薔薇與炸藥 第一章 made up for the HARD RHYTHM
《GLASS HEART》 · 若木未生 · 1.6萬 字
1
重要的野音舞臺結束後,尚竟然整整三天都沒有跟藤谷老師說話。
正確來說,應該是藤谷老師不讓尚跟自己說話。
「從現在開始,直到我說可以爲止,尚太絕對不準跟我說話!真的絕對無論如何都不行!」
一走下舞臺——主角「Z-OUT」都還沒開始演出,藤谷老師就露出苦惱的表情,突然這麼說。這個人又在發什麼神經啊?(對於自己使用了「又」這個字,我也覺得很可悲……)我和坂本愣愣地張嘴,但尚——
「啊啊,是喔……」
只是這麼回答。所以這兩人一直到現在都沒有好好對話。爲什麼會變成這樣……坦白說,這就是我的感想。
(現在不是鬧彆扭的時候吧啊啊啊……)
是啊。
當然嘍,大家都是活生生的人,難免會產生齟齬……不,我也不是完全不在意。但是!無論如何,我們現在有其他更重要、非做不可的事。不是鬧彆扭的時候啊!是不是?有更重要的……
「可是說到底,樂團出道之類的事情只能全部交給藤谷哥處理。實際上他又大病初癒,必須乖乖養病,能做到的工作好像也有好好處理。我們再着急也不能改變什麼,既然如此就沒差了吧。」
坂本同學像這樣做出非常冷靜的判斷……他的腦袋的確動得很快,但該怎麼說呢……被他這麼一說,我不是就像一個單純的笨蛋嗎……真討厭。
「西條,妳是不是精力過剩啊?完成那場驚險萬分的舞臺演出還能這麼有活力的,大概只有西條妳吧?體力真好。」
吵死了!(什麼體力……不是這個問題吧!)
2
「西條朱音小姐收」。
信封上以成熟的筆跡寫着收件人姓名,地址是我家沒錯,而且還是以限時快遞寄出。那場演出結束後的第三天上午,我收到這樣的一封信。
百子昨天去參加某樂團的聚會,很晚纔回家。她現在正用棉被蓋着頭呼呼大睡,絕對不會起牀。所以從郵差手上接過這封信的是我本人。
郵差大叔平靜地說着「限時快遞」,把那封信從門縫裏塞進來。我一看到信封的形狀和厚度就知道里面裝了CD,於是不假思索地認爲應該是百子工作相關的郵件。因此,看到信封上寫着「西條朱音」,我沒有馬上進入狀況。
會寄CD給我的大概只有央真……
但這封信還特地用了限時快遞。
我疑惑地歪着頭翻到背面。看見跟正面一樣的黑色簽字筆跡,還寫着我不太熟悉的寄件人名。
「嗚……這個回敬法似乎在金錢上不是那麼公平呢……」
『……是怎樣?』
SHINZAKI……哪個真崎啊?
我只是誠實又簡潔地說明理由,坂本卻非常懷疑地嘀咕着:『這個人怎麼這樣……』
『……所以妳到底是什麼意思啊?』
我滿嘴都是漢堡,只能用「嗯」回應。搞不清楚現在是什麼狀況。
說到「真崎桐哉」就只有那個真崎桐哉啊!這不是廢話嗎?除了那個「Oversight Cyberni-dead Chromatic Bladeforce」的主唱,我完全想不到還有誰叫這個名字。
雞肉漢堡幾乎涼了一半。我打開包裝紙大口大口地喫起來,決定不再浪費任何時間。這時——
他滿不在乎地這麼說。
那個當下,我還傻傻地這麼想。
「回敬妳的。」
坂本用毫不慈悲的語氣強調藤谷老師非常有空。他就這麼痛恨老師嗎?
到了這種程度……已經不能用「包打聽」輕輕帶過了吧……
我猶豫了很久,最後還是決定拆封。裏面可能是會帶來詛咒的CD,不然就是極盡挖苦的「打鼓初學者用初級課程教材」之類的東西。再不然也可能是找一百個人來寫的大量恐嚇信。
原來如此……還有這招啊……
幾乎每次都能把周遭的人嚇到腿軟。
它被裝在一個表面已經刮到呈霧狀的老舊錄音帶盒。
坂本抬頭看過來,依然皺着眉頭。他思考了一下,然後擅自拿起我托盤裏的薯條袋,嘩啦嘩啦地倒了一半在自己的托盤上。
樂器行、坂本、鍵盤。大概很難找到比這三樣東西湊起來更有趣的事情吧。
我忍不住把漢堡丟在桌上,急忙擦掉手上的油脂,緊張地拿起那捲錄音帶。外表看起來有點舊,但用的是品質相當好的空白帶。
『妳等一下有時間嗎?我剛纔得到消息,今天新宿的樂器行有YAMAHA未發售的新系列機種宣傳會。光聽上市前的評價就覺得這次的新機種應該會很有趣。我上次不是也說過嗎?那就像對合成器的重新詮釋,類似管絃樂器的創意……總之那是我沒用過的類型,音源也完全不同。妳不會超想試彈看看嗎?想試彈的話絕對趁現在去比較好喔。所以我打算過去看看,西條要不要一起?』
「但妳應該有想過吧?」
我隔着玻璃窗看到坂本已經到了。他坐在最靠近玻璃窗的位子,全罩式耳機插着CD隨身聽,腳下打着中等速度的節拍,正皺着眉翻閱一本介紹新發行音樂作品的情報志。會這麼做的除坂本一至外,別無他人——換句話說就是坂本本人在那裏等我。
但剪刀正要劃開信封時,電話響了。我稍稍鬆了一口氣,在不可能吵醒百子的短時間內快速接起電話。
剛纔正要拆開真崎桐哉寄來的限時快遞……雖然想跟他商量這件事,但還是算了。
「妳有空的時候再聽就好。」
(爲什麼你會知道我家的地址啊,真崎桐哉?)
「可是啊……」
『超閒的喔,超級。』
坂本從包包深處掏出一卷透明錄音帶。
「真崎桐哉」。
最重要的是——
坂本是這麼說的,但我不太相信。
「等等,不對吧!我們要去樂器行……」
「裏面錄了幾首我以前作的曲子……昨天從老家挖出來的。」
「那個啊,我的確有聽坂本同學你說過這件事……但你說的該不會是定價五十萬圓上下的新機種吧?」
坂本試圖牽強地結束話題。我急忙大聲開口:
「……我覺得好像不是這個問題耶。」
連在這種地方都不選入耳式耳機,堅持戴全罩式耳機也很有坂本的作風。
「不用急成這樣吧?」
回過神時,我們已經把那篇雜誌報導放在桌面中央,這個不對、那個也不對地討論起來。光是這樣就耗了二十分鐘。
我好不容易想起正經事,大力地拍桌。
他還是一臉不悅。但看着眼前這卷錄音帶,我真的非常開心。
「是,喂……」
「別管那個了,妳看我剛纔在讀的報導。這段關於菲爾•柯林斯的介紹錯誤百出吧?說他和菲利普•貝利合作的是《Sussudio》根本大錯特錯啊!」
「嗚啊嗚啊,真的耶!」
「我說啊……」
(哎呀?)
坂本發出不好惹的聲音。
『西條,妳剛纔在幹嘛?』
「春假的英語作業完全沒動,想說趁有時間來解決掉。」
你這傢伙用不着把眼睛瞪得那麼大吧……
「所——以——啊——坂本學長你到底有沒有在聽人講……」
「如果你忽然改口說要拿回去,我就傷腦筋啦!」
『四十七萬圓。所以我只是想試彈看看。』
(桐哉。)
「…………」
感覺沒辦法清楚傳達。
欸?
我最近好像已經習慣性地帶入坂本同學這種天馬行空的步調了。真可怕。好討厭啊……我想做個正常人。
請問你怎麼得出這個結論的!
『英語作業可以叫藤谷哥幫你看啊。那個人現在也很閒。』
坂本犀利地指出問題。嘖。
雖然早就習慣了,但坂本同學每次在電話裏的語氣都讓我不禁擔心,萬一接電話的是我媽該怎麼辦?
點餐後,我莫名地佩服起這種事,然後端着放了雞肉漢堡、薯條及檸檬茶的托盤走向坂本。我故意繞到後面,拉開他的耳機大聲吆喝:
真是的,這種時候還這麼悠哉!
「呃,那麼……我們的吉他手呢?」
『那就是很閒嘍?』
「……來這招?」
坂本認真地反駁,把耳機收回包包。嘖,沒幽默感的傢伙。
「學長好啊,讓你久等了!」
我還沒回答試彈的事情,坂本又開了一個新話題。
「呃,我剛纔……」
坂本作的曲子!
是、是怎樣!
(XXX公寓201號)
『這又沒什麼,他向來都是這樣,應該去工作了吧。那個人很受專業人士青睞喔。』
「好,來挑錯吧!」
(中野區——)
『高岡哥……這麼說來好像從昨天就沒看到他了。』
「西條,妳剛纔是不是說了非常缺乏自覺的話?」
寄件人的地址也光明正大地寫在上面。不會吧……這是桐哉家的地址嗎?不是公司地址?這種東西萬一被Over Chrom的歌迷知道就糟了吧。
坂本小聲嘀咕。
「不好意思喔。」
「啊,我還是過去好了!」
「坂本彈琴時,我可以對周圍的人說『其實這位是我認識的鍵盤手喔』。感覺好像很痛快呢。」
「我認爲這是對讀者下的戰帖,除了故意寫錯外別無可能。否則怎麼會犯下這麼低級的錯誤。」
比起研究新機種,我對坂本的彈奏方式更感興趣。
『不管怎樣,如果西條不想來也沒關係啦。我只是想說新宿離妳家很近,姑且問一下。』
「還沒喫完的是西條妳吧……」
放在我的托盤上。
『啊,西條?』
「那個人很閒喔?」
喂!你說什麼!
(真崎——)
我和坂本約在新宿御苑車站旁的溫娣漢堡,把真崎桐哉寄來的信丟在家裏就出門了。與其說是丟在家,其實也只是延後拆封。事情完全沒有解決。
我之前就隱約覺得這傢伙可能是個包打聽。
看他目前擁有的樂器就知道了。這傢伙每次看上或迷上什麼,只要是跟鍵盤合成器有關,就算必須申辦幾十個月的分期付款也會買。包括那臺樂蘭工作站在內,我原本以爲全都是藤谷先生買來借坂本使用的呢……坂本爲什麼有那麼多錢啊?
好開心。
真的好開心。
「我可以借回家聽嗎?」
「妳在說什麼啊?西條聽完就可以丟掉啦,反正不會再用到了。」
「騙人騙人,爲什麼不拿來用……!」
「因爲那些只是像元素一樣的東西,應該以此爲基礎做出更正式的曲子。所以算了。」
坂本別開視線,用尖銳而冷淡的語氣這麼說。
「簡單來說,我沒有以主唱是藤谷哥爲前提來作曲。這部分也是個問題。」
「啊,對喔……」
他這樣說明後,我好像懂了。
不是以樂團演奏爲前提寫的曲子,現在不能用。
可是我原本以爲只要天敵•藤谷直季還在,坂本就不會讓我聽他的原創曲。
所以光是能拿到這卷錄音帶,我就非常開心了。
這樣就夠了。
「你回老家了啊?」
「對,偶爾還是會回去。雖然進去的時候跟小偷闖空門沒兩樣。」
坂本的回答聽起來不像在開玩笑。
「我的房間還維持原樣,跟我離開時一模一樣。錄音帶啊,書啊,全都散落一地沒有整理。」
坂本把紙杯裏剩下的咖啡喝光,作出簡短補充:
「我媽堅持的。」
「…………」
坂本以平淡的語氣這麼說。一時之間,我還真不知道該怎麼回應。
她穿着短褲和黑色褲襪的雙腿交疊,身體面向我。一身黑色裝扮,只有紅色的帽子莫名醒目。
「那、那個啊,剛纔拿雞蛋丟我的人會不會其實非常討厭我啊?如果現在回家,對方就會發現我家地址。萬一之後繼續騷擾我怎麼辦?」
完全不認識對方,但或許曾在哪裏見過,所以我也禮貌地回應。
這裏是四周沒有遮蔽物的大馬路旁,事到如今也找不到犯人了。
我反射性地點頭,然後又想到一個最噁心的可能。
吵吵鬧鬧地泡咖啡、把從車站前買回來的盒裝泡芙放上茶几,我們總算能坐下來放鬆放鬆了。
「那是被害妄想吧?」
一個獨自坐在最後排靠牆座位的女生。
這次能清楚聽見我的全名。有一個女生緊緊盯着我。
「不不不不不不不是的!」
「這樣啊。」一頭霧水的我如此回應後,把托盤上的東西塞進靠近出口的垃圾桶,然後便跟着坂本走出去。
「西條,既然這樣要不要先回家一趟?」
「纔不是要對抗呢。我只是想用浮誇一點的杯子。」
結果——
坂本指着杯身印有YMO週年紀念標誌的馬克杯。這個合成器阿宅!雖然這麼想,但我其實有點羨慕……
尚點了點頭,摸着未插電吉他上的琴桁,好像摸不膩似的。這個人時時刻刻都抱着吉他呢。
那個笑容有點討厭。
「……咦咦?」
「我是。」
坂本轉開即溶咖啡粉的瓶蓋,板着一張臉這麼吐槽。
什麼?
「可可可是……」
「生雞蛋。」
「好笑的是,門還得特地上鎖,不然我哥會跑進房間把多餘的東西丟掉。有一次,哥哥真的把我丟在家裏的錄音帶整理起來當垃圾丟了。結果,我媽自己去垃圾場撿回來,還照原本的樣子丟回房間地板。不覺得說來很滑稽嗎?」
尚做出老人般的發言,從坂本旁邊捻起一顆泡芙。他、他是嫌我們吵嗎……
我怯怯地詢問坂本。他皺着眉頭,露出複雜的表情。
我怎麼知道……
「我在戒菸啦。」
「只是有人丟好玩的啦,別太在意。」
首先,具備一般常識的正常人不可能會拿雞蛋砸人吧。
「高岡哥,你有資格笑別人嗎?」
「大家的杯子都是固定的嗎?」
「……是喔。」
年紀跟我差不多。
「是嗎?我很少有機會跟妳這個年紀的孩子說話,不太知道時下年輕人的步調啊。我一直很擔心啊。如果只有我一個人散發出大叔臭怎麼辦?」
語氣相當感慨。
「是雞蛋。」
是嘲笑別人的那副嘴臉。
「妳這麼說,是不是太侮辱Duran的豐功偉業啦……」
「西條妳要不要挑一個專屬的咖啡杯?不然可能會跟別人共用喔。放在這裏的杯子都可以。」
「應該是無聊的惡作劇。」
「你們還真是不屈不撓呢……」
「爲什麼?」
(西條小姐。)
坂本這麼問,在門口的紅綠燈前停下。
坂本說他從昨天就沒看到尚,但我們回到藤谷先生家時,尚就在隔音完善的客廳裏確認剛維修回來的吉他。我反而沒看到藤谷先生。
坂本朝這邊翻了個白眼。煩、煩死了!
「彈片是香菸的替代品嗎?」
「用Duran來對抗YMO啊,真有志氣……」
但更重要的是,我不想再繼續暴露在大庭廣衆之下了。
被雞蛋砸中時,我應該要立刻回頭看纔對。
「至少我的是固定的。」
「那現在西條的咖啡就先用這個從溫泉勝地買回來的紀念品茶杯裝嘍。」
「你們兩個的對話真有活力,不愧是十幾歲的年輕人……」
我不禁大叫出聲,感覺就像被比較軟的石頭打中。
「西條,妳該不會是討厭我吧?」
揚起嘴角,卻沒有一點溫柔的感覺。
「我家的人都很怪啦。」
「知道了啦。好吧,我下次從家裏帶我媽很久以前在英國買的Duran Duran彩照咖啡杯過來!」
坂本眼鏡下的眼睛用力睜大。
感覺很不舒服。
我只能這樣回答。
「好痛!」
3
「欸?」
因爲坂本用力拉住我的衣領,除了外套,只有髮尾沾到一點蛋黃。可是,棒球外套中央區塊沾滿了混在一起的蛋殼、蛋白和蛋黃,一片黏答答。
紅帽女生舉起一隻手揮了揮,笑着這麼說。
坂本顯然認爲我想多了,臉上寫着「再怎樣也不可能吧」……但誰能保證絕對不可能?
那種東西到底是從哪裏飛來的?
坂本一臉正經地說着奇怪的話,我完全沒搞懂。生雞蛋是沒煮熟的雞卵對嗎……過了一會兒,我的腦袋才順利接收「生雞蛋」這個資訊,急忙看向背後。正確來說,我轉頭想查看時,坂本大聲喝止:
下一秒,從我的背部中央傳來「啪嚓」一聲。
因爲不想回家,我們倆先平靜地繞去洗衣店,再去樂器行,然後去澀谷購物。接到以上報告後,吉他手高岡尚(大明神大人!)不知道是佩服還是傻眼地這麼說:
尚再次頂回來,打算去拿音響上的香菸。他的手指在香菸前面遊移了一會兒,直接撿起掉在旁邊的彈片放進嘴巴。我嚇了一跳,原來這個人會喫彈片嗎?看到我的表情——
我再次看向漢堡店的玻璃窗。但從現在的位置,我無法確定那個紅帽子女生還在不在原地。
「不認識的人。」
「她先喊了我西條小姐,又說沒什麼事。」
「妳在畏畏縮縮什麼?」
坂本丟下這一句後站了起來。我想告訴他「沒那回事」,但對方已經端着托盤走向出口。我只好先跟上去。
好像有人從背後輕聲呼喊,所以我轉過頭。
這是我最喜歡的男版彩色牛仔棒球外套……
「對,沒錯,替代品。」
啊?
尚突然非常認真地看着我。
「上面有寫名字?」
「西條朱音小姐。」
相反,正好相反!
「不是那個意思!」
然後低聲說道。
「給我住手!」
尚嘴裏叼着黑色彈片,低頭跟我解釋。
剛纔路過的人或店裏的人說不定有目擊那一幕。
「這是怎樣……」
坂本站在廚房裏這麼說。
「你的熱水要涼掉嘍,學長。」
「沒事。」
坂本的視線落在我身上,然後突然拉着我的外套領口,單手把我整個人提起來。呀啊呀啊。
「別動!得先把外套脫掉,不然其他地方也會沾到!」
「……她是個好母親呢。」
「嗯……或許可以。」
個子不高,瘦瘦的女生。
「誰啊?」
「完全沒有那回事,完全沒有!」
嗚嗚……
如果能直接說「我只是你的粉絲!」不知道該有多輕鬆。可是就立場而言,我已經不只是粉絲了,好像也不能再說那種話。
「面對高岡哥,不管是誰都會緊張喔。」
坂本轉過來加入對話。
「高岡哥的言行舉止,基本上都很壞心眼吧?」
「這就誤會大嘍。我只會欺負可以欺負的人。一方面,我是根據基本批判精神意識形態行動的人。另一方面,在終極的現實中,我只是把自我塞進一個人畜無害的框架裏玩樂而已啊?」
「……從現在的發言就能看出你的個性有多糟糕了。」
「所以說,我只會逗可以逗的人啦。」
「『所以說』是怎樣?在這種情況下的『所以』是什麼意思?」
這兩個人一旦展開這種辯論,絕對會沒完沒了……
「啊,那、那個,請問藤谷先生呢?」
無奈之下,我只好岔開話題。但又突然想到,現在對尚提起藤谷先生好像不太對。
「嗯,那個人喔……唯一能肯定的就是他不在家……」
尚撩起茶色的頭髮,說出非常實際的回答。說得也對,畢竟對方就算待在同一個屋檐下也時常行蹤成謎啊。
「可是,關於西條遇上的雞蛋事件,我個人覺得應該告訴藤谷。以前我也被砸過,不過是從生雞蛋換成水球。砸我的人是Z-OUT的歌迷。」
「咦咦咦?」
那是怎樣?
這件事連在歌迷之間都沒有流傳。可惡!世界上居然有這麼失禮的人。
「原因很單純。比起我,那人更喜歡前一個客座吉他手,而且好像認爲是我趕走對方的。」
……什麼「出道的策略」啊。
「是啊……一樣都是『歌迷』,但什麼樣的人都有。」
坂本一邊嘀咕,一邊接過話筒。他才說了句「喂」,兩秒後又把話筒還給尚。
爲什麼要道歉?
咖啡差不多喝完時,門口傳來一陣乒乒乓乓的聲音。令人頭疼的藤谷老師回家了。
「關於專輯我有很多想法,之後再找時間跟你們說明。不過其實都解決了,所以現在先放一邊。總之,確定可以發行第一張單曲了。我已經把發行這張單曲的權力弄到手了,不會再讓任何人說三道四。同時,這也表示我們沒有後路了。各位,請多多指教。」
什麼?
「咦咦?大家難道不是一開始就這麼想嗎?」
「啊,我也有同樣的疑問……」
坂本反問,好像完全沒想過是打來找自己的。尚好像怕他聽不懂,又補上一句:
「……我?」
尚往地板一躺,深深嘆了一口氣。他接着慢慢起身,無預警地從側邊敲了下藤谷先生的腦袋。聽起來應該滿痛的。
「那個人有說他要作曲嗎?」
聽過甲斐小姐和真崎桐哉這些業界人士的話,我也大概明白那有多困難了。
「其實啊,這也不是完全正確的答案。說得更準確一點,我是少唱兩句半。」
他抵達客廳前,走廊上傳來大概三次碰撞的聲音。就算沒看到人也知道是藤谷老師。
「根據西條我的猜測,最有可能的答案應該是……『少唱一句歌詞』?」
尚補充說明。
「不知道耶……印象中是沒有。」
藤谷老師向一臉呆滯的我們這麼說:
「掛掉了。」
「『情非得已』的失誤是指什麼?」
什麼啊……這兩個人就算不交談也不會怎樣嘛……
尚一臉嚴肅的這麼說。老師……原來你是狗嗎?
「高岡哥,剛纔那是怎樣?類似榮格心理學的心電感應?」
連坂本都皺起眉頭,厲聲指責。
「是這樣嗎?可是我有做錯事的自覺……反正,那個,即使順序顛倒,結果還是一樣啊……咦?我這樣想果然很奇怪嗎……」
坂本嫌棄地反問。
話說回來,要尚別跟他說話的宣言現在怎麼樣了啊……關於這件事,你打算什麼時候跟我們解釋呢,老師?
「我其實也不記得了……」
他說得很輕鬆。
這不是開玩笑也不是什麼別的,藤谷老師一臉愧疚地露出懊悔的表情,向我們道歉。
就像學校裏舉手發問的學生一樣,尚高舉右手輕聲開口。
坂本倒是很淡定,顯然打從一開始就放棄去揣測藤谷先生的想法。尚也沒有再提出反駁。
「就算這是事實,做出那種事已經沒資格以歌迷自詡了吧?」
「女生打來的。」
「……對、對不起。」
「老師,我可以問你一件事嗎?」
尚什麼都沒說,藤谷先生連臉都沒抬起來。
咦?
我們的虛脫無力好像跟老師無關,他慢慢地訂正答案。不,我說老師啊,不是這個問題吧……
藤谷老師駝着背,咬牙切齒地回答。好像很難爲情。
藤谷先生盤腿坐在椅子上,轉向我們。用「今天的晚餐就決定喫這個了」的語氣這麼說:
4
這個人真有犯下什麼非得這樣道歉的失誤嗎?這應該是我腦中冒出的第一個念頭。
「爲什麼會這樣我也不知道,但臉就是會變呢。大概是因爲要兼顧業務、宣傳和製作吧……啊,這是減和絃。咦咦!爲什麼要特地用減和絃啊?我在想什麼……算了,之後再改就好……對了,我想把以前Yes樂團的CD借給坂本聽。我啊,昨天突然想聽Yes的專輯,結果被自己嚇了一跳。我以前爲什麼都不認識這樣的音樂啊?Pink Floyd沒聽過,Deep Purple也只聽過一首……糟糕,這邊如果能加入額外的音效絕對會更酷……甚至可以加入定音鼓……姑且先寫下來,之後再追加。」
接着,他陷入奇妙的沉默。
對耶……他聽不到。
「嗯,所以我現在說的不是過程中的事情,那樣只會變成藉口。我指的是另一件事……」
「…………」
對於藤谷先生在那個舞臺上的表現,套句尚的話,除了說他「真的很努力了」外,我不知道還能說什麼。
藤谷老師豎起食指,模仿正確解答的音效。坂本和尚同時往前綜藝摔。
(不會再讓任何人說三道四。)
這個人居然還有空做這種事嗎?
「老師老師。」
「那是怎樣?叫他不準跟你講話不是因爲高岡哥有什麼問題,是不得不讓高岡哥幫忙掩飾的藤谷哥有錯?」
「……一般來說,如果是藤谷哥的問題,開口說要絕交的應該是高岡哥纔對吧?」
同時,尚把泡好的咖啡準確放入老師的掌心。
「我說你啊……」
尚也單手拿着自己的咖啡杯起身,歪着頭消失在廚房。他好像是要去把水壺裏的水重新燒開。
這時,取代電話鈴聲的柴可夫斯基《天鵝湖》正好響起(藤谷老師說聽膩孟德爾頌就改掉了)。打來這裏的電話多半是找藤谷先生,但尚還是接了起來。
「叮咚叮咚叮咚!」
正常的句子和自言自語混在一起。儘管如此,藤谷老師拿着鉛筆的右手仍沒有停下。我剛剛還在反省是不是不該跟老師搭話,妨礙他作曲。可是對這個人來說,那些事好像完全不重要。
說真的,光是能做到這點就很困難了吧。
「嗯,雖然沒有化妝,但可能換了張臉喔。畢竟我今天去應酬了。」
這時,趴在樂譜上以2B鉛筆高速滑過紙面的老師,彷彿背上長了眼睛似的朝空中高舉左手。
(他、他怎麼會知道?)
花了差不多一小時在專心作曲的藤谷老師突然扯下耳機,把五線譜匆忙整理好。那個語氣莫名拘謹。
藤谷老師從在走廊上就開始小聲地自言自語。他突然衝進客廳,大衣都還沒脫就把插在電子琴上的耳機往頭上戴,握起鉛筆在攤開的五線譜上振筆疾書。坂本用撐在桌上的手托腮,深深嘆氣。
「是這樣的,先前的舞臺大家都很努力,只有我一人犯下情非得已的失誤……我真的非常後悔和沮喪,但一直這樣只會給大家添麻煩……所以請什麼都不要說,聽我說一句——非常抱歉。」
順帶一提,坂本和我這時正在熱烈討論適合自己的鼓棒材質到底是白鬍桃木、橡木還是楓木。尚則抱着插上音響和耳機的吉他,不知道在聽什麼曲子翻彈。
坂本眼睜睜看着這一連串動作,有氣無力地詢問。
(啊。)
話說回來——
一旁的坂本也跟着嘀咕。咦、欸、呃……
「…………」
總覺得今天的老師看起來比平常漂亮……是、是我的錯覺嗎?
藤谷老師放在電子琴鍵上的左手按着E小和絃,轉頭回答我。嗚哇,原來他有聽到……(雖然回答的內容相當莫名其妙。)
「…………」
「喂……」
尚捂住話筒,轉向我們。
「那麼……現在呢,各位……」
「總之,籌備過程中或許有些讓人後悔的地方,但你的原則不是『結果纔是全部』嗎?」
「好的,我請他來聽。」
坂本和藤谷老師好像雙雙陷入死衚衕了。老師……你爲什麼對每件事的想法都這麼與衆不同呢?老實說,西條我真的是完全無法理解。
不是故意模仿尚,但我也舉起右手發言。
「坂本,你的電話。」
「你是小孩子嗎?小孩子!到底是打哪兒來的小鬼啊!」
猜錯就算了。
「現在才說有點晚,但CD出道的策略已經確定了。」
坂本實在無法理解這個邏輯,忍不住探出身體質問。這次換藤谷先生露出疑惑的表情。
我也跟着申告。只能這麼說。
語畢,藤谷先生垂下頭。我也差點跟着低頭。總覺得讓這個人低頭是一件很惶恐的事。
「『各位』是怎樣?」
討厭,不講清楚會更讓人在意啊……
「可是,我在需要出聲的地方唱不出來是事實。不能把自己維持在隨時能唱的狀態,這是我的責任。害尚太必須爲我掩飾也是不爭的事實。」
「啊啊,原來如此,不是右邊啊。不是右手而是『神的right hand』。所以如果用right,就能同時雙關『人權』和『一般正論』。再加上擁有純潔無瑕之精神的spirit……咦?字數不夠嗎?可是spiritual又感覺怪怪的。rotation、location、lodestone……啊!就決定是lodestone了!『接、下、來』的三拍……就是這裏,這樣就能剛好搭上。好,我知道了!」
藤谷先生左手接過冒着蒸氣的咖啡杯,理所當然地放在樂譜前。他始終如暴風般擺動右手的鉛筆。
「真要說的話,剛纔那個應該是『巴夫洛夫的狗』的制約反應吧?」
尚只有這麼總結。
「然後……啊,對了,不準尚太你跟我講話那件事,現在可以取消嗎?呃……然後,我現在要向大家道歉,希望你們能安靜地聽。」
「……誰啊?沒打錯嗎?」
「藤谷先生,你現在是不是有化妝啊?」
「道歉有用的話幹嘛還需要搖滾樂團?都什麼時代了,現在把音源輸入電腦硬碟也能完成樂曲。但你追求的不是這種音樂吧?」
「嗯……」
「你覺得有任何一臺音序器能幫發不出聲的主唱掩飾失誤嗎?都特地做出不是那樣的東西了,不好好利用豈不是一點意義都沒有?」
尚不是在賭氣,但他的確是發自真心在斥責。
「我知道你很認真,但想太多也不行啊!樂團的音樂價值,用待在裏面舒不舒服來判斷就行了。尤其是藤谷你,給我記牢了!」
「啊,對喔……」
完全被說服的藤谷先生依然盤着腿。他一邊摩擦自己的膝蓋,嘴上發出「嗯唔……」的沉吟。的確,以藤谷老師的情形來說,對自己更嚴格也完全沒有好處。
不只是有百害而無一利,根本是在百害上再加一害。
「啊,可是啊,所以啊……『好討厭喔,真不甘心,好想更努力』的心情一直在腦中打轉。然後呢,總覺得好像可以拿來用,我就把這份心情寫成一首歌……呃……」
語氣還有點拘謹,但內容不容置喙。在這樣的狀態下,藤谷老師指着自己剛纔寫的五線譜。
「其實,包括歌詞和編曲在內都完成了。這又會是一大傑作……可以用這個扯平嗎?」
「…………」
誰能拒絕你這惡魔的誘惑啊!
事情就是這樣。順帶一提,後來尚都稱這首歌是「因禍得福之歌」。嗯……
於是,領了那份剛出爐的樂譜影本,大致看過一遍後,坂本又露出他招牌的複雜表情。他起身這麼說:
「那我可以進行預錄作業,先輸入樂譜了嗎?」
「嗯,當然。我寫的時候就想請坂本這麼做了。」
「我知道……可是拜託你不要在合成器的譜面上做出奇奇怪怪的指示喔……」
坂本看似隨時都會衝向二樓房間,我也迫不及待地想試試自己能用眼前這份樂譜彈出什麼聲音,整個人蠢蠢欲動。再說時間也不早了,說完「我該回家了」,正準備撤退時——
「啊,是喔?那我送朱音回家吧。」
無視我們剛從電車下來,還站在狹窄的月臺上,我不顧一切地大叫。連藤谷老師都嚇了一跳,跟着我停下腳步。
(啊……不對。)
「啊,呃,沒關係啦。」
藤谷先生用小到幾乎聽不見的聲音這麼說,突然顯得非常不安。
「尚太說得沒錯……應該是那樣吧……」
藤谷先生右手握拳,就像要抓住什麼一閃而過的東西。就這樣,在夜晚的柏油路上,他一邊哼着四小節左右的即興樂曲,一邊順着節奏踏出步伐。
「老師,那麼關於最重要的第一張單曲內容,什麼時候能決定?」
晚間九點多,新宿街後方的氣氛雖然陰暗,道路卻被便利商店和藥妝店的燈光照得極亮。藤谷先生邊走邊傳授自己作曲時的訣竅。
「老師、老師!那個啊,那個……」
「我等一下跟人約了碰面。反正要出去就一起出去,不好嗎?」
我甚至有一種暈眩的感覺。
啊,對喔……坂本同學也未成年……
所謂的「tie up」是拿歌曲來當電視、電影主題曲或廣告背景音樂等等,即商業合作。
和樂曲本身的好壞無關,光是在曝光度高的電視節目上播放就能帶動CD銷量。這是坂本最討厭的模式。
其實我被班導唸了一頓。老師說就算當作轉換心情也沒關係,最好還是要報考大學。
別人就算了,但我不希望藤谷先生那樣想。
「假如意識到『腳在動』就出局了。等到節奏從腳下傳上來,下一步會自然跟上來……有沒有?膝蓋附近有貝斯的聲音,耳朵附近是吉他的聲音,然後,右手這樣……」
答案突然「咚」地掉進腦中。
是遺憾。
「啊啊,這樣啊……難怪我寫的曲子會一直轉調……」
「啊,好的……」
「我原本真的覺得自己只是坂本的替代品,完全搞不清狀況就加入了老師的樂團。我對打鼓一點自信都沒有,現在也還是一樣。對我來說,絕對是鍵盤更好上手,因爲早就彈習慣了。而且像先前那樣的團練行程和舞臺演出實在太緊湊,我肯定沒辦法從容應對……可、可是……」
「現在的我啊,大概正身處那個恐怖想法的邊緣吧……」
5
在論及喜好前,我根本沒想過事情會演變成這樣。爲什麼老師每次都愛把事情搞這麼大呢?這點更讓我感到頭昏腦脹。
特大尺寸的海報上特寫了Words of Gray成員的臉。看着那張跟自己差不多高的海報,藤谷先生笑了。
「抓住旋律,不讓它逃走。」
「你要做tie up嗎!」
「所以公司原本的想法也沒錯,表面上只讓高岡和我組成雙人組,朱音和坂本以支援樂手的方式幫忙。以這種形式做出的音樂能夠達到我想要的水準和品質,也不會給大家帶來不必要的負擔。從人道的立場來看,這個想法很正確。」
「這樣啊……對還在就學階段的人,我基本上會希望他們去上學啦……只是,關於『TEN BLANK』,我目前擬定的都是『如何大賣』的行銷策略,樂團裏卻有兩個未成年人。光是這樣就已經跟我自己的原則牴觸了呢。」
他用腳尖在地上「咚咚、咚咚」地打節奏。
要說唐突還真的超突然,因爲這麼說的人是藤谷老師。我忍不住大叫出聲。
聽到藤谷先生這句話,坂本露出不敢置信的眼神。
(我、我們之間這微弱的信任感到底是……)
就算只有一點也好,如果藤谷先生也能擁有和那時的我相同的感受,我一定會心跳加速。
他哼得輕鬆,但我完全不覺得那是能隨口哼哼,哼完就算了的東西。
坂本是否有被說服,現在還是個謎。但藤谷先生的腦袋莫名清楚,行事又幹脆俐落,反而更讓我擔心了。
「應該說……」
這種事我早就知道了。
咦?
他如此喃喃低語,彷彿現在才發現。
(雖然實力完全不一樣。)
他甚至都說了「很恐怖」啊,如果是這樣——
明明說到對音樂的喜歡和熱愛,我自認絕對不會輸給老師啊。
「當然啊,不做這種tie up就沒有出單曲的意義了吧?就算是無聊的曲子也能靠商業合作的手段大賣。如果不跟對方站上同一個戰場決勝負,這和不戰而敗有什麼兩樣?」
「可是,大家在那個舞臺上一起奏出的樂音,絕對是我出生以來體驗過最棒的音樂。我打從心底覺得『啊啊,那就是我想要的音樂!』所以……」
所以——
「舉例來說,那邊的警車不是發出紅色的燈光嗎?那就試着把『警車的紅色燈光』轉換成聲音……大概是這種感覺?」
「……這樣啊。」
不是意外。
和藤谷先生兩人獨處時,我雖然不像跟尚獨處時那麼緊張,但也沒有像跟坂本同學一起的時候那樣吵吵鬧鬧。總覺得,是一種安心跟恐懼夾雜在一起的感覺。
他如此宣告。
然後,他像沒事一樣地起身,手插進大衣口袋翻找一直不出現的車票……剛纔那是真的嗎?
藤谷老師雙手插在大衣口袋,身體微微前傾詢問。我慌張地揮動右手。
(這個人的一切果然都是音樂啊。)
因爲根據過去的經驗,之後哪天老師自己又說「咦咦,有這回事嗎?」的可能性很高……嗚嗚嗚。
藤谷先生實在不適合做出跟普通人一樣的事情。我很難想像他會順路送人回家或跟人約見面。
應該要好好保存在錄音帶或錄影帶裏吧。
「朱音很快也會變成這樣喔。」
「然後啊,如果覺得腳痠,不妨轉個圈試試。」
電車衝進黑暗的隧道中,發出尖銳的金屬音。剛纔下車的人們紛紛走向檢票口。但這些都與我們無關。
「對了,之前我就想問,朱音妳有打算上大學嗎?」
「沒有,目前沒有考慮……母親也沒有意見,所以我打算做自己喜歡的事……」
出乎意料的,藤谷先生忽然當場蹲下。咦咦!現在換我不知所措了。
「我明天還得去開會,曲目的部分後天再跟大家討論喔。絕對不會是很矬的tie up,這點我能保證!那朱音我們走吧。」
這麼說來,老師的意思是……
踏上地鐵月臺時,一陣暖風迎面而來。語畢,藤谷先生似乎想起自己剛纔被尚斥責的事,聳了聳肩。
「而且啊,假設這只是興趣導向的業餘樂團,爲了維持樂團運作還是需要資金吧?一邊上學一邊打工賺錢的情況下,大家多半無法全心投入最重要的樂團活動。畢竟哪來那麼多的精力啊?所以在業界從事樂團活動時,資金相關的事一般會交給旁人打理。這是爲了讓自己專注於活動,將全數精力灌注在音樂上。邏輯上來說絕對是這樣,可是……現實往往不是這麼容易啊。」
這個人總是用理所當然的篤定語氣說出這樣的話,這也是令我害怕的地方……
(哇啊,原來是這樣!)
我明明連自己想打什麼樣的鼓都不知道。
這時,電車正好駛進月臺,話題就此中斷。那之後,我們搭了兩站的地鐵,因爲電車行進的聲音太吵,這段時間只好保持沉默。踏上新宿御苑的月臺時——
在新宿JR站換乘地下鐵時,我發現檢票口旁邊貼了整面牆的大海報。那是今天剛換上去的。
那是名爲「Words of Gray」的人氣樂團最新精選輯的宣傳海報。他們的專輯擁有百萬銷售量。
大衣下襬飛揚。藤谷先生輕輕轉身,回頭說道:
不過,他剛纔確實說今天「去應酬了」,接下來還要跟別人碰面。這個人說不定其實很忙呢。
「如果只是候補歌曲,你腦中應該要多少有多少吧?」
是背後在發光還是有明星光環之類的嗎?我也不是很懂那些事情。
我跟你有同樣的心情啊。
尚坐在地上,把樂譜攤開來檢視。他終於拿起真正的香菸這麼說道。
老師喃喃低語。
整輛電車的乘客走光後,老師才終於開口:
「嗯,的確是這樣,但能不能再給我一點時間?畢竟也得配合客戶的需求。」
(他全身上下都充滿音樂啊。)
「糟糕……高興到差點哭出來。啊啊,好險。」
我猶豫了一下該如何回話。偏偏是藤谷先生說出「不想給周遭的人帶來負擔」,這令我感到意外。
老師就這樣繼續任性妄爲,做自己想做的事就好!
跟老師一樣。
對老師而言,那種想法才真的是「不必要的負擔」。
「但是不行啊。那樣就不是樂團,而是其他東西了。」
(啊?)
一陣涼風正好迎面撲來,藤谷先生稍微攏緊右肩上的大衣。
藤谷先生一臉嚴肅地斷言。
可是,我現在沒有什麼特別想在大學裏學的東西。
他說得非常認真。但因爲距離太近,我無法剋制地一直看向藤谷先生今天那張漂亮的臉。
什麼啊,原來是這樣……
「那個啊,聽到這種話不會笑出來嗎?舉例來說,星期天早上能在暖和的被窩裏打滾,沒有比這更舒服的事了。可是,『真想這樣賴着』的同時,又會想到『啊,如果下一秒被誰掀開棉被就太哀傷了』。因爲覺得被打擾更恐怖,最後還是自己起來了。不是會發生這種事嗎?」
坂本的意思是「竟然要做那種無聊的事嗎?」,我也能夠理解。
藤谷老師稍後好像跟人約在廣尾碰面,但他還是特地陪我回到新宿御苑。少了高岡尚先生這名司機,老師只好買了車票跟我一起搭上山手線。
……啊。
這是第一次,我好像能稍微理解坂本的心情了。
不想輸給這個人的心情。
明明這麼想的當下,我就已經輸了。
(可是不這麼想就太不甘心了。)
「朱音最好趁現在多寫點曲子喔。有些想法只有在年輕時才能掌握。我現在也無法作出跟以前同樣的樂曲了。」
所以啊,我和你這個十四歲就成爲專業音樂人的人,根本活在完全不同的次元……這話說出來不免淪爲嫉妒,還是不說了。
「話說回來,爲什麼藤谷先生你都不會抓到錯誤的旋律呢?例如撿到垃圾的節奏之類的,你怎麼都不會這樣……」
「欸?我會啊,我一直都是這樣吧?」
騙人!少騙人!
「真的是那樣啦。我的音樂一直都是那樣,比其他人想像中還……」
藤谷先生反覆強調。
「比你們想像中更不穩定,好壞只隔着一層紗。」
我們家的公寓,裏面雖然又亂又舊,外觀倒是挺氣派的,一樓還有自動鎖大門。來到大門前,老師再次跟我道歉,說不好意思讓我陪他聊了這麼久。這明明是我的臺詞。
「老師,你跟人約幾點?」
「半夜十二點。」
老師只回了這一句。好……好像是很厲害的約會。
「那就後天見了。」如此道別後,我目送老師走回大馬路。剛掏出鑰匙打算開門時,我察覺到背後有人靠近。
原先,我以爲是藤谷先生忘記什麼東西又折返了。
(啊!)
「野心女的鼓聲,我很中意。
記得抽空打給我。
這是CD的標題,下方印着似曾相識的LOGO——Oversight Cyberni-dead Chromatic Bladeforce……
(大家又是誰?)
(退團是什麼意思?)
然而,當我不經意轉頭時——
不經意瞥向電話旁邊,今天早上收到的,真崎桐哉寄來的信還放在那裏。
真崎」
那個瞬間,我不假思索地伸出右手抓住對方,連我自己都被這個反應速度嚇到了。「哐!」突然傳來一陣劇痛,中指關節處好像撞到了某種堅硬的東西。
對方打過來時,指甲好像戳到了我的眼睛。左眼正隱隱作痛。
誰給她什麼權利說這種話啊?
嘖,這個是Over Chrom的新專輯啊。而且還沒正式發行,上面貼着「樣品」的標籤貼……我完全沒料到信封裏裝的會是這東西。
(這不是樂團的責任。)
至於她是哪裏的誰的歌迷、到底在想什麼,這些都與我無關。
(連背影都像個大明星……)
「少在那兒得意了,醜女!」
她非常粗魯地單手推開我的右肩,就這樣退了五步左右。拉開一段距離後,她纔不屑地大叫:
「妳敢對別人做這種事,就要有遭受同樣對待的心理準備!」
因爲左眼還在痛,我只好用大量冷水沖洗臉蛋。
我真的生氣地大吼。說誰野蠻啊,沒禮貌的是誰啊?
CD封面散發出古早科幻片似的金屬感與類比年代氛圍。照片裏的人只露出背影,應該是桐哉吧。
看見那個扭曲的笑容,聽見她怒罵我的聲音。我才發現自己被扇了一巴掌。
「啪!」耳中迴盪着像被排球打到的聲音。好痛!
上面只有潦草的三行字,以及一個03開頭的電話號碼。
還以爲是其他樂團的歌迷看「TEN BLANK」不順眼,但她那樣說就表示……
我打開公寓大門,緩緩搭上電梯。回家後也沒看到百子,那個不良母親大概去聚餐喝酒了吧。
那個女生「喀啦喀啦」地踩着堅硬的鞋跟快步跑開,消失在大馬路的另一端。就算如此放話,她大概也知道這樣逃跑很丟臉。
近到我差點撞上。
對方大概沒想到我會反擊。她發出輕微的哀號,捂住掛有垂墜耳環的耳垂。
好!算了,不管裏面放了多惡劣的東西,我現在都不在乎了!
這張臉我並不陌生。是、是那個,那個人——
(紅帽子的……)
(礙眼的人是我。)
然而,一起裝進信封的小紙條沒有寫上任何關於CD的資訊。
我用手指一口氣劃開早上已經剪出一個小洞的信封,把裏面的東西倒出來。只有一張小紙條和一片CD。
總之,還好沒被看到自己挨巴掌的樣子。
「別自以爲是了,根本爛透了!大家都說妳這種人還是快點退團吧!反正女人打鼓也持續不了多久!」
「我纔不想跟妳這種人講話!」
什麼嘛,原來是這樣……
《ELECTRIC ROSES》。
「白癡!」
「討厭……妳這女人真野蠻……」
「有什麼想說的就光明正大地說出來啊!少做那種無聊的事!」
那個人就近在眼前。
咦……好奇怪……
一開始我真的不知道發生什麼事了。
(——大概是歌迷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