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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GLASS HEART》 · 若木未生 · 2850 字
從笹冢往新宿南口的甲州街道大塞車,雖然是家常便飯了,今天真的塞得很嚴重,車子遲遲無法順暢前進。
握住NISSAN MARCH的方向盤,聽着平日白天無意義的晨間廣播電臺裏主持人無可無不可的談話內容。明知在塞車,是說塞車也是沒關係,畢竟我又不趕時間,但心裏就忍不住抱怨。
這位太太,那還真是倒楣呢。對啊,是啊。那麼請回答下一個問題吧,只要回答出正確答案,就能拿到一萬圓獎金。呀,好緊張。那麼問題如下,請說出接下來播放的歌曲,由哪個樂團演唱。預備……下歌!欸?什麼?什麼?
「廢話,當然是RC SUCCESSION啊!」
我一個人對着收音機吐槽。不行了,最近的年輕主婦真沒用——話雖如此,仔細想想,那位主婦的年紀跟我一樣呢。
這樣啊,人家是位太太了。
(要是同班,我一定沒法跟她做朋友。)
什麼人都有。
也有各式各樣的人生。
分離之後,
同班的大家過得怎麼樣,我不知道。
可是朋友裏也有人已經生小孩了。
小嬰兒軟綿綿的。
很可愛。
根據交通資訊,首都高速公路發生車禍導致塞車,就算號誌燈轉綠,車陣依然無法動彈。我正坐在車上打呵欠時,左側副駕駛座那邊傳來敲打窗戶的聲音。
所以,我往那邊看去。
起初以爲有人來找碴,不然就是搭訕或惡作劇(女人獨自開車真的常遇到這種事),便狠狠瞪了對方一眼。一輛並排在NISSAN MARCH左側的摩托車上,男人用右手手指敲打車窗。
——距離近得即使對方戴着安全帽,我還是馬上就認出來了。
啊。
不會吧。
我嚇了好大一跳,高興地在窗戶還沒打開時就這麼驚呼。也不知道是不是聽見了,或者從我的表情和反應猜到的,窗玻璃外的尚和我一起笑了。敲窗的食指做了個要我搖下車窗的手勢。不用他說,我已經整個人往左側探身,抓住把手搖下車窗。
「少囉唆,你這個大學畢業的搖滾樂手!」
「怎麼能揍女人啊?」
「高岡最近女朋友那方面怎麼樣?」
可是,妳們算是賣得不錯啊。
「好喔,你就在那等!」
(無止境的,一下瘋狂一下迷惘。)
我打了右邊的方向燈,把車開出去,在安全島的開口處一個快速回轉,開回原本甲州街道的車流中。雖然時間上還完全趕得及去錄音室,內心仍期待塞車的狀況能比剛纔緩解一些。
「啥?還可以是怎樣?」
也會這樣呢。
「嗨!」
——那樣我就能當你老婆了。
那該有多好。
「一般聽到這裏不是應該稱讚『妳好棒』嗎?不過算了,跟你互相稱讚也不是辦法。你的頭髮纔是又長長了吧?讓我摸摸,嗚哇,髮質好粗。」
「紀裏真帥氣。」
「Bye-bye。」
「我啊,這麼說起來,曾被你冷不防揍了耶。不是罵喔,是打我的頭。」
明明很多事之後就漸漸不在乎了,但那時的我們還不知道。
「還能一邊騎車一邊看旁邊喔?」
(我還是經常一下哭一下生氣一下大喊大叫喔。)
只有鼓手裕子,我們說好解散後還要一起做音樂,沒想到那傢伙跑去生小孩了,現在正在休產假。
「對不起啦。」
把抽完的菸屁股捻進我的MARCH菸灰缸裏,尚仰起頭說:
要是你能找到我,我會很高興。
(——一下活着。)
其實我還挺認真的,他卻二話不說推翻。你這傢伙找死嗎!
小孩子嘛。
「對不起啦。」
像是,不知道有些人以後可能再也見不到了。
從搖下車窗的MARCH駕駛座上,我揮着手這麼說,單手抱着摩托車安全帽的尚就搖了搖手指,用嘴型說「加油」。
(壓抑不住,宛如爆發般大聲地一下哭泣,一下歌唱。)
我們兩人終究還是互相稱讚了。
我們兩個最早在某場聯合公演上相識的時候,彼此都渾身帶刺,幼稚得很,也曾大聲爭吵。
「對不起啦。」
「後座還放着吉他盒。」
我從以前就非常喜歡。
「欸、妳有空嗎?」
慎重的說話方式,就像這個人完全信任我的內在。
感覺很好。
一副羞赧的樣子含混帶過,安靜的笑容。
他的眼神深處暗藏一種難以察覺,一不小心就會忽略的親暱神色。
「我到那個轉角彎過去的地方等妳。」
「OK,沒問題!」
這就是我的生存之道呀。
「借我菸灰缸。」
「紀裏裏啊,要回鄉下老家相親結婚了吧。」
「不可能。」
聊着往事,我們笑了。
紀裏沒辦法,只好自己一個人彈吉他嘍。
嗯。
「有一點時間!」
你彈奏的音樂,我一直都聽着,所以我知道喔。
我喜歡尚。
「你眼睛是怎麼長的啦,高岡?」
朋友。
這也是沒辦法的事。
說到底都是經紀公司捧出來的啦。
就像還不習慣彈奏樂器時,手指總是被弦割傷那樣。
「哦哦……那個啊,女朋友那方面啊……」
「就因爲這樣?」
「誰教那裏有個紅髮爆炸頭的搖滾女在開MARCH。」
「對了。」
「呀!嗚哇!怎樣啦!」
「嗯,還可以啦……」
這類的事情,那時我們都還不知道。
「謝嘍,高岡也很帥氣啊。」
這種邀約方式。
最後我問。
「真假!」
就算已經不是以前那樣。
一定還會在這裏見面喔。
(還在一下哭一下生氣嗎?)
真開心。
400cc的KAWASAKI摩托車從並排的車輛左側空隙鑽出去,在號誌燈那邊很快地左轉。雖然必須等前面的車移動,遲了點才能過去,當我把方向燈控制桿往上撥時,感受到一陣彷彿再次溫暖身體的情感。
一定。
只要力氣還沒有完全耗盡。
行道樹蔭下,涼爽的人行道上,和我一起坐下來,輕輕交叉兩條伸長的腿,抽着香菸。
我們的樂團消失嘍。雖然曾經小小走紅過,畢竟女子樂團這塊招牌對世人來說還是挺有意思的。可是啊,鍵盤手到最後只在意外表,演奏根本不行,錄音時她的部分全都用別人彈的替換。主唱是個爲戀愛瘋狂的女人,每次迷上哪個男人就嚷嚷着要去結婚,要退出樂團。貝斯手討厭練習,偏偏自尊心又特別強,只是稍微提醒她一下哪裏沒彈好,就問我是不是討厭她才說那種話,動不動就哭,真的有夠麻煩。
不,我說的「這裏」指的不是新宿一帶。
「妳怎麼可能學乖。」
「哪有人把這種話講得這麼理直氣壯!」
「對啊,聽我說,小紀裏就是學不乖,還在彈吉他呢。」
妳運氣真差。
「實在太討厭妳的吉他,我的手就不聽使喚地動起來,打下去了。」
「不會吧?我有好好預防分岔啊。和妳這個從小就爆炸頭的人不一樣。」
如果我沒有彈吉他。如果我們在演唱會現場遇到時不會每次都劍拔弩張,沒有那樣不對盤。如果我不憎恨你那種專挑別人非常脆弱的部分砍下去的吉他彈法。
不過這是事實。尚笑着說。
「啊,妳說什麼?」
不用這樣問也沒關係。
這算一種自給自足嗎?
「年輕氣盛嘛……而且紀裏那頭紅髮看起來就像揍了也不會怎樣。」
總會擅自覺得自己受了傷。
哎,也沒辦法。
肩並肩抽着煙,悠哉地聊着這樣的話題。
「紀裏呢?」
吉他彈出的聲音變成哀號。
我們用同一個打火機點燃香菸,一起吞雲吐霧,在乾爽舒適的風中不用特別聊什麼也很好。
夾雜汽車廢氣的暖風吹進車內,同時聽見高岡尚彎下身體這麼問的聲音,我好高興,真的是他。
雖然是個晴朗的夏日午間,吹過的風清爽不帶溼氣,尚蹲在行道樹陰影下的人行道等待。我熄滅MARCH引擎,取下車上的菸灰缸,再連打火機和香菸一起帶下車。模仿碇矢長介的語氣,我也對尚說「嗨」,直接一屁股坐在他旁邊的地上。原本今天穿的就是髒髒的牛仔褲,所以沒關係。
他是我最喜歡的——
我一直都喜歡尚。