暴風之丘 Ⅲ —— the paradise lost(上) ——
《GLASS HEART》 · 若木未生 · 1.5萬 字
1
全白的光在短暫的一瞬間躍入眼底,刺痛了雙眼。
在沒有任何裝飾的、類似倉庫的、枯燥乏味的舞臺上,只有一人。
那烙印在眼底的身影,只有桐哉一人。
「我——」
在不知道要往哪裏去的狀態下,面對遠方一個像怪物般巨大的敵人,他開始唱歌。
「只有我!將越過無限海洋!」
手臂的動作像要把來自觀衆席的聲援歡呼全數揮開,又像要把周遭一切斬除殆盡似的唱起歌。
(只有我。)
(將越過不同的海洋。)
削落周遭的一切,在離自己的皮膚幾乎不到一公釐的距離,獨自一人嘔心瀝血地唱着一首歌。用蠻力拉扯出心臟裏裝的東西,砸向眼前的麥克風。彷彿那支麥克風是自己與世界唯一的聯繫,除此之外,手上空無一物。
這樣下去他會死掉的。
這樣下去,他——桐哉會因爲自己的那首歌而粉身碎骨吧。
可是,如果桐哉就這樣直接……在歌唱中途直接死在舞臺上,一定會很美。我也隱約地這麼想。
(在沒有其他人能抵達的海洋盡頭盛開的真實火紅薔薇。)
獨自淬鍊到極致。
即使如此仍不停止奮戰。
只靠着唯一的武器奮戰。
眼淚流了出來。
(到底想走到什麼地方?)
真空管內側被裁成四方形的畫面中播放的是「Oversight Cyberni-dead Chromatic Bladeforce」簡稱Over Chrom演出的電視節目現場演唱影片。聚集在攝影棚中的女孩們高舉雙手大喊「桐哉」,而在舞臺後方,雙人組的另一名成員有棲川先生正面無表情地操作鍵盤。看不出桐哉那被鏡頭捕捉的雙眼聚焦在何處。
先是一段如瀑布般百轉千回的前奏流泄而出。接着,藤谷先生的琴絃任性妄爲地持續了七小節半。看準結束時機,一直乖乖坐在後方的坂本用右手緩緩滑過鍵盤,加入演奏。
我差點暈眩。
「你已經債臺高築到這種程度了,到底憑什麼認爲還能拿回去啊?哪來的臉說這種話!」
2
桐哉戰鬥的對象。
至於誰最奇怪,絕對毋庸置疑。
偷偷轉頭問後面的坂本同學,他給出一個大大的「難以置信」表情。欸、欸——?可是……
「……我寫的歌。」
這麼說的老師顯得非常開心。我果然還是覺得超不妙。
他眼中的敵人在哪裏?
樂蘭鍵盤高高堆在樂器架上。坂本同學被鍵盤包圍坐在地上,身體靠向椅背,用一副只有自己很閒的表情如此嘀咕。
爲了在毫無謊言的地方釋放出來。
近在身邊的波浪。
與其說耳朵或鼓膜,不如說我的心臟直接受到攻擊。鋪天蓋地的、痛楚淒厲的吉他聲。
「可是如果只是說我寫的歌很帥也沒什麼好驚訝的吧?那不是理所當然嗎?」
「嗯哼?是喔?」
藤谷先生抓着自己的電貝斯琴頸,跟尚討論進入歌曲時的拍子怎麼抓。我真的認真考慮過要不要直接帶着鼓棒逃走。
雖然我對那些事情不是真的很理解。
這完全不是有沒有活力的問題。
絃音演奏到一半突然停下,我們的吉他手高岡尚太大人以非常冷淡的眼神瞪視身邊的人。
哎……哎呀?
「抱歉,我們取得共識了。請再讓我重來一次吧。」
必須要有這九秒。
抱着Fender的全黑Precision Bass貝斯的藤谷先生突然開始大聲嚷嚷,蹲在錄音室地上低頭賠罪——呃、姑且算他是在賠罪吧……高岡先生……
「不會吧!那個拿得回來嗎?」
「是啊,妳那麼做了喔朱音,和樂譜上不一樣!不過剛纔的比較好!就用那個繼續進行!」
如此自言自語後,尚嘆了一口氣,走向貼了整面鏡子的牆邊。離這間排練室內的所有樂器稍遠的地方放着一張椅子,他從椅子上拿起Salem Light的煙盒,拎着菸灰缸說道:
(雖然西條我的確是個笨蛋,可是……!)
坂本不耐煩的程度比平時多出兩成。與其說他刻意冷淡,不如說他是滿腦子都在考慮自己的鍵盤要怎麼彈吧。總之,那個臉非常臭。
「寫這首歌的人是誰?」
高岡尚用門牙咬着自己設計的金屬光彈片思考着。彈片上刻着代表樂團名稱「T」與「B」的白色字母。
我忘了第一個音要從哪一拍開始……
(可是講到最後愈來愈小聲,藤谷先生自己好像都笑到說不下去了。)
斜後方那個彈鍵盤的人發出「咳咳」的聲音,應該不是因爲老毛病的氣喘發作。
什麼纔是真正的敵人?我還完全不知道。
「可惡,燃料用光了……」
扣下了。
真是的!
意識好像逐漸遠去。
「不是啦,所以說……我只是太感動了。多虧有你的吉他和她的鼓聲,我寫的曲子剛纔帥得不得了呢。我是這個意思啊。」
尚的彈片以擊殺般的氣勢狠狠發出淒厲的樂音。顧不了拍子了,我腦中的思考立刻轉向另一個地方。
無法去思考這裏是哪裏又發生了什麼事。那是某種接近動物本能的東西。
「給我一分鐘補充能量。」
「……什麼東西太帥?」
「……我做了什麼?」
「我就不說怎麼改了,朱音可以挑喜歡的時機加入。」
——刷!
「啊!太棒了!那個非常好啊!高岡你剛纔改了前奏吧?改得太好了。聽我說、聽我說、聽我說嘛——」
「今晚該不會是滿月吧?」
「啊啊是喔……這麼一來你在我心中至少掉了四個月的形象呢。恭喜。」
真空。
啊。
(像在劃十字。)
用指甲前端直接撥絃,發出刺耳的高音後,尚停留了一段空白時間,好像在思考什麼。
老師還蜷縮在排練室角落嘟噥「不是的啦高岡同學,剛纔那個不是那樣啦」,但尚已經沒在聽了。剛纔一直乾咳的坂本也終於復活了。
然後。
「啊!不是啦,剛纔那句是多餘的!跟我搞錯的事無關!對不起!我們再重來一次,拜託!」
看起來像發着四十度的高燒。
……然後。
老師忽然雙手一拍,猛地跑過來。他抓住尚的頭髮,強迫他一起蹲下。後者連一根Salem Light都還沒抽完,於是破口大罵:「不要抓老子纖細的頭髮!」這時,老師彈出了美妙的樂音。
爲了累積能量。
坂本整個人埋入椅背,用一副生無可戀的語氣發出低喃。滿月是什麼意思?我用眼神詢問,但他不回答!爲什麼連這種時候都故意不理人啊!
「……唔、欸欸欸?不會吧?真的嗎?」
他根本爆炸了。
是沒錯啦。
老師一邊嚷嚷着「對不起!」一邊忍不住笑出來。他抱着貝斯逃到寬敞的排練室牆邊。吉他手高岡尚大人先投以比剛纔更冷淡的目光,然後不知怎麼想的,他突然抱着吉他狂奔。追上逃走的藤谷老師,從背後用鞋底踢了一腳,再淡然地走回來。看着眼前這些事,我甚至忘了重新拿起鼓棒。
於是一臉嚴肅地表達抗議。
「藤谷同學?」
今天在場的每個人都有點怪,怪得無可救藥。
令人全身麻痺的反作用力彈上手腕內側。
類似祈禱。
被釣起來,牽着走,擅自充滿全身的情緒直接與鼓化爲一體,發出聲音。
「如果是朝壞的方向發展,照原本的樂譜打回來不就好了?」
(老師到底是怎麼一回事?)
恍惚狀態?
爲了在能量最集中的一瞬間行動。
「…………」
唔唔唔。
「西條,妳剛纔那段鼓是不是自己『編曲』了?」
我(最近)(應該)沒有惹坂本生氣啊,可惡!我邊想邊踢了下低音鼓。這時,在房間角落頭碰頭密談了半天的藤谷老師和高岡尚太先生握拳互擊,意氣相投地站起來並回到這邊。
(心胸太狹隘了。)
我用雙手抓住纏上止滑帶的鼓棒,明明自己坐在鼓組前,卻愣愣地放空想着這些事。
「…………就算你私下主張自己有這麼說,只要我沒聽到就沒意義吧?」
(板機。)
「嗚啊啊啊啊啊對不起!對不起!對不起啦!是我的錯,對不起。」
而老師明明有看到還裝作不知道,露出過分到極點的奸詐笑容。他說着「預備——」配合彼此的呼吸,那把全黑的Precision Bass便伴隨尚的吉他發出樂音。
有點不穩定的、不太普通的感覺。
只是筷子掉到地上也會覺得好笑,幾乎是這種程度的奇怪。
(然後。)
雖然在顫抖,但那也是伸手可及的距離。
戰爭就此展開。
「抱歉是我寫的沒錯!是我自己寫的。不、聽我說!那個啊,總之先聽我說!我不是忘記了,是覺得有點……不、是因爲太帥了所以感動到發呆,所以剛剛纔會彈不出來啦!對不起!」
「不是無法說明,但妳乾脆自己再去打一次比較容易理解吧?」
藤谷先生倏地從地上起身,突然這麼說。我花了好一番工夫纔想起自己剛纔打了什麼。咦咦咦——……?
(和什麼很像?)
嗚喵。太討厭啦——我討厭這麼困難的事情。
「那樣的話,感覺打出來的絕對跟剛纔不一樣……」
(不要啊,討厭!)
「…………」
secret call, from the next SUN.
用除得盡的偶數假裝衡量他人
你的情節大綱配合記憶體容量對我說話
昨天的事 今天的事 直到未來
在理想的地圖上拉出國界線
找尋一起購物喫飯和參加演唱會的搭檔
可是不對喔
下一個太陽已經來到眼前
在很近的地方等待
即使是簡單易懂的童話故事 有時也必須從頭反覆
否則你意外地容易忘記美好的結局
昨天還記得 今天的注意力卻已經轉移到復古壁紙
被醒目的原色吸引 急忙丟開字典 不知不覺中
變成沒有資格限制的人
可是不對喔
下一個太陽已經來到眼前
如人們所說
不需要談什麼戀愛
VISION, lost your another days.
你的夢想 視爲目標的地位 正確的生存之道 心靈的支柱什麼的
light in glory, from the next SUN.
哪裏是真正的結束。
我想好好做出完全不介意的表情。
唔哇啊啊啊啊啊啊啊!我最不想要面對的就是這個啊啊啊啊啊…………
感覺很可怕。
衆人呼吸一致的位置。
這表示其他人在演奏的同時還有餘力思考並瞬間做出表決,只有西條我一個人完全不知道大家當時在幹嘛。
(爲什麼會變成這樣呢?)
「我的意思就是不夠的部分靠上電視宣傳來彌補啊。現在不就是朝這個方向思考嗎?這也已經取得藤谷你的同意了吧?」
「後來經過多數決就決定是這邊了,抱歉喔。」
刻意把那種面試時會被問到的事拿來裝箱打包了吧 爲什麼?
他特地過來。
「更多」或「邁向前方」之類的,老師的歌聲彷彿具備超能力一般,早一步看穿我這些想法,不斷延伸。貝斯就像在問「這樣如何?」似的做出變調。不管面對多麼激烈的節奏,吉他絕對能緊緊跟上。就算只是打錯一點,鍵盤也不會放過我的鼓聲,以對抗的姿態追上來。音樂就這樣變得愈來愈自由。
(吼吼吼可惡!)
「腳架的角度不對啦,所以纔會這樣。」
老師用眼神環顧四周做出指示。我從言語之外的地方察覺了。
也看到老師轉頭說了聲「什麼事?」便直接走過去。
正當我這麼哀號時,尚用剛纔對藤谷先生的態度冷冷地望了我一眼。
(整個樂團一起錄嘛。)
可惡,我明明知道該怎麼打!爲什麼只有自己一個人搞錯了啊西條!
「不好意思——………………………………」
「我知道專輯很重要,我非常清楚。可是你們是專業人士吧?錄音和上電視應該要能兼顧吧?」
「藤谷先生,想跟你談一下那件事。」
「對不起!」
這麼一想又覺得好不甘心。
「抱歉,我剛纔講得太過分了嗎?」
老師也叫她別再管我們了。
「只要上電視就好,這種想法太天真了啦。我現在跟妳談的是『用什麼方法上電視』——這次就算了,我會想辦法讓CD大賣。妳不要再隨便安排其他事情了好嗎?」
看我垂頭喪氣的樣子,不知道是真的還是假的,總之老師幫我找了臺階下。我的屁股纔不至於喫上一記高岡尚的閃電迴旋踢……就是這樣……哇,太可怕了!
就算不這麼強調,「TEN BLANK」首張專輯裏收錄的歌全都是爲樂團創作的樂曲。可是放在平常,如果是其他曲子,不同樂器的聲音都是分開錄製。唯獨這首《The Next SUN》,藤谷先生(突然)說要整個樂團一起錄,一次就要錄成功。這就是爲何現在我們聚集在排練室裏彩排。
世界第一糟糕的狀態。
地平線內側反覆的每日
看到他變得情緒高漲,大笑着與尚一起重新創作了前奏,認真地彈奏。
「不行啦,這是個會大賣的樂團,不更認真一點賣怎麼行?」
頭頂傳來尚的聲音。
下一個太陽已經來到眼前
經紀公司的經紀人甲斐小姐。甲斐彌夜子小姐。
眼角餘光能瞥見她伸出仔細擦上指甲油的右手食指勾了勾。
香菸0;Salem Light1;的氣味。
身兼作曲家和製作人的藤谷先生這麼說。
尚單手拿着香菸站在鼓架邊,從那裏凝視老師的背影。看得出他猛地皺起眉頭。
「甲斐。」
啊啊啊?
想着這種事的我內心纔是噁心又愚蠢,真討厭。
感覺爭不過老師。
(最討厭了。)
「現實沒有像你說的這麼簡單喔。那只是理想論……藤谷說要做當然很好,你有這份幹勁我也很開心。可是啊,觀衆不一定會按照藤谷的劇本行動不是嗎?爲了避免這種情形,我的工作就是多買幾個保險啊。既然人家提出邀約就感恩地接下工作吧。有人期待不是一件值得高興的事嗎?」
不誇張,這真的讓人很高興。
壓着鼻子,對自己低喊三聲笨蛋還是無法好好掩飾。我只能對着尚說「不好意思」。
……就在我這麼下定決心時——
(他說「多數決」……)
他能自然地說出這種讓人聽了很高興的話。
寶貴的,重要的曲子。
(這是特別的歌呢。)
在打開窗戶的你身邊 我唱着歌
「那樣是不夠的,不行啦。」
立刻(真的就在我敲完那一下的瞬間!)聽到坂本同學溫度低於冰點的聲音。我才發現自己最後多敲了一下。
(爛透了。)
(西條我只是因爲其他事情,現在腦袋有點混亂。)
「西條。」
坂本同學在後面這麼說。我起身打算把腳踏鈸的腳架拉回來,結果反而碰倒了它。
一起打鼓時我總是這麼想。
這些話一一敲在鼓膜表面,讓人聽了非常不舒服。
銅鈸發出尖銳的撞擊聲。
坂本同學好像故意裝作沒聽見,一臉無趣地起身縮回鍵盤後面。
唔唔。
穿着鮮明的紫色套裝。外表光鮮亮麗。
甲斐小姐的言詞已經失去禮貌,從「藤谷先生」變成直呼「藤谷」。
「西條同學?」
(沒那回事。)
(遜斃了。)
藤谷先生爲樂團寫的歌。
——鏘!
低着頭蹲在那裏。光是這樣,水分就因爲重力法則落在眼前的地板。
排練室入口突然傳來藤谷先生的聲音。那嚴峻的語氣聽起來跟剛纔判若兩人。
所有人一起錄,而且只錄一次,誰都不能失誤。應該說,如果有哪裏出錯也無法只重錄那一段,所以比平常錄音的方式更難。可是——
無論何時都在那裏等待
幸好尚像一根值得依靠的臺柱一樣站在身邊,又像某種守護我的東西。總算得救了。
就爲了這麼點無聊小事,真是個蠢蛋。
「西條,妳那個腳踏鈸的位置有點遠喔。」
嗯,應該是最初我還不太敢直接跟尚講話那陣子吧。沒記錯的話,應該是老師提出要站上野音舞臺的時候。他當時也像這樣沉默,卻從身體內側散發出一股怒不可遏的氣息。
那是什麼時候的事呢?
(啊……好可怕。)
下次不能再輸了,絕對不能輸。我下定決心。
雖然沒有說出口。
唔。
坂本同學慢條斯理地從鍵盤後面走出來,好聲好氣又非常好心地幫我調整腳架。
最後的和聲結束後,老師與尚對視一眼。老師咧嘴一笑,彈出樂譜上沒有的聲音,我聽見尚輕聲嘟噥「太差勁了」。所以停不下來。
我還蹲在原地吸鼻子,悄悄抬頭查看。
「嗚呀!對不起、對不起對不起!」
(就是這裏。)
頭頂斜上方傳來尚真的發火的聲音。
「抱歉啦朱音,我剛纔也瞬間猶豫了要停在哪一拍!抱歉!」
明明什麼忙也沒幫上,我還是一起蹲下來。腦中亂成一團了。
(笨蛋。)
(好想繼續下去啊。)
「最重要的是錄音工作,是專輯的錄製成果啊。這纔是第一順位!這點沒有做好,其他宣傳都沒有意義了,不是嗎?別在這種時候安排其他行程壓縮我們的時間。亂槍打鳥的做法太蠢了。只要把打擊率提高到百分之百,一擊就能揮出全壘打。妳別再管了。」
超級愚蠢的女人。
(再來、再來。)
那個人從排練室門口探頭進來。
「妳在跟誰講話?妳以爲我們在做什麼?這裏又是誰的地盤!滾出去。」
「啊、高岡抱歉,這些話不該在這裏說。抱歉,我們先休息十五分鐘吧。」
道歉的人是藤谷先生。
被罵的明明不是他。
「請便。」
尚在菸灰缸裏捻熄香菸。這麼回答的聲音嚴肅又低沉,語氣彷彿在說「隨便你」。
「但如果超過十五分鐘我就要走人嘍。」他又補上一句,聽起來更可怕了。
「我知道,抱歉。」老師再次向尚道歉。
「那個啊,朱音,有件事想跟妳商量。妳能聽一下甲斐的說明嗎?」
咦?
沒想到話題會轉到我身上。
(聽甲斐小姐說明。)
咦?
甲斐小姐單手拿著文件盒,緊緊盯着我。看來確實有什麼事要跟我說。
(怎麼辦……)
繼續煩惱也沒用。我只能放下鼓棒,非常侷促地走向排練室角落。走過去的同時,藤谷先生一邊喊着坂本,一邊與我擦身而過,朝鍵盤的方向走去。「關於《ZONE ZERO》的前製作業,你覺得如果不用節拍器,改用真實演奏的節奏感來輸入是可行的嗎?」聽到這個問題,坂本一臉不悅地說:「疊加的東西太多了,有點難。」啊啊對耶,要按照CD在電視上演奏那首歌不是容易的事。
「……妳可以嗎?」
「啊、請問能再說一次嗎?」
嗚哇,我真是爛透了。
我這個回答等於承認剛纔根本沒在聽。抬起頭,眨着眼睛望向甲斐小姐。
「應該會引發話題喔。」
真羨慕。
(爲什麼我會在這裏呢?)
「甲斐,妳想把我們的鼓手帶去哪裏?」
和經紀人甲斐小姐兩個人坐在這裏,等待約定的時間到來。
是那種笑着帶過的意思。
即使害怕回頭,我還是轉向後方,望向手肘靠着鍵盤的藤谷先生。對啊,這個人是我們的團長兼製作人!
頭頂忽然感受到一個溫暖的掌心,耳後傳來高岡尚的聲音。我差點嚇到腿軟。
「接下這份工作能爲TEN BLANK帶來什麼好處嗎?」
「說這些話是我的職責,所以非說不可。再說,高岡先生不也做了一樣的事嗎?」
不會吧。
「你們在說什麼?」
(好美的人。)
「如果條件對你們不利,我一開始就不會接受。我也知道高岡不希望西條的聲音被別人加工改造,你的心情我可以理解。可是實際上,決定要不要做的人是她吧?」
藤谷先生正在錄音室裏配唱,不知道是否順利。我自己的鼓也還需要練習。丟着那些事情跑來這裏只是浪費時間。
(是關於委託的事。)
說到這裏,甲斐小姐忽然壓低聲音說:「這樣就不用特地找人聯絡真崎了吧?」
能聽見這樣的聲音。
藤谷先生直直看過來,從表情上完全讀不出他心底真正的想法。
因爲發生過這些事,我變成個性彆扭的人,動不動就產生討厭或怨恨的情緒……但其實甲斐小姐只是忠於工作,必須把公司的意圖轉達給我們吧?我一邊找藉口試圖說服自己。
仔細想想,尚那麼憤怒地說「妳在跟誰講話」,感覺就像持鈍器要毆打人。在那樣的斥責下還能一臉平靜,甲斐小姐這人也真是強悍,不是普通人啊。這麼一想,我不由得嘆了一口氣。
手肘撐在鍵盤上,從遠遠的地方。
鯰見小姐那通令人擔心的電話並不是多久以前的事。好不容易終於可以去Over Chrom的錄音室了,卻又滿腦子都在擔心自己所屬樂團的專輯必須好好收尾的事。
(藤谷先生沒有說不行。)
(在她看來,我原來是這樣的人嗎?)
TEN BLANK。一小時的現場直播節目。四人齊聚演奏的樣子將第一次成爲影像畫面。
(——可是我能見到桐哉?)
「…………」
心裏也有另一個聲音在說:「還是不要吧,笨蛋。」
有點意外。
(你們是專業人士吧?)
「嗯?是喔。說起來,西條小姐妳總是很有大將之風呢。就算上電視應該也不會得意忘形,畢竟不管是在錄音室或舞臺上都不見妳怯場。」
「老師,那個——」
今天的甲斐小姐很親切。
(可是——)
口紅好適合她。
還問我「對吧?」。
(早知道就不該問他。)
休息時間超過十五分鐘,尚就會離開。事到如今,我的腦袋才突然陷入焦急模式。自暴自棄地想着現在不是決定那種事的時候。
想怎樣都可以。
「甲斐小姐,妳幾歲啊?」
「妳上次拜託我找他的聯絡方式,我一直沒派上用場,自己也覺得不好意思。既然對方主動找上門,豈不是正中下懷?這件事讓我們兩個知道就好。」
「…………」
……但我不是很懂啊。
「我說啊……」
甲斐小姐把裝着美式咖啡的白色杯子放回杯碟,隨口這麼說。
「嗯,什麼事?」
爲了那種事站在這裏——
沒記錯的話,這人最一開始還當着我的面,直接對藤谷先生抱怨:「把跟外行人沒兩樣的女生加入樂團也沒有商品價值可言。」
坂本都已經嘲笑我很笨,叮嚀我不能再擅自做出這種事。
(可以啊,我無所謂。)
「所以,可以啊,我無所謂。」
他說得很乾脆,一臉認真。
這——
的確是我自己找甲斐小姐幫忙的,可以說是自作自受。
我馬上就覺得那真的很不妙。
「哎呀,也對,妳嚇到了吧。突然被這麼說肯定會嚇到。」
(想借用西條的鼓聲。)
尚生氣的方式比平常更肆無忌憚,他用我從未聽過的語氣說着這些話。我或許是第一次聽到這個人這麼說,但腦袋還轉不過來。
太過分了。
甲斐小姐說「妳很冷靜嘛」。
樂團的核心人物。
就像剛纔唯獨忘了這件事似的,心裏突然冒出這個念頭。
耳中還殘留她的上一句話。重新播放了一次。
結果甲斐小姐呵呵一笑。
3
要上電視了嗎?
店內冷氣太強,害我有點困。
不但要順利完成錄音工作、上許多電視節目,還要賣CD。他卻被說「專業人士能做到這些都是理所當然」。
太奸詐了。
我想知道的不是「自己該怎麼做」。
坂本同學的聲音與尚可怕的嘆氣聲同時傳入我耳中。
「我還不是很清楚。」
我們樂團能上那個知名的音樂節目,其實好像是一件很厲害的事。
怎麼可能啊?他們的演出從來不用現場演奏的樂器啊。
「她的鼓和我的吉他根本是不同次元的東西吧?那纔是對樂團來說最重要的東西、最大的賣點吧?妳連自己在推的樂團核心人物都不知道嗎?連這點自覺都沒有嗎?多少該有一點吧?」
我大概沒辦法像尚回應得那麼幹脆……
「最近的小女生都像妳這樣嗎?」
「只需要妳打幾段好聽的樂句。對方說會拿來當取樣使用,不會佔用妳太多時間。」
對我也很親切。
說起來,租下排練室彩排原本應該是爲了這個目的。
「我啊,覺得可以多展現一些樂團的『整體形象』。直至目前,對外的宣傳都只有藤谷先生一個人在做不是嗎?但西條小姐妳也很可愛,還有『現任高中生』這個賣點。其實應該儘量上電視,好好爭取觀衆注意。」
忽然冒出這個念頭。
坐立不安中,我隔着玻璃眺望窗外被仍稍嫌炙熱的夕陽照耀下的景色。坐在這間可以將青山寬廣的十字路口一覽無遺的高級咖啡店一隅。
真希望我也能隨便笑着帶過。
「比西條小姐大就是了。」
「桐哉會拿這點炒話題,我也會這麼做。Over Chrom的下一張專輯應該能破百萬銷售。到時候,版權頁上會出現西條朱音和TB0;TEN BLANK1;的名字,這對我們有利……風險不能避免,但這對雙方都一樣,半斤八兩。」
(來自Over Chrom的。)
(老師他——)
(一點都不從容,一點都不溫柔。)
Over Chrom的真崎桐哉想要外借西條來打鼓。
啊,問了奇怪的事。
甲斐小姐皺着眉頭,一步也不肯退讓。
尚維持剛纔的語氣,真的嚴肅又可怕。我完全不敢動。
只能演奏一首歌。要是能直面觀衆,我就能憑當下的感覺知道該打出怎樣的音色了。
我想問清楚他的意見。
……那是昨天的事了。
(……我打的鼓。)
咦、咦咦?
(這不是妳自找的嗎?笨蛋。)
尚絕對夠專業,無論何時都拿出專業品質在工作。正因爲他對自己的演奏有信心,不管被誰講那種話,他都有生氣的權利。
可是——
好像在說「這是妳的自由」,不打算干涉。
「對了,那個啊,我們樂團要上《Music States》的事,別告訴真崎喔。」
「咦?」
放在我正對面的,甲斐小姐面前白色的瓷杯。
口紅。
我看着杯緣脣膏留下的痕跡。
跟我不一樣的顏色。
「其實節目一開始安排我們和Over Chrom同一天登臺。後來因爲藤谷強烈反對,TEN BLANK的演出日期才被延後一星期。」
「……咦?」
同一天的演出,被他制止了。
原來那個人會做出這種事。
「沒好好檢查同臺藝人確實是我的疏忽,藤谷也罵了我,說我太不小心。這件事和那對兄弟複雜的心境有關,處理起來有各種麻煩的地方——西條小姐,妳應該也聽說了吧?那兩人是兄弟的事。」
(一輩子都不會原諒。)
是那個嗎……
甲斐小姐好像不當一回事,但如果只有西條表現得太僵硬,似乎會成爲器量狹窄又沒禮貌的人。
「啊、對。那個……聽坂本同學說的。」
「所以西條小姐妳最好不要在沒徵求藤谷同意的情形下跟真崎往來了喔。如果是像今天這樣,藤谷也說OK的話,我就不擔心。」
「是老師自己說他不想跟Over Chrom一起上節目嗎?」
我頗爲意外,感覺不太能接受。
因爲過去和桐哉他們站上同個舞臺演出的事,甚至是老師自己去安排的。
即使兩人感情稱不上非常和睦,我也不認爲老師會逃避和桐哉站上同個舞臺,甚至是背後做小動作拉開距離這種事。
變成能夠理解的人了。
甲斐小姐露出猶豫的眼神,微微仰頭盯着咖啡店的天花板,過了一會兒後這麼說:
「是。」
……嘎。
我看見後方的錄音室裏架了一套鼓,和我平常使用的型號相同,設置成錄音專用的樣式。
「……啊、可是。」
使用這個詞彙時的甲斐小姐和我有點像。感覺好像屬於同一種人,無須解釋就能明白同樣的事。溫柔的,喜歡音樂的人。
太厲害了,問句的內容連自己都忍不住驚呼,西條妳居然說出來了。
怎麼辦?
甲斐小姐一臉平靜,好像沒有深思太多。她一邊這麼說,一邊歪頭笑了笑。
從外人口中。
他這麼說了。
「嗯——……」
沒有才華。
「我打的鼓將會用在怎樣的歌曲裏呢?」
(我又不想聽。)
我愈來愈搞不懂了。
就像我,光是看到坂本同學和高岡尚走在一起都會嫉妒……
用故作誇張的口吻,刻意露出厭倦表情,甲斐小姐這麼抱怨。然後又說「雖然早了點,但我們差不多該準備過去嘍」,拿起桌上的帳單。
「那個……請多多指教。」
從長椅上站起來的是個外表看不出到底是年輕還是有點年紀(不過應該比桐哉大)的男人。像這樣面對面站着,我才發現他比想像中還要高。對方戴着一副黑框眼鏡,看上去就像個大學教授。這個彷彿按照劇本般說着生硬臺詞的人就是有棲川真先生。
「即——使——如——此,我還是有後悔的時候啦。想說,自己真不該來當這種邏輯錯亂的人的經紀人!」
「這個嘛……」
(音樂之神。)
長腿跨過椅凳,有棲川先生慢條斯理,照本宣科似的這麼說:
「欸、咦?」
(我們有關係親密嗎?)
說「可以啊,我無所謂」時的聲音還在腦中,留在跟我的想法直接連結的地方。真是糟透了。
她們可能很羨慕吧。
「我們錄音和混音幾乎都自己來……所以跟在自家錄音沒什麼差別……我很好用,一個人可以當好幾個人用,省了不少人事費……」
不是那樣的,我只是來工作的,抱歉啊……內心這麼對那些女生辯解,跟着甲斐小姐爬上階梯。進到大廳,厚重的牆上是一扇一扇隔音門,門前放着公園長椅般的簡單椅凳和幾張大桌子。
「欸?那、那個……完全不要緊的,請別客氣。」
「那麼一來,心情忽然變得非常輕鬆。我心想,自己或許可以做藤谷的幕後工作人員。一方面感謝讓我做出決斷且跟着他工作的藤谷,一方面也覺得他果然是個天才。」
「說得露骨一點。」
離約好進錄音室的時間還有十五分鐘,在那之前也不能出去外面。
「我跟妳說,這個也是祕密喔。藤谷會那麼做並不是因爲敵視Over Chrom……只是,如果上了同一個節目,真崎的家人就很可能看到他,他想避免的應該是這個。」
這個人也是不做自我介紹,一上來就進入正題的人呢。
(請小心。有人在散播謠言。)
鯰見小姐也這麼說過。可是——
(……爲什麼Over Chrom的「教徒」會知道我的長相啊?)
原本以爲他是個更難以捉摸,更冷淡的人。
(爲什麼藤谷先生總是那麼包庇她呢?)
有人連名帶姓叫我,還以爲是什麼事。
根本不知道嘛。
「咦?」
「咦、好的。」
啊。
在我毫無印象的地方,被說我跟真崎桐哉關係親密……
4
總覺得我比較習慣這種人,感覺有點安心。
我喝的柳橙汁冰塊融化了,水和果汁分離。我用吸管攪拌。
甲斐小姐率先往前走,低聲這麼跟我說。穿過自動門,進入建築物內側。這時我才理解到,那些女生是Over Chrom的迷妹。
錄音室所在的建築物門口聚集了一羣女生(大家都穿着看似一模一樣的黑衣),其中有個人那樣喊了我。
怎麼辦?
「甲斐小姐。」
什麼都好,我只想換個話題。
聽她用「妳看,我知道這麼多」的態度告訴我。
家人。
「真崎的母親是藤谷的弱點。」
「被藤谷直季宣判死刑就真的沒辦法了。當時,我真的覺得自己好像被音樂之神拋棄了。」
嗚哇。
「不好意思呢……」
咦?
可是,看在歌迷眼中。
……這個人爲什麼要告訴我這種事?
「不用打完一整首的鼓沒關係,只要順着感覺打一段就好,我會挑最好的段落出來循環使用。」
「那個只在真崎的腦袋裏……只有他才知道……」
「請問……」
寬敞的大廳裏沒有其他人,換句話說,我也沒看到桐哉。一方面鬆了一口氣,一方面還是有點緊張。
現在纔開始覺得恐怖。
溫柔的語氣,低垂的視線。湊近一看,我忽然覺得甲斐小姐真是個美麗的女人。
我還無法想像藤谷先生說這話的樣子。
「我們這邊啊,不讓其他工作人員進錄音室……所以沒有幫忙泡茶的女孩子……沒辦法盛情款待不好意思……」
那我該怎麼打?該打出怎樣的鼓聲呢?
(老師。)
「要說爲什麼的話,大概因爲我一心想做跟音樂有關的工作……我自己也唱過歌,但被藤谷斷言沒有那方面的才華,狠狠拒絕了我。」
甲斐小姐以經紀人的身份打了形式上的招呼。不過看起來,她和有棲川先生並非初次見面。有棲川先生依然像念臺詞似的生硬回應後說道:
說着,有棲川先生打開寫着「第二錄音室」的隔音門鎖,把門拉開。
你對這個人到底是怎麼想的?
看我愣在那裏,甲斐小姐將肩膀靠過來,像在說什麼祕密似的一臉嚴肅。
怎麼這樣?
「時間不多,不如趕快開始吧。」
……誰跟他關係親密啊!
鋪着木地板的主控室明明很寬敞,但真的連一位錄音工程師或錄音指導都沒看到。
「抱歉,你們先過去。」甲斐小姐這麼說着,從包包裏拿出灰色的電話,我只好和有棲川先生一起進入錄音室。
什麼都沒有直接打也太痛苦了。正當我這麼想時,甲斐小姐的電話響了。
「啊、西條朱音。」
(如果這是祕密就不要說啊。)
不想知道。
有棲川先生依然用念稿般的生硬語氣回應,彷彿說的事情與自己毫無關係。
假如是重要的祕密,我希望藤谷先生能親口告訴我。她這麼說只是想炫耀,我纔不要這樣。
因爲站在桐哉身後的他總是一副事不關己,隨便你們想怎樣的表情。
「…………」
「咦咦?我嗎?你們年輕人應該不會對我的事感興趣吧。」
(是在整我嗎?)
一聽到「他果然是個天才」就想附合「對啊,他絕對是個天才」,想一起爲他感到驕傲。像是這樣的心情。
「妳好。」
像我這樣的人,或許就是她們想的那樣。
背後說人隱私,把我拉下水變成共犯。
我這麼問。
(沒有其他人了。)
「甲斐小姐爲什麼會來當TEN BLANK的經紀人呢?」
「別回應她們,不行不行。」
真崎桐哉每次做了什麼,我好像都會有這種感覺。可是不管怎麼說,都來到這裏了,應該不至於吧。
「……真崎先生今天不在錄音室嗎?」
「啊、不。」
有棲川先生踩着大大的黑色鞋子緩緩走過木地板,橫越控制檯,逕自往後走。我還沒靠近就看見錄音室門邊放着一架平臺鋼琴。
「真崎,她來了喔。」
咦?
還以爲他在跟哪裏的垃圾袋講話。
不、那不是垃圾袋。是黑色的鋼琴罩布,捲成一團掉在地上了。
掉在平臺鋼琴下面。
(啊!)
是桐哉。眼睛看懂眼前景物的瞬間,像有什麼刺入心裏。
又像有什麼用力地敲向神經正中央。
(是桐哉。)
這種感覺和那些追星迷妹們的感覺或許沒有不同。
他就在那裏。
不是在電視或播放電臺節目的喇叭裏。
實物。
確實存在。
「他最近不在這裏就睡不着。」
通知後好像就算完成義務了,有棲川先生指着用黑色鋼琴罩布包裹全身躺在地上的桐哉,並向我這麼說明,語氣滿不在乎。
(或許我們這樣比較不正常吧。)
我也想過可能從他口中聽到丟掉或忘記之類的話,這一點也不奇怪。
倒在平臺鋼琴附有輪子的琴腳之間,直接躺在木地板上,睡得像死人一樣一動也不動。
醒來說的第一句話,就不能是更……比方說「好久不見」或是其他隨口說說的話嗎?
「沒關係啦……當然是我做的無人能比的帥氣樂曲啊……帶着這種覺悟來打就對了……」
桐哉嘖了一聲,像是心情差到了極點,然後不說話了。
但總覺得。
「——妳到底來這裏做什麼的?」
腳邊傳來——
現在不是問那些事的時候。
腦子裏想的是「好痛」,事實上應該是「好燙」。手上紙杯裏的咖啡飛濺在左手的手指上。桐哉用力抓住我的手臂說「妳在幹嘛」,我想罵他笨蛋,可是沒有辦法。
「敢。我、我來倒吧?」
看來他根本沒聽進去。
這不是感情好或不好的問題。
把桐哉那杯咖啡的紙杯輕輕放在腳邊的地板,有棲川先生一副若無其事的樣子。
「那還真抱歉喔。」
「……看起來很好。」
「那個……」
……因爲真崎桐哉是個過分的人。
只說完自己想說的話。
「總之,我們先錄吧。」
「因爲tie up的關係臨時說要發行單曲,硬是塞了行程進來,但我們原本也已經有預定行程了啊。」
(對不起。)
也顧不得被咖啡燙到的手了。
「你都沒睡嗎?」
(不在這裏就睡不着。)
(Over Chrom原來是這樣的啊。)
他好像瘦了一點。
「我們這邊,詞曲都是他寫的……真崎一個人扛起全部的重擔,真可憐。」
咦?
「一點都不遊刃有餘!我只是在做自己能做的事。」
「…………」
「我很忙啊,混蛋……!」
說什麼「殺了妳」,我才擔心現在你還有體力能殺誰嗎?
接着,桐哉翻了半個身,用彷彿在說「白癡嗎」的疲倦眼神無言盯着我看了一會兒。然後他這麼說:
有棲川先生把裝了咖啡的紙杯遞給我,如此補充說明。
「然後,妳要配合我的聲音打。是『我』的聲音喔,如果敢混入對其他男人的想像……我就殺了妳,要是敢隨便打……」
這件事還是得問清楚。
一如往常,只要陷入沉默,內側好像就有什麼尖銳的東西向外穿刺,又像一言不合就會毆打過來。非常恐怖的人。
「嘖……」
(騙人的。)
「不知道是怎樣的曲子,我沒辦法好好打鼓。」
「不是來工作的嗎?」
對方趴在地上,雙手放在頭頂,看不清楚正臉。所以我一時之間聽不懂他在問什麼。
呃。
好痛!
雖說之前長怎樣,我也不是記得那麼清楚。
「要咖啡的話也有喔。有點……煮過頭就是了……」
雖然這麼想,但有棲川先生也在,我姑且忍住了。
「——鯰見?」
我剛說完,桐哉就盯着前方的木地板,像是在想其他的事。
啊啊啊,是你叫我來的耶笨蛋!
「你少囉唆。」
有棲川先生平靜地說,拿起放在主控室角落的保溫咖啡壺。接着,他又問:「妳敢喝咖啡吧?」
我僵在原地,說不出道歉的話。
不問的話我會更不安。
正當我在思考到底是哪裏不對勁的時候——
過了五秒鐘左右,他才一副終於想起來的模樣。
「那些傢伙排行程時根本沒把作曲的時間算進去……混帳東西……說什麼隨便按照過去的模式做就行了……他們以爲歌是誰在唱的啊……」
剩下的就好像已經瀕臨極限。他手肘一滑,整個人又趴回木地板。
「妳用上次那個……上次那個的節奏加倍打……120拍……」
「是關於鯰見小姐的事……」
完全不是怒吼。低沉的,低喃的聲音。
死人般低沉的聲音,含混不清。
他抓着我的手臂,非常靠近地開口。
這時,桐哉一臉無所謂的樣子站起來,不再多說一句,踩着還有點踉蹌的腳步往前走,打開厚重的隔音門。回過神時,他已經離開了錄音室。
「那種女人,我早就丟掉了。」
「唷……藤谷他……還好嗎……?」
把髒髒的黑布卷在身上,躺在這種硬邦邦的地板上,普通人都不可能睡得好吧。
……這我當然知道。
桐哉的後盾。
說「真可憐」時的語氣聽起來像個局外人,說「少囉唆」時的語氣則真的兇狠。兩者都很恐怖。
「!」
是說在樂器行那次嗎?
聽起來假假的。
以極度不耐煩的語氣說完,又罵了聲「可惡」。即使如此,桐哉還是從平臺鋼琴底下緩緩出來,蒼白着一張臉坐在地上,身體用力靠上鋼琴腳。
「怎麼能讓客人做這些瑣事?」
上次那個。
TEN BLANK也不是所有人感情都很好,但至少沒有人置身事外。
「有棲川……順便倒給我……一杯煮過頭的……」
可是,一旦一如預期地聽到這麼過分的話,我反而不太能照單全收。
「是喔……」
「什麼嘛……你們那邊不也在錄音嗎……妳來這幹嘛……那麼遊刃有餘嗎……」
從放保溫壺的臺子上拿起毛巾讓我擦手和潑到地板上的咖啡,有棲川先生也以無關緊要的口吻這麼說。
(見到這個人之後,明明有好多事想問的啊——)
我們樂團更有那種,把自己的某部分交付在這個團體裏的感覺。
他真的只是個局外人。
居然讓稱霸天下的Over Chrom中負責製造樂音的偉大人物幫忙倒咖啡,我不由得慌了手腳。有棲川先生揮了揮手說「不不不」,面無表情的程度幾乎是「妳別礙事」的意思了。
正面直視我,彷彿要用那視線爆打我一頓似的這麼說:
和別人比較什麼的,其實我不太懂。雖然不懂,可是對我來說,他們幾個是我的後盾。這樣的話,桐哉的後盾不就應該是有棲川先生嗎?
(那你幹嘛問……)
可是再怎麼忙,不在鋼琴底下就睡不着也太——