覺醒 wake up and go on
《GLASS HEART》 · 若木未生 · 9945 字
季節都過了纔開始的花粉症,讓我(上山源司,二十八歲,獅子座O型,性別男)噴嚏打個不停。
學生們已經放完暑假,到處都是身穿各色制服,準備回家的年輕人。他們體力充沛,歡騰不已,在電車裏也大聲嚷嚷。放學後的JR山手線。
「嘎啊呀、咕哇咑——!」
這可不是什麼怪鳥的叫聲。
是一羣沒穿絲襪,直接露出雙腿的水手服女生髮出的聲音。
(不是音樂呢。)
我耳朵深處的鼓膜,該怎麼說呢,悲哀地振動着。
呀——噫——嘎哈哈哈。
真的是吵到一個不行。
鼓膜振動到鼻腔,感覺像喫了壽司店的哇殺米。直通腦門。江戶前壽司喔。
「噗欸咕嘰哈啾!」
寫出來可能不太容易理解,這是我打的噴嚏。
是花粉症。
不是感冒。
應該啦。
「噗叭七咻耶!咕嘿可啾!」
「咿嘻嘻嘻嘻。」
露出雙腿的成羣水手服發出超音波的笑聲。
啊?
瞪她們一眼,那些傢伙就全部朝視線的相反方向跑了。
「源司哥的大嗓門依然健在。」
「痛痛痛痛……」
但是大哥們遲遲不讓我碰重要的樂器,更別說教我什麼了。
「哦。」
(雖然是冒牌藍調歌手啦。)
一個女生的聲音,伴隨山手線的振動,將我拉回現實。一個把頭髮染成茶色的女生。水手服。脫離同伴,走到我身邊,朝我遞出什麼。
「請收下吧!」
我又敲了一下眼前這小鬼——其實已經不是小鬼了,但至少比我年輕——的腦袋。
「就知道啊——」
「你都沒變呢。」
彈出那疼痛的聲音。
「咦?」
我大概就是這樣的一個人。
「沒有和平共處啊。」
我就像只活蹦亂跳的幼犬,跟着「BOOGIES」四處征戰,巡迴演出。曾幾何時,大澤哥那幾把貝斯都由我背在身上走,漸漸的,我也從一個樂器助理小弟成爲衆人口中的「隊長」、「老大」。人人都調侃我說:「只要聽到阿源怒吼的聲音就知道BOOGIES要來了。」我可是驕傲得飛上了天,想對全日本炫耀這份心情。
應該說,我的掌紋就在那時候幾乎全部燒光了,直到現在都看不出手相。
我的臉很嚇人(是自己起牀照鏡子都會嚇到的那種)。
「變不了呀。」
「咕哎噗啾——!」
可是,我自己反而希望被稱爲藍調歌手。
「太好了。」
清人哥他們這次笑着這樣對我說。
年輕的時候稍微玩了一下西方人沒帶走的搖滾樂,跌跌撞撞之間又一鼓作氣召集了一羣同夥,年紀就這麼在吵吵鬧鬧中增長。
我一頭霧水。
唯一掛心的是沒能好好道謝。
只不過,能在大哥們身邊東奔西跑,已經是一件很開心的事。
「就說你這傢伙太可愛了嘛,說的每句話都讓人屁股發癢。哇,連鼻子都癢起來,要打噴嚏了啦。哈、哈、哈啾!」
「源司哥。」
打從一開始,我就非常非常喜歡這個彈吉他的男人。
我撲上去勾住他的脖子,按着他的頭搖晃。
眼淚和鼻水。
我最愛的,日本搖滾樂團。
「源司哥,我已經二十六歲了喔。」
當主唱清人哥的惡劣歌迷把點了火的仙女棒丟過來時,我眼前一片空白,大叫着抓住主嫌,狠狠把對方揍了個半死。我對那傢伙怒吼:「你這混帳王八蛋,想對清人哥做什麼,這東西很燙耶!」之後才發現揍人的拳頭裏捏住了燃燒的仙女棒。
哇哈哈哈。我笑了。
嚇到了吧。
「啊、那個——」
「欸欸!」
燙傷了自己的手。
美代子,謝謝妳呀。
「啊——『BOOGIES』果然要解散了。」
製作人要高岡儘可能模仿花京哥的彈法。
原宿車站。看着月臺邊立起的看板上「精選輯」的廣告,剛纔那羣露出雙腿的女生在說這件事。
我第一次見到高岡,是在BOOGIES某次錄音的時候。
他先喊了我。當時我正一步一步小心翼翼地踩在太乾淨的階梯上,無暇注意頭上的狀況。所以,感覺更像突然有個救難隊員乘着降落傘之類的東西橫過眼前般戲劇化。我很開心。
比當時的我年長,但已經比現在的我還年輕的「BOOGIES」大哥們,連笑都不笑就這麼說。看來像我那樣跑去的人很多。
「我啊——一輩子都會用這種調調活下去啦。BOOGIES的DNA,已經寫進骨子裏了。」
路邊有人在發的那種,包裝上還寫着電話具樂部的號碼。
「源司,你真是笨蛋。」
「真的能做下去嗎?像我這樣的人,來當你們的經紀人。」
實際上,像我這樣的故事,業界隨處可見(不過我是自己人生故事的主角,對我來說,自己可是比好萊塢明星還了不起呢)。
當時,他還是剛出道的錄音室樂手。
(至於花京哥彈不了的事呢,呃……是有原因的……簡單來說,就是酒精中毒和神經衰弱。)
他回答得很乾脆。
爬上冷氣開得夠強的排練室階梯時,吉他手高岡尚正好從上面走下來。
說妳們是超音波,真抱歉啊。
「還在做音樂啊,最近好嗎?一樣活得那麼帥氣啊!」
「不能再維持被說可愛的人設了啦。」
雖然不是爲了我存在的樂團,但那是我要守護的樂團。
因爲實在太喜歡了,高中唸到一半我就放棄不念,揹着一把貝斯跑進他們休息室,喊叫着:「請收我爲徒。」
很開心。
「哦,那又怎樣?」
粗獷得像顆番薯,身體也很健壯,喜歡大海也喜歡太陽,整張臉曬得黝黑,是那種「適合在頭上綁白毛巾的類型」。
「最近不太常遇到你這種肌肉男的反應……」
「欸!」
我第一次明白「笨蛋」這個詞有多溫柔。
明明是個帥哥,笑起來卻像小鬼一樣難掩討喜的一面,這點也跟以前一樣。
「看在我眼裏就是可愛,可愛又聰明,『TEN BLANK』就是那些千金少爺,知識分子在聽的樂團唄。」
我的水龍頭是怎麼回事啊?白癡嗎?急忙抬起手臂猛擦整張臉,接着纔想起面紙的存在。撕開塑膠包裝上的虛線開口,抽出薄薄的面紙。因爲我手很笨,做這些事的時候,車門已經要關閉了。啊、啊、啊——
又打了個噴嚏。我用美代子給的面紙擤鼻涕。
高岡皺着眉頭,彷彿被問的是陌生的西伯利亞地方明天天氣如何。
那是我的容身之處。
必須找到下一個容身之處。
「………」
超酷超帥,認真又強悍的男人們組成的樂團。
我發出言不由衷的「這樣啊、這樣啊」。
「你要這個嗎?」
「所以啊,這種調調的我,跟拿一等獎的菁英藤谷直季真能好好相處嗎?我是一點也不確定喔。會怎樣呢……應該說,這麼說吧,你到底是怎麼跟那種類型和平共處的啊?」
我抓住吊環,內心一陣感慨。
(果然啊……)
是水。
那羣高中女生們用超音波出聲呼喚。美代子,走嘍——
人們稱我這種的叫「肉體勞動型小哥」。
各地巡迴演出時,我負責趕走滯留飯店大廳的歌迷或那些狂粉大姐(相反的,也會替成員找來他們特別中意的美女),買菸買酒也是我的工作。慶功宴結束,工作人員都喝醉的時候,也曾由我無照駕駛。長着一張跟年齡不符的臉,確實派得上用場。
一包攜帶型面紙。
我不經意地用抓着那包面紙的手背擦臉,心想,該不會自己臉上沾到什麼髒東西了吧。
「嗚喔喔喔,高——岡——!」
「嘖!」
還真的沾到了。
內心還是個熱愛綠茶與白湯圓紅豆餡蜜的日本男兒。
她卻一臉認真,我只好跟着認真思考。電車正滑入下一站的月臺,澀谷站到了。
這傢伙在當「替身樂手」。
高岡微微往上扯了扯嘴角。不過他沒說什麼。
「什麼啊。」
高岡默默按照指示彈了。
樂團的吉他手花京哥彈不了,就叫他來代替。
(她該不會是在問我去不去電話具樂部吧,是的話就太悲哀了。)
女孩匆匆把面紙塞給我。我回答:「啊、謝謝。」用沒抓吊環的那隻手接過。瞬間,美代子(我猜)一個轉身,朝月臺飛奔。
事到如今,與其哭哭啼啼,我有其他非做不可的事。
「又有笨蛋來了。」
大概因爲在這羣笨蛋裏,我看起來臉最蒼老,眼神又兇狠,於是,我在樂團裏尊敬到不行的貝斯手大澤哥說「這傢伙可以留下來當保鏢」(雖說當保鏢這個理由也是很過分,但我仍是感激涕零,纔不管理由是什麼呢),大哥們從此叫我「小弟」,讓我跟在樂團的大家身邊。
聽我這麼說,這位吉他手就又繼續剛纔的乾脆態度,聳聳肩說:
說出真心話。
右手壓住染紅的頭髮,高岡苦笑着說。
「嗯……『TEN BLANK』也不只他一個人啊。」
莫名其妙的音樂。
在奇怪的地方極端扭曲的音樂。
(在道理不太能解釋的地方,標高三千公尺處,拉直了一條透明的,說不出是堅強還是軟弱的繩子。)
(要走過這條繩索。)
名叫「TEN0;T1;BLANK0;B1;」的新樂團一出來,我立刻聽了他們的音樂。因爲吉他是高岡彈的。藤谷直季在業界也有很多傳聞。不光如此,總覺得我這鼻子聞到了某種氣味。
我有預感,這團或許會紅,一個不好還可能成爲礙眼的樂團。
(鼓打得特別怪。)
第一個冒出的是這想法。
衝得太快了。
這鼓就是不肯打在節奏底下的正中間。
總是快上一拍。
不斷往前。
(又快,又年輕。)
(技巧不精湛。)
感覺像是哪裏沒打對的聲音。
(可是整體來說大家都好像沒注意到那個。)
這就表示,怪的不只是鼓。我的耳朵嚇了一跳,三半規管像是差點跳起阿波舞。所以我聽了一次又一次,戴上耳機,把每個聲音分開來仔細聽。心想,這什麼東西啊。
(差一點就壞掉了,但還好好活着。)
TB的製作人兼團長,躺在排練室的地上睡覺。一個人。
「我絕對會負起責任叫醒你啦!」
高岡露出難以言喻的笑容,這麼對我說。
高岡看看手錶,然後望向我。
「抱歉非常感謝你通知我這件事,但還有七分鐘,在這七分鐘內就算把我叫起來,我的人格也不會清醒,換句話說只是白費工夫。」
(真年輕啊。)
「排練開始前你都可以繼續睡,時間到了我會叫醒你的。」
像只犰狳一樣蜷起身體,雙手抱住自己的頭,躺在硬木板地上睡覺的,藤谷直季。
年輕的。
「藤——谷——同——學——」
明顯是睡眠不足的傢伙。
鼻子很癢,腳底也很癢。
「咕噗哈啾!」
睜大認真的眼珠,瞪着他這麼說,三秒定勝負。
……囉唆(這世界不是講真話就了不起的啦)。
這麼回應。
散發光芒。
不由分說用自己肩膀扛起他,邁開大步,把人搬到排練室裏的長椅上。
「真要說的話就是我的門。」
畢竟來之前也算是做了一定程度的心理準備。
不、可是,問題是啊——
他對我這麼說。
聲音的最深處,有令人困擾的東西。太不對勁了。
我不知道後悔了幾百次,要是自己能代替大哥去自首有多好。
他或許屬於那種容易招來多餘印象的類型。
即使好一段時間缺少專任經紀人(聽說發生一些麻煩事,原本的經紀人突然辭職了)TB還是能正常運作的原因,原來就在這裏啊。
「是,那就麻煩你了。」
那天,BOOGIES的成員沒有一個到場。沒有一個出現在錄音室。那個錄音室比今天這裏還冷。他在那裏對我說:
(畢竟搖滾樂團最重要的就是初期衝動。)
『只是爲了繼續而繼續嗎?』
慢悠悠的聲音。
「不是的……什麼來着,好像有什麼應該說的話……」
與其說在睡覺,「昏迷不醒」、「不省人事」或「雪山遇難」這幾個詞彙更適合用來形容那種失去意識的睡相。
像是團員感情不和啦,女人的事啦,人氣的事啦,銷售量的事啦……
在BOOGIES的錄音室第一次見到時,高岡默默彈出了和花京哥一樣的吉他。
「就是在問你『什麼』啊。」
事到如今也沒什麼好驚訝。
可是,真年輕啊。個子也沒想像中高大。親眼看到他後,我腦中想的只有這兩件事。
軟綿綿的聲音。
(所謂等身大就是這麼回事吧。)
「源司哥你本性就是個經紀人呢。」
「正常狀態。」
「源司,果然是時候了呢。」
可是,都鬧到出動救護車的地步,想掩飾也不可能了,團員們都這樣安撫我。
(那我又是什麼?)
「藤谷同學,是你自己主動說今天要跟源司哥見面,才提早來這裏的不是嗎?」
生效了。
到處都有關於他的傳聞,有人一提到藤谷就說他是個傷腦筋的任性傢伙,也有人說他是沾父母的光纔有今天,也有人說他很愛錢,沒常識,總之是個不好相處的傢伙。
不,老實說,那已經是花京哥彈不出的聲音。
我人生最重要的師父,貝斯手大澤哥說:
是啊。
作爲消費品的音樂,愈是認真做就愈危險。
「沒事喔,下次我會帶枕頭和棉被,不好意思,這次沒準備好。」
「那太好了,我馬上去拿。鑰匙可以借我嗎?」
身體自然動起來了。
你根本比外面那些經紀人更能幹啊。
「……客滿。」
「看這個樣子,十五分鐘後應該會起來一下。」
不能忍——!
話說回來,應該不是真的遇難昏迷了吧,這人沒死吧?我指着排練室的地板小聲問高岡。高岡說:「嗯。」
可是我已經不是被叫「小弟」的小鬼了,也深知我那些帥氣的大哥們是如何經歷了一趟漫長的ROCK AND ROLL旅程,又是如何破壞了那個。
與一切爲敵的,橫掃千軍的聲音。
「啊、是喔……」
源司,你應該也心知肚明吧?
新聞報導和娛樂節目都報出他的名字。
這人大概不太會做自我管理吧,果然……(從他寫的音樂就能大概預測到了)。
是說快給我睡吧!
這是有訣竅的。
「………」
我如此發動眼力與念力。
「什麼啊?」
高岡這麼喊他,語氣聽起來像是後面要接「來——玩——吧——」。還一臉認真……(你剛纔不是自己才說已經不是維持可愛人設的年紀了嗎!)
主唱清人哥因爲身體不適被救護車送到醫院,原因是吸毒,結果遭警方逮捕。那是去年冬天的事了。
(你是吉他手吧。)
(果然呢……)
身上有太多可拿來說閒話的題材,圍繞着真正的他長出許多不需要的贅肉。
要小心點。我這麼想。
聲音還是那樣慢悠悠的,一臉睡傻了的樣子,藤谷這麼說。
難以按捺,我忍不住動口又動手。
「啊、是喔。」
(他說這句話時的語氣,就像我小時候最討厭的那個一天到晚說教的訓導主任。)
我按捺不住了。
像魔術師一樣發出吆喝聲,讓美女浮在半空,就是這種感覺。
非常有禮貌地回答後,藤谷直季立刻再次倒在排練室椅子上睡着。很聽話嘛,我這麼想。話說回來這排練室還真冷。可惡,真希望能有條毛毯,排練室裏不知道有沒有。我問身旁的高岡,他說車裏有,車停在停車場。
我說,好厲害啊。對高岡說,你彈得真好。高岡看上去完全不高興。那時,那傢伙說:「這種東西被稱讚彈得好也很困擾。」
「咦?謝謝你。」
我有些錯愕。
「沒關係,你就睡吧,不用特地爲了我起來,藤谷先生。可是睡在地上就不行了,對脊椎不好,還會傷到腰,離腳底近的地方冷氣又特別強,要是你感冒了,樂團的行程會全部毀掉的!只要起來三十秒就好,來、起牀!起立!移動!」
「經驗值差太多啦,你是比不上我的。」
(有種說不出的危險。)
逼人的。
TEN BLAMK。聽起來也像是「十個空白」,取了這個奇妙名稱,感覺像是正中央破了洞、出現縫隙或少了零件的搖滾樂團。鍵盤太有活力,編曲聰明又時尚,沒有絲毫土味。讓人猶豫是否能輕易將這樣的音樂稱爲「搖滾」。他們和「BOOGIES」一點也不像。跟我最愛的,令人爲之顫慄的帥氣種類不同。
去彈你的吉他吧。
啊啊啊——
不要生氣,只要從丹田發出宏亮的聲音。然後靠節奏和一股氣勢。
(快睡——快睡——快睡——)
腳邊的地上傳來聲音。
「……要關門了。」
從錄音室前往地下一樓的停車場,我一邊跑一邊又打了一個大噴嚏。
八卦雜誌挖了很多樂團的事情,寫了看好戲的內容。
壽命短暫。
TOWN ACE。真不像高岡尚會開的車。或許比起喜好,更以實用與否爲優先考量吧。
拿着跟他借來的鑰匙,走到車子旁。
哎呀。
有個彎腰駝背的小鬼,似乎在偷窺高岡TOWN ACE車子裏的狀況。
少年。
(脖子後面掛着SONY的耳機。)
啊、糟了。
我心想,TB的歌迷跑進來了。
「喂,你在做什麼!一般人不能進來喔——」
我大罵着走向他。原本就夠大的嗓門,在這天花板特別低,四周又都是外露水泥牆的停車場裏迴盪,音量更是比平常放大了三倍。嚇了一跳的耳機少年望向我。啊,正好是我闖進BOOGIES休息室的那個年紀呢。真懷念啊。
(和誰很像……)
好像在哪見過。
儘管瞬間閃過這個念頭,仍不知道他是誰。應該是我搞錯了吧。對方只是默默看着我,態度莫名桀傲不遜。真奇怪。
他盯着我拿車鑰匙的手。
「欸?」
皺起眉頭,指着我的胸口,忽然說:
「你是小偷?」
啊?
(……咦,我果然認識這傢伙。)
不知爲何,感覺就像翻看自己很久以前的難爲情照片,有半秒的時間我醉了。
「我直到前陣子都在當『BOOGIES』的第一線經紀人。是啊,算算也有個十年左右,一直跟着他們工作。從樂器助理開始,漸漸做到藝人經濟的部分。可是,該怎麼說好呢……我想你們多多少少也知道,樂團因爲一些有的沒的事情,現在已經解散了。然後,當我還在那裏努力時,有個白癡對我說:『你只是爲了繼續而繼續嗎?』那個人就是吉他手高岡老弟喔。當時,爲了自己最愛的樂團,爲了歌迷,爲了我們工作人員,我一心只想儘可能延長樂團的生命,我是那麼努力,難道錯了嗎?憑什麼要被不相關的人說那種話。老實說,我很火大,或者說當時我和他都比現在年輕,沒個大人樣的大吵了一架。可是終究……音樂的世界是很可怕的……只爲了繼續,只爲了守住而繼續樂團果然不容易,我也終於開始這麼想。那麼做和樂團核心的『心』有沒有繼續活着無關,只有身體外側在動,裝作活着的樣子就滿足了……不知道在什麼地方走錯了路,成爲那邊要求的樣子。
(啊——吵吵鬧鬧的——)
「可是這傢伙是偷車賊喔。」
「有吧。花粉種類很多啊。」
這位也沒穿絲襪,直接露出雙腿。我吐槽自己,怎麼老是先看這種最基本的地方。
被她這麼問了。
瞬間,兩人的視線一起集中到我身上。
「好的,我明白了。」
這孩子是——
好像在說「經紀人是這種討好藝人的工作嗎」。
嘴裏嘟噥着道歉「是我搞錯了,不好意思」(當然我也爲自己失禮的反應慎重地賠罪)。
和眼前的狀況無關,我腦中某處想着,這孩子開口說話的時機真有意思。
(直率的眼珠,直勾勾地盯着我的臉。)
——溫差。
喂喂。
「我哪知道。」
「你好……?」
(盡是些想看到真實事物的人呢。)
「昨天也是,我只是問了慶生的事情怎麼辦,你就滿臉不悅,我還以爲你沒那個心情,自己想了好多咧。」
(女高中生。)
高岡這個白癡。
說什麼傷腦筋。
背後的揹包裏卻露出裝在棒套裏的鼓棒。
我讓她看車鑰匙上的鑰匙圈。心想她或許對這有印象。
「誰教你要一臉反感。」
「咦?車要是被偷就傷腦筋了。」
坂本少年這麼說。
「就正常慶生啊。」
在水泥地上快速跺腳,西條朱音發起脾氣。
「我的意思不就是這樣嗎?」
「是西條給的啊,不行嗎?」
話才說到一半,我膝蓋底下就沒頭沒腦傳來這樣的聲音。強者的弱點。我直接被絆倒在地上。什麼跟什麼啊(真的完全沒料到)。
態度雖然冷淡,但他都有認真聽進去。
「他手上有鑰匙。」
我這麼說。
換句話說,恍神了。
「請問那是誰的鑰匙?您怎麼會有?」
「我只是單純想表示這鑰匙是真的,以這個情形來說,只是在闡述事實。」
「欸?誰的?」
「妳在講什麼?根本無所謂好嗎。」
啊、對了。
「………」
「西條朱……」
兩個小朋友。像嘰嘰喳喳的黃色小雞。
「……唔唔唔唔。」
被拉着走的她訝異地轉頭問我:
他露出「這大叔在說什麼啊」的表情。
有點怪。
「那可傷腦筋了。」
「這樣的話,等適應氣溫說不定就好了。」
(筆直地。)
(好熱。)
我打了噴嚏。
他這麼說。
「是這樣沒錯。」
「我纔沒有,我的臉平常就是一副對什麼都反感的樣子。」
我繼續看好戲,真有趣啊。
真可愛啊。
「西條小姐,那個……」
那傢伙踢了我的小腿,抓起西條朱音的手,對跌倒在地的我一句道歉的話都沒有,就朝停車場後方跑去。啊啊啊!搞什麼啊!開什麼玩笑!
妳很強喔——
對我說着「請多多指教」的少年少女,彼此的手還牽在一起。
從我背後傳來另一道聲音,語尾帶着微妙的問號。我轉頭去看。
他說自己隔着TOWN ACE車窗窺看車內的原因是「擔心藤谷哥沒把跟我借的樣本好好帶進錄音室」。
眼鏡。
西條朱音猛然拉住男孩手臂停下來,那臭小鬼大概沒想到會半路殺出程咬金,踉蹌着止步。
「坂本,你戴眼鏡真不錯耶。」
「感冒?」
「說得正確一點,不是西條給的,是西條的媽從溫泉勝地帶回來的紀念品。即使如此,在坂本同學的認知中還是『西條給的』啊,你分不出來就對了。」
「什麼事啊。」
「會不會是空氣冷熱溫差太大導致的過敏?室內冷氣和室外溫度差太多。」
鼓手妹。
「那是高岡哥吧?」
啊——或許是呢。
是那個耳機小鬼。
我點點頭。
(真有趣啊——)
「現在哪還有花粉。」
……音。打鼓的。
啪嘰!
「這個鑰匙圈是西條給高岡哥的吧。」
「啊!」
制服。
啊、可惡,是個好孩子嘛!我閃電起身,打算像頭山豬一樣衝過去撂倒那個男孩,卻聽見他對女孩說:
她的節奏感。
嘖。我心想。
「那就算了,西條會用自己的方式正常慶生。」
我認爲『TEN BLANK』是能持續活下去的樂團。那種背叛內在、只維持外表的做法不適合你們,我也不會讓你們這麼做……在這點上,我已經做過一次錯誤的選擇,所以也得到了慘痛的教訓。我認爲正因如此,自己應該能爲TEN BLANK派上用場。我是來這裏做這樣的工作的,請多多指教。」
你怎麼不一開始就戴上呢?害我認不出是誰。
身上的確穿着制服。
「啊。」
彷彿只有這裏還保存着盛夏,和周遭不同的溫度。
「不、不是喔,沒有其他感冒症狀,應該是花粉症吧。」
這就叫物以類聚吧。
不是臭小鬼,TB的鍵盤手(對這個樂團來說,只用這頭銜稱呼他其實並不正確)神經質的目光,從鏡片下方瞪向我這個雜音的來源。
「哈噗咕啾!」
「呃,妳好,初次見面,西條小姐,我是TB新上任的經紀人,叫做上山源司。鑰匙是高岡借我的。」
臭小鬼從胸前口袋拿出眼鏡戴上。厚厚的,透明的鏡片。
「九月生日的。」
「咦?」
「您還好嗎?」
「或許。」
看我噴嚏打個不停,高岡問。
看着我的時間很短,他是不是以爲跟別人四目相接會受傷還是怎樣。
雖然不知道我的心情他讀取到多少,高岡做出微笑的樣子。左手抓着特別訂製款的吉他琴頸,從排練室前方環顧整個室內。鍵盤架、鼓組、貝斯和麥克風架、監聽喇叭……陸陸續續組裝設置完成,東西與人的密度愈來愈高。自言自語似的,高岡對我說:「團隊愈來愈大了啊。」
「最初只有我和那個人和他,我們三個人就是樂團的全部。後來樂器助理愈來愈多,在勞力上幫了很多忙,卻覺得距離感也增加了。」
「等開始巡迴演出,團隊還會擴大喔。」
我這麼回答。TEN BLANK的巡迴計劃已經拍板定案了。
「不過,反正你是吉他手,再擔心也沒我要擔心的事情多。」
「藤谷他啊……」
高岡湊了上來,用一副要送上感冒病毒的語氣,悄悄在我耳邊說:
「除了櫻井有貴乃,他還接了日野響的製作工作……」
「嘎!」
不會吧!我(臉上強裝鎮定)整顆心涼了半截。
「你知道自己在說什麼嗎?從巡迴彩排到正式巡迴的行程都已經排滿了吧,還要錄音和宣傳耶?他哪有時間做其他工作?這個時間是怎麼算的?」
「時間啊……夢裏或許有一些吧。」
「啊……」
難怪只要逮到空檔就睡覺。
原來如此。
「我說高岡啊,我開始漸漸感受到在你們這邊工作的可怕了。我會努力的,真的,我會努力的。」
「加油嘍,源司哥。反正我只是吉他手嘛。」
被他搶先說了,這樣也有這樣的火大。
「高岡啊,我們兩個是不是其實感情很差?」
「可能喔。」
「你怎麼會做出這種吵鬧的音樂……」
我忍不住對藤谷這麼說。
「要是源司哥不來,我可是會哭喔。」
「你怎麼會想來這邊努力看看啊?」
宛如強光。
「換句話說,源司哥,你喜歡我們樂團對吧?」
「超辛苦……」
「他是很難叫醒的人嗎?」
(醒來。)
瀕臨毀壞前存活下來,彷彿用力擊打巨大的鼓。是這樣的覺醒。
「這樣不是很辛苦嗎?」
一臉無趣的鍵盤手,不悅地望着白色與黑色的塑膠鍵盤,通電後的電子琴發出光芒四射的聲音。
門牙咬住用來代替香菸的彈片,高岡用有點愉悅的語氣這麼說。
「少騙人了。」
(醒來吧。)
「看情況,現在的話很簡單。」
傷口接觸空氣,我的耳朵也一起被刺穿,衝過包覆鼓膜的外蓋。
可是很有趣呢。藤谷小聲接着說。
斬下。
「啊!是喔?你是在怕我報復吧。你是不是以爲我來做TB的工作是想給你好看啊?」
給了個我聽不太懂的回應,高岡走向鼓組。是這樣啊,我歪着頭走向排練室角落裹着毛毯睡覺的藤谷直季,打算叫醒他。我還沒說「藤谷先生,時間到了喔」,八拍的小鼓聲已早一步打破排練室內冷冽的空氣。總是快那麼一步,早那麼一步開始的節奏。毫無遮蔽,像沒穿絲襪的雙腿直踢過來。高岡右手重新握好那小小的三角彈片,放斜琴絃。
混合在一起,不同種類的,不同顏色的,高溫。說不出哪裏搞錯了什麼的音樂。
忽然發出叫聲,藤谷像個玩偶似的,上半身呈現九十度坐起來。
難以言喻的瘋狂音色。
毫無脈絡可言,藤谷對我說了句莫名其妙的話。我措手不及,一時回答不出來,還站在原地眨動雙眼,他人已經一溜煙消失在樂音中。
察覺眼前的我,他說「早安」。
尖銳炙熱的。
音樂。
「啊!」
「那當然是因爲……」
是什麼呢?我看着時鐘,沒有正面回答。心想,彩排時間到了,得叫醒藤谷纔行。我答應過他,絕對會叫醒他,那就非得這麼做不可。
藤谷豎起耳朵,從排練室內各種聲音中撿拾我的聲音。接着,他想了想,看着我說:
我心想,這裏也有個笨蛋。
「哦,對啊,那幾個人老是把我的聲音淹沒。」