稀疏之日 Ⅰ —— SPARKING PLUG IS HERE ——
《GLASS HEART》 · 若木未生 · 1.7萬 字
1
戰鬥時有一雙澄澈的眼睛。
即使受傷也不低頭,就算心被劃開也不會輕易毀壞,不會變得骯髒。
不會陷入渾沌。
拳頭用力攥緊。
心臟灼熱跳動。
我喜歡的是——
最後我真的喜歡這樣的人。
只是還沒發現。
盛夏都要結束了。
啃咬
搔抓
醜陋的靈魂
自我傷害和報復 比起那個
優雅化妝與中毒 比起那個
要歌唱
要歌唱啊夢中的魚目混珠
在碧水晶的照耀下發光
飄渺短暫的生命
獻給你
(看到我笑,尚也微微露出他最好看的,令我右腦最有感覺的那種「一閃而過的笑容」。)
(爲什麼要說那種話!)
西條,妳在幹嘛?
NO DAMAGE
(我覺得自己的視力突然變得很奇怪。好像戴上一副把一切看得太清楚的眼鏡,連細節都不放過。)
這個人的這種地方,要怎樣才能隨意碰觸呢?有人能做到嗎?
(有什麼東西跑進我的眼睛。)
愛的方法
「對,就是這樣。不小心忘記了。那東西根本就是個廢物……」
清楚得像一根根細針。
約好的時間是下午兩點。
(我的眼珠現在好奇怪,不管看什麼都太清楚了。)
不管MD裏面播的是什麼內容。左側,對着我這邊的耳朵還罩着耳機。他看起來就像一堵牆,聲音大得像聽不見似的,好像只想找我吵架。
I9;m sure——扭曲了
我試着說了些與話題相關的話。
不知道他人在哪裏。
因爲他好像在生氣。
比如尚那頭介於茶色與紅色之間,顏色淺得能透光的頭髮。斷面有點毛躁,是誰剪的呢?
失控了。
歌唱
自己也強烈地這麼想。
(間隔一個空位)坐在我身邊,將MD隨身聽放在一邊腿上,只掛着單邊耳機打拍子,用半顆頭抓取那半邊音符,聲音感覺從很遠的地方傳來,坂本一至將另一邊的手靠上椅背,託着下巴,並用一副無所謂的語氣——
「就算不回去也可以在這裏做啊。又不是沒有樂器。想練習或幹什麼都可以,不想浪費時間就馬上開始啊。」
2
所以不意外。
(爲什麼要說那種話?)
自己這邊突然下沉。
「大概是生病了吧。」
坂本從——跟我坐的椅子以鐵管相連的——塑膠彎曲連排椅上站起來。感覺重心偏移了。
應該不是專業美容師吧。
尚一如往常叼着沒點火的煙。與其說這個回應太弱,不如說它帶着絕對還會繼續反駁的語氣。
聽到他說要回去,我的心情變得沉重。任誰都覺得困擾吧?
尚把坂本發起的話題延續至今,並早一步做出決斷,一臉認真地說:
be a crushed reverse machine,
「誰管他啊。被提供的內容影響得太深了吧?那種事。」
睫毛什麼的。
還是相信了他。
他明明會思考、頭腦好,也心知肚明。
「別問那種有太多選項的問題好嗎?」
我沒學過 不知道 所以
「那個人是怎麼了?」
從那時起,我就搞不清楚了。
「最近的老師太像模範生了,表現得太正常了。」
我不知道爲什麼坂本一至硬要說這兩首不同的歌擁有相同的靈魂。
「工作不就在這邊嗎?」
說得好像它們來自同一條根。
真希望他不是音樂才能出衆、直覺敏銳又有才華的那種人。可是他偏偏是坂本一至。
眼鏡的。
「哦,你頭腦很好耶。」
所以只能唱着
「我要回去了。」
(好厲害,好像全部都看得到。)
既然你只喜歡音樂和樂器——
發光的鏡片底下,那雙眼睛直直看着我。
藤谷先生就是這種人——能毫無負擔地,輕易做出這種事。我早就知道了。
我身處的這個地方。
(這種事我當然很清楚。)
詢問高岡尚。
尚一邊自言自語一邊走向錄音室休息區設置的自動販賣機,裝了一杯熱的黑咖啡,抓着紙杯邊緣。我默默坐着回望。
產生一股想踢東西的衝動。不過我忍住了。
「太大意了……」
那唯一的一首歌
NO DAMAGE
被××了——
說得好像它們是相連的。
纔剛這麼想,右手就擅自行動。我下意識站起來扯掉坂本平常戴的這副SONY摺疊式耳機,掛在他脖子上。
我被允許知道的,有權知道的,只有那個部分。
鏡片反射。
工作有那麼重要嗎?
關於這個男人,我根本一無所知。
高岡尚還沒開口,西條我就用不冷靜的聲音說了。因爲害怕。
就算我腦子裏覺得不一樣。
我開始生氣。
(耳機好礙事。)
「關於你在這裏找出我的存在價值這件事,我必須坦然道謝。然而,你就不能把我個人的見解看作一個事實來爽快接受嗎?」
我再說一次。然後——
太突然了,有點討厭。
不帶笑意地這麼說。
「什麼意思?所以你覺得只要把矛頭指向別的地方就好嗎?你不會覺得自己的論點有點站不住腳嗎?」
「回去做什麼?」
心中的羅盤好像突然變得奇怪。
總覺得不會是我。
那就去做啊?
「因爲我非常討厭拖拖拉拉跟浪費時間。對我來說,與其那樣還不如多輸入幾個音符。」
這些話不斷在胸口打轉,只是沒有當場說出來。
(爲什麼要說那種話?)
居然說那東西(我不禁笑了)。
「工作。」
爲什麼要故意那樣?
真希望能在說出這些話前用力扯掉那副耳機。
「這話不如去對藤谷哥說?」
只知道他的音樂。
「我也可以去跟老師說。可是剛纔那句只是坂本在逃避自己的答案。」
只有唯一一個
過了一小時,還有一個人沒進錄音室。
(和昨天以前完全不一樣。)
彷彿啪哩啪哩地碎裂、剝落了。
打破了外殼。
變成了傷口。
(空出來了。)
無止境地空着。
「西條妳啊。」
心情就像沒做任何防紫外線、防UV措施就曝曬在劇烈的陽光下。
(坂本比我聰明啊。)
(他明明知道很多討人厭的說話方式。)
聽見自己的名字從他口中吐出的那一刻,我就有預感絕對會被說得很糟、很討厭。
「一個人很不愉快的時候,妳認爲他還能被責任心驅使去做音樂嗎?」
那種事——
(我還不是一樣!)
忍住不哭,我就失去可以怒吼的地方了。
(即使如此,就算我不說話,心裏所想仍全數呈現在臉上。)
所以坂本露出更不爽的表情,無可奈何地把氣出在高岡尚身上。
「不要作壁上觀喔。」
高岡尚抓着熱咖啡的紙杯邊緣,默默起身。好像不想管我們了,又像在說這個話題簡直無聊透頂。我感覺更糟糕了。
「我沒什麼好說的啊。」
「這首曲子的錄音方式比較複雜,需要整個樂團現場演奏,一次錄好。所以得等大家都調整到最佳狀態。請再給我們一點時間。」
祕密。
尚回到休息區,坐在我對面的椅子上,雙手放上矮桌。他像要延續話題般繼續說道:
「不知道人在哪裏。」
這邊的曲子。
(她看起來不會很累。)
「把我撇除在外的是你們吧?」
我聽見尚這麼說。甲斐小姐也用公事公辦的語氣回答:「明白了。」
我只是覺得「不一樣」,沒有深入去想其中原因。腦中裝滿別的事。身邊的坂本剛纔被我硬是拔掉的耳機還掛在脖子上(或許是忘了耳機的存在),MD也和隨身聽一起被丟進磨損的黑色尼龍包。明明已經沒有音樂,他的腳尖還跟着某種節奏搖擺,默不吭聲。
「又不是第一次。」
坂本決定不再保持沉默。
「這就證明了藤谷直季果然不是普通人。你回來做音樂是正確的呢。」
「今後也請多多關照」。
(我和大家都習慣老師那樣了,唯獨尚不一樣。)
尚的表情凝重並不是因爲坂本的話難懂。
「西條的——」
「什麼目的?」
對不起。一向公司那些大叔道歉,老師就會罵我。
「可是西條站在對方那邊,藤谷哥大概也不想跟Over Chrom正面槓上。這樣一來,我們的曲子不是反而會被當成抄襲嗎?只因爲發表得晚就無法主張自己的所有權。」
(我不知道是誰犯了什麼錯。)
我聽到這句臺詞。
什麼纔是——
(甲斐小姐最近很漂亮。)
「真是超乎預期呢。不只資深樂迷,你們還吸引到廣泛的受衆。」
「不說話裝沒看見也可以,反正藤谷哥馬上就會知道了,雖然我不知道Over Chrom什麼時候會發表那首歌。但西條妳明明知情卻不說,之後難道不會讓事情變得更糟嗎?」
「哎呀,怎麼在這麼不巧的時機受傷呢……」
是這樣嗎?
正面接下兩道視線,尚站在休息區牆邊,平靜地回應。
唱片公司的員工裏,會固定來錄音室並頻繁奔波現場的人,頂多只有助理製作人青木先生。
灼熱又可怕。
難道不能放着不管嗎?
「就是妳想怎樣?這個問題,妳不打算處理嗎?」
在非常短暫的一瞬間想出回答。
不過還不只這樣喔。
「去找他。」
透露出一種和預測或決心完全不同的強調語氣。
「他明明很期待啊。」
尚刻意使用客觀的評價,語氣稍顯冷淡。
真想把耳機戴起來,假裝什麼都沒聽見。我像被坂本傳染似的站在那裏一動也不動,不知該如何是好。
「託您的福」。
出現一些喜孜孜地說着讚美之辭的人,真奇怪。
「她拿到一卷錄音帶。我聽了之後,發現旋律跟《next sun》一樣。這種事有可能發生嗎?」
「最近沒有幫藤谷安排個人的工作啊,我沒聽說。」
現在連地位更高、據說是相當大牌的製作人和高層都來了(反正所有制作工作都是藤谷先生一手包辦,沒有他們插嘴的餘地)。感覺最近常常聽到這種話。
「可是老師有時會擅自接下某些人情工作吧?是不是有類似的事?」
「…………」
戴着透明的眼鏡,打招呼,笑。
路還長得很。
「我就是想問,這件事是不是應該告訴那個人?雖然不知道這邊的曲子是怎麼跑到對方手中。」
「那要等她復原。」
我們有事瞞着他。
自己沒有打鼓的時候,我默默待在錄音室角落。那些大人物每次說我們「賣得很好」,藤谷先生就會回答「謝謝」。
(他都不會做這種事。)
我和坂本的發言又一次像堅硬的石頭般互相碰撞。我被震得很痛,講不出後續的話。厚重的鏡片底下也反射出坂本皺着眉頭的臉,他一定覺得我很礙事吧。
我做得很好吧?
我只能姑且回答「是」。
關於這點我很抱歉。
可是——
每次被高層叮嚀,藤谷先生就會指着我的腳這麼說。
他已經決定了。不顧我的意願,他告訴了尚。
「什麼?」
坐着等待。
甲斐小姐這麼說,語氣從容,活力十足。意思是:「這不是正常發揮嗎?」她穿着鮮豔的橘色套裝,露出短裙底下的雙腿。
「不行喔。朱音,禁止說『對不起』!」
「所以啊,搭上現在單曲爆紅的熱潮,專輯的發行日也確定了。我們公司上下會全力宣傳銷售,之後拜託各位嘍。只剩下一首歌還沒錄吧?」
「目的是什麼?」
最重要的。
又聽到我的名字了。
之後面對高岡尚時,他又會偷偷換上不同於工作模式的困擾笑容,就像在問:「剛纔的如何?」
(如何?)
是那樣嗎?
他知道了(被察覺了)。
妳能做什麼,西條?
從我坐着的(我又坐回去了)錄音室休息區長椅上,斜斜看過去被遮住一半視野的地方,吉他手尚說出這樣一句話。他雙手扠在洗得發白的襯衫腰際,把經紀人甲斐小姐跟助理製作人青木先生都叫來。聲音不大,從我這邊聽不太清楚,公事公辦的語氣。
我覺得說了會破壞某些東西。
然後,周遭好像有哪裏不一樣了。
「——世上有太多相似的曲子了,想找藉口還是找得到啦。」
可是我快哭出來了,緊閉的嘴巴什麼都說不出口。
「現在這世代,以這種正式樂團的型態出道,第一張單曲還能賣得這麼好,真不簡單呢。」
「是時代剛好站在我們這邊。」
想怎麼做?
因爲CD賣得好、銷售成績好?
「不是這樣的。那個男人現在應該沒有充分的理由搞失蹤。」
兩邊都會受傷。
「那就傷腦筋了呢。不把我這經紀人放在眼裏,真會給人添麻煩。」
我討厭自己總是戰戰兢兢地注意這些地方,彷彿在看別人臉色。
沒有理由地發脾氣。
「搞不懂耶。」這話不是直接對我說。思考到一半,尚又喃喃說道。
(可是他從以前就是這樣啊。)
雖然對方沒說「可以的話,現在最好多上幾個電視節目」,但從語氣上也聽得出來。
無論真崎桐哉這個人多惡劣——
劈里啪啦說了一大串,面無表情的坂本又突然補上這一句。我也這麼想。
纔會變成這樣。
我受傷的右腳已經恢復到可以踩踏板了(高岡尚的吉他也平安回來了)。
我沒看他,嘴上這麼回答。
「西條她收到Over Chrom的新歌。」
「然後,我莫名其妙地被人發了脾氣。」
「西條的腳都好了,可以錄音了,那個男人卻沒來。這太奇怪了。」
「不對。」
他說要放一個罰款箱。我還以爲只是開玩笑,結果隔天錄音室裏真的多了一隻粉紅小豬存錢筒…………
對方沒有偷。
——只是你們原先不知道、不認同。現在又突然這麼說。
與青木先生和甲斐小姐相比,尚耐着性子說話的語氣明顯有異。
我們三人各自懷着不同的想法。
無法取得共識。
「先不要告訴藤谷。」
尚抬起視線,這麼對坂本說。
「錄音結束前都不要說。如果讓他知道,那傢伙可能會變更自己的樂曲。」
「你覺得有可能嗎?瞞得過他嗎?」
坂本好像倍感壓力,以「老實說我絕對不想這樣」的表情回答。
「那樣不會很不自然嗎?做得到嗎?說真的,以我的個性很討厭做那種事,也沒有自信能做好。你覺得那樣真的可以嗎?」
(討厭謊言。)
尚喜歡藤谷先生寫的歌。
不想被碰。
非常愛。
(我自己也是啊。心裏被塞滿黏土,整個人變得不對勁。)
(還遷怒於坂本。)
說自己沒自信做好的坂本比我想得更多,比我更瞭解。
這樣的話——
「我討厭答應自己做不到的事。真的無法保證。所以別這樣。」
「你這樣只是爲了保持穩定的精神狀態,只是想保護自己吧?」
尚的左手肘抵着桌面,他用手指關節觸碰嘴巴並淡淡說道。
(啊……)
直通休息區的內線閃起紅燈,掛在牆上的公務用話筒突然發出直搗鼓膜的聲音。
「你知道東京都內有多少間麥當勞嗎?」
我講得結結巴巴。
在大人的,工作的世界裏,這不是常識嗎?
有這種感覺。
輕柔的聲音,客氣到好像不敢被發現。不同於那些平常會進出錄音室的人。
像是被說——
「喂?」
「我不知道……老師、什麼時候會來。可是我想說、他絕對會來這裏……」
《Delphia》的廣告宣傳片,我不知道看過幾次了。本人和廣告裏沒什麼不同,頂多是稍微嬌小一點,舉手投足都和影片中一樣,眼神也閃閃發光。
我都忘了該怎麼正常講話。
「可是妳在哭。」
「請問藤谷先生……在嗎?」
音樂。難道只有在奏響音樂的時候才能感覺他是強大的、值得信任的、重要的嗎?
面前的她依然一臉困惑,遞出手帕吶吶地開口。
我像笨蛋一樣只回答了兩個字,說完纔想到應該要解釋得更清楚。
「…………」
「西條留在這裏,如果藤谷再打來,妳先問清楚他在哪。」
(接下來必須靠自己了。這纔是應有的禮貌。)
腦中浮現這個想法。
我對這雙靈動的大眼並不陌生。
一隻手勾在休息區外圍的入口處,某個人探頭進來這麼說。
(彷彿早已凍僵的某種東西開始解凍。)
尚這麼說。他已經離開長椅,將腳跨到桌子外側。
「你在哪裏?」
我和坂本現在好像同時被從狠毒的角度揍了一拳。
坂本連珠炮似的回擊尚。然而,電話鈴聲也在同時響起。
這個事實讓我有點驚訝。
「你在搞什麼?現在人在哪?」
爲什麼動不動就不見人影?
(講起話來,聲音不是很高。)
在哪兒見過。
有貴乃帶着同樣悲傷的神情。我渾渾噩噩地收下手帕,下意識擦拭自己的半邊臉。這才後知後覺地發現頰邊滿是淚痕。
她是櫻井有貴乃。
——她問藤谷先生在不在。
「…………」
(只想到自己。)
尚隔着話筒聽那冒出火花的聲音。
聲音好像在生氣。
一個女生。
「什麼?怎樣怪?」
直通。
「給妳。」
讓我深刻體會到自己好像還缺了什麼。
無法溝通時,他有時會像這樣。
「那傢伙有點怪。在某處『迷路』了。」
(可是什麼?)
「……沒頭沒腦地要從哪裏找起?」
你既幼稚又不體貼。
電光石火般。
「我直到剛纔都以爲西條小姐會露出開心的笑容。」
櫻井有貴乃居然知道我的名字。
隨後放下話筒。坂本正想詢問發生什麼事——
我一頭霧水。
我很難解釋。
「那個……不好意思,大家正好都不在,只剩我留守。」
3
「他說在麥當勞前面。」
「那個——」
(我就站在旁邊,可是耳朵聽不到對方的聲音。)
沒有笑,也沒有露出開朗表情。對方以正經的語氣這麼問。
以爲能抓住,但還是馬上消失了。
聽到尚這麼說,我用反射神經回答「好」。
「腦袋怪怪的。坂本抱歉,能不能跟我一起出去找?分頭找。」
又不是多久以前的事。
「不在。」
以前明明當面見過,我卻忘了。
像講外語似的,仔細慎重地重問一次。
「你怎麼了?不知道嗎?那就不要亂走,在原地等……聽好了,在那裏等,我現在過去。」
「這個……」
就像被指責跑得太慢時,連跑了幾秒都被當面點出。彷彿聽了這種最嚴厲的話。
受到指責,無法再找藉口。
尚對着電話另一頭的質問,現在才進入腦中。這句話浮上表面,不斷反覆。
櫻井有貴乃顯然更不知所措,只能慌張開口。原本站姿優美、抬頭挺胸的她突然放開抓住門框的手指,穿着涼鞋的雙足逐漸靠近。腳趾頭也擦了指甲油,好可愛。她慢慢走近坐在長椅上的我,一手伸進附上玳瑁把手的小斜揹包,不知道在找什麼。原來是一條被漂亮折起的鬱金香圖案手帕。
站在那裏看我,表情有點痛苦。
一個人孤零零地被留在休息區。直到他們離開,我還愣在原地。
站在休息區入口,放開抓住門框的手。櫻井有貴乃臉上帶着如出一轍的不知所措。
「你的問法太惡劣了吧?完全沒有在商量吧!討論沒有妥協空間,你只會說難聽話!」
我們三人都陷入沉默。然後,第一個採取行動的尚拿起話筒。
「怎麼說,那個……其他人剛剛都還在,可是——」
「您好。」
不過臉蛋很漂亮。
聽我這麼說,櫻井有貴乃站在原地不發一語,眨了眨漆黑的眼睛。
年紀跟我差不多。
這種一分開就彷彿墜入五里霧中的感覺。
因爲時機不巧。
(血管逐漸暢通。)
一開始就沒問對方是誰。
無奈起身的坂本一瞬間露出錯愕的表情。我從更早之前就已經跟不上話題,只能在一旁發呆。
即使如此,我還是一臉茫然地坐在那裏。
「那個,剛好……」
咦?
——可是我又不是故意選擇這麼做,是隻有這麼做的能力。現實就是不能爲了這種事而自我陶醉。
穿着布料單薄的及膝洋裝,很適合她那纖細直挺的身體線條。就算知道她不只是映像管、照片或銀幕裏的生物,知道她和大家一樣都是人,但看到櫻井有貴乃站在那裏,我還是覺得有點怪。
因爲直到剛纔——
「…………大家都不在嗎?」
如果真崎桐哉在這裏,他絕對會一臉厭煩地這麼說。
用像班上同學的語氣。
(你在哪裏?)
(咦?怎麼回事?)
那聲音遠遠地在說些什麼。
動物般(松鼠或鹿)的大眼睛,黑色眼珠直直盯着我。
除了手帕,櫻井有貴乃後來又從包包裏拿出一包面紙。看我還在哭,她往空着的椅子一坐。手伸進包包深處翻了一會兒,然後遞給我一個扁扁的糖果紙盒。
「要喫嗎?」
被親切對待讓我很開心。
「嗯。」
「妳喜歡CHELSEA嗎?」
「喜歡,謝謝妳。」
哭的時候不方便進食,但我還是從敞開的盒子裏拿出一顆糖。
有貴乃自己也拿了一顆。她一邊剝開包裝紙,一邊凝視着我。
「非常感謝妳。」
所以我再次道謝。
把糖果放進嘴裏,甜味和想哭的心情混在一起。感覺有點奇怪。
明明在哭卻又想笑。
糖果就像止痛藥,有那麼一點效果。
(第二次見面,第一次交談。)
我這個人很沒用。
老是這樣。
「謝謝,抱歉啊。」
總算恢復到能正常說話的狀態。
「欸,其實妳是愛哭的人吧?」
她這麼問。
這段話裏涵蓋了太多內容,我找不到最適當的回應。
「有人現在想打造出類似TEN BLANK的樂團。那人在籌備這種事,還邀我去那裏唱歌。可是我拒絕了。我參與演出的廣告有使用TEN BLANK的歌當背景樂,那個人想起用我當主唱的理由,正是想把櫻井有貴乃的臉和藤谷先生的歌結合起來。利用廣告給人的印象故意混淆觀衆視聽,讓大衆分不清楚兩個樂團的差異。對我來說,這種事太惡劣,也太沒有尊嚴了。所以我不想那麼做。」
藤谷先生的《第二個太陽0;The Next Sun1;》。
咦?
(桐哉真的那麼做了嗎?)
沒辦法。
完全被她說中了。
雖然自己這樣講就像老王賣瓜,甚至有點自戀,但我真的覺得TEN BLANK很厲害。聽到別人這麼說也讓我很開心。
我就是個愛哭鬼。
「那個人是——」
啊……
櫻井有貴乃如此問道。她露出挾帶半分笑容、半分擔心的複雜表情。
我總是喜歡上不會隨便敷衍的人。
「不是說妳打得不好!我的意思是,妳的鼓聲帶着勇往直前的衝勁,沒有一絲猶豫,就像從清水舞臺跳下去。毫無虛假,連自己也無法控制。」
我對這點有信心。
「我非常喜歡TEN BLANK。」
(因爲它是我的驕傲。)
雖然時不時會變得朦朧,但它不能消失。
我相信靈魂的相互碰撞。我相信歌曲。
所以我問了。
「爲什麼會說自己輸了呢?」
可是,我喜歡這樣的人。
即使會覺得痛苦或困擾,那也沒辦法。
「那、那是因爲,我沒想到像櫻井小姐這樣的人竟然知道我的名字。」
假如這是有貴乃的另一面,或許就能解釋她爲何對音樂話題如此敏感。可是我現在沒有多餘的心力想那些。
不知不覺間。
太開心了,直接把心底的話說出來。
因爲我也喜歡TB0;TEN BLANK1;。
我聽不懂,不禁反問。
「嗯。」
自己喜歡什麼大概很容易被看出來。
「不用在意那種事啦。」
在我心中,即使是下意識,我也清楚自己有多不願意相信Over Chrom會做出這種事,甚至因此哭了。沒有明確的理由,那不是腦袋聰明的人做出的判斷,只是我個人的選邊站。坂本說得沒錯。
(啊啊~好丟臉!)
「嗯,我認爲朱音能像那樣打鼓很厲害。非常喜歡自己的樂團、覺得很幸福、不服輸。妳打的是這樣的鼓,所以我一直以爲妳也是這樣的人,是那種就算遇到討厭的事也能一笑置之的人。原來不是呢。妳不是那種不在乎、不哭泣的人。我誤會了。世界上哪有人那麼堅強又神經大條啊?這只是我擅自的想像。因爲不想輸給朱音,我擅自幫妳塑造出比我強大、總是開心笑着的形象,還因此欣羨不已。可是我錯了,真丟臉。」
早就決定了。
櫻井有貴乃一口氣吐出這些話。她的語氣堅定。
「非常喜歡。」
「不是走音或失誤喔,就是節奏快了一點。」
她說得非常認真,這樣才叫毫無虛假、發自內心吧。我的心情有點複雜。
纔剛說完。
「可是妳嚇到了。」
「這樣啊,我原本以爲朱音不是這樣的人呢。」
(問她要不要唱歌。)
「因爲——」
「什麼?」
彷彿只記得這件事。
我從來沒有因爲討厭TB而哭泣。
「不會吧?爲什麼這麼想!我當然知道啊。」
交握的手指更用力捏緊,櫻井有貴乃這麼說。
——是誰想打造出類似的樂團?
做着厲害的事。
遜斃了。
我也很驚訝,跟着慌張起來。下意識忘了說敬語。
有時連自己都不確定哭泣的理由。
不會隨便敷衍。
她早就是能獨當一面的廣告模特兒。我無法想像這樣的她會在某個地方注意到我。我缺乏那種想像力。
(因爲,剛剛——)
說得像是自己的事。
看到我消沉的模樣,有貴乃抓住我的衣袖死命解釋。她又繼續說道:
(我自己偶爾也這麼想喔。)
爲什麼這個人能用如此豐富的詞彙形容呢?
即使害怕得想塞住耳朵,我還是問了。
我很在意,所以這麼問。
心臟的某處真的很溫暖。我用掌心按住它,這麼回答:
內心那宛如透明寶石般閃亮的心情,不能被破壞。
「這跟找我一起工作是兩回事。我就是喜歡那樣的音樂,彷彿由純粹到不可思議的東西結合而成。我也有聽你們的單曲,每天都在聽。我喜歡TEN BLANK的每個成員喔。朱音明明和我同年,卻做着好厲害的事。所以和其他人比起來,這讓我更不甘心。真羨慕那個帥氣的妳。」
「因爲朱音打的鼓不太正確。」
我打得太爛了,沒有維持穩定的節奏!
有貴乃說了幾個字就停住,低頭看向緊緊扣住的手指,然後這麼說:
「可是我還完全……好像沒這麼想過。」
大腦完全跟不上,從未想過這種事。
(就在剛纔,我們談到兩首相像的曲子。)
「嗯,非常正確。我會哭到無法自已。」
可是我相信音樂。
「我也喜歡。」
「…………」
她應該也是認真的人。
「是誰?」
「那個啊。」
(總覺得我好像都喜歡上這種人呢。)
我身邊都聚集了這樣的人。
我還有想不通的事。可是不等我找到正確答案,櫻井有貴乃就換上更加嚴肅認真的表情。她湊近我,接着閉氣說道:
「沒有。」
還有另一首類似的歌。
「妳能夠做到這點……明明是演奏藤谷先生的曲子卻能做到這點。如果沒有西條小姐的音樂,藤谷先生絕對唱不出來喔。這點很重要,他會唱不出來。真的是這樣喔。」
(絕對不想改變,也不會讓它改變。)
「可是也有覺得討厭的時候嗎?」
關於藤谷先生的曲子……
——是誰?
洋裝裙襬下的膝蓋露出來。櫻井有貴乃雙手緊握放在膝蓋,立刻慌張地補充:
很開心。
這下我明白了。自己就算死也不願這麼想。
音樂的事……
「咦?幹嘛道歉?沒關係啊。」
我按着鼻子回答。櫻井有貴乃的視線停留在我身上,幾乎不眨眼。我喜歡這種直率的目光。
一時之間,我不確定她是否還在講同一件事。
原來她也是歌手,同時也在做音樂啊。
得到誇獎讓我很開心,但是——
「TEN BLANK只有一個,可是現在有很多人在製造類似的東西。有人想要做出第二個,甚至是第三個TEN BLANK。」
(難道那是真的嗎?)
存在心中,永恆不滅。絢麗的光芒。
那種事,我就算死也——
「抱歉,擅自喊了妳的名字。我平常都在腦中叫妳『朱音』,剛纔不小心講太順了。抱歉喔。」
我會哭是因爲討厭自己,搞不懂自己。僅此而已。
有貴乃說。
「一個姓井鷺的製作人……」
啊。
有貴乃說到一半就停住了。倒映在我眼中的世界一角,有個彷彿被風吹過的黑影在移動。幾乎讓人以爲,剛纔空白的地方忽然變成黑色、茶色等黯淡的顏色。
一個熟悉的面孔出現了。
「把那種工作推掉吧,不必接受。」
不打一聲招呼,一進休息區就直接對櫻井有貴乃這麼說。
某人走過來,身上被雨淋得有點溼。
外面的天氣不知何時變差了。
頭髮和肩膀上仍殘留雨珠,彷彿匆匆趕來。
「那個井鷺先生說的話絕對不能聽。妳要唱的歌,我遲早會寫出來。」
4
(怎麼了?)
一切都停在眼球表面又幹又痛的地方。我的心臟緊縮成小小一團,像生病一樣虛弱。
害怕得不敢去看。
(其實這個人不在,我還比較安心。)
慶幸他不在眼前,那樣就不必擔心了。
可以維持現狀,繼續拖下去。
勉強延續性命。
(腦中出現小鼓的節奏。)
我非常清楚該怎麼打。
就算想溫柔對待也沒用。
老師知道些什麼。
跟在後面模仿。已經在準備了。
彷彿這是我的職責,始終張大眼睛看着。
「不管誰打算怎麼謀殺,我的音樂都不會死喔。我心中存在那樣的音樂。」
怎麼打?怎麼發出聲音?我的內心一片雪亮。絕對不會搞錯,因爲只有這麼一個答案,沒有其他選項。我非常清楚。
只對音樂失控。
(我們去錄音吧。)
「嗯,沒關係,謝謝。我會再聯絡妳,趁現在雨還沒變大,妳最好早點回去喔。」
(開心嗎?)
我腦中盡是這些事。
我想說些什麼,喉頭卻哽住了,沒能說到最後。
——不想就這樣結束。
一定是那樣吧。
這人早就知道了。
(妨礙。)
「朱音,聽我說。」
尚的問話聲在我腦中反覆迴盪。
「桐哉沒有偷喔。那樣就行了。那麼做是正確的,有某種不可抗力的理由,所以沒關係。可是如果我們同時推出這首歌,桐哉可能會受傷……」
我一直默默看着他。
藤谷先生沒有坐下。他只是前傾身體,一隻手撐在桌上這麼說。
他看着我這麼說。
不好意思。
光憑這隻字片語,我聽不懂。
他去接你了喔。
「我的音樂不會死喔。」
現在心裏的音樂。
所以才跑來錄音室打擾。
不會死。
大家一起,我們四個人一起。
藤谷先生彎着膝蓋蹲下來,來到與我視線齊平的地方。他先提出問題。
做不出任何體貼的事,只希望他永遠不要停下來,不要認輸,不要變得頹廢。總有一天絕對會贏,希望他能一直唱下去。如此而已。
(悲傷嗎?)
怎麼辦?
連我都想哭了。
期待,祈求。
「那個啊……朱音,我心中有個奇怪的生物……大家以爲可以從我的音樂裏偷走某個部分,認定某些東西屬於『藤谷』……但那種事情誰都不會知道喔。就算想理直氣壯地拿去當成自己的技術來用也辦不到,只會被我殺掉喔。心中那個笑得非常猖狂的『我』這麼說。他會認真地去把那些人擊垮、殺掉。我靠自己的力量走了這麼遠,如果他們以爲這是誰都能到達的地方,那就試着爬上來啊!明明沒人能做到,心中那個『我』卻在認真思考,彷彿站在坡道頂端俯瞰下面的人。總覺得獨自思索這些事非常瘋狂……可是我現在也寫得出來喔。井鷺哥認識的我,全部是從我身上淘汰下來的東西,他根本沒搞懂。現在世界上最厲害的樂曲長這樣喔,它已經在我腦中了。我寫得出來,不管怎樣都能寫出來。我想讓全世界聽見那個。我想殺死每個人,不管誰將因爲我變得如何。」
藤谷先生詢問櫻井有貴乃。像個成熟大人。
姑且有這個藉口。
有貴乃激動地回答:「好的。」彷彿快喘不過氣。她從我身邊彈跳似的站起來,稍顯在意地回頭看向我,不曉得在想什麼。
無助地——
唯一知道的是,我和藤谷先生都認可了桐哉。我只明白這點,同時有點慶幸。
(和我一樣的說話方式。)
其他願望無法實現也沒關係。
(老師,還剩下一首歌。)
「謝謝妳。」
「現在已經很晚了。」
最後,藤谷先生突兀地丟出這句話。
「但如果井鷺哥打算出手妨礙,我就會擊垮他。」
對其他任何事都派不上用場。
得還她手帕。
我第一次打從心底覺得他好可憐。
可是我無法幫助他。
咦?
心裏這麼想。
有貴乃輕聲回應,用手指捏住紙張邊緣。這時的她不知爲何快哭了,默默朝藤谷先生點個頭,接着頭也不回地走出休息區。彷彿做了什麼壞事,又像被罵跑了似的,她加快腳步匆匆離開。
語氣很正常。
(怎麼了?)
但還是默默坐着。
幾乎同一時間,我也靈光一閃,從揹包裏翻出學生手冊。我在空白頁寫下自己家的電話號碼,撕下那一頁交給有貴乃。字寫得很潦草,但沒時間重寫了。
不屬於任何一邊。
許多真的很過分的事。
我覺得很害怕。
我抬起頭,藤谷先生這麼道歉。
無法幫助任何人。
藤谷先生的說明,我聽不太懂。
就算哭泣也不能改變什麼。
外頭明明在下雨。
「抱歉啊。」
對不對?
「妳是專程來告訴我這件事嗎?」
打了好幾次都打不通。
他比我更無助。
那樣唱歌一定很開心。
無論老師有多喜歡桐哉,就算他現在仍喜歡着井鷺先生,藤谷先生也無法放棄勝負。他做不到。
我認爲這就是宿命。
「…………」
不知該如何是好。
面對老師,我和有貴乃就會變成一樣的人。
「很可怕吧?」
不行。
我只要那樣就好。
妨礙TEN BLANK。
存在着。
就算想隱瞞,想保護他也沒用。
就算覺得非常丟臉、不想面對,討厭到想消除記憶,他還是決定了。帶着那種毫不猶豫的眼神這麼說。
或許現在不該想這個,但霧濛濛的腦袋內側無法停止思考。
「啊。」
(老師,你是怎麼了?)
(我們在這裏呀。)
擊垮。老師說得很明確。
(總覺得獨自思索這些事非常瘋狂。)
有貴乃說出「電話」一詞。
「朱音在意的地方是什麼?」
(只剩下一首歌了。)
不是放任,也並非視若無睹。
低着頭,似乎輕輕笑了。
(所以不要再因爲誰而傷心了。)
不想聽。
做不到啊。
「這是我家電話,之後可以打給我。」
「那麼老師——」
即使如此。
也請你不要走下坡。
請繼續像那樣當個殺人兇手。
讓我聽你的歌。
其他人怎樣都無所謂。
「老師。」
「啊啊,又搞錯了。我不是要講這個啦,原本想要說更重要的事。抱歉,弄錯順序了,那個啊……」
視線朝下,伸手按住自己的瀏海,不聽我說話。藤谷先生陷入沉默,好像拚命在腦中找尋什麼。接着他慢慢開口:
「……嗯,那個啊,我從很久以前就知道自己是那樣的人。我本來就有某些非常奇怪的地方。我啊,只重視自己心裏的東西。音樂……只能靠音樂過活……不能失去音樂……更何況,我既沒有母親也沒有父親,連真正的名字都沒有,真的是一個人存活至今。所以對我來說,沒有什麼比自己更重要。我爲了滿足自己而喜歡上各種人,但那些都是爲了我的音樂。沒有更多,絕對不會超出那個安全範圍,不會特別喜歡誰,也從來不談戀愛。」
不知從何時開始,時間變得很奇怪。
非常拚命,看起來很痛苦,彷彿從胸腔中央把自己的骨頭拔出來一樣拚命,藤谷先生將他的真心轉爲話語。我則靜靜地聆聽。
不驚訝也不提出任何問題,只是聽着。
把那些當成自己原本就知道的事。
若無其事地,不以爲意地聽着。
藤谷先生怕搞錯似的娓娓道來。等到告一段落,他才抬起頭,直直看向我,最後簡短地這麼說:
「抱歉啊。」
——啊。
(咦?)
——啊!
腦袋跟上前,身體已經從椅子上彈起來。無意識的。起身的那個瞬間,有什麼來了。有什麼來到眼前,發出討厭的聲音。我聽不清楚,只覺得像會引起耳鳴的白噪音。
「——所以你不行,你就是這樣才糟糕!」
這種時候說這幹嘛?
我早就知道了喔。
那是毆打的聲音啊!
「所以……!」
咦?
力道毫無收斂,痛得我差點哭出來。可是我說不出「住手」。
(——這個人喜歡我。)
(啪哩啪哩地——)
早就有所覺悟了。
(騎兵隊。)
真的。
什麼都瞞不過他,被搶先一步道了歉。
那人擋在我面前,猛然上前揍了藤谷先生。嘴上怒吼着,大力抓住我的手,強行帶我離開。而我注視着那道背影。
(從我的左側。)
步行速度似乎慢下來了。
早就放棄了。
背後傳來嘈雜的雨聲,正式下起瀑布般的雨。
被抓住的手臂也沒有剛纔那麼痛。
(我知道喔。)
(左手好痛。)
那好像是很久很久以前的事。
「——做了超蠢的事。」
突然明白。
有那種感覺。
原來那是在說我。
一開始就被說過。
溫熱的寬大手掌抓住我麻痺的左手。我看着走在前面,相隔一步之遙的他。
「欸!」
從沒走得這麼快。被拉着走出錄音室所在的這棟建築,不搭電梯直接走樓梯下去。下到一半時,我發出聲音:
大聲說出來才覺得正是這個道理。
要打雷了。
(氣喘也會……)
無所謂啊。
他背對着我這麼回答。我覺得自己好像被罵了。
想怎樣?
這是第一次,像打開電燈那樣,內心變得雪亮。
等等。
有屋檐的階梯間。
所以知道那是無可奈何之事。
一隻右手緊緊握住我的左手。
像個完全的陌生人。
(因爲那個人是音樂之神,這也沒辦法。)
「用左手揍就沒關係。這樣也好,左手沒什麼力氣。」
做這種事會——
沒有回頭,他又重複了一次。
坂本纔是最重要的。
視線被一副肩膀遮蔽。某人站在我前面,用影子擋住了我。
我在說什麼,連自己也不知道。
聲音。
無法好好整理。
頭也不回,一口氣衝下更多層階梯。
大聲呼喊。從錄音室這棟建築的後門出去,烏雲密佈且一片漆黑的天空下着綿密細雨,他就這麼不顧一切地走進雨中,斜斜穿過空曠無車的馬路,不曾停下腳步。我對着那背影再喊一次。
我和他一起站着不動。
踩着被雨淋溼變色的柏油步道,來到通往地下鐵的入口。
左手臂依然被抓着,我也跟着跑下去。腦袋一片空白,但還是這麼想。
他不讓我說話。
坂本忽然小聲地自言自語。
(管他什麼藤谷先生。)
總是先被看穿。
(所以坂本也別生氣。)
(做這種事的話……)
「…………」
無處可去。
最重要的。
那個回應就像在對我怒吼。
「反正我又沒握拳!用手臂打的所以沒關係啦。那種不算數!如果真的揍會更……!」
音樂與我直接相通。
某人發出怒吼。
對老師怒吼。
連一次都沒贏過。
滲進來。
所以只能做音樂。
我都忘了。
肩膀隨着呼吸上下起伏。
說出來了。
抓住。
「做了超蠢的事。」
(因爲我喜歡音樂。)
無法用言語好好說明。
5
扶手最旁邊。
「欸!你要去哪裏?」
這讓我很難過。
自言自語。
中指非常痛。
「坂本同學你的手……」
藤谷先生就是那樣的人。
痛到不知該如何是好。
這個詞彙閃過腦海。
一口氣回溯到最初的相遇,感覺自己成了一片空白。
認真的,源自肺腑的,嘶啞的聲音。
一片漆黑的天空內側傳出鳴響。
之前也有過這種事。
頭上的屋檐傳來啪答啪答的雨聲,他的聲音夾雜其中,就像從遠方傳來。
我不知道該說什麼。
所以纔會在這裏。
可是一想到被直接點破,新的眼淚又不斷湧出。
明明是這樣。
「坂本同學!你的手指……要是受傷該怎麼辦?你在幹嘛啦!」
「我沒事的,我很清楚所以沒關係。欸,爲什麼要那樣?爲什麼坂本同學要做出那種你根本不想做的事?」
非回溯不可。
(我到底看了什麼?)
從來沒有被傷害。
這樣的話,至今——
我到底幹了什麼?
(做過好多過分的事。)
傷害。
(好多好多好多,明明應該——)
(更溫柔對待。)
我應該要那麼做。
卻在不知不覺中,用刀砍傷了好多次。成爲傷人的一方。
轉變爲痛楚。
天空破裂,發出淒厲的雷鳴,真正的現實在頭頂發出聲響。
從伸手不能及、無法違逆、難以逃脫的地方發出聲響,所以我清醒了。
恍惚地站着,停止思考。那種事我做不到。
還在我面前。
(還在。)
依然感到痛苦。
雨水直直打在背上,淋溼了衣服。
短促地呼吸。
「明天錄音。」
不在乎被誰看見。
從我的左手手指——
因爲被道歉會痛。
這麼問。
啊,怎麼辦?
振動沿着身體傳遞。我聽見了。
(可是來了。)
從喪失記憶的狀態中恢復,大概就是這種感覺吧。
第一次產生這種不可思議的感覺。
像個孩子一樣停不下來。
——我要去見真崎桐哉。
我和老師是不同生物吧?
放在錄音室沒帶出來的後背包,被塞進懷裏。
(隨時可能被折斷,所以要溫柔對待。)
腳踝溼了也不在意。
(心臟如破碎般尖銳豎起。)
(這個人也好像做出了某種覺悟。)
用不輸給雨聲的音量,我放聲說道。
說我不會放開。
「坂本同學,我們來錄專輯吧。」
在最初的原點。
(我最喜歡大家了。)
乾硬的,喃喃低語般的細微聲音在我心中迴盪,聽得很清楚。
「抱歉打擾你們,但西條小姐差不多……」
一起撼動時代吧。
不禁放開雙手。近在身旁的坂本同學咳了兩三下。是那種源自胸腔深處、不太妙的咳法。儘管手還搭在他的手肘,我卻無法馬上說出擔心之類的,符合現在情況的話。心裏覺得抱歉。
他發出嘶啞的聲音,好像還不明白似的——
他說自己做了超蠢的事,像心臟壞掉似的陷入沉默。
美麗的。
知道老師不希望我們用保密的方式溫柔對待他。
——我一開始就說過喜歡坂本。
有人踩過地上的水窪,發出啪喳啪喳的聲音。感覺附近有人收起傘,正準備下樓。
尚幫我拿出來了。
我不會被折斷。
近在咫尺,幾乎要撼動耳膜的聲音這麼說。
大概被自己嚇到了吧。
(揹包忘了帶出來。)
(其實他比我高。)
不斷流過來。
要是做我最想做的事,就無法再做其他事情。
(我說過。)
「要感冒了。」
——我將成爲那股力量。
(我說過——)
我會戰鬥。
(男人其實非常脆弱。)
我必須非常非常珍惜這個人。
如果要比力氣絕對贏不了。我也非常清楚。
去看這世界上只有我們四人知道的東西吧。
「——咦?」
從相系的地方傳來。
一直是那樣對我。
切換的速度太遲鈍。
不斷流過來。
被用力抓住的手臂超痛的。
「你們兩個……」
如果出現一個能讓我放棄思考、透明得教人近乎抓狂的瞬間,那樣也好。我就是這麼傻,滿腦子只有音樂。
依循內心想法去做。
我用自己空着的右手,摟住那堅硬、能明確看出骨頭位置的單邊肩膀。他嚇了一跳,抓住我的那隻手跟着鬆開。所以我連左手也用上,小心翼翼地用雙臂環抱坂本同學的脖子和肩膀。從斜後方一起抱住。他明明那麼瘦,卻無法被輕易摟在懷中。我用力抱緊。
嗚哇。
因爲他知道瞞不住啊。
「我在做自己想做的事。」
應該不同。
我纔不管這些,不在乎。
可是我就是想這麼做,所以做了。
明明從外表看不出來。還以爲他的身體會很冰,結果比我還熱。
(請跟着我來。)
坂本同學的體溫好高喔。
就像要代替坂本同學的媽媽,我擅自打從心底想溫柔對待他。我覺得必須用雙手把他捧在手心。
(他剛纔也說過,知道怎樣纔是真正的揍人方式。)
那人帶着不甘願卻又無可奈何的表情這麼說,單手爲我們撐傘。還以爲是誰呢,結果是個熟面孔。是高岡尚。啊啊啊啊啊啊啊。
(這個人難道不知道自己在幹嘛嗎?)
「大家一起去變得非常幸福吧。」
只有藤谷先生才能那麼說。
成爲不被任何人破壞的東西。
某種炙熱的,像會哽住喉嚨的東西——
他想怎樣呢?
生而爲人,走錯路也沒關係。
宛如龍捲風。
(坂本就像GLASS HEART。)
笑得出來。
但又很像母親。
在腦中還能順利運作的單位裏,在某個小小的角落這麼想。
爲此,我必須堅強,不能損壞。
忽然這麼想。
這種心情只有我自己知道。
就算覺得快死了也無妨。
便利商店賣的塑膠傘用力撥開雨滴,從地下鐵入口的屋檐邊伸過來。
所以從那之後。
雨水從地下鐵入口的屋檐直線落下,幾乎落在鞋跟的正後方。大量雨水濺起,可是我沒有躲開。
「跟平常一樣過來吧。」
「…………」
他都不曾背叛。
滿溢出來,流進我心中使用相同迴路的地方。他不知道嗎?
「……什麼?」
映入眼簾。
還剩一首。
一邊說一邊下定決心。接下來要做的事,我早就打從心底決定了。
坂本低聲對尚說了聲:「別這樣。」與其這麼形容,不如說他是驚訝地自言自語。
(現在不會說「對不起」。)
尚平靜地對我說。
始終。
「……妳在做什麼?」
「那個男人喔,好像打算讓我彈吉他……」
尚補充一句,就像順帶一提。
「沒辦法,我只好回去嘍。」
「——怎樣?結果還是打算修改曲子?」
纔剛停止咳嗽,坂本又沉着聲音這麼問。
「沒必要吧?那個人只是沒意識到自己寫出的曲子完成度有多高吧?」
「對於無法察覺的人,就必須教教他……是吧?」
尚再次確認。
「你打算跟他吵?一個晚上搞不定喔,跟上次一樣,反正你們兩個又會賭氣個沒完。」
尚沒有回答,只是把坂本的包包拿給他。
「你也可以先回去喔。」
「就是這樣才讓我火大。」
坂本真的生氣了。他低聲抱怨,沒接過包包。
他一定也會留在錄音室。
那我離開吧。
(如果坂本同學能留在這裏,我就去那邊。)
不讓任何人逃避。
經歷痛苦之後也不會逃。
甚至連「逃避是什麼」都忘掉。
「我要去問Over Chrom。」
兩個人都是。
我一口氣說完,不隱瞞自己做出的決定。
隨即停頓了一秒。沒有人說不行,這大概表示「同意」。所以我用雙手抓起揹包,轉身面向通往地下鐵站的潮溼階梯,彷彿解開身體裏的彈簧一樣跑起來。
聽我沒頭沒腦地這麼說,他們露出疑惑的表情。
「這件事不只跟我們有關,否則太不公平了。我想知道桐哉的想法。」