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八章 安慰&怯懦
《我最討厭妹妹了!》 · 咖啡!好了沒 · 8066 字
「好受一點了嗎?」
花凜從廚房端來一杯水,我卻遲遲沒有接下,心思早已不知道跑到哪裏去了。
我現在還在京都,只是沒想到,花凜的家裏在京都也有房產——她家裏似乎很有錢,從我第一次拜訪她東京的住所就隱約猜出來了。
況且,她平日裏向周圍散發的尊貴的氣氛是僞裝不了的。
我無論如何都不想回家。
花凜所講的真相對我的打擊實在太大了,一時半會也不知道該怎麼辦。
「既然如此,先來我家收拾一下吧。不久前才淋過雨,別感冒了。」
雖說她是出於好意,但如果只有我們兩人,我是絕對不會答應的。
「我奶奶也在。」
她對我這麼說,大概是想讓我安心一點。
我將手機開機,今天消息列表一反常態的安靜。
於是有了現在。
她將水遞到我的前方的桌子上放下,順勢在我對面坐了下來。
我有些口渴,卻沒有心思喝水。
花凜的奶奶是本地的京都人,慈祥,安靜,悄悄地爲我們準備好點心。
我即使是道謝也是心不在焉的,這或許不太禮貌,也沒人會生氣,我的腦海裏一直是桜的身影。
「我們會分手,是因爲桜嗎?」
我喃喃自語道,已經從她那裏得知了那次吵架的真相,我難以釋懷。
是桜透露的我和她同居的事實?
是桜拍下了那些照片?
「我在朋友家……」
是菜摘給我打電話了。
她從來不知道我覺得她的小動作十分可愛,大概也察覺不到我一直在偷偷觀察她,她的目光一直被厚厚的書本所吸引。
然後,去找母親,我有太多事情想向她確認。
要是那麼做了,她恐怕會瞬間情緒低落的吧。
我想起了爸爸,又想起了一直以來遭受的對待……
「我應該回去了。」
我不是媽媽的親生骨肉。
「我們的約定還沒有結束。」
我的手機突然響了起來,打斷了我的思緒,我有些不安地看了花凜一眼,她臉上沒有什麼特別的情緒。
收留投奔我的桜也是。
於是,我也裝作不知道,不知道她是不是一直看着遠在東京的我……
參拜已經結束了,於是她將多餘的名詞劃掉。
原來,我一直以來受到的冷漠,全是因爲自己並不是荻原家的孩子嗎?
「秋君——」
媽媽去見了花凜的母親,可是,桜這個時間去哪了?
花凜的目光中帶上了關切,我卻不敢與她對視。
但那不代表我隨時可以忽視。
她的聲音比先前沉重了幾分,帶着一點不易察覺的彆扭。
道別花凜家,我開始往家的方向走。
「嗯……哦,好吧……也沒什麼特別重要的事,就是……我來你家的時候發現你家裏似乎沒人在家……所以想確認一下……」
我再次不安地朝花凜看了一眼,她卻轉過頭朝窗外看去,只留下一個捉摸不透的側臉。
我當然知道花凜在關心我。
難以置信,她爲什麼要這麼做?
「不用擔心,你和她的關係我事先已經知道了。」
「小秋?你怎麼不說話了……」
「抱歉,菜摘,我們明天見吧,今天時間也不早了,還是說你有什麼要緊的事?」
要怎麼告訴她?我在花凜家裏?
我不是荻原家的孩子。
❉❉
不知道這麼說有沒有掃她的興,一方面是考慮到現在也快到晚飯時間了,二是我還沒整理好思緒,不知道該以怎樣的心情去和女友見面。
事到如今,我一直努力讓自己不去糾結於過去的事。
再怎麼討厭回家也沒有用,我沒有理由留在這裏,花凜也理解這一點,只是她並沒有立刻點頭。
她從口袋裏拿出一張便籤紙,用我們一直以來都熟悉不過的方式,寫下了比情話更讓人觸動的約定。
「謝謝你,只不過,你沒必要牽扯進來……」
窗外的風吹過臉頰,她將前後擺動的髮鬢撩至而後,那樣子似乎回到了我們一起看書的那段時光。
桜所做的一切……是想要控制我?
她努力表現的像是一副無所謂的態度,我承認,如果不是我認識她這麼久,我絕對已經被她騙了。
如果我只是生在了一個普通的家庭,似乎沒什麼不好,至少不用爲錯綜複雜的關係而煩惱。
花凜沒有直白地告訴我這些事,可她所掌握的證據無一例外的將我所經歷的事情串了起來。
「秋君,我以前說過了,如果你來依靠我,我會幫你的……」
我沒有勇氣告訴菜摘我的真實位置,只能給出一個模棱兩可的答覆。
所以我當初再怎麼努力也顯得尤爲可笑了吧?
「朋友?小秋在京都有朋友嗎……啊,不對,對不起,我不是那個意思……就是說……小秋能不能告訴我你在哪,我剛剛去你家了……」
就在我這麼想的時候,出門左拐,少女蹲在路燈旁,將臉埋在淡藍色的圍巾中,昏昏沉沉的燈光找不明她的臉。
一個讓人心如死灰的猜想從腦海中浮現,我無法控制住不往那方面想。
還有諸多種種,只爲了能讓她悄無聲息地佔據我的生活中極其重要的一部分。
「喂?小秋,你在哪呀?」
我坐在座位上痛苦地回想着一切,不太明白自己身上爲什麼竟然藏着這麼離譜的事情。
她立刻出聲打斷了我,眼中帶着不容置疑的決絕。
我當然明白自己再如何胡思亂想也無濟於事。
我們之間還算不上正式結束。
「你要陪着我,直到參拜,結束。」
她說要來找我,比起這個,我更在意的是她去我家裏的話,會和桜碰面吧?
明明我以爲我只是個偶然有個超級厲害的妹妹的普通人……
❉❉
可我現在需要的是時間……消化掉這些情緒的時間。
最重要的是,我從來沒有懷疑過的真相,甚至到現在也一直難以接受的是——
沒人在家?
比起這些……
我匆匆結束了和菜摘的通話,然後看向花凜。
我是誰?
「我……」
「那個……」
我不是桜的哥哥。
「秋君,我知道你的心情,但是讓你一直沉浸在悲傷中並不是我的本意。」
……
逃離京都也是。
我翻過手機屏幕,鎖屏顯示這來電消息。
天色已經暗沉,平常這個時候,我應該和桜在餐桌前。
儘管已經過去許久,久到我以爲我早已不在乎那些事情,可當我真的知道這些理由後,心情仍然不好受。
我心裏隱隱有些不安,和桜吵完架後,難受的恐怕不只有我。
直到察覺到我的接近,她才緩緩地抬起頭。
「喫晚飯了嗎?」
她嚥了咽口水,輕輕地搖了搖頭。
我承認,見到蹲在路燈下的妹妹,我的第一反應是覺得她很可憐。
然後纔是疑惑。
「你等了多久了?」
她不說話,只是緩緩地站起身,露出平日裏那張如同瓷娃娃般精緻的臉。
很可愛。那種魅力無論是誰都會淪陷其中。
她朝我笑了笑。
「哥哥,陪我去喫晚飯吧?」
……
桜似乎已經知道了媽媽今天不會回家,她說,自己一個人準備晚飯太浪費食材了。
她想和我偶爾一起去外面喫。
我們來到一處偏僻的家庭餐廳,桜迫不及待地接過菜單,如同妹妹一般的喜悅從她的神情中流露出來。
「哥哥,可以別用那樣的目光看桜嗎?」
發現我一直盯着她後,她突然收起了方纔的喜悅,輕聲細語地用只有我們倆能聽見的聲音對我說。
「什麼?」
直到桜提醒我之前,我都沒注意到自己的表情,似乎稍有不妥,但應該不至於嚇到別人。
「哥哥你啊,從剛纔開始就一直直勾勾盯着我哦……那份表情,就像是被拋棄過的小貓重回主人身邊的表情哦……」
她用了一個奇怪的比喻,氣氛稍微有些緩和。
「我從來沒有討厭哥哥,我喜歡哥哥。」
是嘛……也就是說,現在不是啊。
她的神情一滯,突然瞪大了眼睛,臉色頓時蒼白一片,爲難地看着我。
那個陪我喫飯的桜
時過境遷,回顧所發生的一切,過去那個寥寥草草的妹妹的形象已經在日復一日的相處中被現如今的桜所完全替代。
「我知道的事情,我可以毫無保留地告訴哥哥哦。」
……
「哥哥,世界上有很多事情都是身不由己……包括出生在我們這樣的家庭裏。」
她們具體聊了什麼我也不太清楚。
手心的溫度迅速竄來,她調皮地朝我眨眨眼睛,露出微妙而深不見底的表情,不知不覺間,那個曾經只是單純的清純可愛的妹妹漸漸散發出一層嫵媚,此刻的她,大概能令任何一個男生淪陷其中。
大概是與生俱來的天性吧。
我再也記不出來了。
……
那大概就是不討厭了吧。
桜,知道我們不是親生兄妹嗎?
與此同時,我問出了從剛纔起就讓人難以接受的事情。
在脫口而出的那一瞬間,桜似乎已經明白了原因,她艱難地告訴我。
我努力想要從記憶中找出桜討厭我的樣子,可當我來來回回細數那個令人討厭的桜有關的記憶後,卻發現比起那些受到過的傷害,更多的只是我一廂情願的討厭。
她的視線不時從我身上移開,落到餐廳的各個角落,發現我在認真聽着,面部的小細節暴露了我和她同樣緊張的心情。
「……初中的時候,我第一次嘗試反抗父母,交了一些不正經的朋友,去了被明令禁止的遊戲廳……那個時候被你發現了,但你沒有向爸爸媽媽揭穿我。」
……
「……我不記得,我有做過什麼能讓你心甘情願做到這個地步的事情。」
「哥哥覺得桜有沒見過的一面了吧?抱歉哦,或許那纔是真實的我。」
「是媽媽告訴我,可以和哥哥重新開始。沒錯……只要還留在京都,只要還在這座城市,我們就永遠只能是被討厭的妹妹和被喜歡的哥哥。」
「還有你來我們高中調研的時候……我一直很害怕你跟我搭話,所以選擇無視你……」
「就爲了這些事啊?」
「我不要再靠近哥哥了,我不要再更喜歡哥哥了。當初的我那樣想着……」
「……我當時就在想,你是不是在保護我,哪怕我沒想過要當一個好哥哥……」
畢竟,我不是小貓,也和小貓沒有任何相似之處。
不過……她似乎從來沒欺騙過我——只是她很少告訴我真相。
「我的記憶裏,我和桜的關係大概比不上尋常兄妹……」
「大概是因爲我有很多事情想問你吧。」
「我知道那是不對的,我知道我不能活成媽媽的樣子……所以,我只期望到家人的程度就夠了。」
「我……那是因爲……因爲什麼呢?」
「真的是全部都可以告訴我嗎?」
「如果揭發了的話,哥哥又會被爸爸責罰吧?說不定會更討厭桜。」
我從來都猜不到她看着我的眼睛時在想什麼,每每想要去揣測這個讓人捉摸不透的妹妹,我總是感到窒息。
只是,花凜說過,桜應該不太喜歡她的存在。
我的反應似乎早在她的意料之中,奇怪的是她沒有激烈的拒絕,也沒有平淡地承認,她只是用手指輕輕戳了戳我僵硬的臉。
她突然朝我伸出手,猝不及防,在我剛剛還因她的話而宕機片刻之際,她的手準確無誤地覆蓋在我握成拳頭的手背之上。
「可是哥哥,是哥哥先拋下了桜……我知道哦,哥哥想離開家,想去東京,可是我好怕,好害怕那一天到來。」
和她聊起了過去,我的心裏五味雜陳,她終於毫無顧忌地向我袒露心聲。
桜的一隻手杵着下巴,靜靜地坐在對面的那一刻彷彿收起了所有的情緒,露出一張冷漠到和我所認識的桜完全不同的絕美面龐。
「當我意識到自己在想什麼的時候,也同樣意識到了自己已經無可救藥。」
那個拉着我的袖子自責哭泣的桜。
「那是因爲我讓哥哥變得引人注目了吧?哥哥會討厭桜是理所當然的,抱歉呢,當初太沒眼力見了……」
我只知道,花凜和我碰見之前,就已經和桜見過面了。
「那個時候,我大概真的把哥哥當成哥哥看待……不過我從來沒有討厭過哥哥。」
至少在我和桜關係最差的那些年,也從來沒見到她那副彷彿想起了一生中所有傷痛而絕望到不知道該以何種心情面對的表情。
她表現的好像是完全不在乎的樣子,我的心裏更加沒底了,她卻還是不分輕重地捉弄着我。
那個等我下班的桜。
她盯着我的眼睛,將自己的話又重複了一遍。
……
我不清楚,就連花凜也不清楚。
心中的猜想事到如今得到了驗證,猝不及防,比想象中的還要令人恐慌。
「哥哥,我希望你好好看看我,我是桜,一直都是……」
她說的毫無保留,究竟到了什麼程度呢?
我有太多事情想和她確認了……
桜似乎也是,以至於她無法用平常那種似玩笑般的口吻和我說話。
「哥哥……你想了解桜的全部嗎?」
這是我首次親口向她承認,本以爲只是把事實平平淡淡地托盤而出,可話說出口的那一瞬間,我的心裏還是覺得好難受。
我無法相信會是這麼離譜的原因,或許桜有什麼難言之隱也說不定。
她知道媽媽的真實想法嗎?
我討厭的桜又是什麼樣子?
「你是妹妹。」
我出聲打斷她,放任她繼續說下去,不知道事情會變成什麼樣。
會不會變成我最害怕的樣子?
到那個時候,我們還回得去嗎?
可笑的是,明明來見她之前就已經想清楚了,遲早會面對這樣一天,卻依然在最接近的那一刻退縮了,停滯不前。
她的手顫抖着慢慢縮了回去,讓我驚訝的是,我竟然很輕易地從她的臉上讀出顯而易見的失望。
就和她第一次在我面前哭泣一樣……不,也許她現在也只是在虛張聲勢着。
「哥哥,我有好好地扮演好你的妹妹嗎……」
……
我沉默了,事實上,我答不上來這個問題。
可是無可辯駁的是,她已經成爲我生命中最重要的一部分。
「到這裏就夠了……」
嘆了一口氣,我興致缺缺地盯着服務員上菜的身影,腦海中卻總是閃過那個下班後一直守着我的小小身影……
❉❉
我盯着我那份意麪,叉子捲了一圈又一圈,面卻一口沒送進嘴裏。
因爲不想看她的眼睛。
回憶這種東西很奇怪。你以爲早就忘乾淨了,可一旦鬆了勁,它就一股腦地全湧上來,像擰開了一個生鏽的水龍頭,先流出渾濁的水,然後越來越清,直到你看見那些你以爲從來沒存在過的東西。
我想起很小的時候。
小到桜還夠不到門把手,走起路來搖搖晃晃,像一隻還沒學會站穩的小貓。她跟着我——不,應該說是追着我。我在前面跑,她在後面追。我跑得不快,但她更慢,每次快要追上的時候,我就會再快一點。
不是因爲我享受被追的感覺。
我在等她回家。
後來我們漸漸疏遠,初中,高中,再後來我去了東京。我以爲距離會讓一切都變得無所謂。
「大概……只是睡眠不足,沒辦法集中精力吧。」
週末我和菜摘見了面,我不願把她也牽扯進所發生在我身上的亂七八糟的事件,於是打算裝作什麼也沒發生,只要她不問就沒必要主動說。
「哥哥在想什麼?」
現如今只能焦慮地等着。
她歪着頭看我,像小時候坐在沙發上翻我課本時的側臉——一模一樣的角度,一模一樣的安靜。只是那時候她的眼睛裏還有我能讀懂的東西。
「以前的什麼事?」
可我還是把她推開了。
我沒問過她怎麼記住的。因爲我不在乎。
「媽媽她們今天回祖母家了,所以現在只有我們兩個人。」
儘管我再三說明自己的不介意,但菜摘這樣的女孩子可不會僅僅考慮自己,她更在乎我應該怎樣才能恢復精力。
「好。」
直到十九歲那年,我回到京都,在車站見到她。
……
「別煩我。」
她對此露出抱歉的的表情,似乎因爲今天把我喊出來而感到過意不去。
雖然或許很早之前就已經波及到她了。
「這個念什麼?」
那時候的桜,什麼都沒做。只是存在着,就能讓整個房間變得不一樣。我不承認,但我確實注意到了。
……
正當我猶豫的時候,菜摘牽起了我的手,隔着兩隻厚厚的大手套,布料之間的摩擦讓我心跳不覺間稍微快了一絲。
我沒有回答。
因爲她存在本身,就會讓爸爸看我一眼。而爸爸看她的那一眼,比看我一整年都多。
我沒有理她。可過了很久,她都沒有動,也沒有說話。
菜摘從帆布口袋拿出一把淡粉色的傘遞給我,我心領神會地撐開傘舉過頭頂,一瞬間將我和她籠罩在陰影之中。
我擺出像平常一樣的表情,裝作毫不在意,哪怕我覺得不太可能騙過了解我的人,但至少有一絲絲可能性。
呆在家裏,只會讓我想的更多,這也是我失眠的重要原因。
諸如此類的東西,我以爲我早就忘了。
有一次,她摔倒了,膝蓋磕在門檻上,發出了很響的聲音。我回過頭看了一眼,她趴在地上,眼淚在眼眶裏打轉,但嘴脣緊緊抿着,像是在忍住什麼。我站在原地看了她幾秒鐘,然後轉身上樓。
她悄悄拉起我的袖子,臉上掛着依戀,似乎因爲兩人難得的獨處時間而暗自慶幸。
我和桜談過之後,剩下的事情我只有向媽媽確認。
……
我想起小學的暑假,天氣熱得像蒸籠,風扇吹出來的風是溫的。我在客廳寫作業,她剛洗完澡,頭髮溼漉漉的,拖着一隻有我半個人那麼大的兔子抱枕,啪嗒啪嗒走到我旁邊坐下。
「還好。」
頭髮還沒幹透,貼在臉頰上。兔子的耳朵被她捏得皺巴巴的。她睡着的時候嘴巴微微張開,呼吸很輕,像是怕吵到誰一樣。
然而菜摘很快就察覺到我的異樣,明明是陪她出來購物,我的眼神卻總是漫無目的地飄蕩着,她這麼告訴我。
我以爲她已經不在乎了。就像我也不在乎一樣。
而現在,那雙紅寶石般的眼瞳平靜得沒有一絲波瀾。
那時候我已經上學了,認識幾個字,她還沒開始認字,可筷子從來沒有擺錯過位置。
只是,沒想到從那天起她就沒再回復過我的消息。即便是打電話也無人接聽。
我好幾天沒有見到媽媽了。
只是想讓她別再跟過來。
只是我完全沒有責怪她的意思,至少我是心甘情願出來陪她。
「如果小秋實在不想回家的話……要不要來我家?」
想起來的還有傍晚。
「要不……今天就到這裏好了?」
「在想以前的事。」
她主動坦白了家裏看上去比之前冷清的原因,只是不知道爲什麼,她似乎留了下來。
我在想高中畢業那年的事。
「小秋,你冷不冷?」
她把書合上,抱着兔子靠在沙發上,半張臉埋進兔子耳朵裏,只露出那雙紅寶石般的眼睛看着我。
媽媽做飯的時候,家裏只有我和桜。她搬來小板凳,踩上去,踮起腳尖,夠到廚房料理臺上的筷子盒,然後一根一根地數——兩雙。她把筷子擺好,先是我的位置,再是她的位置,最後纔是爸爸媽媽的。
她從來沒有不在乎。
我看了她一眼,沒說話,往旁邊挪了挪。
「正好我也有東西想要給小秋看看。」
我盯着她看了許久,心裏倒是覺得這是個不錯的主意。
返程遇到的人比我們纔來時要多,爲了配合她的步調,我的步伐放的比之前還慢上半拍。
明明前幾天還在下雨,而今天在回家的路上開始下起細雪。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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她安靜地坐在旁邊,抱着她的兔子。我不看她的時候,她就在翻我攤開的課本,指着一個字問我。
可現在我知道了——
……筷子、兔子抱枕、溼頭髮。
她記得誰坐在哪裏。
她離開前沒有對我說過什麼時候回來,問過桜才發現就連桜也沒有她的消息。
「小秋,是不是發生了什麼?」
我不清楚在那之後我要怎麼面對這個我從小到大最信任的人……事到如今我也更相信這件事另有隱情。
「哥哥,我可以在這裏待一會兒嗎?」
從一開始就沒有。
沒等到媽媽回覆的消息,卻等到了菜摘的電話。
……可是爲什麼現在想起來了呢。
我盯着她看了一會兒。
她站在那裏,比記憶裏高了很多,頭髮更長了,微笑還是和小時候一模一樣。那時候我以爲她只是在客氣。
菜摘家比我以爲的還要冷清不少,不,和我初次拜訪唯一的區別就是,她家裏似乎沒有其他人在。
「歡迎回家,哥哥。」
「那我們再慢一點,好不好?」
我假裝不經意地偏過頭——她睡着了。
我既希望能早點見到媽媽,卻又害怕自己擔心的事情真的從她口中得到了確認。
即便過去這麼久了,那副天真的、天使般的笑容仍然觸及着我心中最爲柔軟的一部分。
我向她伸出雙臂,扶助了她的肩膀,與此同時她有些緊張地閉上了雙眼——
「你一直保存着那封信的,對吧?」
我的聲音讓積蓄已久的氛圍驟然破碎,以我們此刻的距離剛好能精準捕捉到對方被看透後那一抹掩飾不住的慌亂。
像個做錯事的孩子,心虛地移開目光,祈禱着對方不要輕易拆穿自己。
可是我一直都知道,畢竟她從來不對我撒謊。
如果真的有什麼事情想要瞞着我,她大概不會主動提。
所以當我問出那個問題後,她的反應已經很明顯了。
「對不起……」
我搖了搖頭。
「你並不需要道歉,你沒有做錯什麼……這只是我的請求,而且,你本來就打算給我看的,對吧?」
她的心情因爲我的不解風情瞬間落到了谷底,在我的央求下領着我朝臥室走去,臨近門口,她悲傷地朝我看了一眼,笑容滿是裂痕。
「小秋給我的東西,我一直有好好留着……」
她的視線短暫地落到了房間裏整整齊齊排放在書架上的幾本漫畫上——那是我以前送她的生日禮物。
我知道她想告訴我什麼。
無論是美好的回憶,還是糟糕的回憶,她都有好好收集起來。
既讓人開心,又讓人難過。
「你說的對,我猶豫了好多次,卻還是沒有勇氣直面過去……明明小秋已經重新向我告白了,我還是和以前一樣懦弱。」
我將手掌輕輕放在她的腦袋上,儘可能溫柔地緩解她的自責。
她把那封遲到許久的信遞給了我,然後告訴我,好幾次我上門拜訪,她都想要把這個還給我,卻總是差走完最後一步的勇氣。
其實,我一直喜歡的人是桜。
我想了很久,覺得自己應該誠實一點。
不是作爲妹妹的那種喜歡。
我接過信紙,上面的內容不多,只有短短數行字:
菜摘: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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如果可以的話,希望你能替我保密。
我將信紙對摺,小心翼翼的保存起來。
最後落款人是荻原秋,也就是我本人的名字,就連字跡也讓我相當熟悉。
謝謝你一直以來的照顧。
所以對不起,我沒有辦法回應你的心意。