花 visions of luminescence
《GLASS HEART》 · 若木未生 · 5282 字
〔side A〕
CASE OF A GUITARIST
-sick for six strings-
晚上七點。
又是出航的時刻。
瀕臨極限的,至高無上的最大音量。
掃除煩悶。
宛如慘劇的預兆。
可怕的夜晚就此展開,一再反覆。
(推翻那被切成碎片也無計可施的預感吧。)
Strat的琴頸是唯一的依靠。
(作爲最低限度的救命工具,含淚擁有的是微不足道的技巧。那絕對不是才華。)
(沒錯,再怎麼樣都算不上才華。)
蠢蠢欲動的不祥低音從低處抬起頭,被撂倒前先踩死對方。
宛如兇器的音符排列得毫無章法,對無法駕馭的事實早已心知肚明。聰明的話就該趁小命還在時趕緊逃離。
或者,高聲主張正當防衛並殺死對方。
這驚悚的理論是怎樣?
本來沒這打算啊。
(不小心握住誰的遺物,手指離不開那六根琴絃。)
換句話說,那就像詛咒。
你啊。
透過和聲麥克風放大問句,鍵盤手就露出「別拖我下水」的困擾表情。
閃爍的聚光燈切換,造成經常性的暈眩。賽璐珞彈片太渺小,難以扛起無止境膨脹的轟隆漩渦,轉眼就磨耗殆盡。只能毫不留戀地丟棄,握住一片新的。
吉他這種東西。
對不起。
即使如此,我還是會繼續彈奏。
「欸~~!」
短促攀升、已無法落下的旋律鎖鏈,錯失了逃離的時機。
拜過去賺日薪的工作經驗所賜,我很適應「舞臺」這種特殊環境。
握住固定在立式麥克風架上的麥克風,灌注聲音。
暴露在燈光下供人觀賞,本該對這種事免疫了。
(笑吧,笑着歌唱。)
不甘於自己的無能。
無論多放肆也不會受到懲罰。
(欸,要是人家膩了。)
大概。
耍着小聰明,彷彿那只是日常生活中平平無奇的一幕。
我環顧整座舞臺,想找個能計算得更精準的人。在鍵盤後面找到了。
(事情怎麼會變成這樣?)
(就算說了,他也不會相信吧。)
超出你的預期。
比起你,我想問這個問題的心情強烈了幾千倍。
愉悅地。
兩首歌曲的縫隙間,一種類似晴空亂流的空白。
彈奏你所不知道的聲音。
(毫不留戀地丟棄,握住一片新的。)
萬箭齊發的號令。
像害怕落後般迎頭趕上、超越。
不會放開吉他。
左手麻痺,彷彿找不到降音符。像發高燒的病患般搖搖晃晃。
「能等我一下嗎?六十秒!」
只是帶着隨便的心情。
啊哈哈。舞臺下爆出笑聲。
延伸音忘了控制亮度,直通鼓膜與視網膜。我完全看不見。
「現在幾秒了?」
捨棄活生生的人很難。無論何時,無論遇見何事。所以,我有幾次快壓不下這股衝動,想這麼說:「到時候就由你來切割我吧。」說到底,這是與「慈愛」無緣的自私。
「高岡,去接他上來!」
「太麻煩了,我纔不要。」
會不會對這方面的原始刺激感到司空見慣呢?
「啊啊,果然超過時間了。超時要罰錢。」
責任不在我。
靠近右側麥克風前,主唱先露出「真討厭啊」的表情,抗議似的瞪了我一眼。那種東西只要無視就好。這是理所當然的結果。
他朝觀衆席喊話,像這樣撒嬌。
只會說「怎麼可能?」。
衝刺。
我只能毫無餘裕地彈奏緊繃到極點的吉他。
「什麼啦,就算你們『欸~~』地開始大合唱,我也不幹。」
所以,真沒想到會淪落至此。
把喝光的寶特瓶礦泉水交給在舞臺側邊待機的伊澤,同時出聲確認。然後得到元氣十足的回應:「他是這麼說的!」
身上找不到半點從容,能像釋迦那樣將孫悟空玩弄於股掌間。
吉他。
背面與左右兩翼合而爲一。
觀衆們從頭站到尾也不嫌累,開朗又有活力,真是值得感恩。拜他們的健全所賜,我和那傢伙總是能得到救贖。就像西條朱音那有點病態的特質,你們或許和她同步了吧。
(真討厭啊。)
(少騙人了,別洋洋灑灑地鼓吹什麼謊言中也有真實。)
舉起雙手,用手指比出六十加二的手勢。
比起我,你肯定更不幸。
腳底被纏住了。回過神時,低音不知道把結打去哪裏,錯失瞭解開的時機。
唱出我想要的歌吧。
一切都交給我們能幹的經紀人。話雖如此……
前進。
(好想去跟從前的自己說。)
事到如今,面對無禮的聚光燈還動不動緊張。矛盾的現狀。
四面八方都被堵住,面臨窒息的危機。
今晚也拚命掩蓋膽怯,裝作若無其事。
藤谷這麼說。
即使如此,還差了一步。
連一公釐也不退讓。
不小心地。
鼓手的右腳連空氣和全身力氣一起果敢地踢向低音鼓。即使如此,仍領先一步。
「等一下!」
對什麼?
會不會早就習以爲常,讓它像例行公事般失去光彩呢?
「呃……五十左右?應該吧?」
主唱退場後,靠一把吉他撐場面不是我擅長的事。
「那傢伙剛說六十秒?」
那是一種類似敵意的覺悟。
假裝自己是堅強的大人。
一時大意。
(真討厭啊。)
(像紅鞋離不開舞者的腳那樣,詛咒的變奏曲。)
「坂本同學,現在幾秒了?」
忽然冒出的這種想法,我刻意不稱之爲「同情」。
(然後,只要趁不經意放鬆的空檔就好。)
底下的人也別無選擇。
擊出。
通電的鍵盤反彈,和絃將快樂物質具象化。耀眼得無法直視。
如身處驚濤駭浪的海面般搖晃,一臉平靜。
面對瀕死的凡人,需要再給他致命一擊嗎?
心血來潮。
秉持正義英雄般的理直氣壯,站上能環視衆人的舞臺,認爲殺了我也沒關係?
會不會被誤解啊?
你所期待的那種溫柔,我可一點也沒有。
可是,至少……
需要水嗎?缺氧嗎?還是——
站在吉他手的固定位置——監聽喇叭前等待。
抱歉啊。
一個站在舞臺附近的女孩笑着喊道。
來自鞋底,如地熱般自動產生的莫名焦躁。
在擔心被獨自丟下的恐懼中掙扎。我總是這樣,比誰都恐懼。
除此之外,我別無所求。
鼓組發號施令的炮聲從背後傳來。倒數四秒。
美味的歌被當成人質挾持,除了順從還能怎麼辦?留下這樣的觀衆與樂團成員,兀自消失在舞臺後方。
過度縱容,他們就會得寸進尺。
變得像家常便飯般不珍貴了。
「高岡!快去嘛!」
稍遠處一個看似高中生的男孩用雙手圈住嘴巴這麼說。
「真的要去嗎?」
別輕易把責任推給我啦。
我恨恨地想,但年輕人是無罪的。
老實說,我自己也等得不耐煩了,乾脆把吉他放下。一口氣橫越舞臺,走進後臺。
眼睛適應黑暗的瞬間,我看見一個蜷縮在角落的人影,心涼了半截。此時,蹲在藤谷旁邊苦笑的經紀人也映入眼簾。看到這幅景象,我知道狀況不算太差,於是開口詢問:
「怎麼了?缺什麼嗎?」
「喵嗚,不是缺什麼,是過剩了。」
「過度呼吸?」
「不是不是,別擔心。」
上山源司起身安撫的對象是我,不是藤谷。
「聽說是太感動了,感動到哭。」
「啥?」
傻眼。
我忍不住怒吼。
「幹嘛躲起來,要哭就在臺上哭啊!這也是你的工作吧!」
「纔沒有哭咧!已經沒在哭了啦!我也老大不小了,不能輕易暴露醜態!」
突然不確定自己的能力了。
附近傳來尖銳的哀號。聲音來自女歌手日野響。
「你怎麼了?」
「啊,原來是這樣……」
醜態根本不算什麼吧。
-a 「period」0;is not the 「end」1;
「我總是不去碰鮮奶油蛋糕上的草莓,但草莓本身是喜歡的喔。」
面對直截了當的疑問,有時會感到爲難。
坂本一至問我:「你怎麼了?」
像個頑強的水手,爲了繼續航行,用力拉起沉重的船錨。
沒問題。
太孩子氣了。
撞到是指什麼?
說到底,我還是不擅長算計。
要是有什麼萬一,這裏可沒有救生衣。
因爲我把麻煩和責任推給他,坂本生氣了。
從外觀看上去沒什麼變化。
踏實的,正確的聲音。低音的音階。
「突然起身會撞到人耶,很危險!」
(沒有討厭唱歌喔。只是害怕自己讓聲音變得無趣。)
沒有窗戶,無處可逃的封閉空間裏,貝斯慢慢發出聲音。
明明可以像彈鍵盤時那樣任性妄爲,無視他人意見,野蠻地推翻啊。你對鍵盤就是有種頑固的節操呢。
「我們隊長藤谷對今晚的演出太感動,甚至跑去哭了。很可愛吧?」
從舞臺的中心位置傳來嶄新的樂音。音量比平常大了三成,強勁的低音鼓。不管怎麼想,那都不是西條朱音的聲音。一聽就知道演奏者爲男性,擁有一定程度的技巧。
我只是在等待。
「真是的,討厭啦!藤谷先生,這樣太危險了!響差點踩到你!」
「源司哥是這樣沒錯,你最後總會贏得勝利。對了,剛纔打鼓的人是你上次給我看過履歷的,伊澤的朋友吧?一個正在精進實力的鼓手。」
慌了手腳。
(想像?不是做夢?我好一段時間沒睡覺了,以爲這只是個夢。)
(誰管你體面不體面啊。我可守不住那個舞臺。)
應該說流派。
啊,這人也這麼直接。
(追不上理想。這就是肉體必定迎來的極限嗎?)
「抱歉,我現在有點傷腦筋。」
「咦咦?這種時候還拿出毛毯嗎?對等不及確認音響就臨陣脫逃的我丟出這張王牌?太溫柔了吧?」
事到如今纔開始反省。
只是不想失望。
「沒到那個地步,單純是我心情的問題。」
我能游泳嗎?
「呀啊!」
坂本彈的貝斯意外地中規中矩,好好笑。
缺乏手腕伎倆。
(根源大概相同吧。)
「坂本,你能幫我確認音響嗎?」
我從舞臺邊緣跳下去,跑過還沒有半個觀衆的冷清會場,抵達最後排的牆邊。從那裏回頭,試圖掌握這艘竹筏的全貌。總算好一點了。
我這麼想。
「沒記錯的話,他是『TEDDY MERRY』的羽原央真?」
「什麼意思?你是白癡嗎?」
在這個讓舞臺開天窗的時間點。
我討厭高岡。藤谷嘀咕着拿起Fender爵士貝斯。
躺着的我頭上又不會有平交道柵欄放下來。不是這個意思,是經紀人無視TPO,幫隨地亂躺的我拿了毛毯,而我翻身的同時差點一頭撞上。幸好源司先生的反射神經發揮作用,身手矯健地躲開了。不愧是他。
CASE OF A COMPOSER
「關我屁事。」
又聽見尖銳的哀號。日野響這孩子,整體來說很好相處。
彈出基礎的低音。
神啊,求禰從我的心臟挖走「依賴」這兩個字,再用木屑塞滿切除的部分。
(身爲船長,我絕不能表現出一絲恐懼。不能讓人知道我竟然會擔心在舞臺上被燒死或翻船。)
「嗯,我知道啊。」
(即使想帶你們去很遠的地方,我卻對自己蹣跚的步履心生着急。)
(縱容只會讓他得寸進尺吧。)
拉着藤谷回到散發白光的舞臺時,底下湧現的歡呼聲如巨浪般吞噬了我們。我這才發現自己又搞砸了。
嗯。
對着架上的麥克風,豁出去坦承:
「呀!」
「我說日野小姐啊,妳能幫我確認一下麥克風的音響嗎?」
應該還能彈吧。我的吉他。左手指尖能微微察覺那座天堂。
雙眼一睜就會消失,是那種類型的夢。
其實沒怎樣。
優美到極點的聲音。真有他的風格啊。
(竹筏。手作的竹筏、屈指可數的夥伴、少得可憐的財產、莽撞的一鼓作氣和最低限度的勇氣。)
這和「討厭」不一樣吧?
嗚哇!這是什麼心情?
「您討厭唱歌嗎?」
再一次。
不小心將全身體重倒向某個溫柔的人,差點顛覆一切。
「高岡你這種投出炸彈又不善後的行爲不太好喔!」
爲了不放掉手中的寶物,我將持續努力。
到底在做什麼啊?
無謂的抵抗。整體而言是愚蠢的主張。
慌張,氣憤,動搖。
我還躺在表演會場的地板就聽見了。即使躺着,我也知道那道鼓聲的節奏感更接近朱音的打法,而不是坂本。換句話說,那是很難掌握的節奏感。竟然有人能用和西條朱音不同的強勁力道打出這麼特殊的節奏。感到佩服的同時——
坐在牆邊,仰望高處的燈光,想像被那高溫灼燒的疼痛。
「纔不要,我拒絕!」
(討厭也沒關係喔。只要這個指標還在。)
該我進行音響彩排時,明明必須連接貝斯和主唱麥克風的音響,我卻茫然地站在舞臺正中央,彷彿遺忘了一切。
〔side B〕
有時害怕得裹足不前。
突然一陣火大。我推開體貼的經紀人,粗暴地抓住藤谷的左臂,把他拉起來。
這樣的開場最差勁了!
翻身坐起。
自作自受。都怪我自己喜歡蒐集,身邊盡是會講這種話的人。
「啥?遇到麻煩不能隨便推給別人,應該要好好解決吧。」
「居然咂嘴了!您在說什麼啊!要是再偷懶,我會到處去告狀喔!」
「的確有這一面,但還有其他介紹詞喔。」
沒問題。
「北風或太陽二選一的情況下,我永遠只會選太陽。因爲它比較強大啊,懂嗎?」
「不好意思,讓大家久等了……」
只有衝動亂來的草率上路,以及各種犯規次數的累積。
老實說,即使不是鍵盤,坂本奏出的任何樂音,我都能無止境地聽下去。所以,我一個翻身躺在地上,貪婪地連地板的振動都想一併吸收。
你想維護的表面形象,或是充滿人性的內在情感都不重要啦。
「嘖。」
「對對對,朱音之前待過那個團。這種資訊你記得真清楚!見過對方嗎?」
「沒見過本人。但就算沒見過也會知道喔。」
因爲,他打出的聲音太令人羨慕,太令人火大了,觸動了我深藏的嫉妒心。打出那道聲音是一種特權喔。
我試着大喊:「朱音!」一聽見我的呼喊,舞臺下的她立刻用令人驚歎的輕快腳步跑來。就算我是竹筏的船長也沒命令她用跑的啊。
就因爲妳毫不遲疑地跑來,被丟下的坂本明顯擺出臭臉。真是一幅賞心悅目的畫面啊。
「朱音,不能因爲想私藏就不介紹給我喔。那個人是妳哥哥吧?」
「咦!很少被人猜到耶,真厲害!我們明明姓氏不同,也沒住在一起啊。」
「就這條件來說,我跟桐哉也一樣吧?」
「是沒錯啦。唔嗯~~老師爲什麼會發現?」
什麼爲什麼?
(棘手又多餘的噪音在我心中大鬧一場,害我筋疲力盡。有什麼辦法?無計可施啊。我又不是機器人。就是這麼回事。)
所以啊。
我不會告訴妳原因喔。
當作祕密吧。
(反正一切都會從我的音樂中泄漏。命運就是這麼悲慘!)
我不會說喔。