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三章 青梅&組長

我畢業以後就向現在所在的公司投遞了自己的簡歷，因爲已經有過了相關行業的實習經歷，我很順利的就被公司錄用了。

畢業進入公司之後我才明白真正的職場到底和我印象中的生活差別有多大，和我一起入職的同事們大多都來自東京的各個學校，一羣互相不認識的人聚集在一起工作，首先要處理的就是人際關係。

其實，我心底對這方面完全沒有信心，這種心態或許是受到了大學和高中孤僻生活的影響，儘管實習期間有交過幾個朋友，但似乎都不是我主動向對方搭話的。我明明很不擅長做處理人際關係，但事到如今卻不得不因爲生活而面對這種壓力。

無論是哪所公司，人與人打交道都是必然的吧？我想要留在這裏，我沒有任何理由放棄這個機會，所以我一直比任何人都努力，我的妹妹桜也一直在鼓勵我。

本來以爲我會就這樣繼續獨自努力下去，讓我意想不到的是我的青梅竹馬——一之瀨菜摘也被這所公司錄用。

現在，她成了我的同事。

我們自從父親去世那幾天在京都碰面過後就沒再聯繫對方，本以爲我們的緣分早已在高中畢業之際就已經結束，我們再也不會出現在彼此的未來之中。

「那個啊……很意外呢，小秋現在成了我的同事。」

我們再次面對面說話時，菜摘的手指在臉上撓啊撓，四處躲閃的目光對我唯恐避之不及。

再次見面果然還是會尷尬的吧。畢竟她曾經和我的關係可以稱得上摯友了，高中畢業失去聯繫後沒想到會以這種方式重逢，該說是巧合還是命運的安排？

「請多多指教……」

我腦海中閃過將當年的誤會弄清楚的想法，沒準這樣以後我們會重歸於好——但我並沒有選擇那樣做。我壓下自己解釋的慾望，只是客套地向她打了聲招呼。

我們彼此似乎對對方都有很多話想說，但公司絕對不是一個非常好的敘舊地點，其他的同事也正陸續趕來，我們彼此向着對方點了點頭又回到自己的工位。

只是，回到工位後我的目光又不自覺地被她吸引着，是不是看向她所在方向，心中想着菜摘現在在做什麼……讓我如此心神不寧地原因，恐怕是對當年的事情還沒有徹底釋懷吧？

說起來，我畢業以後就換了手機號碼，現在也沒有菜摘的聯繫方式，雖然後面會給新員工派發工作賬號，但我現在要不要做些什麼呢？

我在工位上發着呆，卻沒注意到一道熟悉的身影從我旁邊經過——

「組長——」

她像是已經習慣了一般冷淡地點了點頭，向她打招呼的那位同事側身爲她讓位，我的目光在那一刻被她的身影所吸引。

她的輪廓清晰地呈現在我的眼前，那頭及腰的長髮和散發清冷的氣勢的背影我已經看過了無數遍。雖然在她身後看不見對方的臉，但我的腦海已經浮現了那張現如今還經常出現在我夢中的臉。

從始至終，她就好像沒有注意到我一般，從我身邊路過默默地走到自己的工位。然而我已經心亂如麻。

菜摘突然看向我，但目光中蘊含着對失約的愧疚。

她明明相當動搖，卻還是鼓起勇氣邀請我了。最近和菜摘接觸下來，我還在擔心她是不是已經和我記憶中那個青梅竹馬已經大有不同，現在看來在這個方面，菜摘還是和高中時期一樣。

我和菜摘的關係在這裏已經不再是祕密，同事們自然會對菜摘稱呼我爲「小秋」感到疑惑。得到我的眼神同意後，菜摘向大家解釋了我們之間的關係，坦白了她是我的青梅竹馬的身份。

「啊，我正準備去。」

「好啦好啦，這樣一之瀨和荻原很爲難啦。」

「是和小秋一樣的大學……」

「……嗯，這樣啊……我們準備一起去喫飯，要、要不要……小秋也來吧？」

按理說，這種狀況明明應該是我所期望的發展纔對，可這樣一來我們始終沒有機會好好聊聊我們之間的誤會。「這樣相處下去也不錯」我似乎被這樣的氣氛裹挾着，本來應該我自己親自開口說出的話語卻無法向着仍然對我笑着的菜摘訴說。

看到這樣的菜摘，我頓時不知道怎麼跟同事們解釋了，要是直接否定——不，我不能這麼做。我隱約察覺到了菜摘的心意，無論如何，我都不應該讓這份心意在這個情況下被我隨意地處理。

「小秋要去喫飯嗎？」

我的胸口有些發悶，不知道花凜看到我這張熟悉的臉後會是什麼表情。

前輩提醒我，最近我一直是這個狀態，他似乎比較擔心我能不能好好工作。

比起被花凜更加冷淡的對待，還是她擺出一副什麼都沒發生的樣子更讓人揪心。

「其實……我、我也報考了東京的大學……」

至於花凜，則是更讓我頭疼的一邊。

菜摘將正臉從面向我的方向移開了，臉頰稍微有些紅，害羞的表情一覽無餘——

她冷淡的目光彷彿在告訴我「不要和我扯上關係」，可嘴邊一直只掛着工作相關的事情，似乎從來沒有對我抱有任何期待。被曾經的戀人這樣看待的我還真是可憐，我儘量不和她對上視線，開組會的時候也只將腦袋埋下去。

不知道她跟旁邊的女同事說了什麼，只是被人推了一把，扭扭捏捏地走到我面前。

雖然有這種想法，但我很清楚自己不會這麼做。畢竟纔剛入職沒幾周，作爲一個新人會有這種想法實在是太不應該了。

「走、走吧。」

我擠出一個微笑，用和她相同的方式回應了她的問候。

⨳⨳

同事問起這個話題的時候，我頓時感覺有點難以呼吸。時隔多年我依然記得，我和菜摘有過一起到東京上大學的約定，遺憾的是這個約定並沒沒有變成事實。

果然會這麼想吧？說實話，我也考慮過會發生這樣的事情，畢竟發生誤會前我們還處於交換情書的關係，如果誤會解開說不定……

……

聽到同事的打趣，我有些尷尬地看向菜摘，卻沒想到和她的視線撞個正着——

上班的時間，我已經沒有任何干勁，只是呆在前輩身邊默默地看着他如何操作電腦，心裏卻在想着各種各樣的事情……

但讓我感到意外的是，在公司裏菜摘似乎並沒有把我們之間的尷尬關係當作交流的阻礙，無論是她將設計報告拜託我交給前輩的時候，還是交遞業務時對誰都是笑盈盈的，彷彿我們仍是關係還不錯的朋友。

本來已經做好了心裏準備，但看到花凜一直對我擺出冷漠的神色的臉，我的心臟就一陣刺痛，明明是我被甩了，可受到良心譴責的卻只有我一個。

「荻原以前就和一之瀨關係很好吧？」

我沒想到，我會和她在這裏再次相遇，記憶中的她是個絕情的女人，在我做出選擇後將我拋棄——可是無論如何我都無法對她產生厭惡的心情。本來以爲自己已經對那段戀情釋懷，可再次看到那道熟悉的倩影，伴隨而來的是濃濃的罪惡感——

「組長應該和你差不多的年紀，可確實被她父母派下來熟悉公司業務，和你們不一樣。」

我將目光放向她身後的同事——大多數我都認識，大概就是和菜摘關係比較好的前輩，以及幾個和我們同齡的一起進入公司的同伴。

如果今後要一直在公司過這樣的生活的話，還不如找個時間跳槽算了。

午餐時間，我在公司門口撞見了菜摘，她正和同事準備一起離開，走之前剛好發現了我的存在。估計是習慣了看見熟悉的人就打招呼的行爲，也全然不顧我的想法將她身邊的同事目光帶到我的身上。

「那就一起好了？」

尷尬的氣氛沒持續多久，菜摘的狀態又恢復如初，我和菜摘的話題依然是飯桌上的主題，只是這次大家收斂了許多。

「有情況！」同事們露出喫瓜的表情，一臉懷疑地看向我們。

「不過，既然你們感情這麼好，爲什麼大學入學考試不報考同一所學校呢？」

「那、那是……」

「誒?! 」

……

她突如其來的動作嚇了我一跳，本來想稍微提醒一下菜摘，可話到嘴邊說不出口。或許只是她順勢而爲的舉動，會在意這點的我才奇怪吧？於是我沒有再想着反抗，這是順勢而爲而已。

我還沒反應過來，菜摘已經抓住我的手腕牽着我朝大家走去。

她落寞一笑說道。

我努力作出不讓人察覺到的內心的表情，心裏卻在打着其他主意。

「你好像有點心不在焉啊。」

說實話，我沒有能在她面前從容表現的自信，單單只是看到她就讓我承受強烈的罪惡感，我要如何努力才能比現在更加坦然地面對對方呢？

「不，沒事。」

菜摘相當動搖，右手握拳貼在胸口顫抖着，我懷着複雜的心情看向對方，我也想知道這個問題的答案。

是裝作若無其事，還是將我完全當個陌生人？

「從今天起她就是我們的組長了。」

這果然是場奇妙的緣分，明明我對最近四年的菜摘一無所知，甚至都還沒問過她在哪裏上大學。再次相遇卻沒有重逢的喜悅，我們彼此都藏着未能告訴對方的心事，就算沒能說出口，但我能猜到菜摘也有很多話想跟我說。

不知道爲什麼，被菜摘主動邀請的我突然感到一陣安心，與之相反的是菜摘正用惴惴不安的眼神看着我。

負責帶我的前輩順着我的目光看去，他的眼中盡是無可奈何的神色。

我始終無法不在意和菜摘花凜曾經發生事情，更何況我們如今在同一個公司工作，交接任務的時候應該難免會出現大眼瞪小眼的尷尬場景。

「話說啊，如果是青梅竹馬關係的話，分開四年又重逢，遲早會變成那樣的吧——」

……

這時我纔想起，花凜雖然很少跟我提起她的家庭情況，但從日常相處下來看，她無疑是個低調的大小姐。沒想到的是花凜竟然會成爲我的上司，纔剛開始上班就給我帶來如此多的驚喜。

「你們感情真好，明明分開了四年還能這麼親密，讓人有點羨慕呢。」

「只是沒想到，我和菜摘會在這裏遇到。」

看到我們彼此都沉默不語，負責菜摘的前輩爲我們解圍了，回公司後一定要好好向她道謝。

「但是，我落榜了。」

我的胸口難以抑制地痛起來，心臟彷彿被抓住一般，對菜摘的心情在此刻被愧疚感完全取代。

原來是這樣……

一直以來我都錯怪菜摘了。她並沒有忘記我們的約定，而我卻一直對這件事耿耿於懷。現在聽到菜摘的解釋，我更是難掩對菜摘的愧疚，罪惡感如潮水般沖垮我的心牆。

「後來，我留在了京都上學，只是想着畢業以後要是能來東京就好了。」

她硬生生擠出一個笑容，似乎不希望大家爲剛纔提到自己的傷心事而自責——她還是高中那個我熟悉的菜摘，那個會溫柔地注視着我的菜摘。

「對不起。」問出那個問題的同事自覺地道歉了，雖然最應該說這句話的人是我纔對。

「沒、沒事。」

她迅速而寂寞地看了我一眼，像個小動物般小心翼翼的，應該還在顧慮我的心情。

「我應該感謝前輩，不然我大概一輩子都沒辦法好好說出來吧……」

……

❉❉

我和菜摘的關係並沒有因爲今天的飯桌上的話題而有所改變，因爲被公司的同事簇擁着，很遺憾我們一直沒有單獨相處的時間。如果有機會的話，我想主動開口向她道歉，也開始真正想要弄明白我們當初爲什麼會走到這一步。

或許在回公司的路上我就該向她搭話，邀請她週末或者下班後找個地方兩個人單獨談談，只是礙於氣氛，又回想起同事們談論起我們之間的關係時露出的害羞的表情，我不知道怎麼開口，我有種事情會變成意外的預感。

在我還沒下定好決心的時候，一個女孩悄無聲息來到了我的身後，不顧我愁眉苦臉的表情朝我開口了。

「那個……小秋下班後有時間嗎？我記得之前在家庭餐廳有說過想要單獨談談吧……」

……

從公司出來一直往前走就是商業街，這個時間點也是上下學的高峯期，我們僅僅還是新人，本身還沒有那麼多的工作，前輩們倒是大都留在公司加班，能這樣按時下班的機會估計會慢慢變少的吧。

我們坐在公司附近的咖啡店裏，這家店是菜摘挑選的，裝修和普通的咖啡店沒什麼區別，坐在靠近玻璃牆的位置上，熟悉又懷戀的感覺又在此刻出現。商業街上已經擠滿了人，偶爾能看到一些穿着制服的高中生成羣結隊路過我們旁邊，每當這時我對面的女孩——菜摘就會懷戀地閉上眼。

「總感覺時間過得好快啊，但是我又一直期待着像今天這樣和小秋單獨相處。」

不過目前可以確定的是，我們三人莫名地陷入了僵持。

「對、對不起，小秋……」

「那封信只是個誤會，對吧？」

「真好呢，小秋一直想和家人好好相處不是嗎……」

「沒關係。」

「組、組長。」

「果然……小秋還在生我的氣吧？」

就在我思考的片刻，突然發現面前的桌子上投下一道不屬於我倆任何人的的陰影，抬頭往右邊看去——

「啊……沒錯。」

我不明白，我很想知道我們關係崩壞的原因，雖然現在就算知道了也沒有什麼意義，她應該是想要和好的意思吧？

我向她確認道，希望聽到她肯定的答案——如果不是，那爲什麼她事到如今又開始靠近我呢？

菜摘努力讓自己表現的沒那麼緊張，話題轉移到桜的身上。

「因爲……因爲我對小秋……」

距離下班時間已經過去很久了，菜摘主動邀請我到咖啡店這件事我其實很高興，事實上，這次我本來想徹底解除與菜摘之間的誤會，很顯然她也有和好的意圖，自從在東京遇見後已經不止一次向我釋放善意。我沒法不往這方面想，也按捺不住心中的期待，就算沒能聽到過去誤會的原因，只要能稍微將我們之間的關係修補便已經心滿意足了。

說起來，我記得當時菜摘罵了我「妹控」來着，那個時候我和桜的關係還沒有那麼好，到現在我都還在疑惑菜摘那麼說我的理由。

過了幾秒，她動搖地笑了起來。

「我擅自斷絕聯繫，做了非常過分的事。」

我沒有否定菜摘的話，因爲我直到現在也仍然很悲傷、遺憾，以至於我自私地無法違心地說出安慰的話，醜陋地想要菜摘也一直感受愧疚與自責——但那只是一瞬間的想法。

見到我沒說話，菜摘有些泄氣。

原來是說的那時候的事啊，不過，我並沒有在意那件事啊。

坐在咖啡店的一角，我低頭正盯着冒着熱氣的咖啡，店外人越來越多，只是桌上的甜點我們卻一口沒動。氣氛有些詭異，在我記憶裏咖啡店倒是經常出現在我的生活中。

「是最近才變好的……畢竟桜現在在我母校上學。」

我其實早應該原諒對方，原諒在我最孤獨時和我成爲朋友的菜摘。無論對方做了什麼，但在此之前我都該贖還她的恩情。

……

「那、那個……沒想到會碰到組長呢，組長喜歡喝咖啡嗎？」

「原來你和小桜相處的不錯，我還以爲和高中的時候一樣……」

「比起這個……無論小秋你會不會原諒我，我都想好好向你道歉。」

菜摘鼓起勇氣，用出了她身爲女孩子的交涉手段，但看樣子她這一套應對組長還是不太熟練，這不是她的問題，想也明白，花凜一直都不是那種熱情的人。

「那個……小秋，可以讓我先說嗎？」

我沒有考慮到某人的喜好，也忘了她偶爾會來咖啡店坐坐的這個習慣，雖然我也沒有心思考慮得這麼多，但在這裏碰見她讓我有些措手不及，該說是「意料之外」還是「情理之中」呢？

「可是，菜摘爲什麼會做這些事呢？爲什麼明明畢業前表現得討厭我，卻還是想要和我上同一所大學，就算落榜了也要來東京工作……這一切都是因爲我嗎？」

沒錯啊，讓我在意的一直是這件事。要說我有沒有生氣，那當然是肯定的。當時的我將和菜摘的感情看得比什麼都珍貴，可沒有任何提示和預兆就被單方面討厭，換做誰都會感到失望吧？

這是我第一次這麼稱呼她，原來的稱謂已經無法再用了，不過這種叫法還是讓我的心中升起一股異樣的感覺。

「那是……」

一張熟悉的臉正陰沉地盯着我們，似乎沒注意到手掌已經緊貼在咖啡館的玻璃牆上。

興許是察覺到我注意到了她的心情，她故意將頭低下了，用着比平常更冰冷的聲音說。

「……沒、沒錯，就是那樣。」

真虧她直到現在還這麼認爲，如果當時真是這樣，我也不至於跑來東京了。直到最近我也才能感受到有家人的好處，桜一年前突然闖入我的生活，到了現在我也開始依賴桜，才發現家人原來可以是這般溫馨的存在。

可正是我們無意間做出的決策，現在意外發生了。

雖然心中有些懷疑，但她猶豫過後選擇了以此爲我們的誤會收尾，我是不是不應該破壞她的期望？

看着她的笑容，我的心臟一陣刺痛，那是有所隱瞞卻不希望對方過多追問纔會露出的表情。

菜摘和高中時期的變化無非是個子更高了，身上也不再穿着百看不膩的制服。臉上仍然是盈盈笑意，不過原本那張稚嫩的臉似乎成熟許多。

⨳⨳

她露出「原來是這樣」的表情，隨後繼續說。

「之前在京都遇到，不聽你解釋還罵了你，我現在才向你道歉……」

「就算沒有我在，小秋也一直好好的……」

眼見花凜沒有任何回應，她求助似的看向了我，可是我現在也緊張得不行，花凜散發着強勢的氣場讓我不得不小心對待。

「啊……呃……」雖然我不知道菜摘爲什麼要向我道歉，姑且還是先聽她說完。

我們高中時期明明有很多共同話題，我們也可以聊各自在大學裏的經歷，只是，或許是感受到了各自不願主動開口的氣氛，又或是時隔多年的短暫相聚早已磨滅了想要向對方傾訴的熱情，不過最重要的原因——果然還是「那件事吧」？

花凜應該是聽到了我的呼喚，稍微挑了挑柳眉，那是心情非常糟糕的小動作。

她猶豫着，卻沒有點頭。

「菜摘……」

「話說，你現在和小桜生活在一起嗎……我之前在家庭餐廳也看到小桜了。」

這個氛圍……

她盯着自己暴露在桌面上躁動不安的手指自顧自地說着。

我本來想說一些無關緊要的話緩和一下糟糕的氣氛，卻被菜摘不由分說地打斷了，她應該還在整理情緒，不希望因爲閒聊而隨意地對待想要說的事情。

菜摘扭捏地將手放在膝蓋，從我的視角看，她的劉海將臉遮住，明明看不清她的表情，卻能從她微微顫抖的雙肩知曉她的緊張。

我將藏在心底的疑惑全盤吐出，自己隱隱約約已經察覺到問題的答案，可即便如此還是有很多說不通的地方。無意間，仍然將本不想要追問的問題問了出來……

我其實沒有那麼喜歡喝咖啡，光顧咖啡店也只是因爲享受這裏的氛圍，又或者是爲了和某個人見面。只是這次不同，提出要在這裏喝杯咖啡的人是我久別重逢的青梅竹馬。

「你們現在是什麼關係？」

我沒想到她會這樣問，雖然是我們邀請她一起同桌的，她可能是在顧慮我和菜摘之間的關係。不過這也正常，女生應該還是會在意前男友的情況吧？

「怎麼說呢……我們算是久別重逢的青梅竹馬？」

解釋起來有點長了，我大概將我和菜摘的情況給她說了一遍，自然也包括這次來咖啡店的目的。

她安靜地聽完後，嘴裏呢喃着「原來如此」，可表情卻沒有任何放鬆，不知道爲什麼被前女友這樣盯着讓我有種出軌未遂的錯覺。

「就、就是這樣，我們也是下班纔有時間好好說話。」

菜摘努力讓自己表現得和平常相處時一樣，剛纔單獨相處明明不是這樣的感覺，這是上了大學之後才學會的處事技巧嗎？

和她相比，我更加不擅長掩飾自己的情緒，更何況對象還是花凜，恐怕她早已經看透了我僞裝的冷靜，只是沒必要在這裏揭穿罷了。我們現在是上司和下屬的關係，沒必要用和以前一樣的方式相處。

「不過，有點意外呢，小秋應該和組長認識吧？」

菜摘嘟囔了一句，聲音雖小卻被我聽到了。

「小秋和陌生人接觸的時候明明會更拘謹的……」

沒想到她連這種細節都記得清清楚楚，我開始想要重新審視這個青梅竹馬，總感覺和四年前相比她變得更細膩了。

「因爲是組長和組員……」我想要這麼回答，可花凜將眼睛眯成一條縫，她似乎並不希望我撒謊，可是爲什麼會想要讓我在這裏能坦率一點呢？

「我們大學就認識這件事也不說嗎？」

「誒？是這樣嗎？小秋和組長是什麼關係……」

「是啊，什麼關係呢？」花凜明明說了這麼壞心眼的話，可表情卻十分認真。

我來回看了一眼菜摘和花凜，她們似乎都想知道我會怎麼說。

雖然有點牴觸被這麼問，還是在青梅竹馬面前，但我似乎沒有特別需要隱瞞的理由，尤其是在我已經因爲謊言付出過巨大代價的情況下，我無奈把我們的關係說給了菜摘聽。

「……」

菜摘現在的表情大概是那種即想繼續聽下去，又害怕聽到更糟糕的事所露出的出於少女本心的表情吧，看她這麼勉強，花凜卻是無動於衷，我都有點同情菜摘了。

「小秋已經不看了啊……」

儘管如此，當我抬頭時，發現花凜的咖啡灑在了餐桌上，正慢慢流向桌底。

這是實話，自從和花凜分手後，每當再次翻開書籍，腦海裏就浮現日常的點點滴滴，心中的悲傷更添幾分。我不願意一直沉浸在悲傷的事情中，桜也勸我別折磨自己，她會毫不留情地將我房間的書和漫畫收走，替我徹底斬斷念想。

……

「那個……咖啡快冷掉了。」

花凜最終還是沒有真的發作，只是菜摘被她用眼神警告了，現如今似乎對她產生了陰影，兩人都不會和彼此搭話。

平常的花凜，應該會更冷靜一點纔對。

我想要制止菜摘，情急之下脫口而出，話說菜摘原本是個會大方展現自己的女孩嗎？

聽菜摘這麼說，我又回想起我們的高中時期，我們已經不會爲了去對方家裏的看書的行爲而大驚小怪，事到如今菜摘這麼提議，大概是想要試探我們的關係是否真的修復如初吧？

我搖了搖頭，對上花凜的眼神。

她冷靜地說着，我卻能感受到她面部的細微變化，看上去有些得意？

「因爲是難得和小秋見面，要是因爲我而讓小秋女朋友誤會了我會超級過意不去。」

我的目光瞥向花凜，和我的預料相反，她自若地端起咖啡說。

「不是，那個……沒必要這麼說。」

剛纔的話無疑踩到了花凜的雷區，她的氣勢陡然一變，我的汗毛瞬間立了起來，那是要發作的前兆。她緩緩看向菜摘，眼神似乎在告訴她「是你先挑釁我的」，像只炸毛的小貓，正舉起利爪蓄勢待發，明明針對的對象不是我，卻感到如芒在背。菜摘似乎不瞭解花凜，露出害怕又小心的表情。

她抬起頭，朝着花凜落寞地笑了笑，配合着剛纔的話，看上去像個失落的小狗，舔舐着傷口，溫柔是她最有力的武器。

但菜摘聽後卻大受打擊，求助似的看向我，沒得到我明確的回應後又寂寞地低下頭。

「那個，小秋你還在看書嗎？我下次還能去你家看漫畫嗎？」

這樣的氛圍我一刻也不想多待，喝掉這杯咖啡就回去吧。

「沒關係……但是既然是分手了，那今天小秋和我單獨出來就不算出軌了……」

面對她的笑容，花凜的眼神變得有些犀利，但仍保持着面不改色，似乎對一切關於我的事都無所謂……

「真是抱歉呢，秋君大學就已經不看輕小說和漫畫了——」

「小、小秋……」菜摘向我投來求助的目光。

原來她在擔心這種事嗎？菜摘和以前一樣神經大條，不過我稍微有點好奇要是她真的和有女朋友的男生出來會怎麼說，看她的態度似乎會因爲我有女朋友而和我保持距離。

這樣下去，衣服會弄髒的吧？

「比起那些低門檻作品，秋君還是更喜歡讀名著對吧？」

「其實我已經很久都不看書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