罪,總有一天,也會因爲那份罪而迎來被裁決的時刻。
等一切結束之後,就去向紫音道歉,爲前天早上的事。然後,如果可以的話,想重新做回朋友。
老師又開始朗讀『馬太福音』。
「不要論斷人,免得你們被論斷。因爲你們怎樣論斷人,也必怎樣被論斷;你們用什麼量器量給人,也必用什麼量器量給你們」
不久,下課鈴響起,到了午休。
一到午休,真白的意識就不由自主地轉向教室入口。她覺得如果紫音來了會很尷尬,幸好,自從那天被她推倒之後,紫音就再也沒有出現過。
放學後。
真白準備回家,打開鞋櫃時,發現鞋子上放着一張紙片。那是備忘紙的碎片,上面寫着字。
一瞬間她以爲是情書,但如果真是情書,這也太粗糙了。而且內容也不像情書。
——我有事想商量。放學後,請到體育倉庫來。我希望你救救我。
真白看向身旁的紫音。她小小的肩膀因爲寒冷而發抖。
那段空隙讓真白覺得難受。可是,製造出那段空隙的人,正是真白自己。
聲音重疊在一起。
「對不起」「對不起」
「難道……」
「太誇張了……」
「這樣一來,只能等有人來開門了。最壞的情況,也許要等到明天……」
「好開心!那我明天做年菜帶來」
「真、真白……」
「手、手機……在教室的書包裏。對不起」
如果是紫音在求救的話……。等真白察覺時,她已經朝體育倉庫跑了過去。
這並不是需要道歉的事。自己懶得修壞掉的手機,根本沒有責備她的資格。
「幫忙?什麼意思?」
兩人之間的空隙,不知何時已經消失了。
「咦……?」
真白苦笑。
兩人的嘴同時動了。
真白不明白紫音這句話的意思,露出疑惑的神情。
又過了一段時間。被關起來之後,大概已經過了三小時。寒意越來越重,真白和紫音正靠在一起時,體育倉庫的拉門嘩啦一聲打開了。現在幾點了她不知道,但肯定已經很晚。是校工,還是練習到很晚的社團學生?不管是誰,都是光明。月光一點點照進來。和光一起湧上來的,還有「得救了」的明亮心情。
紫音只是盯着真白身旁,沒有坐下。
「看來是。紫音,你帶手機了嗎?打給辦公室就能出去了」
「咦,我不知道」
真白勸道。
這是報復。
「紫音。你既然來到這裏,果然那封信是你寫的吧?」
她已經決定不再牽扯。可是現在不是還能說這種話的狀況。
可是,沒有回應。門外的氣息似乎也消失了。
「那是……」
那是個不熟悉的名字。可是,又覺得在哪裏聽過。過了一會兒,真白猛然想起。
紫音垂下肩膀。
她也想過能不能用體育倉庫裏的東西把門打開,卻沒有找到派得上用場的東西。真白正想方設法和門較勁時,紫音朝外面喊了起來。
她的目光被「希望你救救我」這句話釘住了。
紫音似乎有些害怕真白。
「我是聽櫻子同學說纔來的」
視線交會後,兩人都移不開了。
她是想着,等告訴父親之後,再和紫音在一起,也許就不會那麼痛苦,才這麼說的。
「我偶然知道你們被關在體育倉庫裏了。你們兩個,沒事吧?」
「你站在那裏做什麼。坐下怎麼樣」
體育倉庫裏的氣溫低了下來。太陽也落了,四周一片漆黑。
真白脫下西裝外套,披在紫音身上。肩上忽然傳來的觸感讓紫音喫了一驚,看向真白。
「有人嗎!有沒有人在——!」
「怎麼可能。推倒你的人明明是我……」
「可是和過年一樣值得慶祝啊」
「抱歉。來得太晚了」
「可是,讓真白推我的人是我。因爲我做了壞事,所以才惹真白生氣的吧。……對不起。我太笨了,不知道自己做了什麼壞事」
紫音向焦躁的真白搭話。
然而還有希望。今晚,真白打算把一切告訴父親。之後狀況也許會好轉。如果那樣的話……
這次是紫音朝真白探出身子。
紫音高興得不得了。
「嗯……」
「……真的?」
門在真白眼前關上了。她想拉開,卻紋絲不動。也許是上了鎖,或者用了頂門棍之類。真白一邊拍門,一邊喊道。
「怎麼可能。倒是你……不是已經討厭我了嗎」
「真白纔是……」
體育倉庫在操場一角。不是很大的建築。
兩人的話似乎對不上。紫音一臉困惑地走進體育倉庫。
真白拉開門。飛舞在空中的灰塵閃着光。陽光從小小的採光窗照進來。
「怎麼可能」
那裏有個女生。是某天被真白趕散的那羣男女中的一個,也是最後一直瞪着真白的學生。女生露出一張陰險的臉,把門關上。
紫音這麼說着,坐到了體育墊上。她坐在離真白有一個人距離的位置。
「她說真白在體育倉庫叫我。說你想讓我幫忙收拾……」
真白看着自己和紫音之間的那段空隙。
「居然中了這種招……」
「你沒有做任何壞事。是我……擅自發火而已」
這次連紫音也露出了詫異的表情。
「會冷的」
「這間體育倉庫的牆是隔音規格。據說原本預定要做成音樂教室……詳細情況我也不清楚」
「我還想一起喫午飯。想一起出去玩。要怎麼做,你才願意和我在一起?」
「打開!這種事不是開玩笑就能過去的!」
「我有鍛鍊,所以沒事」
「你爲什麼要道歉」
「可是,真白你」
那不就是曾經霸凌紫音的那羣人之一嗎。
真白剛剛察覺到,紫音身後的門就動了。門發出摩擦聲,慢慢關上。真白立刻衝向門邊,但已經遲了。
「笨蛋」
「紫音,你在嗎?」
真白正要先出去,走向體育倉庫出入口時,那裏出現了一個人影。因爲逆光,一時看不清是誰。
「沒用的」
「那是我不好」
聲音只是被倉庫裏的微暗吞沒了。沒有回應。她想,也許在裏面,於是踏了進去。她連裝着球的筐裏和記分牌後面都看了。然而沒有人在。
真白尋找是否有能出去的地方,但除了門之外,和外界相連的只有小小的採光窗。根本不可能出入。
「真的」
她凝神看去,才發現是紫音。
「我來……幫忙了」
「你不是討厭我了嗎?」
儘管如此,兩人還是繼續徒勞掙扎,想辦法出去。她們仍舊拉門,尋找其他出口,試着組合工具看能不能幫助開門,也明知無用卻大聲呼喊。然而越是掙扎,出不去這個事實就越發明確,最終只剩下放棄。真白在厚厚的體育墊上坐下,說道。
「又不是過年。而且根本喫不完」
「那天早上,我把你推倒,還把便當……」
「嗯……」
「怎麼會……」
真白朝紫音探出身子。
真白也是一樣的心情。她想和紫音在一起。可是,和現在的她在一起,真白會很痛苦。
「信……?什麼信?」
「我、我們被關起來了嗎?」
門被打開。真白正想向救了她們的人道謝,卻驚住了。青白色的光裏,站着潤。
「不是這樣」
「就是寫着救救我的信」
「潤……!? 你怎麼會在這裏」
「真白……」
「明天……明天我還想一起喫便當」
「櫻子?」
被關起來之後,過了相當長的時間。
真白從墊子上站起來。
她喊出口的聲音裏,不由得滲出急切。
潤看起來很慌張。額頭上冒着汗,肩膀也在喘。
幸好,真白和紫音都沒有身體不適。真白身後,紫音發出安心的聲音。
「太好了。我還以爲就這樣回不了家了」
真白說道。
「謝謝你,潤。要是在體育倉庫過夜,真不知道會變成什麼樣。不過你是怎麼知道我們被關起來的?」
他雖然說是偶然知道的,但真白覺得不太可能。究竟要有什麼樣的偶然,才能知道她們被關在這裏?
「嗯?啊……」
潤稍微停了一下,才說。
「……偶然就是偶然。沒什麼好說的。算是商業機密吧」
他沒有回答。於是,真白對潤產生了疑念。可是自己畢竟是被他救了,也不便追問。
「這樣啊,那我就不問了……」
「嗯。謝謝」
「爲什麼是你道謝。反了吧」
「真的不用感謝我。……我也欠你人情」
「人情?」
真白沒有頭緒。
「你看,中學的時候……」
「啊……那麼久以前的事,你不用放在心上」
「總之,你們兩個沒事就好。那我還有工作」
說完,潤匆匆離開了。
真白望着潤遠去的背影,紫音開口叫她。
「今天也辛苦了」
她想起母親的笑容,儘可能模仿。應該不會太差。小學時,她曾和信幸一起練習過許多次,重現母親的表情。爲了在自己體內創造出母親的人格,她看了許多母親的視頻,也看了許多母親的照片。她努力讓自己能夠重現一之瀨憐的表情。做不到的時候會被打,會被罵。也有直到做會爲止連水都不給的日子。所以,即使已經很久沒有這樣做了,她也一定能很好地重現母親的笑容。
「爲什麼會是紫音呢?」
紫音立刻道歉。她不想再繼續矇混過去。也覺得自己做不到。
「……嗯」
「反省了。真的反省了……」
信幸像是在盡情品味一樣抱了紫音一會兒,說道。
「明明感謝,紫音卻還是任性啊。想一天有一半以上都保持紫音的樣子。不想交給媽媽。想讓媽媽消失」
「這種事還是第一次。爸爸會生氣吧」
真白提出一個建議之後,這樣說道。
兩人一起隔了數小時才走到外面。操場已經徹底暗下來了。校舍一樓的窗戶裏還零星亮着燈。大概是教師或事務員還在工作。
「聽好了,紫音。要是發生什麼,就叫我。你能約好嗎?」
「……紫音。現在來我家嗎?」
「那就必須接受懲罰」
「咦,真白家嗎?」
紫音幾乎要哭倒下去。可是她靠顫抖的雙腿勉強撐住,雙手捂着臉哭。
「對……對不起」
那是當然。如果喜歡女兒,就不會矯正人格,把她做成妻子。真白不想把紫音送回那樣的父親身邊。
「嗯。我會努力。要怎麼做纔好」
「我睡眠不足」
之後又變成了一貫的拉鋸,真白很快便打住了。
這並不是謊話,但也是爲了說服紫音的藉口。
她好不容易做好飯時,玄關門打開的聲音響了。
「你會討厭吧?明明還沒有變成憐,卻要和你父親……那個……」
「是。反正已經過了門禁。再和我一起玩一會兒吧?」
紫音正要往杯子裏倒啤酒,信幸用溼黏的眼神看着她。他低聲說。
「唔,怎麼樣呢。大概不討厭吧。媽媽做的時候,我一直都在看」
「不是!我的身體是媽媽的東西。因爲這是媽媽拼了命救下來的東西。我的命是媽媽的東西」
「太好了。爸爸今天好像也加班」
「歡迎回來,爸爸」
紫音朝真白伸出小指。真白回應她,把自己的小指勾了上去。
「回去吧,真白」
「你父親經常對你發火嗎?」
真白直覺,想說服她會很難。紫音會頑固地遵守別人說過的話和日常規則。
「爸爸抱住你的時候,你的身體有一點僵。媽媽不會那樣」
「這也是原因。但最重要的是,媽媽很溫柔。媽媽愛你,所以纔給你留下了半個人格。紫音有感謝媽媽嗎?」
紫音問。
紫音打算用這個藉口撐過今晚。她也知道,自己不可能像憐那樣機敏地交談。所以她想了一個儘量不必說話的理由。只要說睡眠不足,也許還能期待他早點讓自己睡覺。
紫音從冰箱拿出冰好的瓶裝啤酒,打開瓶蓋。這是紫音的武器。只要他喝醉,就不容易發現自己在假扮母親。
「是紫音吧」
拉過鉤之後,紫音走進一之瀨家。
「紫音,去爸爸的房間」
「你反省了嗎?」
「那裏有電線吧」
信幸從座位上站起來,朝有夫婦臥室的二樓走去。紫音縮着身子,跟在信幸後面。
「真的沒問題嗎?」
「沒錯。其實呢,紫音的人格還留着,這件事本身就是任性。全部都應該被矯正成媽媽的人格纔對。可是,紫音的人格居然還剩下一半。紫音,你知道爲什麼紫音的人格還會留下來嗎?」
「那是因爲……體育倉庫……」
「有」
「你今天話很少啊」
「我明白了。你是覺得媽媽消失就好了吧?」
只要能讓她說出討厭,事情就會簡單得多。
「我最喜歡媽媽了。現在也是……」
信幸根本不聽紫音的說辭。
「咦……」
「謝謝你。可是我不能去。因爲我本來必須在六點以前回家的」
紫音在真白身旁低聲說。真白看去,發現她正像發呆一樣看着校舍。
「那你爲什麼沒有在六點以前回來」
真白不覺得那會順利。
「飯做好了。一起喫吧」
「……今天回家,果然不太妙吧?平時陪你父親的人是憐吧?可是今天……」
「最近的紫音是壞孩子啊。好像還擅自交了朋友」
果然沒那麼簡單。儘管如此,真白還是試着追問。
紫音露出痛苦的表情。
今晚,真白要把紫音遭受虐待的事告訴父親。若是紫音也在場,就再好不過。真白信任父親身爲警察的能力。只要父親和紫音稍微談一談,絕對會察覺不對勁。那樣一來,要讓父親相信虐待的存在也會容易些。
紫音不由得鬆手,瓶子掉下去,把啤酒潑在了信幸胸前。
信幸回來了。她跑向玄關。憐平時都會到玄關迎接信幸。
「我不想聽藉口。你是不想把身體交給媽媽吧?」
紫音把手指抵在脣邊,仰頭看着夜空思考。
信幸說。紫音遲了一步才察覺,自己被試探了。
「今天六點以前沒能回家。我被關在體育倉庫裏……」
「果然是這樣」
紫音安心地說。真白對她說道。
「沒關係。我會努力模仿媽媽的」
「不是……不是的……」
「過六點了……」
「平時到六點,我一定會變成媽媽」
紫音回到家,把書包放進自己房間,立刻開始準備晚飯。時間接近七點,信幸隨時都有可能回來。
信幸站起身。啤酒從他的指尖滴落。
指針指向六點十五分。
「嗯。要是發生什麼,我就叫你。約好了」
「才……纔沒有……」
回去的路上,紫音嘟囔道。
「嗯。爸爸啊,很喜歡媽媽,但不太喜歡我」
紫音用快要消失的聲音反駁。
信幸沒有說「我回來了」,而是抱住紫音的身體。紫音知道他會做這種事。平時,她是在身體深處看着母親被他抱住。那時什麼都感覺不到。像是在看電視。可是現在,被抱住的是自己,所以她感覺到了很多東西。比如氣味。有大叔的氣味。並不是不能忍受,但她覺得那不是很喜歡的味道。
「我想變成媽媽……我現在就想變成媽媽……」
「那是……真白主動和我說話……」
信幸終於放開她。紫音說道。
紫音對回家的信幸微笑着說。
「紫音根本不在乎媽媽吧」
那是這些年來,信幸不斷灌輸給紫音的話。
「聽起來好開心」
「沒問題。就算爸爸不喜歡我,我也喜歡爸爸」
信幸從牀頭櫃抽屜裏拿出什麼,扔在地上。那是一根電源線,中間有開關,前端帶着夾子。信幸看着自制的通電裝置說道。
信幸坐在臥室裏的雙人牀上。紫音沒有坐。沒有許可,她不能坐。父親用沒有溫度的語氣開口。
「好不容易和好了,我還想和紫音多待一會兒」
於是紫音明白自己該做什麼。她把通電裝置插進插座,撩起衣服。青白的腹部上,有許多被燙傷留下的小小舊疤。
信幸的眼中明白顯露着不快。然而,那並不是因爲被啤酒潑到。而是因爲眼前的人不是妻子,而是女兒。那是投向工具的眼神。紫音覺得身體深處都冷了下來。
「因……因爲我努力得不夠……」
兩人說着話,到了一之瀨家。窗戶裏沒有透出燈光。
她把信幸帶到客廳。餐桌上擺着姜燒肉、拌菠菜和味噌湯等菜。
「電流強度該怎麼辦?」
紫音看着的是校舍外牆上安裝的時鐘。
「嗯」
「那要看紫音反省到什麼程度」
「嗯……」
開關旁邊的旋鈕可以調節流過的電流。她把它調到最大。
她用夾子夾住單薄的腹部,拿起開關。
對不起,我沒有變成媽媽。對不起,我給爸爸添了麻煩。對不起,我沒有遵守門禁。一邊道歉,一邊讓電流通過自己的身體三次。那是紫音違反家裏規矩時,必須對自己做的事。很痛,也很燙,但錯的是紫音,所以沒有辦法。
她用手指碰到寫着「開/關」的開關,張開口。
「對不起,我沒有變成媽媽……」
紫音的話在這裏斷了。
不知爲什麼,她說不下去了。那是一種不可思議的感覺。並不是因爲害怕疼痛。
不知道爲什麼,真白的臉浮現在腦中。擔心着自己的真白的臉。
我是壞孩子。害死媽媽的我,除了代替媽媽以外沒有價值。明明是這樣的我,真白卻那麼生氣地爲我擔心。
她想再說一遍反省的話。
「對不起,我沒有……」
可是,後面的話接不上。平時明明能輕易說出口的話,這時怎麼也說不出來。
因爲被人那樣認真地生氣責備之後,她忍不住會想,也許不是媽媽,而是我自己,也有價值。
紫音好幾次張合嘴脣之後,用顫抖的聲音說道。
「對不起」
紫音鬆開了開關。電線無力地垂到地上。
「我說不出口」
她已經很久沒有把反抗說出口了。信幸用沒有感情的眼睛看着紫音。
「啊」
牛刀菜刀割開了信幸的脖子。
牛刀菜刀從真白手中滑落,發出哐噹一聲。
「啊、啊……」
「對不起。對不起」
沙啞的聲音。擠出來的聲音。她壓住胸口深處的抵抗,勉強說了出來。那是拼命的宣言,可是紫音卻……
這一次,絕對不能輸。
「紫音,你在說什麼……」
紫音哭了。痛的不是身體,而是心。
真白沒法立刻站起來。她勉強想撐着桌子起身,腿卻使不上力。頭也暈得厲害。
「沒辦法。今天爸爸特別幫你吧」
意識朦朧的真白耳中,傳來了什麼被壓倒的聲音。
信幸即將打開通電裝置開關的瞬間,他的身體被什麼東西從後方撞飛了。
「不行,真白」
真白像子彈一樣從衣櫃裏衝出來。然後,她用猛烈的飛膝踢擊中了信幸的側頭部。信幸被踢得撞上牆壁。
「我、我的確想救你。可是……就算這樣,也不能被允許。人的生命……」
不可能有回應。他早就死了。脖子被切到很深的地方,裂得很開。血海已經很大。
可是,只有那一天不同。
紫音走過來,握住真白的手。紫音的手也被染紅了。
「要死就一個人去死」
她聽見紫音喊道:「真白!」
在一之瀨家門前,真白和紫音陷入拉鋸之後,真白並沒有回家。因爲她注意到,可以利用紫音沒有變成憐這一點。人格沒有交替,信幸也許會因此生氣,對她施加虐待。那樣一來,就能由私人進行現行犯逮捕。所以她才藏進衣櫃裏,並叮囑紫音「發生什麼就叫自己」。
他打算同歸於盡。
那雙眼裏浮現出奇異的感情。看起來像是什麼都放棄了,卻又有明確的邪惡。真白第一次見到會露出這種眼神的人。
真白盯着信幸,對紫音怒吼。
隔了一小段時間,真白才明白,剛纔切斷的是生命。下一瞬,身體猛地顫抖起來。某種令人發寒的東西掠過背脊。握着牛刀菜刀、染得通紅的手,開始劇烈發抖。
「我說了不要動」
紫音踢了信幸的頭。
真白沒法看紫音。因爲她的注意力正放在試圖起身的信幸身上。他看着真白和紫音。
把紫音玩弄到這種地步,還想連她的命都隨意擺佈,休想。
真白勉強抬起臉。闖進視野的,是騎在紫音身上,正在脫她上衣的信幸。他正要把電線碰到紫音裸露胸口的正中央。
「紫音,你真是任性。你從爸爸這裏奪走了媽媽,還說這種話嗎」
「救、救救我。真白……」
紫音緊緊抓住真白。那股力道不輸給真白。
「信幸……先生……?」
「啊……」
紫音說得沒錯。真白也並不想被抓。
然後揮了下去。
從脖子裏汩汩流出的紅色。血泊一點點擴大。
明明不熱,也沒有運動,呼吸卻變得急促。她無法壓下去。
不妙。如果電線碰到胸口,電流會流過心臟。電流若是很大,就很可能因心室顫動而死亡。
「爸爸……?」
「我要……報警。我必須對自己做過的事負責……」
紫音的眼睛看着真白。平時像小動物一樣可愛的紫音。可是,唯獨這一刻,不知爲何像蛇一樣。
紫音低頭看着屍體。她似乎也和真白一樣,茫然了同樣長的時間。
「我沒有進監獄的打算。沒有媽媽的地方,我待在那裏也沒有意義」
那句話把真白的意識拉回了現實。那聲音冷得難以想象是那個溫和的紫音說出口的。
「對不起……對不起……」
「把這具屍體藏起來吧。放心。埋到山裏就不會被發現了。電視劇裏這麼演過」
所以,真白舉起了手。
「對不起……對不起……」
「我早就知道,總有一天會有這種日子。這種事不可能永遠瞞下去。即使如此,我還是想見媽媽」
然後,她輕聲說道。
殺了。
信幸從紫音手中奪走帶開關的電線。
真白把紫音抱到懷裏。力道很強。紫音一定很痛,可是真白無法放鬆力氣。
「來,說吧。開關由爸爸來按。我們一起爲了媽媽努力」
「今天注意到了很多事」
「是嗎。逮捕啊」
那一刻的感覺,真白一生都不會忘記。切斷肉的手感。體液的溫熱。染紅臉和制服的紅。帶着美麗波紋的刀刃,像切開水一樣柔軟地剖開膚色。
真白舉起從廚房拿來的牛刀菜刀。她練過柔道,一對一的話,大概不會輸給身形纖細的信幸。可是,如果還要保護紫音,就不知道會怎樣。因此,她認爲需要一件能清楚威嚇敵人的武器。大馬士革鋼的大型刀刃,放出無慈悲的光。
殺了人。
真白髮出格外響亮的聲音,像威嚇一樣把菜刀向前伸出。
這不是道歉就能獲得原諒的事。即使他在虐待紫音,自己也殺了紫音的父親。要怎麼做才能讓她原諒?
「真、真白……」
「哈、哈、哈、哈」
「……開、開什麼玩笑」
「爸爸有大叔味。被爸爸碰到會覺得噁心。我一直都很討厭爸爸。還有……」
他一邊說,一邊拿着電線向兩人走來。
真白大概茫然了很久。只是不斷進行淺淺的呼吸。
結束了。
心臟怦怦直跳。湧上來的感情無法整理,腦袋像要炸開一樣。她感到血管跳動似的劇烈頭痛。
「請不要動。我要以暴行現行犯逮捕你」
然而,信幸看起來並沒有被它壓倒。他的眼睛很安靜。
「因爲這很奇怪啊。救了我的人被抓走,太奇怪了」
「嗚、嗚嗚……」
「喜歡。喜歡,可是我說不出口……」
信幸說過。他沒有進監獄的打算。明明已經放棄一切,卻帶着邪惡的眼睛。真白覺得自己明白了那是什麼意思。
紫音來到失神的真白身旁。
「你喜歡媽媽吧?」
「不要!不要!住手,爸爸!」
紫音看着一動不動的父親。
她已經不想要這樣了。我想作爲我自己,和真白在一起。
她用細弱得像蚊子叫一樣的聲音說道。可是,那不可能傳到任何人那裏。就算那是尖叫,恐怕也沒有用。一之瀨家建在寬闊庭院中央,是爲了和鄰居拉開距離。憐事故之後搬來的這棟房子,是爲了矯正紫音的計劃而建的。幼小的紫音也曾經哭喊求救,但從來沒有人聽見過。
「……我啊」
真白已經在奔跑了。電線就要碰到胸口。已經沒有一刻的餘裕。她聽見了悲鳴。紫音哭喊的聲音。她在向自己求救。救救我,真白。既然如此,自己就有義務回應。
她感到眩暈。像是要壓住那感覺一樣,她把手指抵在額頭。
不,不對。這是沒有辦法的。是爲了救紫音的正當防衛。只要報警,說明情況……不行。要認定正當防衛很困難。把脖子割成這樣……而且是牛刀菜刀。一定會被問爲什麼拿着那種東西。說是防身用帶着,這種辯解不可能說得通。就算成立,最多也是防衛過當……不,比起那個……。
鮮紅的飛沫揚起。
她這樣呻吟時,腿上有了力氣。憤怒驅動了真白。
「紫……紫音……」
「就算爸爸死了,我也一點都不難過」
「笨蛋!早點叫我啊!」
說完,信幸蹬了一下地板。他朝兩人衝過來。令人難以置信的是,他完全沒有害怕菜刀的樣子。那對真白來說完全出乎意料。她也不能讓信幸受傷,只得把菜刀放低。就在那一瞬間,眼前迸出了火花。她似乎被手肘擊中了頭部。真白癱倒下去,頭重重撞在牀頭櫃邊緣。
「不要撒謊。你其實不想被抓吧」
「……死了嗎?」
真白一直潛伏在臥室的衣櫃裏,等待紫音發出信號。
父親的身影掠過腦海。如果自己被捕,父親就沒法繼續當警察了。
好不容易呼吸平穩下來,真白才終於向倒在地上的信幸開口。
「真白。我一點都不生氣。倒不如說,我很感謝你」
「真白是對的。我一直……在被人做討厭的事……」
信幸沒有慘叫就倒了下去。脫手的電線沒有碰到紫音,滾落在地。他在地上只蠕動了幾秒,很快就完全不動了。
自己成爲警察的夢想也會斷絕。至今爲止的努力也會白費。
淚水不斷掉下來。
「真白救了我。所以,拜託你。這次讓我來救真白。爲了我,不要報警」
儘管如此,她並不打算把自己當場說不出話這件事歸咎於紫音。一切一定都是因爲自己的心太弱。
藉口在心中一條接一條排開。不是想殺人才殺的。那是個被殺也沒有辦法的人。以他的罪行來看,既然現行法無法判他死刑,就應該有人殺了他。
於是,真白。
靜靜地點了頭。
——所有犯罪的人,都是罪的奴隸。
福音書的話掠過腦海。
紫音看着點頭的真白,滿足地微笑了。
「那就決定了。去山裏吧」
紫音切換得很快。她抓住屍體的手臂,想把它拖出房間。
「不行」
真白攔住她。她還不瞭解自己。自己是否真的有隱匿犯罪的覺悟。只是,無論如何,紫音的做法絕不是正確答案,這一點很明確。所以她阻止了她。
「就算埋到山裏也會暴露。要防止野狗挖出來,至少要挖三米深……而且首先,搬運屍體就很困難」
真白的嘴像機器一樣,把至今學過的關於殺人案件的知識吐了出來。
「雖說體型偏小,但也是男性。要不被發現地搬出去,至少得裝進樂器箱之類……」
「把他分屍不就好了?」
「分屍的話確實能搬,但分散埋葬會增加被發現的風險……」
真白的話到這裏停住了。
「分屍……」
她想起潤曾經在公園裏讀的那本紅黑色的書。
一九九三年發生在埼玉的那起連續殺人案,是經營寵物銷售業的夫妻殺害四名男女的案件。四名被害人的遺體都被肢解、焚燒。
「那……我明天是不是去學校比較好?我本來打算不去學校,繼續肢解」
到這時,真白也已經習慣了肢解人體。殺人的衝擊也淡了一些,她取回了幾分平時冷靜的思考能力。
雨下了起來。真白淋着綿綿細雨,唱着歌回家。
她離開紫音家。夜晚的街道。走慣了的街景。可是,她覺得像是第一次來到的地方。亢奮感讓身體輕飄飄的。彷彿在夢中。觸碰到身體的一切都失去了現實感。她不是正常的精神狀態。
真白曾經這樣想。
「那麼,關於你昨天在電話裏說的事」
可是,真白和紫音花了三小時左右,也還沒有肢解完一半。
「這種時候該說謝謝吧」
「如果協助我,你也會變成罪犯。切割屍體也是犯罪。我……不能讓你成爲罪犯……」
紫音把信幸手上的肉切成小塊。紫音的手被血染得通紅。
——如果模仿這種手法,就算是自己,也能不被發現地殺掉一個人。
「我啊,喜歡真白。最喜歡真白了。比真白以爲的還要喜歡真白。所以呢,爲了真白,我什麼都能做」
「真白爲了救我,替我做了壞事。這次輪到我爲了救真白做壞事。我們一樣了」
和睦的空氣稍微緊張起來。父親停下喫飯的手,看向真白。
「不,可是……」
兩人開始喫晚飯。真白本以爲面對父親會心虛,卻能像平時一樣行動。父親好幾次誇真白做的炸雞塊。
真白的制服沾了血,所以她借了紫音的衣服。身體上的污垢當然全部洗掉了,但她覺得血腥味像是還滲在身上。回家後必須好好洗澡。她覺得父親對血的氣味很敏感。
「那種事……」
「你有話要說吧。很重要的話」
「真白,今天要住我家了呢」
「完全沒事。因爲這是爲了真白。啊,肉要切成三釐米見方,放進塑料袋裏,對吧?」
「紫音……承你的情」
紫音都在努力,自己不能什麼也不做。
咯吱,咯吱咯吱,噗嗤。
嚓。
「要去。我也會去」
她笑着對真白說。
「嗯,我回來了」
從手開始吧。切下手腕,再從那裏剔下肉。真白像切胡蘿蔔時那樣,按住信幸的右手腕,把菜刀抵上去。就在這時,她的動作停住了。
只要切過一次,之後就順利了。
「這次輪到我保護真白」
真白學過各種殺人案件,但她覺得這是最可怕的一起。並不是因爲遺體被肢解。那的確可怕,但這類獵奇案件並沒有那麼罕見。真白覺得這起案件可怕,另有理由。
「不用在意那種事」
已經只能前進了。
她借了放在浴室外的浴巾,把身體擦乾。身後傳來切肉的聲音。那確實和平時做飯時聽到的聲音沒有什麼兩樣。
父親看着晚飯,微笑了。明明應該很累,卻露出發自內心高興而平穩的表情。
「爸爸,我……」
紫音說得非常開心。
今晚真白的父親會回家。她不想留下外宿的記錄。
她在浴室裏衝了澡。因爲全身都被血和脂弄得黏糊糊的。半透明的紅色熱水被吸進排水口。之後恐怕還得借除臭噴霧。真白一邊在屍體旁洗掉污垢,一邊說。
紫音轉眼之間就肢解完了手腕,開始處理前臂。她把刀刃壓進肘部。
『喫晚飯了嗎?』
一陣團圓氣氛之後,父親開口了。
真白也停下筷子。
她想,他大概已經喫過了,卻又希望他沒喫。她想給父親做晚飯。真白自我分析,大概是因爲想表現出自己今天也是好孩子。
「什麼?」
「不,先喫飯吧。難得你做了,我想趁熱喫」
晚飯剛好準備好時,家門打開的聲音響了。真白繫着圍裙,走向玄關。那裏站着看起來疲憊至極的父親。頭髮和鬍鬚都長了。皺巴巴的襯衫上有菸草的味道,但真白覺得那很帥。
「讓你受苦了,真白。都是因爲沒有媽媽」
時間已經過了十一點。
『已經很晚了,不用勉強的』
是紫音。紫音切下了信幸的左手腕。接着,她開始把手指上的肉切下來。
結果,晚飯做成了炸雞塊。切肉時,她想起那起連續殺人案的犯人似乎說過,切人肉時最少也得切成炸雞塊那麼大。
「呵呵」
這起案件的特異之處,在於徹底肢解遺體。所有肉都被細細切成三釐米見方,丟進河裏。讓魚喫掉來處理。骨頭則澆上廢油,在油桶中焚燒。燒成灰之後撒掉。
「沒關係。我們是朋友吧」
只要想辦法處理掉肉和骨頭,屍體就等同於不存在。如果沒有遺體,警察就會把被害者作爲失蹤人口處理。
出乎意料,她很平靜地做出了炸雞塊。本以爲自己會更受打擊,所以有些意外。也許腦袋已經稍微變得奇怪了。細小泡沫滋滋浮起的炸油。她看着浸在裏面的肉。一切都缺乏現實感。
臉色發青的真白耳中,傳來了沉悶的聲音。
「咦,爲什麼?明明發生了這麼嚴重的事」
那是一種不清楚的恐懼。是害怕肢解人嗎。不對。她讀過很多法醫學文獻,也借看過父親正在製作的刑事記錄,偷看過慘烈事故現場和屍體的照片。她大概對醜陋的屍體有耐受力。那麼爲什麼……。
真白覺得有點好笑,笑了。明明不該笑。
「你……沒事嗎?」
『那我做』
「這樣就只能做下去了吧?」
「深夜我會再來」
真白把刀刃抵在信幸的手掌上。
「歡迎回來」
「人的肉和牛肉也沒什麼差別呢」
「我該做的善後,不能只讓你一個人來」
她走進家門。父親還沒有回來。大概是從昨天開始的工作拖長了。父親正在努力和壞人戰鬥。在女兒犯下殺人罪的時候。
「不用了。你慢慢在家睡吧。肢解我來做就好。我好像挺擅長這個的」
她害怕切下去。
只是有一種感覺。只要把這個東西切碎,就會變成無法挽回的事。那種感覺讓真白的手停住了。
「是啊,謝謝」
真白和紫音兩個人把信幸的遺體搬進浴室。那是對兩人生活來說相當寬敞的浴室。她們脫掉遺體的衣服,把它放在地上。紫音拿來了許多菜刀。
「紫音……你真的可以嗎?」
回過神時,真白心中的軟弱已經淡了。
洗完澡出來,父親仍然沒有回來,於是她發了消息。
真白和紫音也都脫光了衣服。接下來要做的事,會把衣服弄得很髒。
她把切成骰子牛排大小的肉扔進塑料袋。把不久前還是手腕的東西。就像把垃圾扔進垃圾桶一樣。
『不。我想做』
「什麼?」
紫音有力地微笑。
打着消息時,真白已經打開了冰箱。她心神不寧,很難安靜待着。可以做成菜的食材,不幸地只有昨天在超市買的雞腿肉。
據說那起連續獵奇殺人案的犯人們,只要兩個小時就能肢解一個人。
真白狼吞虎嚥地喫着炸雞塊,父親有些喫驚。不知爲什麼,她餓得不得了。那是像節食了好幾個月之後一樣的食慾。
她按計劃洗了澡。仔細洗了身體和頭髮。洗髮水和沐浴露都用了平時三倍的量。
「不,抱歉,我要回家」
她握緊刀柄,用上了力。
『沒喫』
「飯剛做好,要先洗澡嗎?」
紫音笑眯眯地把手裏的牛刀菜刀刺進了信幸的胸口。
「切人的肉……」
「啊,嗯……」
難得地,對方很快回了消息。
真白知道紫音有時會固執。可是這一刻的強硬,和往常根本不能相比。
「說來聽聽」
真白關掉淋浴,跨過屍體走出浴室。
父親把大衣掛到衣帽架上,立刻走向餐廳。真白跟在他身後。
……從哪裏開始切呢。
「正因爲發生了嚴重的事,我纔要回去。聽好了,紫音。信幸先生要讓警察作爲失蹤人口處理。如果在他消失的時間前後,我們有可疑行動,也許會給警察留下破案線索。我們必須比平時更有意識地,像平時一樣生活」
父親的聲音很低。有些可怕。但同時,她也覺得從中能感受到無論是什麼話都會接住的心情。
「因爲要做飯,菜刀有很多。也有磨刀石,需要的話我可以磨」
「非常重要。父親大概會……生氣。可是我必須說」
真白說道。
「要成爲刑警」
這並不是她第一次告訴父親。可是今晚,她是帶着比以往更強的決心說出口的。因爲自己犯下了罪,這份想法反而變強了。既然犯了罪,就必須做出贖罪的行爲……
父親說了一句「是嗎」之後,沉默了一會兒。然後,他接着說。
「真白,不要當刑警」
「爲什麼」
她聽得出自己的聲音裏帶上了怒意。
「看着我你還不明白嗎。每天幾乎回不了家。連女兒都照顧不了。我不想讓你做這種工作」
「可是,很有意義吧。即使辛苦,也值得去做吧。你就是因爲這樣才一直做下去的吧」
父親的沉默就是肯定,這再清楚不過。真白至今爲止,都是追逐着這樣爲了他人努力的父親背影活過來的。
「我沒關係。就算回不了家也沒關係。如果我的努力能救到誰」
「能爲別人派上用場的工作,刑警以外也多的是」
「爲什麼你要這樣不由分說地否定」
接下來的話,她藏在了胸口。
——明明我想變成像爸爸一樣的人。
「爸爸總是這樣。我也在努力鍛鍊,努力學習。中學的時候,我在柔道大會上拿過冠軍吧。學校成績也是年級第一。現在也是,用自己的零花錢買書,學習法學和刑事案件」
「你的努力我承認。你已經比普通刑警能力更高。像你這樣目的意識強的人也並不多」
「那爲什麼」
父親低聲說。
「刑警要持槍」
可是,紫音似乎還有擔心的事。
「咦?那手銬和口塞不就不需要了嗎?」
時間已經快到六點。兩人立刻開始準備。
「啊。你真聰明!」
「你在說什麼。這種事連小孩子都知道。我完全不明白你什麼意思」
「而且真白,你剛纔說了吧。我們以後也要像平時一樣生活。傍晚六點暫且不說,每天早上六點前來我家,完全不是平時的樣子」
「爲什麼眼罩之類能防止人格交替?」
「……負擔重的是真白吧?你打算每天早上六點和傍晚六點都來見我嗎?」
她開鎖,進到屋裏。浴室在一樓。靠近時,一股令人反胃的惡臭傳來。血和脂肪,以及混在其中的糞便氣味。真白由此明白,紫音剖開了信幸的腹部。這是大腸內人糞的味道。
紫音從頭到尾都很興奮。真白問她,只不過是來買東西,有什麼這麼開心。她高興地說,兩個人在黑暗中走在鎮上,就像修學旅行一樣。真白差點說哪有這種修學旅行,但在那之前,她注意到錯的是自己。紫音大概是覺得,熬夜一起度過的感覺,就像修學旅行的夜晚。這樣一想,真白也覺得自己似乎有些開心起來。
父親沒有回答。
她們提着塑料袋回到一之瀨家時,時間已經過了早上五點半。
「歡迎回來」
「那你說該怎麼辦」
真白看着紅色的袋子說道。
真白的話在這裏停住。因爲紫音正用嚴肅的眼神看着她。
「那隻要利用絕對音感,就很容易分辨。敲下不讓你看見的琴鍵,讓你說出音名就好」
滿身是血的紫音轉向真白,笑了。
真白問。紫音用不像她平時的有力聲音說道。
「體育倉庫的……?」
繁華街有二十四小時營業的折扣店。燈火通明的大樓像不夜城。走進去後,揚聲器裏傳出明亮得沒有底的歌聲。
「不……倒不如說,接近完美」
「爲了防止你的人格交替。你看,早晚六點人格會變吧?」
她們互相沖洗掉身上的血。兩人從浴室出來。真白一邊吹乾頭髮,一邊對紫音說。
「這些,全都是紫音做的?」
「可是啊,如果這次重現體育倉庫失敗,媽媽和我交換了,你要怎麼分辨?媽媽一定會裝成我。真白能分辨出來嗎?爸爸好像做到了……」
「那樣馬上就會暴露。明天準備好之後,再去山裏」
「下次吧」
「我沒想到你會擅長這種事……」
「放心。就是爲了防止那個,纔買了眼罩之類的」
真白從塑料袋裏拿出來的,是口塞、手銬、眼罩和耳塞。耳塞在日用品區,其他東西則在成人用品區出售。
真白覺得他是不是在把自己當傻瓜。
真白走進浴室。那裏比她想象中乾淨。狀況的確令人毛骨悚然。赤黑的血染着地板,肉片和臟器的碎片四處飛散。紫音在那中央,浴室門口一共放着五個大塑料袋。每個袋子裏,肉、骨頭、內臟和其他東西都被整齊分開裝着。肉的袋子有兩個。一個大概裝不下。肢解已經完成了八成左右。
從開始肢解到現在,大約過去六個小時。
「對。媽媽不太擅長音樂」
「給你增加負擔了,請原諒」
紫音的話有說服力。真白至今見過的紫音,幾乎病態地想要遵守每天的日常規則。
「紫音,你說過每到傍晚六點,就會變成憐。可是昨天沒有變。我認爲原因是你在體育倉庫裏。體育倉庫的環境,不知爲什麼阻止了你的人格交替。所以,只要能重現體育倉庫的環境,也許就能防止人格交替」
「原來如此……」
「我做不到」
紫音問道。
「總覺得像是在做不該做的事」
「我也這麼覺得,但除此之外沒有辦法……」
「可是萬一失敗,發生人格交替怎麼辦。爲了應對那種情況,我必須在場……」
「事到如今了」
肢解結束得比預想中早,是幸運的。這樣,原本打算明天放學後做的事,就能提前了。
「雖然對紫音很抱歉,但這個音名測試,今天傍晚還要做。明天早上也是」
被解開拘束的紫音有些得意。
紫音露出爲難的表情。
「因爲要用這些重現體育倉庫的狀況」
眼前的紫音沒有變化。她被束縛着,安靜坐着。
「多虧了紫音,肢解結束得快了很多」
真白和手機上的圖片對照。答對了。
「呵呵」
又是這樣。父親明明反對真白成爲刑警,卻不告訴她理由。
「太好了。我想再過一個小時左右就能全部結束了。因爲已經抓到竅門了」
「夠了」真白吐出這句話。
之後,她又隨機敲了兩次琴鍵。紫音都毫不遲疑地答對了,於是真白解開了拘束。
兩個人一起做,不到一個小時就結束了。
「我認爲那間體育倉庫的環境由三個要素構成。『黑暗』『安靜』『寒冷』。『黑暗』用眼罩重現,『安靜』用耳塞重現。至於『寒冷』,這個季節在哪裏都能重現」
擅長簡單的重複作業。真白覺得自己彷彿從那裏看見了虐待留下的傷。
紫音被戴上眼罩時笑了。
楓花町只要稍微離開繁華街,就會一下子冷清下來。山也在不算遠的地方。
終於到了六點。
紫音露出不安的表情。
真白這麼說,紫音露出失落的表情。
「啊,對了!糟糕,再過三十分鐘也許就會變成媽媽」
「你想聽的話,我也可以彈鋼琴給你聽哦?」
「能派上用場的話,我很開心。因爲我一直都只是在被你救。接下來是要燒掉對吧。現在就在院子裏做嗎?」
真白看向客廳裏的立式鋼琴。
她們移動到走廊。一之瀨家的構造似乎讓走廊特別冷。至少和昨天的體育倉庫差不多冷。
「不過,有辦法」
「我很擅長啊。重複同樣的事,我很擅長。把骨頭和肉分開。肉切成骰子牛排那麼大。內臟、骨頭、肉和其他東西分開裝進塑料袋。就只是這樣而已」
真白也立刻脫下衣服,幫忙處理剩下的肢解。
「既然必須做,那也沒有辦法。沒關係。說到底,這一切是從我的失敗開始的。由我承擔負擔是當然……」
之後的晚餐沒有對話。
時間是凌晨兩點。
「爲什麼買這些?」
真白停下給她戴拘束具的手。
幸好,父親很快就去了臥室。大概是連續工作積累了疲勞。真白又等了一會兒,悄悄打開父親臥室的門。確認他已經沉入熟睡後,她出了家門。
「買回來的東西,馬上用吧」
「開始了」
到了紫音家,真白抬起玄關前放着的花盆。下面出現了一把小鑰匙。紫音剛纔告訴了她鑰匙的位置。以現在的紫音,就算有人按門鈴,也無法渾身是血地去應門。
「啊,真白」
真白一手拿着從紫音那裏借來的手機,走向客廳裏的立式鋼琴。手機上顯示着音名和對應琴鍵的圖片。那是她在音樂教室的網站上找到的。她一邊看,一邊敲下琴鍵。高音傳到走廊。紫音立刻說道。「二點ハ」
紫音歪着頭。
「那樣不現實」
「有什麼好笑的」
「這麼一說,好像是這樣」
真白安撫慌張的紫音。
不久,準備完成。真白盯着房間裏的時鐘,等待六點到來。
「好可惜……」
「嗯?你說奇怪的話呢,真白。除了我還有誰會做?」
「紫音,我們去買東西」
「早上交給我。只是在走廊戴眼罩之類,我也能做到」
真白笑了。她們已經接連做了比這更不該做的事。
「難道我做法錯了?」
紫音遲鈍,也正因如此而銳利。
「紫音有絕對音感吧。那個音感,憐應該沒有」
「是啊。這個早晚每天都要做纔行吧」
「真白,你爲什麼那麼驚訝?」
「那是萬一變成憐時的保險。提前把你束縛起來,就算發生人格交替也能應對。如果變成憐的話,雖然對不起,但我要讓你保持被束縛的狀態,直到再次迎來六點」
「不要一個人全都背起來。我們已經是共犯了。負擔要兩個人分。沒關係,我很擅長例行工作。每天早上,我絕對不會忘記拘束」
喫完飯後,真白進了自己房間,裝作睡着,一直等父親睡下。
「真白。並不是所有事都能做到完美。做不到的事就是做不到」
真白也明白。每天早上六點趕到紫音身邊,是不可能的。
思考之後,真白用拳頭輕輕碰了一下紫音的胸口。
「……我相信你」
紫音很高興。
「這纔對嘛」
「不過傍晚六點,我一定會在場。那時候也爲了保險,進行音名測試」
六點半。該做的事全部完成。剩下的只是像平時一樣去學校。替換的制服和書包,真白已經從家裏帶來了。
離上學時間還有一段,真白正想坐到沙發上休息,紫音說道。
「要去學校的話,還有一項準備沒做完」
「沒做完的準備?」
真白想着是不是忘了什麼,紫音說道。
「一起做便當吧」
真白想,原來只是這種事。
「今天是週六,只有半天課」
即便不是這樣,她現在也完全沒有想做便當的心情。
真白的精神顯然出現了異常。雖說是偶然,她還是殺了人,並且進行了肢解。
「就算是半天課,也有人在食堂喫飯啊。我們也這樣吧」
真白聽了紫音的話,稍微想了一下。
說要像平時一樣生活的人是自己。如果自己和紫音已經和好,那麼互相做便當,對她們來說也許纔是自然的。
「做吧,便當」
既然殺了人,不可能安穩入睡。
「……這種哄小孩的把戲」
「好日子……?」
嘴上這麼說,她的手卻擅自回握了紫音的手。
有一道舒服的聲音說道。
她們把做好的便當放進書包。換好制服,做好隨時可以出門的準備。時間纔剛過七點,離上學還有三十分鐘左右的餘裕。兩人並排坐在沙發上。疲勞和睡意一起襲向她們。
「決定了」
「能好好睡着嗎」
「真是好日子」
「睡一會兒吧」
真白的手正要發抖時,有一團溫暖碰到了她。是紫音的手。紫音像是包住她一樣,握住真白的手。
「得設鬧鐘」
「也許會做可怕的夢」
「這樣就不會做可怕的夢了。媽媽以前經常這樣做」
紫音一邊擺弄手機,一邊說道。
真白說。
「畢竟這半天忙得要死」
像溫暖浪潮一樣的睡意,捲走了真白的意識。
真白苦笑。
非常不可思議的是,明明狀況顯然異常,做便當卻很開心。不,也許正因爲狀況異常,纔會覺得開心。
身旁的紫音說道。
「爲什麼?」
真白閉上眼,想稍微睡一會兒。
真白一邊用筷子卷着平底鍋裏的雞蛋,一邊想。沒有拒絕做便當真是太好了。最近,她們一直避開和彼此相處。所以,在重新開始的第一天,兩個人一起做的便當,顯得非常相稱。
「晚安,真白」
「明明是父親被殺的日子……」
現在也還殘留在手上。割開信幸脖子時的觸感,和血的溫熱。
「說起來,我們沒睡呢」
「和真白和好了,真白很帥,和真白一起玩,和真白一起買東西,和真白一起做便當,還和真白一起睡覺。我出生以來,今天是最好的一天」
紫音合掌,開心地說。
兩人一起做便當。真白煎玉子燒,紫音捏出動物臉形狀的飯糰。
她沒有做可怕的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