3 稀疏之日

稀疏之日 Ⅰ —— SPARKING PLUG IS HERE ——

《GLASS HEART》 · 若木未生 · 1.7萬 字

1

戰鬥時有一雙澄澈的眼睛。

即使受傷也不低頭,就算心被劃開也不會輕易毀壞,不會變得骯髒。

不會陷入渾沌。

拳頭用力攥緊。

心臟灼熱跳動。

我喜歡的是——

最後我真的喜歡這樣的人。

只是還沒發現。

盛夏都要結束了。

啃咬

搔抓

醜陋的靈魂

自我傷害和報復 比起那個

優雅化妝與中毒 比起那個

要歌唱

要歌唱啊夢中的魚目混珠

在碧水晶的照耀下發光

飄渺短暫的生命

獻給你

(看到我笑,尚也微微露出他最好看的,令我右腦最有感覺的那種「一閃而過的笑容」。)

(爲什麼要說那種話!)

西條,妳在幹嘛?

NO DAMAGE

(我覺得自己的視力突然變得很奇怪。好像戴上一副把一切看得太清楚的眼鏡,連細節都不放過。)

這個人的這種地方,要怎樣才能隨意碰觸呢?有人能做到嗎?

(有什麼東西跑進我的眼睛。)

愛的方法

「對,就是這樣。不小心忘記了。那東西根本就是個廢物……」

清楚得像一根根細針。

約好的時間是下午兩點。

(我的眼珠現在好奇怪,不管看什麼都太清楚了。)

不管MD裏面播的是什麼內容。左側,對着我這邊的耳朵還罩着耳機。他看起來就像一堵牆,聲音大得像聽不見似的,好像只想找我吵架。

I9;m sure——扭曲了

我試着說了些與話題相關的話。

不知道他人在哪裏。

因爲他好像在生氣。

比如尚那頭介於茶色與紅色之間,顏色淺得能透光的頭髮。斷面有點毛躁,是誰剪的呢?

失控了。

歌唱

自己也強烈地這麼想。

(間隔一個空位)坐在我身邊,將MD隨身聽放在一邊腿上,只掛着單邊耳機打拍子,用半顆頭抓取那半邊音符,聲音感覺從很遠的地方傳來,坂本一至將另一邊的手靠上椅背,託着下巴,並用一副無所謂的語氣——

「就算不回去也可以在這裏做啊。又不是沒有樂器。想練習或幹什麼都可以,不想浪費時間就馬上開始啊。」

2

所以不意外。

(爲什麼要說那種話?)

自己這邊突然下沉。

「大概是生病了吧。」

坂本從——跟我坐的椅子以鐵管相連的——塑膠彎曲連排椅上站起來。感覺重心偏移了。

應該不是專業美容師吧。

尚一如往常叼着沒點火的煙。與其說這個回應太弱,不如說它帶着絕對還會繼續反駁的語氣。

聽到他說要回去,我的心情變得沉重。任誰都覺得困擾吧?

尚把坂本發起的話題延續至今,並早一步做出決斷,一臉認真地說:

be a crushed reverse machine,

「誰管他啊。被提供的內容影響得太深了吧?那種事。」

睫毛什麼的。

還是相信了他。

他明明會思考、頭腦好,也心知肚明。

「別問那種有太多選項的問題好嗎?」

我沒學過 不知道 所以

「那個人是怎麼了?」

從那時起,我就搞不清楚了。

「最近的老師太像模範生了,表現得太正常了。」

我不知道爲什麼坂本一至硬要說這兩首不同的歌擁有相同的靈魂。

「工作不就在這邊嗎?」

說得好像它們來自同一條根。

真希望他不是音樂才能出衆、直覺敏銳又有才華的那種人。可是他偏偏是坂本一至。

眼鏡的。

「哦,你頭腦很好耶。」

所以只能唱着

「我要回去了。」

(好厲害,好像全部都看得到。)

既然你只喜歡音樂和樂器——

發光的鏡片底下,那雙眼睛直直看着我。

藤谷先生就是這種人——能毫無負擔地,輕易做出這種事。我早就知道了。

我身處的這個地方。

(這種事我當然很清楚。)

詢問高岡尚。

尚一邊自言自語一邊走向錄音室休息區設置的自動販賣機,裝了一杯熱的黑咖啡,抓着紙杯邊緣。我默默坐着回望。

產生一股想踢東西的衝動。不過我忍住了。

「太大意了……」

那唯一的一首歌

NO DAMAGE

被××了——

說得好像它們是相連的。

纔剛這麼想,右手就擅自行動。我下意識站起來扯掉坂本平常戴的這副SONY摺疊式耳機,掛在他脖子上。

我被允許知道的,有權知道的,只有那個部分。

鏡片反射。

工作有那麼重要嗎?

關於這個男人,我根本一無所知。

高岡尚還沒開口,西條我就用不冷靜的聲音說了。因爲害怕。

就算我腦子裏覺得不一樣。

我開始生氣。

(耳機好礙事。)

「關於你在這裏找出我的存在價值這件事,我必須坦然道謝。然而,你就不能把我個人的見解看作一個事實來爽快接受嗎?」

我再說一次。然後——

太突然了,有點討厭。

不帶笑意地這麼說。

「什麼意思?所以你覺得只要把矛頭指向別的地方就好嗎?你不會覺得自己的論點有點站不住腳嗎?」

「回去做什麼?」

心中的羅盤好像突然變得奇怪。

總覺得不會是我。

那就去做啊?

「因爲我非常討厭拖拖拉拉跟浪費時間。對我來說,與其那樣還不如多輸入幾個音符。」

這些話不斷在胸口打轉,只是沒有當場說出來。

(爲什麼要說那種話?)

居然說那東西(我不禁笑了)。

「工作。」

爲什麼要故意那樣?

真希望能在說出這些話前用力扯掉那副耳機。

「這話不如去對藤谷哥說?」

只知道他的音樂。

「我也可以去跟老師說。可是剛纔那句只是坂本在逃避自己的答案。」

只有唯一一個

過了一小時,還有一個人沒進錄音室。

(和昨天以前完全不一樣。)

彷彿啪哩啪哩地碎裂、剝落了。

打破了外殼。

變成了傷口。

(空出來了。)

無止境地空着。

「西條妳啊。」

心情就像沒做任何防紫外線、防UV措施就曝曬在劇烈的陽光下。

(坂本比我聰明啊。)

(他明明知道很多討人厭的說話方式。)

聽見自己的名字從他口中吐出的那一刻,我就有預感絕對會被說得很糟、很討厭。

「一個人很不愉快的時候,妳認爲他還能被責任心驅使去做音樂嗎?」

那種事——

(我還不是一樣!)

忍住不哭,我就失去可以怒吼的地方了。

(即使如此,就算我不說話,心裏所想仍全數呈現在臉上。)

所以坂本露出更不爽的表情,無可奈何地把氣出在高岡尚身上。

「不要作壁上觀喔。」

高岡尚抓着熱咖啡的紙杯邊緣,默默起身。好像不想管我們了,又像在說這個話題簡直無聊透頂。我感覺更糟糕了。

「我沒什麼好說的啊。」

「這首曲子的錄音方式比較複雜,需要整個樂團現場演奏,一次錄好。所以得等大家都調整到最佳狀態。請再給我們一點時間。」

祕密。

尚回到休息區,坐在我對面的椅子上,雙手放上矮桌。他像要延續話題般繼續說道:

「不知道人在哪裏。」

這邊的曲子。

(她看起來不會很累。)

「把我撇除在外的是你們吧?」

我聽見尚這麼說。甲斐小姐也用公事公辦的語氣回答:「明白了。」

我只是覺得「不一樣」,沒有深入去想其中原因。腦中裝滿別的事。身邊的坂本剛纔被我硬是拔掉的耳機還掛在脖子上(或許是忘了耳機的存在),MD也和隨身聽一起被丟進磨損的黑色尼龍包。明明已經沒有音樂,他的腳尖還跟着某種節奏搖擺,默不吭聲。

「又不是第一次。」

坂本決定不再保持沉默。

「這就證明了藤谷直季果然不是普通人。你回來做音樂是正確的呢。」

「今後也請多多關照」。

(我和大家都習慣老師那樣了,唯獨尚不一樣。)

尚的表情凝重並不是因爲坂本的話難懂。

「西條的——」

「什麼目的?」

對不起。一向公司那些大叔道歉,老師就會罵我。

「可是西條站在對方那邊,藤谷哥大概也不想跟Over Chrom正面槓上。這樣一來,我們的曲子不是反而會被當成抄襲嗎?只因爲發表得晚就無法主張自己的所有權。」

(我不知道是誰犯了什麼錯。)

我聽到這句臺詞。

什麼纔是——

(甲斐小姐最近很漂亮。)

「真是超乎預期呢。不只資深樂迷,你們還吸引到廣泛的受衆。」

「不說話裝沒看見也可以,反正藤谷哥馬上就會知道了,雖然我不知道Over Chrom什麼時候會發表那首歌。但西條妳明明知情卻不說,之後難道不會讓事情變得更糟嗎?」

「哎呀,怎麼在這麼不巧的時機受傷呢……」

是這樣嗎?

正面接下兩道視線,尚站在休息區牆邊,平靜地回應。

唱片公司的員工裏,會固定來錄音室並頻繁奔波現場的人,頂多只有助理製作人青木先生。

灼熱又可怕。

難道不能放着不管嗎?

「就是妳想怎樣?這個問題,妳不打算處理嗎?」

在非常短暫的一瞬間想出回答。

不過還不只這樣喔。

「去找他。」

透露出一種和預測或決心完全不同的強調語氣。

「他明明很期待啊。」

尚刻意使用客觀的評價,語氣稍顯冷淡。

真想把耳機戴起來,假裝什麼都沒聽見。我像被坂本傳染似的站在那裏一動也不動,不知該如何是好。

「託您的福」。

出現一些喜孜孜地說着讚美之辭的人,真奇怪。

「她拿到一卷錄音帶。我聽了之後,發現旋律跟《next sun》一樣。這種事有可能發生嗎?」

「最近沒有幫藤谷安排個人的工作啊,我沒聽說。」

現在連地位更高、據說是相當大牌的製作人和高層都來了(反正所有制作工作都是藤谷先生一手包辦,沒有他們插嘴的餘地)。感覺最近常常聽到這種話。

「可是老師有時會擅自接下某些人情工作吧?是不是有類似的事?」

「…………」

戴着透明的眼鏡,打招呼,笑。

路還長得很。

「我就是想問,這件事是不是應該告訴那個人?雖然不知道這邊的曲子是怎麼跑到對方手中。」

「那要等她復原。」

我們有事瞞着他。

自己沒有打鼓的時候,我默默待在錄音室角落。那些大人物每次說我們「賣得很好」,藤谷先生就會回答「謝謝」。

(他都不會做這種事。)

我和坂本的發言又一次像堅硬的石頭般互相碰撞。我被震得很痛,講不出後續的話。厚重的鏡片底下也反射出坂本皺着眉頭的臉,他一定覺得我很礙事吧。

我做得很好吧?

我只能姑且回答「是」。

關於這點我很抱歉。

可是——

每次被高層叮嚀,藤谷先生就會指着我的腳這麼說。

他已經決定了。不顧我的意願,他告訴了尚。

「什麼?」

坐着等待。

甲斐小姐這麼說,語氣從容,活力十足。意思是:「這不是正常發揮嗎?」她穿着鮮豔的橘色套裝,露出短裙底下的雙腿。

「不行喔。朱音,禁止說『對不起』!」

「所以啊,搭上現在單曲爆紅的熱潮,專輯的發行日也確定了。我們公司上下會全力宣傳銷售,之後拜託各位嘍。只剩下一首歌還沒錄吧?」

「目的是什麼?」

最重要的。

又聽到我的名字了。

之後面對高岡尚時,他又會偷偷換上不同於工作模式的困擾笑容,就像在問:「剛纔的如何?」

(如何?)

是那樣嗎?

他知道了(被察覺了)。

妳能做什麼,西條?

從我坐着的(我又坐回去了)錄音室休息區長椅上,斜斜看過去被遮住一半視野的地方,吉他手尚說出這樣一句話。他雙手扠在洗得發白的襯衫腰際,把經紀人甲斐小姐跟助理製作人青木先生都叫來。聲音不大,從我這邊聽不太清楚,公事公辦的語氣。

我覺得說了會破壞某些東西。

然後,周遭好像有哪裏不一樣了。

「——世上有太多相似的曲子了,想找藉口還是找得到啦。」

可是我快哭出來了,緊閉的嘴巴什麼都說不出口。

「現在這世代,以這種正式樂團的型態出道,第一張單曲還能賣得這麼好,真不簡單呢。」

「是時代剛好站在我們這邊。」

想怎麼做?

因爲CD賣得好、銷售成績好?

「不是這樣的。那個男人現在應該沒有充分的理由搞失蹤。」

兩邊都會受傷。

「那就傷腦筋了呢。不把我這經紀人放在眼裏,真會給人添麻煩。」

我討厭自己總是戰戰兢兢地注意這些地方,彷彿在看別人臉色。

沒有理由地發脾氣。

「搞不懂耶。」這話不是直接對我說。思考到一半,尚又喃喃說道。

(可是他從以前就是這樣啊。)

雖然對方沒說「可以的話,現在最好多上幾個電視節目」,但從語氣上也聽得出來。

無論真崎桐哉這個人多惡劣——

劈里啪啦說了一大串,面無表情的坂本又突然補上這一句。我也這麼想。

纔會變成這樣。

我受傷的右腳已經恢復到可以踩踏板了(高岡尚的吉他也平安回來了)。

我沒看他,嘴上這麼回答。

「西條她收到Over Chrom的新歌。」

「然後,我莫名其妙地被人發了脾氣。」

「西條的腳都好了,可以錄音了,那個男人卻沒來。這太奇怪了。」

「不對。」

他說要放一個罰款箱。我還以爲只是開玩笑,結果隔天錄音室裏真的多了一隻粉紅小豬存錢筒…………

對方沒有偷。

——只是你們原先不知道、不認同。現在又突然這麼說。

與青木先生和甲斐小姐相比,尚耐着性子說話的語氣明顯有異。

我們三人各自懷着不同的想法。

無法取得共識。

「先不要告訴藤谷。」

尚抬起視線,這麼對坂本說。

「錄音結束前都不要說。如果讓他知道,那傢伙可能會變更自己的樂曲。」

「你覺得有可能嗎?瞞得過他嗎?」

坂本好像倍感壓力,以「老實說我絕對不想這樣」的表情回答。

「那樣不會很不自然嗎?做得到嗎?說真的,以我的個性很討厭做那種事,也沒有自信能做好。你覺得那樣真的可以嗎?」

(討厭謊言。)

尚喜歡藤谷先生寫的歌。

不想被碰。

非常愛。

(我自己也是啊。心裏被塞滿黏土,整個人變得不對勁。)

(還遷怒於坂本。)

說自己沒自信做好的坂本比我想得更多,比我更瞭解。

這樣的話——

「我討厭答應自己做不到的事。真的無法保證。所以別這樣。」

「你這樣只是爲了保持穩定的精神狀態,只是想保護自己吧?」

尚的左手肘抵着桌面,他用手指關節觸碰嘴巴並淡淡說道。

(啊……)

直通休息區的內線閃起紅燈,掛在牆上的公務用話筒突然發出直搗鼓膜的聲音。

「你知道東京都內有多少間麥當勞嗎?」

我講得結結巴巴。

在大人的,工作的世界裏,這不是常識嗎?

有這種感覺。

輕柔的聲音,客氣到好像不敢被發現。不同於那些平常會進出錄音室的人。

像是被說——

「喂?」

「我不知道……老師、什麼時候會來。可是我想說、他絕對會來這裏……」

《Delphia》的廣告宣傳片,我不知道看過幾次了。本人和廣告裏沒什麼不同,頂多是稍微嬌小一點,舉手投足都和影片中一樣,眼神也閃閃發光。

我都忘了該怎麼正常講話。

「可是妳在哭。」

「請問藤谷先生……在嗎?」

音樂。難道只有在奏響音樂的時候才能感覺他是強大的、值得信任的、重要的嗎?

面前的她依然一臉困惑,遞出手帕吶吶地開口。

我像笨蛋一樣只回答了兩個字,說完纔想到應該要解釋得更清楚。

「…………」

「西條留在這裏,如果藤谷再打來,妳先問清楚他在哪。」

(接下來必須靠自己了。這纔是應有的禮貌。)

腦中浮現這個想法。

我對這雙靈動的大眼並不陌生。

一隻手勾在休息區外圍的入口處,某個人探頭進來這麼說。

(彷彿早已凍僵的某種東西開始解凍。)

尚這麼說。他已經離開長椅,將腳跨到桌子外側。

「你在哪裏?」

我和坂本現在好像同時被從狠毒的角度揍了一拳。

坂本連珠炮似的回擊尚。然而,電話鈴聲也在同時響起。

這個事實讓我有點驚訝。

「你在搞什麼?現在人在哪?」

爲什麼動不動就不見人影?

(講起話來,聲音不是很高。)

在哪兒見過。

有貴乃帶着同樣悲傷的神情。我渾渾噩噩地收下手帕,下意識擦拭自己的半邊臉。這才後知後覺地發現頰邊滿是淚痕。

她是櫻井有貴乃。

——她問藤谷先生在不在。

「…………」

(只想到自己。)

尚隔着話筒聽那冒出火花的聲音。

聲音好像在生氣。

一個女生。

「什麼?怎樣怪?」

直通。

「給妳。」

讓我深刻體會到自己好像還缺了什麼。

無法溝通時,他有時會像這樣。

「那傢伙有點怪。在某處『迷路』了。」

(可是什麼?)

「……沒頭沒腦地要從哪裏找起?」

你既幼稚又不體貼。

電光石火般。

「我直到剛纔都以爲西條小姐會露出開心的笑容。」

櫻井有貴乃居然知道我的名字。

隨後放下話筒。坂本正想詢問發生什麼事——

我一頭霧水。

我很難解釋。

「那個……不好意思,大家正好都不在,只剩我留守。」

3

「他說在麥當勞前面。」

「那個——」

(我就站在旁邊,可是耳朵聽不到對方的聲音。)

沒有笑,也沒有露出開朗表情。對方以正經的語氣這麼問。

以爲能抓住,但還是馬上消失了。

聽到尚這麼說,我用反射神經回答「好」。

「腦袋怪怪的。坂本抱歉,能不能跟我一起出去找?分頭找。」

又不是多久以前的事。

「不在。」

以前明明當面見過,我卻忘了。

像講外語似的,仔細慎重地重問一次。

「你怎麼了?不知道嗎?那就不要亂走,在原地等……聽好了,在那裏等,我現在過去。」

「這個……」

就像被指責跑得太慢時,連跑了幾秒都被當面點出。彷彿聽了這種最嚴厲的話。

受到指責,無法再找藉口。

尚對着電話另一頭的質問,現在才進入腦中。這句話浮上表面,不斷反覆。

櫻井有貴乃顯然更不知所措,只能慌張開口。原本站姿優美、抬頭挺胸的她突然放開抓住門框的手指,穿着涼鞋的雙足逐漸靠近。腳趾頭也擦了指甲油,好可愛。她慢慢走近坐在長椅上的我,一手伸進附上玳瑁把手的小斜揹包,不知道在找什麼。原來是一條被漂亮折起的鬱金香圖案手帕。

站在那裏看我,表情有點痛苦。

一個人孤零零地被留在休息區。直到他們離開,我還愣在原地。

站在休息區入口,放開抓住門框的手。櫻井有貴乃臉上帶着如出一轍的不知所措。

「你的問法太惡劣了吧?完全沒有在商量吧!討論沒有妥協空間,你只會說難聽話!」

我們三人都陷入沉默。然後,第一個採取行動的尚拿起話筒。

「怎麼說,那個……其他人剛剛都還在,可是——」

「您好。」

不過臉蛋很漂亮。

聽我這麼說,櫻井有貴乃站在原地不發一語,眨了眨漆黑的眼睛。

年紀跟我差不多。

這種一分開就彷彿墜入五里霧中的感覺。

因爲時機不巧。

(血管逐漸暢通。)

一開始就沒問對方是誰。

無奈起身的坂本一瞬間露出錯愕的表情。我從更早之前就已經跟不上話題,只能在一旁發呆。

即使如此,我還是一臉茫然地坐在那裏。

「那個,剛好……」

咦?

——可是我又不是故意選擇這麼做,是隻有這麼做的能力。現實就是不能爲了這種事而自我陶醉。

穿着布料單薄的及膝洋裝,很適合她那纖細直挺的身體線條。就算知道她不只是映像管、照片或銀幕裏的生物,知道她和大家一樣都是人,但看到櫻井有貴乃站在那裏,我還是覺得有點怪。

因爲直到剛纔——

「…………大家都不在嗎?」

如果真崎桐哉在這裏,他絕對會一臉厭煩地這麼說。

用像班上同學的語氣。

(你在哪裏?)

(咦?怎麼回事?)

那聲音遠遠地在說些什麼。

動物般(松鼠或鹿)的大眼睛,黑色眼珠直直盯着我。

除了手帕,櫻井有貴乃後來又從包包裏拿出一包面紙。看我還在哭,她往空着的椅子一坐。手伸進包包深處翻了一會兒,然後遞給我一個扁扁的糖果紙盒。

「要喫嗎?」

被親切對待讓我很開心。

「嗯。」

「妳喜歡CHELSEA嗎?」

「喜歡,謝謝妳。」

哭的時候不方便進食,但我還是從敞開的盒子裏拿出一顆糖。

有貴乃自己也拿了一顆。她一邊剝開包裝紙,一邊凝視着我。

「非常感謝妳。」

所以我再次道謝。

把糖果放進嘴裏,甜味和想哭的心情混在一起。感覺有點奇怪。

明明在哭卻又想笑。

糖果就像止痛藥,有那麼一點效果。

(第二次見面,第一次交談。)

我這個人很沒用。

老是這樣。

「謝謝,抱歉啊。」

總算恢復到能正常說話的狀態。

「欸,其實妳是愛哭的人吧?」

她這麼問。

這段話裏涵蓋了太多內容,我找不到最適當的回應。

「有人現在想打造出類似TEN BLANK的樂團。那人在籌備這種事,還邀我去那裏唱歌。可是我拒絕了。我參與演出的廣告有使用TEN BLANK的歌當背景樂,那個人想起用我當主唱的理由,正是想把櫻井有貴乃的臉和藤谷先生的歌結合起來。利用廣告給人的印象故意混淆觀衆視聽,讓大衆分不清楚兩個樂團的差異。對我來說,這種事太惡劣,也太沒有尊嚴了。所以我不想那麼做。」

藤谷先生的《第二個太陽0;The Next Sun1;》。

咦?

(桐哉真的那麼做了嗎?)

沒辦法。

完全被她說中了。

雖然自己這樣講就像老王賣瓜,甚至有點自戀,但我真的覺得TEN BLANK很厲害。聽到別人這麼說也讓我很開心。

我就是個愛哭鬼。

「那個人是——」

啊……

櫻井有貴乃如此問道。她露出挾帶半分笑容、半分擔心的複雜表情。

我總是喜歡上不會隨便敷衍的人。

「不是說妳打得不好!我的意思是,妳的鼓聲帶着勇往直前的衝勁,沒有一絲猶豫,就像從清水舞臺跳下去。毫無虛假,連自己也無法控制。」

我對這點有信心。

「我非常喜歡TEN BLANK。」

(因爲它是我的驕傲。)

雖然時不時會變得朦朧,但它不能消失。

我相信靈魂的相互碰撞。我相信歌曲。

所以我問了。

「爲什麼會說自己輸了呢?」

可是,我喜歡這樣的人。

即使會覺得痛苦或困擾,那也沒辦法。

「那、那是因爲,我沒想到像櫻井小姐這樣的人竟然知道我的名字。」

假如這是有貴乃的另一面,或許就能解釋她爲何對音樂話題如此敏感。可是我現在沒有多餘的心力想那些。

不知不覺間。

太開心了,直接把心底的話說出來。

因爲我也喜歡TB0;TEN BLANK1;。

我聽不懂,不禁反問。

「嗯。」

自己喜歡什麼大概很容易被看出來。

「不用在意那種事啦。」

在我心中,即使是下意識,我也清楚自己有多不願意相信Over Chrom會做出這種事,甚至因此哭了。沒有明確的理由,那不是腦袋聰明的人做出的判斷,只是我個人的選邊站。坂本說得沒錯。

(啊啊~好丟臉!)

「嗯,我認爲朱音能像那樣打鼓很厲害。非常喜歡自己的樂團、覺得很幸福、不服輸。妳打的是這樣的鼓,所以我一直以爲妳也是這樣的人,是那種就算遇到討厭的事也能一笑置之的人。原來不是呢。妳不是那種不在乎、不哭泣的人。我誤會了。世界上哪有人那麼堅強又神經大條啊?這只是我擅自的想像。因爲不想輸給朱音,我擅自幫妳塑造出比我強大、總是開心笑着的形象,還因此欣羨不已。可是我錯了,真丟臉。」

早就決定了。

櫻井有貴乃一口氣吐出這些話。她的語氣堅定。

「非常喜歡。」

「不是走音或失誤喔,就是節奏快了一點。」

她說得非常認真,這樣才叫毫無虛假、發自內心吧。我的心情有點複雜。

纔剛說完。

「可是妳嚇到了。」

「這樣啊,我原本以爲朱音不是這樣的人呢。」

(問她要不要唱歌。)

「因爲——」

「什麼?」

彷彿只記得這件事。

我從來沒有因爲討厭TB而哭泣。

「不會吧?爲什麼這麼想!我當然知道啊。」

交握的手指更用力捏緊,櫻井有貴乃這麼說。

——是誰想打造出類似的樂團?

做着厲害的事。

遜斃了。

我也很驚訝,跟着慌張起來。下意識忘了說敬語。

有時連自己都不確定哭泣的理由。

不會隨便敷衍。

她早就是能獨當一面的廣告模特兒。我無法想像這樣的她會在某個地方注意到我。我缺乏那種想像力。

(因爲,剛剛——)

說得像是自己的事。

看到我消沉的模樣,有貴乃抓住我的衣袖死命解釋。她又繼續說道:

(我自己偶爾也這麼想喔。)

爲什麼這個人能用如此豐富的詞彙形容呢?

即使害怕得想塞住耳朵,我還是問了。

我很在意,所以這麼問。

心臟的某處真的很溫暖。我用掌心按住它,這麼回答:

內心那宛如透明寶石般閃亮的心情,不能被破壞。

「這跟找我一起工作是兩回事。我就是喜歡那樣的音樂,彷彿由純粹到不可思議的東西結合而成。我也有聽你們的單曲,每天都在聽。我喜歡TEN BLANK的每個成員喔。朱音明明和我同年,卻做着好厲害的事。所以和其他人比起來,這讓我更不甘心。真羨慕那個帥氣的妳。」

「因爲朱音打的鼓不太正確。」

我打得太爛了,沒有維持穩定的節奏!

有貴乃說了幾個字就停住,低頭看向緊緊扣住的手指,然後這麼說:

「可是我還完全……好像沒這麼想過。」

大腦完全跟不上,從未想過這種事。

(就在剛纔,我們談到兩首相像的曲子。)

「嗯,非常正確。我會哭到無法自已。」

可是我相信音樂。

「我也喜歡。」

「…………」

她應該也是認真的人。

「是誰?」

「那個啊。」

(總覺得我好像都喜歡上這種人呢。)

我身邊都聚集了這樣的人。

我還有想不通的事。可是不等我找到正確答案,櫻井有貴乃就換上更加嚴肅認真的表情。她湊近我,接着閉氣說道:

「沒有。」

還有另一首類似的歌。

「妳能夠做到這點……明明是演奏藤谷先生的曲子卻能做到這點。如果沒有西條小姐的音樂,藤谷先生絕對唱不出來喔。這點很重要,他會唱不出來。真的是這樣喔。」

(絕對不想改變,也不會讓它改變。)

「可是也有覺得討厭的時候嗎?」

關於藤谷先生的曲子……

——是誰?

洋裝裙襬下的膝蓋露出來。櫻井有貴乃雙手緊握放在膝蓋,立刻慌張地補充:

很開心。

這下我明白了。自己就算死也不願這麼想。

音樂的事……

「咦?幹嘛道歉?沒關係啊。」

我按着鼻子回答。櫻井有貴乃的視線停留在我身上,幾乎不眨眼。我喜歡這種直率的目光。

一時之間,我不確定她是否還在講同一件事。

原來她也是歌手,同時也在做音樂啊。

得到誇獎讓我很開心,但是——

「TEN BLANK只有一個,可是現在有很多人在製造類似的東西。有人想要做出第二個,甚至是第三個TEN BLANK。」

(難道那是真的嗎?)

存在心中,永恆不滅。絢麗的光芒。

那種事,我就算死也——

「抱歉,擅自喊了妳的名字。我平常都在腦中叫妳『朱音』,剛纔不小心講太順了。抱歉喔。」

我會哭是因爲討厭自己,搞不懂自己。僅此而已。

有貴乃說。

「一個姓井鷺的製作人……」

啊。

有貴乃說到一半就停住了。倒映在我眼中的世界一角,有個彷彿被風吹過的黑影在移動。幾乎讓人以爲,剛纔空白的地方忽然變成黑色、茶色等黯淡的顏色。

一個熟悉的面孔出現了。

「把那種工作推掉吧,不必接受。」

不打一聲招呼,一進休息區就直接對櫻井有貴乃這麼說。

某人走過來,身上被雨淋得有點溼。

外面的天氣不知何時變差了。

頭髮和肩膀上仍殘留雨珠,彷彿匆匆趕來。

「那個井鷺先生說的話絕對不能聽。妳要唱的歌,我遲早會寫出來。」

4

(怎麼了?)

一切都停在眼球表面又幹又痛的地方。我的心臟緊縮成小小一團,像生病一樣虛弱。

害怕得不敢去看。

(其實這個人不在,我還比較安心。)

慶幸他不在眼前,那樣就不必擔心了。

可以維持現狀,繼續拖下去。

勉強延續性命。

(腦中出現小鼓的節奏。)

我非常清楚該怎麼打。

就算想溫柔對待也沒用。

老師知道些什麼。

跟在後面模仿。已經在準備了。

彷彿這是我的職責,始終張大眼睛看着。

「不管誰打算怎麼謀殺,我的音樂都不會死喔。我心中存在那樣的音樂。」

怎麼打?怎麼發出聲音?我的內心一片雪亮。絕對不會搞錯,因爲只有這麼一個答案,沒有其他選項。我非常清楚。

只對音樂失控。

(我們去錄音吧。)

「嗯,沒關係,謝謝。我會再聯絡妳,趁現在雨還沒變大,妳最好早點回去喔。」

(開心嗎?)

我腦中盡是這些事。

我想說些什麼,喉頭卻哽住了,沒能說到最後。

——不想就這樣結束。

一定是那樣吧。

這人早就知道了。

(妨礙。)

「朱音,聽我說。」

尚的問話聲在我腦中反覆迴盪。

「桐哉沒有偷喔。那樣就行了。那麼做是正確的,有某種不可抗力的理由,所以沒關係。可是如果我們同時推出這首歌,桐哉可能會受傷……」

我一直默默看着他。

藤谷先生沒有坐下。他只是前傾身體,一隻手撐在桌上這麼說。

他看着我這麼說。

不好意思。

光憑這隻字片語,我聽不懂。

他去接你了喔。

「我的音樂不會死喔。」

現在心裏的音樂。

所以才跑來錄音室打擾。

不會死。

大家一起,我們四個人一起。

藤谷先生彎着膝蓋蹲下來,來到與我視線齊平的地方。他先提出問題。

做不出任何體貼的事,只希望他永遠不要停下來,不要認輸,不要變得頹廢。總有一天絕對會贏,希望他能一直唱下去。如此而已。

(悲傷嗎?)

怎麼辦?

連我都想哭了。

期待,祈求。

「那個啊……朱音,我心中有個奇怪的生物……大家以爲可以從我的音樂裏偷走某個部分,認定某些東西屬於『藤谷』……但那種事情誰都不會知道喔。就算想理直氣壯地拿去當成自己的技術來用也辦不到,只會被我殺掉喔。心中那個笑得非常猖狂的『我』這麼說。他會認真地去把那些人擊垮、殺掉。我靠自己的力量走了這麼遠,如果他們以爲這是誰都能到達的地方,那就試着爬上來啊!明明沒人能做到,心中那個『我』卻在認真思考,彷彿站在坡道頂端俯瞰下面的人。總覺得獨自思索這些事非常瘋狂……可是我現在也寫得出來喔。井鷺哥認識的我,全部是從我身上淘汰下來的東西,他根本沒搞懂。現在世界上最厲害的樂曲長這樣喔,它已經在我腦中了。我寫得出來,不管怎樣都能寫出來。我想讓全世界聽見那個。我想殺死每個人,不管誰將因爲我變得如何。」

藤谷先生詢問櫻井有貴乃。像個成熟大人。

姑且有這個藉口。

有貴乃激動地回答:「好的。」彷彿快喘不過氣。她從我身邊彈跳似的站起來,稍顯在意地回頭看向我,不曉得在想什麼。

無助地——

唯一知道的是,我和藤谷先生都認可了桐哉。我只明白這點,同時有點慶幸。

(和我一樣的說話方式。)

其他願望無法實現也沒關係。

(老師,還剩下一首歌。)

「謝謝妳。」

「現在已經很晚了。」

最後,藤谷先生突兀地丟出這句話。

「但如果井鷺哥打算出手妨礙,我就會擊垮他。」

對其他任何事都派不上用場。

得還她手帕。

我第一次打從心底覺得他好可憐。

可是我無法幫助他。

咦?

心裏這麼想。

有貴乃輕聲回應,用手指捏住紙張邊緣。這時的她不知爲何快哭了,默默朝藤谷先生點個頭,接着頭也不回地走出休息區。彷彿做了什麼壞事,又像被罵跑了似的,她加快腳步匆匆離開。

語氣很正常。

(怎麼了?)

但還是默默坐着。

幾乎同一時間,我也靈光一閃,從揹包裏翻出學生手冊。我在空白頁寫下自己家的電話號碼,撕下那一頁交給有貴乃。字寫得很潦草,但沒時間重寫了。

不屬於任何一邊。

許多真的很過分的事。

我覺得很害怕。

我抬起頭,藤谷先生這麼道歉。

無法幫助任何人。

藤谷先生的說明,我聽不太懂。

就算哭泣也不能改變什麼。

外頭明明在下雨。

「抱歉啊。」

對不對?

「妳是專程來告訴我這件事嗎?」

打了好幾次都打不通。

他比我更無助。

那樣唱歌一定很開心。

無論老師有多喜歡桐哉,就算他現在仍喜歡着井鷺先生,藤谷先生也無法放棄勝負。他做不到。

我認爲這就是宿命。

「…………」

不知該如何是好。

面對老師,我和有貴乃就會變成一樣的人。

「很可怕吧?」

不行。

我只要那樣就好。

妨礙TEN BLANK。

存在着。

就算想隱瞞,想保護他也沒用。

就算覺得非常丟臉、不想面對,討厭到想消除記憶,他還是決定了。帶着那種毫不猶豫的眼神這麼說。

或許現在不該想這個,但霧濛濛的腦袋內側無法停止思考。

「啊。」

(老師,你是怎麼了?)

(我們在這裏呀。)

擊垮。老師說得很明確。

(總覺得獨自思索這些事非常瘋狂。)

有貴乃說出「電話」一詞。

「朱音在意的地方是什麼?」

(只剩下一首歌了。)

不是放任,也並非視若無睹。

低着頭,似乎輕輕笑了。

(所以不要再因爲誰而傷心了。)

不想聽。

做不到啊。

「這是我家電話,之後可以打給我。」

「那麼老師——」

即使如此。

也請你不要走下坡。

請繼續像那樣當個殺人兇手。

讓我聽你的歌。

其他人怎樣都無所謂。

「老師。」

「啊啊,又搞錯了。我不是要講這個啦,原本想要說更重要的事。抱歉,弄錯順序了,那個啊……」

視線朝下,伸手按住自己的瀏海,不聽我說話。藤谷先生陷入沉默,好像拚命在腦中找尋什麼。接着他慢慢開口:

「……嗯,那個啊,我從很久以前就知道自己是那樣的人。我本來就有某些非常奇怪的地方。我啊,只重視自己心裏的東西。音樂……只能靠音樂過活……不能失去音樂……更何況,我既沒有母親也沒有父親,連真正的名字都沒有,真的是一個人存活至今。所以對我來說,沒有什麼比自己更重要。我爲了滿足自己而喜歡上各種人,但那些都是爲了我的音樂。沒有更多,絕對不會超出那個安全範圍,不會特別喜歡誰,也從來不談戀愛。」

不知從何時開始,時間變得很奇怪。

非常拚命,看起來很痛苦,彷彿從胸腔中央把自己的骨頭拔出來一樣拚命,藤谷先生將他的真心轉爲話語。我則靜靜地聆聽。

不驚訝也不提出任何問題,只是聽着。

把那些當成自己原本就知道的事。

若無其事地,不以爲意地聽着。

藤谷先生怕搞錯似的娓娓道來。等到告一段落,他才抬起頭,直直看向我,最後簡短地這麼說:

「抱歉啊。」

——啊。

(咦?)

——啊!

腦袋跟上前,身體已經從椅子上彈起來。無意識的。起身的那個瞬間,有什麼來了。有什麼來到眼前,發出討厭的聲音。我聽不清楚,只覺得像會引起耳鳴的白噪音。

「——所以你不行,你就是這樣才糟糕!」

這種時候說這幹嘛?

我早就知道了喔。

那是毆打的聲音啊!

「所以……!」

咦?

力道毫無收斂,痛得我差點哭出來。可是我說不出「住手」。

(——這個人喜歡我。)

(啪哩啪哩地——)

早就有所覺悟了。

(騎兵隊。)

真的。

什麼都瞞不過他,被搶先一步道了歉。

那人擋在我面前,猛然上前揍了藤谷先生。嘴上怒吼着,大力抓住我的手,強行帶我離開。而我注視着那道背影。

(從我的左側。)

步行速度似乎慢下來了。

早就放棄了。

背後傳來嘈雜的雨聲,正式下起瀑布般的雨。

被抓住的手臂也沒有剛纔那麼痛。

(我知道喔。)

(左手好痛。)

那好像是很久很久以前的事。

「——做了超蠢的事。」

突然明白。

有那種感覺。

原來那是在說我。

一開始就被說過。

溫熱的寬大手掌抓住我麻痺的左手。我看着走在前面,相隔一步之遙的他。

「欸!」

從沒走得這麼快。被拉着走出錄音室所在的這棟建築,不搭電梯直接走樓梯下去。下到一半時,我發出聲音:

大聲說出來才覺得正是這個道理。

要打雷了。

(氣喘也會……)

無所謂啊。

他背對着我這麼回答。我覺得自己好像被罵了。

想怎樣?

這是第一次,像打開電燈那樣,內心變得雪亮。

等等。

有屋檐的階梯間。

所以知道那是無可奈何之事。

一隻右手緊緊握住我的左手。

像個完全的陌生人。

(因爲那個人是音樂之神,這也沒辦法。)

「用左手揍就沒關係。這樣也好,左手沒什麼力氣。」

做這種事會——

沒有回頭,他又重複了一次。

坂本纔是最重要的。

視線被一副肩膀遮蔽。某人站在我前面,用影子擋住了我。

我在說什麼,連自己也不知道。

聲音。

無法好好整理。

頭也不回,一口氣衝下更多層階梯。

大聲呼喊。從錄音室這棟建築的後門出去,烏雲密佈且一片漆黑的天空下着綿密細雨,他就這麼不顧一切地走進雨中,斜斜穿過空曠無車的馬路,不曾停下腳步。我對着那背影再喊一次。

我和他一起站着不動。

踩着被雨淋溼變色的柏油步道,來到通往地下鐵的入口。

左手臂依然被抓着,我也跟着跑下去。腦袋一片空白,但還是這麼想。

他不讓我說話。

坂本忽然小聲地自言自語。

(管他什麼藤谷先生。)

總是先被看穿。

(所以坂本也別生氣。)

(做這種事的話……)

「…………」

無處可去。

最重要的。

那個回應就像在對我怒吼。

「反正我又沒握拳!用手臂打的所以沒關係啦。那種不算數!如果真的揍會更……!」

音樂與我直接相通。

某人發出怒吼。

對老師怒吼。

連一次都沒贏過。

滲進來。

所以只能做音樂。

我都忘了。

肩膀隨着呼吸上下起伏。

說出來了。

抓住。

「做了超蠢的事。」

(因爲我喜歡音樂。)

無法用言語好好說明。

5

扶手最旁邊。

「欸!你要去哪裏?」

這讓我很難過。

自言自語。

中指非常痛。

「坂本同學你的手……」

藤谷先生就是那樣的人。

痛到不知該如何是好。

這個詞彙閃過腦海。

一口氣回溯到最初的相遇,感覺自己成了一片空白。

認真的,源自肺腑的,嘶啞的聲音。

一片漆黑的天空內側傳出鳴響。

之前也有過這種事。

頭上的屋檐傳來啪答啪答的雨聲,他的聲音夾雜其中,就像從遠方傳來。

我不知道該說什麼。

所以纔會在這裏。

可是一想到被直接點破,新的眼淚又不斷湧出。

明明是這樣。

「坂本同學!你的手指……要是受傷該怎麼辦?你在幹嘛啦!」

「我沒事的,我很清楚所以沒關係。欸,爲什麼要那樣?爲什麼坂本同學要做出那種你根本不想做的事?」

非回溯不可。

(我到底看了什麼?)

從來沒有被傷害。

這樣的話,至今——

我到底幹了什麼?

(做過好多過分的事。)

傷害。

(好多好多好多,明明應該——)

(更溫柔對待。)

我應該要那麼做。

卻在不知不覺中,用刀砍傷了好多次。成爲傷人的一方。

轉變爲痛楚。

天空破裂,發出淒厲的雷鳴,真正的現實在頭頂發出聲響。

從伸手不能及、無法違逆、難以逃脫的地方發出聲響,所以我清醒了。

恍惚地站着,停止思考。那種事我做不到。

還在我面前。

(還在。)

依然感到痛苦。

雨水直直打在背上,淋溼了衣服。

短促地呼吸。

「明天錄音。」

不在乎被誰看見。

從我的左手手指——

因爲被道歉會痛。

這麼問。

啊,怎麼辦?

振動沿着身體傳遞。我聽見了。

(可是來了。)

從喪失記憶的狀態中恢復,大概就是這種感覺吧。

第一次產生這種不可思議的感覺。

像個孩子一樣停不下來。

——我要去見真崎桐哉。

我和老師是不同生物吧?

放在錄音室沒帶出來的後背包,被塞進懷裏。

(隨時可能被折斷,所以要溫柔對待。)

腳踝溼了也不在意。

(心臟如破碎般尖銳豎起。)

(這個人也好像做出了某種覺悟。)

用不輸給雨聲的音量,我放聲說道。

說我不會放開。

「坂本同學,我們來錄專輯吧。」

在最初的原點。

(我最喜歡大家了。)

乾硬的,喃喃低語般的細微聲音在我心中迴盪,聽得很清楚。

「抱歉打擾你們,但西條小姐差不多……」

一起撼動時代吧。

不禁放開雙手。近在身旁的坂本同學咳了兩三下。是那種源自胸腔深處、不太妙的咳法。儘管手還搭在他的手肘,我卻無法馬上說出擔心之類的,符合現在情況的話。心裏覺得抱歉。

他發出嘶啞的聲音,好像還不明白似的——

他說自己做了超蠢的事,像心臟壞掉似的陷入沉默。

美麗的。

知道老師不希望我們用保密的方式溫柔對待他。

——我一開始就說過喜歡坂本。

有人踩過地上的水窪,發出啪喳啪喳的聲音。感覺附近有人收起傘,正準備下樓。

尚幫我拿出來了。

我不會被折斷。

近在咫尺,幾乎要撼動耳膜的聲音這麼說。

大概被自己嚇到了吧。

(揹包忘了帶出來。)

(其實他比我高。)

不斷流過來。

要是做我最想做的事,就無法再做其他事情。

(我說過。)

「要感冒了。」

——我將成爲那股力量。

(我說過——)

我會戰鬥。

(男人其實非常脆弱。)

我必須非常非常珍惜這個人。

如果要比力氣絕對贏不了。我也非常清楚。

去看這世界上只有我們四人知道的東西吧。

「——咦?」

從相系的地方傳來。

一直是那樣對我。

切換的速度太遲鈍。

不斷流過來。

被用力抓住的手臂超痛的。

「你們兩個……」

如果出現一個能讓我放棄思考、透明得教人近乎抓狂的瞬間,那樣也好。我就是這麼傻,滿腦子只有音樂。

依循內心想法去做。

我用自己空着的右手,摟住那堅硬、能明確看出骨頭位置的單邊肩膀。他嚇了一跳,抓住我的那隻手跟着鬆開。所以我連左手也用上,小心翼翼地用雙臂環抱坂本同學的脖子和肩膀。從斜後方一起抱住。他明明那麼瘦,卻無法被輕易摟在懷中。我用力抱緊。

嗚哇。

因爲他知道瞞不住啊。

「我在做自己想做的事。」

應該不同。

我纔不管這些,不在乎。

可是我就是想這麼做,所以做了。

明明從外表看不出來。還以爲他的身體會很冰,結果比我還熱。

(請跟着我來。)

坂本同學的體溫好高喔。

就像要代替坂本同學的媽媽,我擅自打從心底想溫柔對待他。我覺得必須用雙手把他捧在手心。

(他剛纔也說過,知道怎樣纔是真正的揍人方式。)

那人帶着不甘願卻又無可奈何的表情這麼說,單手爲我們撐傘。還以爲是誰呢,結果是個熟面孔。是高岡尚。啊啊啊啊啊啊啊。

(這個人難道不知道自己在幹嘛嗎?)

「大家一起去變得非常幸福吧。」

只有藤谷先生才能那麼說。

成爲不被任何人破壞的東西。

某種炙熱的,像會哽住喉嚨的東西——

他想怎樣呢?

生而爲人,走錯路也沒關係。

宛如龍捲風。

(坂本就像GLASS HEART。)

笑得出來。

但又很像母親。

在腦中還能順利運作的單位裏,在某個小小的角落這麼想。

爲此,我必須堅強,不能損壞。

忽然這麼想。

這種心情只有我自己知道。

就算覺得快死了也無妨。

便利商店賣的塑膠傘用力撥開雨滴,從地下鐵入口的屋檐邊伸過來。

所以從那之後。

雨水從地下鐵入口的屋檐直線落下,幾乎落在鞋跟的正後方。大量雨水濺起,可是我沒有躲開。

「跟平常一樣過來吧。」

「…………」

他都不曾背叛。

滿溢出來,流進我心中使用相同迴路的地方。他不知道嗎?

「……什麼?」

映入眼簾。

還剩一首。

一邊說一邊下定決心。接下來要做的事,我早就打從心底決定了。

坂本低聲對尚說了聲:「別這樣。」與其這麼形容,不如說他是驚訝地自言自語。

(現在不會說「對不起」。)

尚平靜地對我說。

始終。

「……妳在做什麼?」

「那個男人喔,好像打算讓我彈吉他……」

尚補充一句,就像順帶一提。

「沒辦法,我只好回去嘍。」

「——怎樣?結果還是打算修改曲子?」

纔剛停止咳嗽,坂本又沉着聲音這麼問。

「沒必要吧?那個人只是沒意識到自己寫出的曲子完成度有多高吧?」

「對於無法察覺的人,就必須教教他……是吧?」

尚再次確認。

「你打算跟他吵?一個晚上搞不定喔,跟上次一樣,反正你們兩個又會賭氣個沒完。」

尚沒有回答,只是把坂本的包包拿給他。

「你也可以先回去喔。」

「就是這樣才讓我火大。」

坂本真的生氣了。他低聲抱怨,沒接過包包。

他一定也會留在錄音室。

那我離開吧。

(如果坂本同學能留在這裏,我就去那邊。)

不讓任何人逃避。

經歷痛苦之後也不會逃。

甚至連「逃避是什麼」都忘掉。

「我要去問Over Chrom。」

兩個人都是。

我一口氣說完,不隱瞞自己做出的決定。

隨即停頓了一秒。沒有人說不行,這大概表示「同意」。所以我用雙手抓起揹包,轉身面向通往地下鐵站的潮溼階梯,彷彿解開身體裏的彈簧一樣跑起來。

聽我沒頭沒腦地這麼說,他們露出疑惑的表情。

「這件事不只跟我們有關,否則太不公平了。我想知道桐哉的想法。」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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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一卷GLASS HEART 1 玻璃之心

  1. 01插圖
  2. 02登場人物介紹
  3. 03玻璃之心 Ⅰ —— a piece of introduction
  4. 04玻璃之心 Ⅱ —— the BAND has no name
  5. 05玻璃之心 Ⅲ —— break the GLASS HEART(上)
  6. 06玻璃之心 Ⅲ —— break the GLASS HEART(下)
  7. 07薔薇與炸藥 第一章 made up for the HARD RHYTHM
  8. 08薔薇與炸藥 第二章 ROSES and DYNAMITE
  9. 09薔薇與炸藥 第三章 熱風(ZONE-ZERO)
  10. 10全新的早晨
  11. 11後記

第二卷GLASS HEART 2 暴風之丘

  1. 01插圖
  2. 02登場人物介紹
  3. 03暴風之丘 Ⅰ —— his only guitarist ——
  4. 04暴風之丘 Ⅱ —— missing diamond ——
  5. 05月光 —— LIFE, standin9;on the piano ——
  6. 06暴風之丘 Ⅲ —— the paradise lost(上) ——
  7. 07暴風之丘 Ⅲ —— the paradise lost(下) ——
  8. 08暴風之丘 Ⅳ —— getting her naked KNIFE ——
  9. 09暴風之丘 Ⅴ —— NO DAMAGE ——
  10. 10Engaged Children 全新的早晨 Ⅱ
  11. 11後記

第三卷GLASS HEART 3 稀疏之日

  1. 01插圖
  2. 02登場人物介紹
  3. 03稀疏之日 Ⅰ —— SPARKING PLUG IS HERE ——正在閱讀
  4. 04稀疏之日 Ⅱ —— CURE ——
  5. 05稀疏之日 Ⅲ —— GOLD KEY ——
  6. 06稀疏之日 Ⅳ —— SELECTIVE SUN ——
  7. 07AGE
  8. 08樂園之涯
  9. 09八度音 樂園之涯 Ⅱ
  10. 10M好的日子 樂園之涯 Ⅲ
  11. 11New Song
  12. 12幸運星 lucky star
  13. 13覺醒 wake up and go on
  14. 14夜晚飛翔的鳥
  15. 15後記

第四卷GLASS HEART 4 灼熱之城

  1. 01插圖
  2. 02登場人物介紹
  3. 03冒險者們——ff—— the road, it9;s not over
  4. 04冒險者們——pp—— silent music, silent sea
  5. 05TEN BLANK成員專訪
  6. 06TEN BLANK首張專輯全曲解說
  7. 07頻閃燈 strobe lights
  8. 08灼熱之城 Ⅰ ——4/4(quarters)——
  9. 09再見金絲雀 ——WORLD9;S END——
  10. 10LOVE WAY Ⅰ ——A LIVING FLOWER——
  11. 11伊甸之下 ——UNDER THE BEAUTIFUL HEAVEN——
  12. 12LOVE WAY Ⅱ ——GOLDEN DAYS——
  13. 13在破曉時放火 ——SAY GET READY, AND SAY FIRE——
  14. 14Over Chrom 年表
  15. 15花 visions of luminescence
  16. 16後記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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