4 灼熱之城

LOVE WAY Ⅰ ——A LIVING FLOWER——

《GLASS HEART》 · 若木未生 · 1萬 字

1

渾身是血的野獸,是不能豢養的喔。

***

當我還是個小孩,曾在廣播裏聽過一種奇妙的聲音。那是「高麗菜」的哀號。在高麗菜上設置正負電極後通電,再連上類似調音器的機械。配合一定程度的電壓,調音器會以一定的音調發出類似「咈咈咈咈」的風切聲。

咈——

不知道誰說着「植物說不定也有精神或魂魄之類的東西呢」,與此同時,我的收音機裏仍不斷傳出規律的風切聲。在電流的侵犯下,累積了水氣的泛白細胞膜、植物纖維、葉綠素和不斷轉動的氣泡變換着音色。然而,接下來纔是這個實驗的重頭戲。主持人說:「那麼,我們接下來試着切開這顆通了電的高麗菜吧。」

放在砧板上。

唰!

嗚噫噫噫噫噫噫——————

從原本的音色變成臨死前的哀號。

唰!

嗚噫噫——

唰!

嗚、噫、嗚嗚嗚、嗚——

唰!

噫噫噫噫噫噫——————

「接下來把這株仙人掌切成片狀吧」,當主持人這麼說,我立刻切換頻道。所以,我只聽過高麗菜的哀號。我討厭仙人掌。醜陋的外表、看似塞滿芋蟲的針山,更別說還要切成片狀,光是想像就令我想吐。如果是玫瑰的聲音,我倒想聽聽看。

沒錯,如果是「玫瑰」的哀號。

或許很有趣。

***

等等,這個人滿帥的嘛。我說。雖然出自拙劣的攝影師之手,這張照片也沒有拍壞,照片裏的人還是很帥,更證明了他的底子原本就好。這個人,光靠外表就很喫香吧。

「感覺很像以前BOØWY的冰室或尾崎豐吧。」

「嗯。這張照片也是我拍的喔。」

「你爲什麼會變成精神無能?」

這些話我都沒有說。

「可是,她現在應該痊癒了。因爲跟我分手了。」

我纔不想。

眼前這四十多歲的男人,坐在儂特利狹窄店內彷彿玩具般小小的椅子上,一邊插上吸管喝香草奶昔,一邊露出認真的眼神說出浮誇的臺詞。二十七歲的我不禁覺得這一幕有點可笑。

我還以爲他耳朵不好。當然,那是不可能的事。剛纔在車站前,他對我說的話也遲了很久纔回答。他就是這樣的人。同時,像消音機一樣把我話語中的一部分從自己耳裏抹去。

我回答「有棲川真廣」。他重複了一次「真廣」。真實的真,廣大的廣,讀音是MAHIRO。我這麼說明。不念MASAHIRO喔,雖然經常有人搞錯。他託着下巴轉向旁邊聽我說明,接着複誦了一次我的姓氏,有棲川。

乾脆殺了他。

我聽佐伯先生說過你的事。聽說你很中意我的工作……我這麼說。我是「做電子音樂編曲的」,他需要我爲他工作。他說自己本來在樂團擔任主唱,連續換了好幾個樂團。可是,他差不多厭煩和人類合作音樂了,也不信任蔓延於樂團人之間的groove幻想。無法用互助合作的方式做音樂,那只是其他人吊掛在特定的誰織成的蜘蛛網下而已。世上厲害的只有一小撮人,我就是那一小撮的其中之一,所以跟那些傢伙合不來。他這麼說。我說自己也有同感,其實沒怎麼把他說的話聽進去。

直到枯萎腐爛。

「少騙人。」

「他幾歲了?」

「以這個目標來說,長得太好看反而會成爲阻礙喔。」

「因爲……」

「很棒的照片吧?」

接着,他輕輕笑了。嘴脣微微扯動,抬起眼睛看我的那種笑法。

「佐伯先生,你也被迷得暈頭轉向呢。」

可是,他沒有啼叫。

我說自己喜歡儂特利。沒想到千歲烏山也有儂特利呢。真崎,你討厭儂特利嗎?

「可以啊。」

可以同時品嚐到絕頂高潮、巔峯和愚蠢的滋味喔。我這麼說。所以我已經飽了。他露出「早就知道那種事了」的表情。同時也是「那種事與我無關」的表情。他沒叫我交出紙片。一副覺得很無聊的樣子。我們默默喝了大概半杯咖啡。除了合法與非法的差異外,咖啡和LSD是相同程度的毒品。他一臉喝到難喝東西的表情,啜飲濃黑咖啡,看起來並不開心。我再次體認,他果然是健全的人。

他的左手拇指勾在黑色大衣底下黑色牛仔褲的口袋上,就用這種姿勢站着。我覺得有哪裏怪怪的。你這個人怪怪的喔。從站姿就跟一般人不一樣了。那是一種發出噪音的站姿。假設將城市想成平面的音像,那就是擾亂我們定位的噪音。你幾歲了?二十一?爲什麼站得像個賣火柴的女孩,又像站在澀谷圓山町路邊賣春的女人。像是不該在這個季節出現的螢火蟲,散發異常的噪音,只希望有人能注意到自己?這樣豈不是青春期荷爾蒙分泌失調的壞小孩?

但我這麼回答。再看了一次那張照片。那是一個歌手的照片。我問佐伯:「你剛說他叫什麼名字來着?」真崎桐哉。是個好名字吧?聽起來像藝名,其實是本名呢。真崎桐哉。光「桐哉」這個發音就使我顫慄。佐伯依然說着莫名其妙的話。我記得他應該不好男色啊。真討厭。你爲什麼露出那種奇怪的眼神?我在心底這麼問照片上的他。好可憐。

他像在跟廚房出現的蒼蠅說話,表情分毫未變。

我心想,他有一副經過鍛鍊的喉嚨。這種人的聲音自帶一股氣場。我說,那肯德基也行。他沒有回答,只是微微皺眉往前走。看這方向是往桑德斯上校的方向去,我只好跟上。穿皮靴的他的腳尖踏上鋪在已經打扮成聖誕老人的桑德斯上校面前的地墊。接着,就在自動門往左右兩邊敞開的瞬間,他粗暴地將站在門邊的桑德斯上校往店裏踹倒。原本要說「歡迎光臨」的女店員喊成了「歡迎光呀啊啊!」桑德斯上校的正臉着地。

我比一般人高,他也沒低於平均身高。但當我微微低頭說「你好」,他用右手食指勾住鼠黑色的太陽眼鏡,用幾乎教人擔心眼鏡被弄壞的力道,突然把那副眼鏡從臉上摘下。我或許不該從鏡片和臉的縫隙間直接窺伺他的眼睛吧。當然,我就是想偷看才那麼做。那宛如貓科猛獸的反應也很有趣。

我突然開始緊張,背脊竄上一陣涼意。我被自己的這種感覺嚇一跳。可是,心想絕對不能表現出來。無論他踢桌子、揍我還是突然脫掉那一身衣服變成全裸,甚至跑去咬旁邊的人,我都打定主意絕對不表現喫驚的樣子。他又沉默不語,把剩下的咖啡喝完了。我再度想像了討厭的畫面,假如他現在在這裏唱起歌來會怎樣呢?在這間有長方形木板地,聲音迴盪得特別清楚的店裏,萬一這個人現在站起來踢桌子並唱起歌來,我該怎麼辦?

他說。我回答「這樣啊」。問那是什麼時候的事,他說上個月。我們從肯德基旁的樓梯上去,走進Chat Noir咖啡廳。他說還沒在這間店工作過。我原本想說「最好別在住的地方附近找打工」,最後還是沒說。

「你說那女的?」

「所以,我不喜歡你的歌喔。」

好可憐。

「爲什麼?」

筆直走在車站北側,穿過十字路口後,他向右轉繼續走。明明是沒有人行道的窄路,無論從前方還是後方都頻頻有車經過。一個年輕母親騎着腳踏車,載着戴毛球帽的小嬰兒搖晃着從旁邊越過,幾乎要撞上我們。

2

「女人很恐怖喔。是一團慢性荷爾蒙異常的東西。」

我改口說道。

在這天氣正式變冷,即將衝向一整年終點的十一月底。

「——你喜歡儂特利?」

我說「你暈爛了吧」。佐伯這次很奇怪,簡直就像墜入情網一樣詭異。佐伯是某唱片公司的製作人,正想把麻煩的工作塞給跟他是老交情的我。

我回答,因爲女人和藥物。他好像覺得很無聊,看着桌上的咖啡漬,不感興趣地問:「那女人怎樣了?」我回答「死了」,他就露出失望的表情。他又問「你嗑藥嗎?」,我說「現在沒有了」。因爲無能,所以沒有嗑了。我現在只是LSD的蒐集者。你看過紙片迷幻藥嗎?我覺得那圖案很可愛所以很喜歡喔,笨笨的,我很喜歡,所以在蒐集那個。他說,就是那個吧,像紙片的東西。我說「不然我給你吧」。我口袋裏行事曆的塑膠頁面夾着粉紅大象圖案的紙片迷幻藥,隨時帶在身上。泡過稀釋過的LSD溶液的紙,我們叫它「紙片」。

「真崎作的歌非常有刺激性,所以其他人會輸給你帶來的刺激。可是,我不會輸。我想,我對你來說應該很好用。」

「我是精神上的無能者。」

佐伯說,你就見見他嘛。

「我的確是很方便使喚的人啦。」

他簡單說明了至今和哪些樂團成員做過哪種曲調的音樂,引起過哪些人際關係上的麻煩。但在剛纔踢倒桑德斯上校的舉動過後,現在聽到什麼都覺得無聊,也沒什麼想法。我開始發睏,對話題感到厭倦,看着他那張文學青年般難相處的漂亮臉孔,想像他的哭聲不知道是什麼樣的。真想做成樣本放慢速度無限循環。我想像着這樣的事。可是那依然不太有趣。我們沒坐在可以看見區民中心前廣場的東側大窗邊,選了更昏暗的,三側以隔板隔起的包廂位置,兩人都喝菜單上最便宜的綜合咖啡。我一直在看他那骯髒的紅色耳環。好幾次想起冰冷爬蟲類的血。那就像以透明材質製成的模型人偶會流出的血。

「沒這回事。他身上有一股特殊的美學和殺氣,會引起男人的共鳴。」

不是騙人。過去的事我幾乎不記得了。並不是曾用力撞到頭或什麼的。只是回首過去,從沒什麼好事。

「是很帥啊,但我覺得他將成爲現代歌壇的教祖級人物,是個罕見的人才喔。有棲川,你也這麼想吧?」

「啊!」

「我的意思是,他有成爲教祖的特質啊。」

還不到約定時間,我走出位於地下的剪票口,沿着樓梯往上。拿了也不知道有什麼用,但還是收下人家發的美容院傳單。走出車站,傍晚的車站前熱鬧得出乎意料。車站北邊有時髦的區民中心,隔着這棟建築兩側的路旁有剛出爐的麪包店、大型文具店、咖啡店、儂特利、書店、Chat Noir咖啡廳、肯德基、美容院、電器行和公用電話亭。出來購物的主婦和剛放學穿着制服的孩子在附近閒晃,也有不知道是爲了搖滾還是爲了時尚染着一頭金髮的人,和看起來像無業遊民的人。這一帶感覺不是非常高級的住宅區,但我住的可是阿佐谷和高圓寺的中間地帶。拿來比較也沒意義,總之千歲烏山應該是個治安穩定的地區。

「這裏也是。」

「那樣不是很帥嗎?」

我幻想着用打火機炙烤這張照片裏,他那黑色雙眼的視網膜,使其乾燥迸裂。二十一歲根本就是個小孩子嘛。佐伯先生,那可是什麼都不懂的小鬼喔。你要我怎麼辦。

「你叫什麼名字?」

我們各自付了咖啡錢,走出Chat Noir。Chat Noir外面比剛纔還要冷。天空不知何時幾乎全黑,只剩西側還殘留一點暗紅色的夕陽,一絲一絲棉花般的雲,形狀好像畸形的魚。總覺得只要稍微移開視線,紅紫色的陽光就會立刻消失,所以我一再回頭觀察那有着鈍重腐敗顏色的落日。一顆散發強烈光芒的星星浮現羣青色的,夕陽與夜晚的邊界。我想那應該是天狼星吧。千歲烏山站前商店街的燈光增加了,往來行人混亂,我配合他的步行速度跟在後面,要不撞上任何人很困難。大家看上去都膚色蒼白,一副很冷的樣子。

他這麼問。我回答「好」。我也不想喝撒出來的咖啡。

他說自己第一次與人進行這麼正經的對話,我心想「哇,是喔」。我說「這簡直就像用黏膠組合模型一樣困難呢」。他就能馬上回「對啊,是啊」,我們就是這麼有默契。

「你自己也曾有過二十一歲啊。」

約定時間的三分鐘前,我回到千歲烏山車站出口,在那裏看到了「他」。

兩隻黑眼珠看着我。我再次心想,你那雙眼睛真奇怪。和冰冷的身體不相稱,像發高燒的人特有的溼潤黑眸般狂亂。如果看在我眼中是狂亂的,就表示他正常而健全。這世界上的人認爲健全的東西其實是瘋狂的。好可憐。

「——你討厭我的歌嗎?」

和照片裏的他一樣,真崎打扮得一身黑。長度差不多及膝的黑大衣裏穿的是薄薄的絲綢襯衫和牛仔褲,但他本人好像不覺得冷。我心想,一定是體溫很低吧。左耳耳環上的寶石發出紅色霧光,也很像冷血的顏色。

「嗯,不過目標不是那些尖叫的女生,而是要讓他成爲連男人都爲之着迷的男人。」

「難怪技術這麼差。」

「你們不適合吧。」

我每天都來這間儂特利,今天也一如往常地喫了照燒漢堡套餐,然後第一次從佐伯那裏看到那人的照片。沒想到「他」長了一張這麼漂亮的臉,完全顛覆我的想像。

「每天都比前一天更瘋狂。就在我們家冰箱旁邊。我每天看着那個變化,寫下日記。很有趣喔。」

我這麼說。他露出「那又怎樣?」的眼神,什麼都沒回答。千歲烏山車站樓梯出口旁,平交道開始發出哐哐哐哐的聲音,響起的時機也很不巧。黃昏時分的平交道前都是出門採買的大嬸、放學回家的學生和尋歡作樂的年輕人,還有滿滿的腳踏車和汽車塞在那。平交道附近傳來鰻魚店的香氣,銀行前面已經開始擺出路邊攤,從那裏也傳來章魚燒的香氣,和哐哐哐哐的聲音交纏飄散。我眼前是不該在這季節出現的螢火蟲,我在心中把這朵向日葵的脖子折斷,但沒真的這麼做。

乾脆殺了他。

我再度這麼想,好可憐。

真崎,有人說過你很像瑞凡•費尼克斯嗎?或是詹姆士•迪恩。有人說過你像嗎?

「其實沒有死,只是發瘋了。」

我在私鐵京王線急行電車停靠的這站下車,拿出一張撕下的紙片,確認上面用鉛筆寫的文字。爲自己看成「千歲鳥山」一事感到羞恥。完全搞錯了。

他這麼說。

即使從脖子的地方折斷,頂多只會讓外表看起來悲慘,依然不改他擁有強壯根部、粗大莖條和黃色花瓣的事實。

他在對話中途接着說。我說「不討厭喔,我只說不喜歡」,他回了句「是喔」。

「我啊,沒有那樣的過去喔。因爲我喪失記憶了。」

果然是有錢人家的孩子,我的直覺沒錯。他不是爬過泥濘之地的人。生長在貧窮環境中的人不會有那種表情。那是如同沐浴在陽光下的向日葵,攝取了充分營養,順利生長,有着粗壯莖葉,總用高高在上的眼神看人,連什麼是「惡」都不知道的黃色花瓣。

「二十一。」

我這麼說。

Setagayaku,Chitosekarashuyama。世田谷區,千歲烏山。

從桌子那端伸長手,拿起我面前的白色咖啡杯,在白色杯碟上方翻轉杯子。剩下四分之一的茶色咖啡瞬間從杯碟裏撒落,流到桌面。因爲桌腳的長度不太平均,咖啡沿着傾斜的桌面在我們之間劃出一條線。

「要不要來我家?」

「不,不像吧。」

那就像是忽然有隻白鶴站在滿是垃圾的東京灣岸「夢之島」上啼叫一樣奇妙。我全身起了雞皮疙瘩。

「這樣的話,跟我話不投機吧?」

3

「總之拜託你了。我無法把這事隨意丟給別人,他畢竟年輕,還很不穩定。」

「那是前天剛開除我的店,饒了我吧。」

穿着黑色大衣的寬闊背影始終背對我,走路的時候大衣前面也是敞開的,一隻手插在穿牛仔褲的腰上,彷彿故意要讓寒風吹進身體。他不畏寒冷地向前走。我們好像活在不同溫度之中。

我心想,這人好像很適合戴頸圈。用附帶尖刺的皮頸圈繫上脖子,扣上一條鐵鏈,應該很適合他。就算戴上口銜,用黑布矇住眼睛,銬上手銬,把他踢得滾落地面,一定還是很美。

明明維持一定速度行走,心臟那邊的胸口卻有點悸動。心情就像隨時都能用腳跟踩扁橫過腳邊的小貓。踩下去的時候,靴底肯定連那纖細骨頭的形狀都一清二楚吧。因爲我有豐富的想像力,就算沒有實際踩下去也知道那種感覺。

彷彿來自原始的記憶。

可是,當她說自己「知道未來會變得怎樣」時,我卻一點也無法想像。她是會用自己的指甲狠狠抓傷自己皮膚的人,她的手肘、膝蓋和手指關節都被指甲摳得破皮紅腫。我們房間裏的地板上到處都是掉落的皮膚碎片。因此,她一天得吸地好幾次。我則得幫她在紅腫的傷口上擦好幾次藥,幷包上繃帶。她會對免疫抗體過敏,是容易受到刺激的人。她說那是我害的。因爲我非常討厭對刺激遲鈍無感的人。

我最討厭聽不到噪音的耳朵。可是,我的耳朵聽得見的音域微粒子,對她的鼓膜似乎無論如何都絕對發揮不了作用,所以她聽不見。比方說,當我在半夜聽見蜘蛛被殺死時發出的聲波,慌亂得從棉被裏跳起來時,她也完全不知道發生了什麼事。就是這種感覺。例如,「高麗菜」那種東西絕對不是食物喔。我這麼說,而她完全無法理解,只能站在廚房裏對着砧板茫然失措。

我真的對她做了很過分的事。

「我知道未來會變得怎樣喔」。

她之所以這麼說,是因爲即使不到我的程度,她的天線還是比一般人靈敏許多,感受力也很強。除了有如此纖細的神經,她也足夠愛自己,擁有充分的自尊,不能輸給這樣的我,所以把這句話當成起死回生的最後手段。因此,我說不出「不是那樣的」。要是這麼說了,就等於在說「妳果然是我們之中比較笨的那個」。

我知道未來會變得怎樣喔。

我將和你分開喔。怎麼辦?

怎麼辦?

我知道,一定絕對會變成這樣喔。她說着「會發生這麼過分的事情」並嚎啕大哭。她還說,連那種結局都看得見是最慘的悲劇。

我說「那還真厲害呢」。這個人已經和以前不同了。連「A I U E O」是從「A」開始都不知道了。因爲,我和她總有一天會分開啊,這不是理所當然的事嗎?我們終究會死啊。可是,我說不出「那不是理所當然的嗎」,就這樣被她甩了。

請保重,請過得幸福。最後我這麼說,然後把她的臉和家裏地址忘了。

等一下。

我突然這麼想。我現在爲什麼走在他後面?在車多狹窄,無法直直前進的路上,我爲什麼以同樣的速度跟着身穿黑色及膝大衣,頭也不迴向前進的他呢?假設我現在突然停下來,比方說被車撞了,又或是默默右轉走回千歲烏山車站,他說不定不會發現。

穿黑衣服走在太暗的路上很危險喔,你知道嗎?

說不定會被沒開車燈的登山自行車撞到喔。

渾身是血的野獸。

我說,你啊。

現在,我忽然清楚地,毋庸置疑地,明確地知道未來會變得怎樣。

最好小心一點喔。

我們總有一天會分開吧。我很清楚這點。我就是知道。你大概不知道吧。算了,那種事情只有我看到就好。

他踩着鐵軌站在那兒,直直盯着我。

「前面就是了。」

我既不想成爲繫住他的鎖鏈,也沒義務這麼做,我不想看到那種東西。沒錯,不想看到。我每分每秒都以一定節奏說再見,因爲如果不這麼做,我根本無法和這種東西待在一塊兒。

我幾乎快想起什麼,但還卡在喉頭就避開了。那是什麼呢?我差點想起他的歌。他自己一個人作詞作曲,挖掘了他的製作人佐伯要我爲那首曲子「做電子音樂編曲」,他要求我以非常無機的,電子的,暴力的,工業音樂風的,非人類的,異常的聲音構成這首曲子。我也相當優秀,一開始就回應了他的委託。佐伯和我做出的結論,是採用「MINISTRY」爲代表的那種融合搖滾攻擊性與過度激烈Techno的展現方式。這對我而言太簡單了,但「他」似乎也認同了我做出的音樂。因此,佐伯向我提出接下來正式和「他」一起做音樂的建議。

「我想看你死亡的那一刻。」

最好不要喔。我知道自己早已瘋狂,所以很認真地這麼想。

「什麼?」

只要通電就會發出透明的光。

淡淡的白色街燈照亮平交道。

平交道從我斜上方發出哐啷哐啷的聲音。眼前的護欄緩緩放下。

再次心想,真想把那雙盯着我看的黑眼珠拿來烤。

「真崎。」

像一朵玫瑰。

我說我不知道。他說啊,是喔。彷彿彼此都只是個孩子,毫不客氣地連衣服一起抓住我的手臂,拉着我走完那十步,轉個彎。踏上建築外側類似逃生梯的生鏽鐵梯,沿着螺旋階梯一路走上四樓。一樓到三樓那些厚重的門上寫着「個人進口代理」、「寶石販售」等小公司及辦事處的名稱和門牌。他說這棟樓本來就不是住家,傍晚五點過後就沒有其他人了。的確,現在建築物裏沒有一扇窗亮着燈。拿出鑰匙打開最上層四樓的門,他打開電燈。

不能愛上他喔。

不小心點會很危險喔。

光是馬不停蹄地走上四樓就筋疲力盡,看見屋內狀況的瞬間更是震撼到差點腿軟。這是一棟沒有電梯的建築,但包括瓦斯爐和流理臺在內,在這個形狀特殊,約莫四坪大,絕對稱不上乾淨,連壁紙都快脫落的空間中央,這人居然放了一架平臺鋼琴,Steinway的平臺鋼琴!

你打算怎麼做?他突然開口。

我還沒告訴他,自己想從他身上得到什麼。

長得太快會死掉喔。

他像音樂盒上的人偶,只能跟着我刻下的節奏跳舞轉圈。紙作的小人偶,我用手就可以捏扁,而他只能在我掌心淺笑。這樣真的好嗎?

他右手指着的地方,離我們停下腳步的街燈下,大概再走十步就到了。因爲很近,我覺得把那話講出來有點好笑,於是陷入沉默。

「既然不喜歡我的歌就說說你想要我的什麼吧。我可以給你一個。」

我狡猾的聽覺沿着那條鐵軌,聽見遠處駛來的電車轟隆作響,聽見平交道紊亂節奏的哐哐哐哐警示音,也聽見自己朝靜謐冰涼的夜晚空氣呼出二氧化碳時發出的聲音。非常冷。冷到動彈不得的我很幸福。冷得身體都麻痺了。他的鞋跟踩在鐵軌上,望着我。理所當然地,冷冷地看向這邊。我笑了。連他身體裏齒輪轉動的聲音都聽見了。聽見電流竄過,脈衝波矩形波動的形狀。也聽見LED,發光二極體點燃瞬間發散的光。聽見瀕臨絕種的肉食動物高貴的叫聲。

我問他「你住在這裏嗎?」,他說「對」。朝南的大窗外有突出的陽臺,大概是搬家公司的人從這裏把鋼琴吊進來的吧。我問他你睡哪。他回答鋼琴底下,彷彿不當一回事地對我說:

我這麼回答,說想親眼見證你的死。

逢魔時刻,人會死喔。

會非常有趣吧。

這樣就好嗎?

欸,我說你啊。

4

小心點啊。

拜託了,最好小心點。

我看着他反問。

我站在原地。那紅色的燈光和金屬聲響好美。

低吼的警笛。

一陣頭暈目眩,快吐了。再繼續這種不知道要去哪裏的對話,我真的會生病,再也回不去了吧。什麼都沒做就冒出一身冷汗,真不妙。

摩擦兩條軌道的聲音。

那一定很有趣。

那種噪音。

「我也不喜歡你,對你一點感覺都沒有。可是你的手腳今後將成爲我的工具,所以我也可以讓你拿走我一樣東西。」

非常冷。即使如此,他的黑眼珠仍動也不動地望着我。而我看着站在那裏的他。

「啊!」

走得那麼直很危險喔。

渾身是血的野獸,是不能豢養的喔。

我問他,你讀過《小王子》嗎?你知道那個故事裏出現的玫瑰嗎?小王子種的一朵脾氣不好又寂寞,用玻璃罩子蓋住的玫瑰花,你知道那個嗎?在只容得下小王子一人站立的小小星球上,深夜裏的太空中,孤獨盛開的那朵玫瑰。我認爲那朵玫瑰在發光,以玻璃纖維製成的那個,在暗夜中發光。

真崎。情不自禁地想喊他的名字,自己都覺得滑稽。因爲真崎這兩個字的發音太好聽了。光是發出這兩個音就能發揮療愈的效果吧?這個想法也很滑稽。他剛纔在Chat Noir複誦了一次我的姓氏有棲川,就和那一樣沒有意義。明明小我六歲,我爲什麼追逐着那道背影呢?

「你喜歡我的什麼?」

「你彈啊。」

「你要哪裏?」如此詢問時,他理所當然地伸出食指,指向頭頂的夜空,輕輕揮手說:

原本想說「我可以回去嗎?」。我已經明白了,能回去了嗎?

雙手插進黑色大衣內側的牛仔褲,他微微一笑,然後說「好啊」。

他忽然這麼說。這人沒頭沒尾地在說什麼啊?睜着一雙像是跟我活在不同宇宙,與我種類不同的可怕黑眼珠,彷彿哪裏來的世界之王,又像個確信犯一般,以瘋狂的眼神問我。

***

野獸那種東西。

我們在夜裏離開他家。「快趕不上末班車了。」我說着便蓋上Steinway的琴蓋。他和我一起走回千歲烏山車站。我自認不會迷路,但他默默地鎖上四樓的門,跟我一起折返。結果,我真的差點轉錯方向。他擺出「看吧,我就知道」的臭臉,那眼神就像在看笨蛋小學生。可是,誰也不曾開口。我們之間畢竟沒什麼共通話題。他說的話很無聊,我一下就聽膩了。而他本來就對我沒興趣。

站在我身邊的他直接邁開步伐,走進平交道中間,站在那裏。皮靴踩上陷入水泥地的鐵軌。從那裏轉頭看我。冷風吹過我們之間,真冷啊。他以獨特的姿勢站在那裏。充滿噪音的站姿。像一根吸滿鐵屑和灰塵的磁鐵。

我不喜歡你的歌也不喜歡你的人,所以請容許我做這種程度的事吧。

我突然想起佐伯那雙沉醉的眼神。就像被花衣魔笛手侵犯的眼神。不能變成那樣喔。不能被蠱惑喔。

Oversight Cyberni-dead Chromatic Bladeforce。最好不要唱那樣的歌。太危險了,小心一點。

於是他用低沉閃亮的聲音踐踏我的歌,嘲弄似的踐踏。佐伯先生,他的名字屬於你,我什麼都不需要。但是,如果有什麼想要的東西,他說我可以從他身上扯下一條手臂,從喉嚨裏掏出心臟或是拿走右手小指的一片指甲,什麼都可以,他說能有一樣東西屬於我。我該怎麼辦?

我現在一邊走夜路,一邊祈求似的想着這樣的事,問自己到底想怎樣。一定是那道黑色背影害的。我這麼想。就像她把一切都怪罪於我,我也把責任推給他。真崎。我終於開口喊了這個名字。

會規規矩矩地問出這種事,你果然很不正常。

我想用一定節奏敲打Steinway鋼琴的黑白鍵盤,將你切成碎片,那樣也可以嗎?

「啥?」

原本熱鬧的商店街幾乎都拉下鐵門,淪爲一片沉默的灰。文具店、銀行、鰻魚店都打烊了。只有章魚燒攤販勉強留着。

真崎,我可以在你身上接通正負電極,將你切片嗎?我覺得那樣也不錯,怎麼辦?

或是像處理水煮蛋一樣拿來煮。

「彈什麼都行,我來唱歌。」

好美啊。

不能豢養。

像一隻鶴。

我這麼問。沒有輕蔑的意思,真的吐不出別的話。接下來,我回答他:「佐伯先生說他喜歡你的名字,還說光聽就顫慄。」他和剛纔一樣扯着嘴角微笑道:「你的名字叫佐伯嗎?」

對了,我原本想跟佐伯說。

兩步之外的他轉頭回應:「什麼?」

小心點啊。

用鄙視奴隸的表情這麼說。

《GLASS HEART》4 灼熱之城 LOVE WAY Ⅰ ——A LIVING FLOWER——插圖(1)
《GLASS HEART》 · 4 灼熱之城 · LOVE WAY Ⅰ ——A LIVING FLOWER—— · 第1張插圖

以蝙蝠死去時的聲波。

聽見電車發出的哀號。

最好小心一點。

像一朵自動機械般的,玻璃纖維製成的玫瑰。不畏寒冷地站在那裏。

我不喜歡你的歌。

——直到攀上巔峯。

那樣非常輕鬆。

***

京王線金屬銀的電車陸續從我眼前穿過,駛入右手邊不遠處的千歲烏山車站月臺後停下。從我站的地方能看見幾位乘客上了車,幾位乘客下了車。列車長大概會來罵我們吧。我們大概會被罰錢吧。平交道護欄再度從我眼前緩緩上升,回到原本的位置。真崎靠在軌道另一側的護欄上哈哈大笑。上升的護欄離開他的手臂,他也把身體從那帶着粗俗黃黑配色的棒子上挪開,依然笑個不停。往柏油路面一坐,又躺在地上笑得蜷起身體。

我穿越平交道,來到他身旁。

他躺在地上,抬頭衝着我笑,右手手指摸上我的鞋子,呼吸都不順暢了。

「一般人不管怎樣都會阻止吧!」

他大聲說道,還在笑。我回答:「是啊。」

可是很有趣喔。我接着說。

我剛說完「很有趣喔」,他聽了又止不住笑意。右手掌心握住我的鞋尖,像個站不起來的孩子般放聲大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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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一卷GLASS HEART 1 玻璃之心

  1. 01插圖
  2. 02登場人物介紹
  3. 03玻璃之心 Ⅰ —— a piece of introduction
  4. 04玻璃之心 Ⅱ —— the BAND has no name
  5. 05玻璃之心 Ⅲ —— break the GLASS HEART(上)
  6. 06玻璃之心 Ⅲ —— break the GLASS HEART(下)
  7. 07薔薇與炸藥 第一章 made up for the HARD RHYTHM
  8. 08薔薇與炸藥 第二章 ROSES and DYNAMITE
  9. 09薔薇與炸藥 第三章 熱風(ZONE-ZERO)
  10. 10全新的早晨
  11. 11後記

第二卷GLASS HEART 2 暴風之丘

  1. 01插圖
  2. 02登場人物介紹
  3. 03暴風之丘 Ⅰ —— his only guitarist ——
  4. 04暴風之丘 Ⅱ —— missing diamond ——
  5. 05月光 —— LIFE, standin9;on the piano ——
  6. 06暴風之丘 Ⅲ —— the paradise lost(上) ——
  7. 07暴風之丘 Ⅲ —— the paradise lost(下) ——
  8. 08暴風之丘 Ⅳ —— getting her naked KNIFE ——
  9. 09暴風之丘 Ⅴ —— NO DAMAGE ——
  10. 10Engaged Children 全新的早晨 Ⅱ
  11. 11後記

第三卷GLASS HEART 3 稀疏之日

  1. 01插圖
  2. 02登場人物介紹
  3. 03稀疏之日 Ⅰ —— SPARKING PLUG IS HERE ——
  4. 04稀疏之日 Ⅱ —— CURE ——
  5. 05稀疏之日 Ⅲ —— GOLD KEY ——
  6. 06稀疏之日 Ⅳ —— SELECTIVE SUN ——
  7. 07AGE
  8. 08樂園之涯
  9. 09八度音 樂園之涯 Ⅱ
  10. 10M好的日子 樂園之涯 Ⅲ
  11. 11New Song
  12. 12幸運星 lucky star
  13. 13覺醒 wake up and go on
  14. 14夜晚飛翔的鳥
  15. 15後記

第四卷GLASS HEART 4 灼熱之城

  1. 01插圖
  2. 02登場人物介紹
  3. 03冒險者們——ff—— the road, it9;s not over
  4. 04冒險者們——pp—— silent music, silent sea
  5. 05TEN BLANK成員專訪
  6. 06TEN BLANK首張專輯全曲解說
  7. 07頻閃燈 strobe lights
  8. 08灼熱之城 Ⅰ ——4/4(quarters)——
  9. 09再見金絲雀 ——WORLD9;S END——
  10. 10LOVE WAY Ⅰ ——A LIVING FLOWER——正在閱讀
  11. 11伊甸之下 ——UNDER THE BEAUTIFUL HEAVEN——
  12. 12LOVE WAY Ⅱ ——GOLDEN DAYS——
  13. 13在破曉時放火 ——SAY GET READY, AND SAY FIRE——
  14. 14Over Chrom 年表
  15. 15花 visions of luminescence
  16. 16後記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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