暴風之丘 Ⅴ —— NO DAMAGE ——
《GLASS HEART》 · 若木未生 · 1.9萬 字
1
(好痛。)
眼睛好乾。
攝影棚內的空氣好像比平常更乾燥。
誇張到像是故意往眼前照射的光源相當刺眼,周圍空間又很狹窄,感覺自己像被關在籠子裏供人觀賞。
(啊、對喔。)
是供人觀賞。
這倒是沒錯。
「再……」
話才說到一半,吉他手高岡尚大大的左手對某個工作人員伸出食指,往上比了幾下。意思是回送給吉他的監聽喇叭音量不夠大,要再大聲一點。
「我覺得全罩式耳機比較好。」
坂本一邊喃喃嘀咕,一邊探頭過來爲我腳邊的踏板做最後確認。
「西條的節拍器。如果用入耳式耳機,演出途中萬一掉了就會引發悲劇。」
「我是會在耳朵上貼膠帶啦,但真的還滿恐怖的。」
「但我覺得全罩式耳機比較適合妳。」
「那我戴單邊全罩式耳機吧。反正我也想直接聽到聲音。」
「可以是可以,不同步的直接演奏的確最輕鬆。如果我能更機伶地在一開始就做好這方面的設定當然沒問題,只是這首歌真的沒辦法。」
「嗯。」
沒問題。
「不會很痛苦。」
因爲是坂本輸入的聲音啊,完全不用勉強自己配合。
有沒有節拍器都一樣。
坂本按壓眼鏡正中間,以跟平常一樣的語氣回答。
提升。
帶着這個意思放下。一副理所當然的樣子。他抓起打從一開始就理當放在那裏的貝斯琴頸,拉到自己身邊。
「——OK。」
有四分鐘了嗎?
尚獨自嘖了一聲,望向走下舞臺的我,叫了聲「西條」。
(不夠。)
一種新制造出來的前奏音色。雖然沒有走音,但和我期待的不同——現在不是被這種事嚇到的時候。妳應該知道吧!
就像在說「越過去吧」。
(對不起。)
非打不可的聲音消失了。
我也用盡渾身解數打出無法輕易到達、沒有走到極限的聲音。
尚的吉他沒有迎面過來,只是毫無接觸地擦身而過,聲音發在別的地方,使我難以掌握。既不痛又摸不到,一點衝擊力道都沒有。欸?是怎樣?這種感覺是第一次,尚和我的聲音——
腦袋知道是一回事,但身體跟不上。完全無法按照自己所想去做。
我們的聲音沒有相遇。
(跟平常一樣就行了嗎?)
歌聲隨着麥克風線傳遞。
從手指握住的鼓棒傳來木頭表面冰冷的觸感。那個觸感消失時,我聽見坂本的聲音。
退回最保險且不會出錯的那條線。
來了。
沒被帶走。
「TEN BLANK」的——
背對這邊,彷彿後方所有樂器都跟那隻手的手指之間有着相連的線。藤谷先生抬起左手,就像發出了什麼號令,我們停止交談。
前方。
我還可以——
(老師!)
我得自己追上去。
不要。
坂本還沒離開鼓組,他站在斜角處好像想說什麼。
(上啊。)
(啊、不對。)
「聲音上不去……」
一個正在把地上延伸的整束電線重新整理好的電視臺年輕男性工作人員拍了拍手這麼說。我分不出這是客套話還是真心話。
啊……
因爲有這個,所以我不害怕。
不會吧。
尚回看一眼,甩了甩頭,看起來在說「沒事的,就這樣繼續」。
真正的起點。
啊、啊!因爲他用的不是主要那把吉他。
不是希望他停下來。
比尚慢了幾拍,老師急切的命令從另一頭飛來…可是,那個……再怎樣我也不能繼續待在這吧。
真的嗎?
「坂本抱歉!前奏,我第一下果然彈得太單薄了。是我錯了。等一下正式錄影還是照你提議的去做。」
爲了能看到後方的我們,輕咬着吉他彈片的尚換了個角度站立。
要是沒有老師刻意爲我們建立軸心,像揮着旗子帶隊的導遊般演奏,剛纔的演奏差點壞掉了。在老師的帶領下,音樂纔回到符合樂譜的、符合規則的形狀。
連不起來。
就像一張畫,絕對不會消失。
雖然進了小鼓。
「好帥氣喔!」
爲了不妨礙工作人員做事,退到出口旁的藤谷先生對坂本這麼說,單手做出道歉的手勢。
我能感覺尚無聲地發出這樣的怒吼。坂本皺着眉頭,手指敲擊鍵盤。我聽見他邁步向前的聲音。
但不該是這樣。平常應該更加、更加強烈!
更近更近,到離他更近的地方。不是這種徒勞無功的感覺。
像是瞬間流過的空氣一般,藤谷先生輕描淡寫地用輕柔得幾乎像幻聽的聲音,普通地唱出開頭的第一句歌詞。
「下來的時候別蹦蹦跳跳的啊。」
ZONE-ZERO.
「嗯。確實,透過監聽耳機,我也覺得滿多細節都不見了。」
琴絃的鳴響帶着難以言喻的差異。就爲了這點差異,我又慌了手腳。受到影響並失去平衡。
正式錄影前,樂團只有一首歌的時間能互相配合練習。就是現在,節目整體最後一次的「完整彩排」。我們必須在這次彩排中好好完成。
只看得到背影。
但那不是我知道的聲音。
(對不起。)
(就算你這麼說,我也——)
右手支撐Fender的黑色Precision Bass貝斯琴頸。
燈光真的太刺眼了,沒有任何遮蔽的光線直接照過來,令我產生腳底騰空的錯覺。望出去的視野好像跟平時不太一樣。
嘗試的機會只有一次。
「還可以」的最後,我聽見藤谷先生的聲音,只好茫然看着還未敲上的鼓棒與銅鈸之間的空間。
(——左手。)
我也沒有繼續衝。
一時之間忘了注意腳下,但右腳包着層層的貼布固定住了。必須慢慢地走,注意別讓右腳承受體重,否則就會再次跌倒。現在膝蓋已經滿布瘀青,要是連左腳都不能用就完蛋了。
基礎節奏。
我明明這麼苦惱該怎麼做耶。
(想像。)
尚的吉他像颳着琴絃般發出驚人的高音,宛如鋒利的剖面。
我這才猛然驚覺,貝斯的低音去哪裏了?完全找不到。被拋下了。明明不是沒有發出聲音,我卻聽不見。
爛透了。
(笨蛋!)
可是,那是因爲老師沒有放手去做。其實不應該讓他這麼做。不可以。
(就說了啊啊啊!我知道啊,這不就在做了嗎!)
爲什麼?
靠向右手手指摸着的麥克風,禮貌地小聲打招呼,對攝影機後面的工作人員低頭致意。藤谷先生放下樂器,穿越因器材和人們聚集而升溫的攝影棚。
「啊、啊……不好意思。」
「OK……謝謝大家,正式錄影時也拜託了。」
「啊啊啊啊啊,朱音妳不能動!要好好休息!」
一點一點,奮戰到最後一刻,讓自己不要成爲一面倒的失敗。
(沒事的。)
從我這邊看過去,左邊有鍵盤架,前面低一點的地方有高岡尚,右邊是老師的麥克風立架。
「…………」
「那個啊。」
說聲「那就這樣」,坂本回到鍵盤前。
老師的左手——
是尚沒彈好嗎?
狀況不對的不只是我。坂本也露出「現在是怎樣」的表情。那種不顧一切的、硬是闖人耳中的彈奏方式在某個地方止住了。沒有拉到極限,踩了煞車。那樣纔不是坂本,不是坂本一至的聲音。
無法好好發出認真痛快的樂音。
(我其實不排斥用左腳踢。)
會進入我體內。
「是。」
聲音有出來。
(來吧。)
像是不滿意自己的演奏而生氣,令人不舒服的彈法。
啊、不行。不夠。
(老師。)
「我得回去那邊纔行……」
「藤谷同學,在這種情況下,性騷擾也可以被原諒吧?」
「怎樣都行,你就想個辦法把她拿過來吧。」
「性騷擾」是什麼意思?「想辦法拿過來」又是什麼?
「什——啊啊啊啊啊!」
不是吧啊啊啊啊!這不叫「拿」吧!
「哇啊啊啊——別這樣——我會死掉的……」
現在是把人當成宅配包裹還是什麼了嗎!西條我就這樣一隻手垂在肚子旁邊,整個人被舉起來了!糟糕了,會被高岡尚發現我有多重了啊!至少再讓我瘦兩公斤……不、三點五公斤再這麼做吧!
「這樣會死嗎……」
「不行啦,別死啊。」
尚嚴肅地喃喃低語,接着想起老師無比認真的叮嚀。完全不知道在認真什麼!喵嗚!
「……妳好像香蕉樹上的猴子。」
我正縮着身體鬼叫着讓尚把我搬下去時,一旁的坂本說出這亂七八糟的感想。
「爲什麼!爲什麼是猴子啊!」
「……沒有理由,只是想說這裏也需要一點客觀的意見。」
「咦?可是猴子頭腦很好耶朱音。牠們會自己剝橘子皮喔。」
「不說話沒人當你是啞巴。」
等四個人齊聚一塊,在我的鬼叫聲中,尚把我放下來。
「貴團感情真好呢。」
從後面經過的是今天也參加演出的知名樂團「SUB MACHINE」吉他手,他笑着這麼說(啊、親耳聽見明星的聲音了……)。我們這算是感情好嗎……唔唔。
「啊啊,好不舒服。」
「葛生說『聽了你們剛纔的彩排』,還說『那個算不上商業音樂,最好重新思考一下喔』。」
葛生公介以前是某熱血樂團的成員,現在自己出來當了歌手。
如果想要戰勝現實。
「要是你現在還這麼以爲,事情也不會變成這樣了吧。」
「什麼?」
「哎呀哎呀,還真辛苦。」
「爲什麼?」
原本還以爲自己是更正常的人,結果好像不是。既貪心又自私,還很冷酷。這纔是真正的我。
「就算有人輸了也沒關係。」
握着罐裝咖啡,坂本皺眉走進休息室,劈頭就這麼說。
哪有這回事!一定有人比我更誇張!
「……這樣的話,他只要說自己不喜歡就好了吧?何必扯什麼商業音樂,講得好像我們不專業。」
只會打安全牌的歌手有什麼臉說這種話。
「有啊。」
老師用十分牽強的理由說服並拉起坐在牆邊長椅上的尚,說聲「我們去去就回」,兩人便走出休息室。老師,不想一個人去的話,老實說就好了嘛……
「我也要道歉。」
「我絕對被當成樂器助手了。」
「剛纔的演奏真的不行,對不起。」
說到這裏,坂本頓了一下。
「怎麼辦咧,我的心臟已經快爆炸了……等一下,糟了,其他人這種時候纔不會這樣心悸咧,看來我一定活不久了!可是,要是我壯志未酬身先死,對世人而言將是極大的損失呢。怎麼辦?」
「所以我的意思是說西條妳——」
「朱音其實是我們之中最完美主義的吧?」
面對像是提出世界上最重要問題的老師,尚滿不在乎地給出答案。一旁的坂本露出「爛透了,真難以置信」的表情瞪着老師。
「所以,葛生的意思應該是叫我們別上電視宣傳吧?爲了保住自己的地盤?事實上,外面高高興興捧着錢去買葛生CD的還是有好幾萬人,就這種現象看來,葛生的路線可以說是正確的吧。」
「可是實際上格局很小,我不是說身高喔。人類要是直接縮水成小老頭還比較可愛呢。對了,你要不要也去會會他?」
「嗯,實際見一見也挺有趣的喔,絕對。」
高岡尚說得更直截了當。聽到這個,老師噗哧一笑,這麼說:
接在我之後,尚和坂本各自表達了歉意。老師的回應卻是這樣……的確是彩排啦。
右手摸摸瀏海,藤谷先生露出抽到下下籤的表情這麼嘟噥。
「誰會知道啊。」
注:原文使用「甘すぎ」一詞,有「天真」的意思
坂本真的斬釘截鐵地說了,我很高興,也和他有同樣的想法。
坂本拉起冰涼罐裝咖啡的拉環。喝到一半,他露出厭煩的表情,大概是和我想到一樣的事。看休息室門關上後,他如此嘀咕:
聽到我說這樣的話,坂本一點也不覺得奇怪,眼鏡下的視線朝我瞄了一眼。
「咦……」
2
「………輸給西條我也不甘願,所以只會說這樣很好啊。這樣很好啊,只要贏就好……真要說的話,以這種情況而言,不主動爭取勝利的人才是沒自信又卑鄙吧?與其說那是和平主義,還不如說是故意裝出一副沒有想贏的嘴臉,一旦輸的時候纔有藉口推卸責任。就這層意義來看,那種人多半隻是做做樣子吧?」
盯着架在攝影棚牆上用來設置燈光的鋼筋鷹架,藤谷先生小聲嘀咕。
「絕、對是被這麼以爲了。」
「說得也是,活生生的葛生公介啊……以我的情形來說,沒有任何跟他一起工作的可能,確實該趁這個機會去見一見。」
「你這人真的是永遠不會放下那無聊的復仇心耶。」
藤谷先生狀似驚訝地詢問。
沒自信就什麼都別提了。
嗯。
不知道他是在說咖啡還是高岡尚※。
「抱歉,我想他應該知道坂本你是誰。大概是故意的吧?真好笑,人都已經到那邊了,還要找人叫我過去。他拉不下臉自己來找我打招呼吧,真沒辦法。」
「失禮了。」
說得也是。他又這麼自言自語。
坂本指了指旁邊。從手勢看來,距離不是很遠。
望着罐裝咖啡的拉環口,坂本說着正確的道理。
「這麼說起來,今天出場的表演者裏確實有這麼一個人。」
能發出聲音的時間,只有短短四分鐘。
「就當學個經驗?」
「對,沒錯。」
我現在知道了。
藤谷先生的表情非常認真,雙手環抱胸前,和高岡尚進行了這樣的對話……這人果然莫名其妙得討厭……
我不知道勇氣這種東西到底從何而來,但不鼓起勇氣也不是辦法。
「坂本,你在哪裏遇到葛生的?外面走廊嗎?」
「是嗎?可是我喜歡你所以沒問題的。我們之間有愛,或許還有尊敬與執着。沒問題的。」
手掌輕輕放在我頭上,尚說了這樣的話。
「這種時候心跳加速是正常人都會發生的現象,不需要擔心。以上是我的意見,怎麼樣?」
「太甜了。」
「我沒那麼想所以太好了呢。單純因爲坂本你年紀輕吧。不懂音樂的人只會用外表判斷啊,我以前也常被叫小弟。」
「相當完美主義喔,因爲這人擁有不屈不撓的鬥志。」
「西條基本上就是太奢侈了。」
「是啊,抱歉喔。尤其是現在我的腦細胞死了那麼多。」
「……學長,你有自信嗎?」
是這樣嗎啊啊?
「啊,我都忘了。」
「……坂本同學,你頭腦真的很好耶。」
我不是心靈純淨的人。
非常正確,非常清醒。
雖然不是道歉就能回到過去,但不自首就成了騙子。沒地方讓我磕頭賠罪,只好低下頭。
「是葛生自己沒搞懂吧?聽到自己不熟悉的音樂就嚇到了?說真的,那種自己的品味都已經死掉的傢伙有資格這麼說嗎?」
「是個由愛生恨的人。」
心黑得不像話,完全不是個好孩子。
「說到底,如果不去顛覆現在音樂業界的現象,就無法改變那些聽不懂的人的價值觀。只要我們的音樂成爲全世界的主流,葛生那種人只有遭到驅逐的命,就像翹翹板一上一下,地位互換。我說的可不是漂亮話。這方面的事很現實,也很無聊,但是無法避免,感覺是一條必經之路。應該啦。」
算不上商業音樂?
「菸灰缸那附近。」
「誰?」
「臉皮真厚。」
「嗯,關於吉他確實是這樣。正式錄影時請彈出好聲音喔,加油了。」
「現實就是這種感覺。」
「我這人很卑鄙,最重視的只有自己的音樂,不管誰因此感到困擾或弄哭了誰也不在乎。因爲這是戰爭,一定要贏。」
他的意思是我們的音樂不值得聽衆掏出那個錢。
「不是我吧?」
「那種不會不甘心的人啊,在這種電視節目錄影現場,而且還是第一次做這種工作,環境和狀況都不佳的狀況下,就算會說自己『沒有好好發揮』,也不會說自己『不行』喔。之所以不甘心是因爲有堅定的理想。我認爲這樣很好喔。可是,我個性不好,所以覺得彩排的時候表現到這種程度就夠了。這樣正式上場時纔會讓大家驚豔。在正式上場前就亮出底牌未免太大方,也太可惜了。這也是一種策略喔。」
不是吧?
「爲什麼要爲彩排道歉?」
(我只是擅長面對挫折……)
「沒有神也沒有佛呢。」
可是,他唱的不是搖滾也不是藍調,曲風更接近演歌,不好意思我不是很喜歡。
「那個叫葛生公介的,是藤谷哥認識的人嗎?他說有事告知,要我叫你過去找他。」
坂本所言鞭闢入理,沒有任何奸詐狡猾的地方,給人一種「不誠實的人就退下」,硬着頭皮也要上的感覺。
「……朱音,我的視力是多少來着?」
老師用右手手背抹着嘴巴,忽然發自內心說出這句話。我真想當場下跪道歉。
「不、那個……是這樣說沒錯!就算彩排表現好,正式上場時沒做好就沒意義了也沒錯!可是不管怎麼說都無法否認剛纔的演奏就是讓人不舒服……總覺得很討厭……」
結束完整彩排後,離正式錄影還有超過一小時的空檔。早已聽說錄電視節目很花時間,果然沒錯。必須在無事可做的狀態下等待,其實還滿令人焦慮的。
「我個人倒是沒想到這種策略。」
「那個學史普林斯汀的人?」
拋下這麼一句。
「怎樣?他是你的粉絲喔?」
坂本還沒說完,外面就傳來敲門聲。朝門口看了一眼,坂本仍輕聲說完接下來的話:
「……是西條妳率先當了執行犯,我只是負責解說。」
「什麼執行犯啊……」
講得好像只有我是危險人物。我這麼想,但還來不及說,眼前的門就被人猛地打開。進來的是經紀人甲斐小姐。
(嗡——)
類似耳鳴的摩擦感。
顯示出西條的心有多狹隘。
「抱歉,坂本,那個……」
可是,現在好像有什麼不一樣了。
(她很着急。)
或許是用跑的,甲斐小姐看起來拚命又慌張。今天的她一點都不精緻也不筆挺。那拚命的樣子顯然快哭了,表情非常不冷靜。說話方式也是。
耳邊傳來像是調音失敗的尖銳高音。
「那個……那個,坂本的磁碟片……」
甲斐手上拿着我也不陌生的東西,是坂本用來放磁碟片的防磁盒。咦、什麼意思?
甲斐小姐露出五味雜陳的表情,似笑非笑地對坂本這麼說:
「在這裏,找到了。抱歉啊。」
——咦?
什麼意思?
(到底是怎樣?)
我開始頭暈了。
原本以爲巨大的一堵牆,變得好像不是那回事。
不明白。
只有一瞬間。
我瞪着他回答。
(頭或許真的很痛。)
對我們來說,沒有什麼比得上音樂。
即使曾經那麼抗拒,我現在也已經知道,不管這個人做什麼我都無所謂了。
不等他回答,我就馬上站起來,儘可能不把身體重量放在右腳,衝出休息室。說是衝,也不可能像顆子彈一樣飛出去,還是慢吞吞的。西條,妳到底在幹嘛?
甲斐小姐匆匆離開,坂本一臉「怎麼會現在才變這樣」的表情,好像想說什麼。他看了看我,一臉爲難。
洗把臉再回去吧。
「唷。」
或許真的發燒了。
「這句話聽了非常討人厭。」
我沒有用敬語說話。對他已經不用顧及禮儀了。
他就像回應什麼暗號似的這麼說。果然是真崎桐哉。
「妳又想逃了啊?」
坂本手持罐裝咖啡,一動也不動,好像不知道該回什麼,默默站在那裏。
「……那麼,加油了。」
對坂本也是。
那人戴着黑色太陽眼鏡。即使站在這種既不是舞臺也什麼都不是的地方,卻從站姿到全身散發的氛圍,把一切都變得特別,他的這種地方果然還是很奇怪。
「這樣啊……有好好做出了對策啊。大家都很了不起。」
爲了正式錄影,塗個口紅吧。
不是甲斐小姐嗎?
(她不是「真正的敵人」。)
看到我這樣,她似乎也很驚訝。
爲什麼要做這種教人不想看也不忍看的事呢?不是甲斐小姐的錯嗎?其實真的是我毅力不足,甲斐小姐說得沒錯嗎?該相信她嗎?我不知道。
我全部都不明白。
黑色眼鏡。
我不知道甲斐小姐怎麼察覺的。
「……對。」
……對我一定也是這樣的吧。
就說沒拜託你了。
「口紅塗歪了喔。」
(我們都熱愛音樂之神。)
「人家不會幫小鬼重畫那麼多次妝喔。」
「沒喫止痛藥嗎?」
(爲什麼要笑?)
我們刻意用這種感覺對話。坂本大概聽不出這段對話的背後藏了什麼心思。我總覺得,女生跟女生之間有種超能力。
「真厲害呢。」
終於明白自己爲何會爲甲斐小姐哭泣。因爲自己也一樣。
欸欸?
「……欸?」
跟誰的個性好、喜歡誰或信賴誰無關。只因爲缺乏尚的吉他,他腦中的音樂就無法具體實現。真的只爲了這個理由,就算狠狠傷了尚的心,就算要做出窮兇惡極的事,就算再卑劣,只要他需要,就不會放手。藤谷先生就是隻能這麼活的人。
因爲我只看着腳下,這人用手指抓住我的額頭,一點也不溫柔,非常粗魯地強制我抬頭。
我恍惚地想。
是他本人。
「喔?生理期?」
「西條,妳哪裏不舒服嗎?」
桐哉把太陽眼鏡往下拉一點,忽然這麼說。
將放了磁片的防磁盒遞到坂本面前,甲斐小姐努力擠出半個笑容,對我們說「加油喔」。
這是一種非常傲慢又奇怪的平靜心情。
「我今天沒塗口紅喔。」
「……那個今天已經用不到了。」
(今天的我不脆弱。)
毫不留情的,殘酷的,非同小可的人。
要是身體真的不舒服到流淚,反而比較好吧。
「……啊、這樣啊。」
老師打從一開始就沒把這人跟高岡尚放在天平的兩端。老師不可能爲了這種事爲難。因爲對現在的老師來說,尚的吉他非常重要。他也說過曾經喜歡甲斐小姐的歌聲。對老師來說,音樂就是一切。
「只能做了啊,要是能不做就好了。」
認真的。
爲什麼每次都這樣啊?
甲斐小姐漂亮的眉毛顯得有點寂寞。
「我去一下廁所。」
沒辦法啊,無論這個人怎麼踩煞車,TEN BLANK也不會停止前進。
彎過白色的長廊,轉角的左邊就是化妝室。到那邊後,我一邊拖着腳走路,一邊心想,得讓自己清醒一點。
不過,我現在已經沒有那種能盡情痛哭的感覺了。
可是,看到她現在拚命趕來的樣子,我又覺得有點可悲。
還是打從一開始就不是她?不是這個人乾的嗎?
「包括西條打鼓的對策在內,已經重新增加新的音檔,編曲也跟原本的不太一樣了。」
「……我要去廁所。」
還是她放棄了?
總覺得我也和老師同罪。
和那天晚上不一樣。
「真的是工作人員……是我的疏忽,所以很抱歉。對不起。可是,現在找到了,這樣大家就能專注演奏了。加油喔。」
(我不會被擊垮。)
「…………」
(嗚哇。)
「真假?那我現在馬上去買喫了不會想睡覺的止痛藥。別小看扭傷啊,扭傷會導致發炎,身體往往會因爲受傷而發燒。繼續痛下去的話可能沒辦法集中注意力,妳也不想那樣吧?」
好好地站在這裏。
——直視真正的敵人就能明白。
這時——
因爲我硬是忍着沒哭,現在整個頭都在痛,大概被她看出坐在這裏的我其實內在已經一塌糊塗了。
只有音樂纔是一切。
害我想起奇怪的事……
反正不管怎樣都是同類,這個人也不會被擊垮。
跟上次說了一樣的話,絕對是故意的。
討人厭的笑容。
問「這個人在幹嘛」之前——
(……什麼嘛,不行嘛。)
——雖然甲斐小姐不在舞臺上。
儘管不知道她有什麼理由,把磁碟片交給坂本的樣子既不是裝模作樣也不是隻有表面形式或演技,她真的是很拚命、着急地趕來。
(我不明白。)
(這樣大家就能專注演奏了,加油喔。)
像是不知該把拉開拉環的罐裝咖啡放到哪裏去,坂本別開視線,用節奏緩慢的低沉聲音回答。
因爲這是最重要的。
正式錄影時非得把鼓打好不可,腦中想的只有怎麼樣才能打出最棒的聲音。
「抱歉啊。」
甲斐小姐喃喃低語的瞬間,我心中好像也產生了某種變化。原本的心情朝不同的方向錯開,和過去有些不同了。
現在還沒開始正式錄影,還來得及。
做到一半收手了嗎?
反正我們樂團又不會毀壞。
雖然她不在舞臺上,但是——
將磁碟片交給坂本後,甲斐小姐一併望向我們,刻意用不自然的方式,把原本難以啓齒的話這麼流暢地說出來。說完,看着我的甲斐小姐不知怎地露出意外的表情。
儘管完全無法確定老師這句歌詞的意義到底是什麼,但我擅自如此解讀。
「……我怕正式錄影前喫會想睡覺。」
咦?
「動手的那幾個女的,我會去修理她們。不會再有那種事了,抱歉啊。」
「…………」
我花了一點時間才聽懂他的話。
(爲什麼這人消息總是這麼靈通啊?)
我的腳踝。
(是誰害的。)
(他已經知道了。)
還以爲他不會在意這種事。
Over Chrom的歌迷中,做出那種事的人。
特地去找。
「不用修理沒關係。」
那也是沒辦法的事。
真的有人喜歡桐哉喜歡到落淚。沒辦法。
「我會用音樂來贏。」
我這麼說。
「妳以爲自己面前的是何方神聖?」
桐哉嘖了一聲,輕蔑地斥責我。原本拿這個恐怖的人一點辦法都沒有,現在卻覺得自己說不定有勝算。即使被他那麼說了,我不知爲何反而覺得很高興。
我不知道我們這樣算什麼。
不是朋友也不是夥伴。
可是,我的頭還痛得要死,要是深入思考會昏倒,只能維持不明確的浮動心情。
(——唯一的鑰匙是Self Pride)
坂本厚厚的鏡片轉向旁邊的牆壁,陷入沉默。
「紅蘿蔔與鞭子是吧。」
「……在唱歌。」
《NO DAMAGE》
(旋律。)
那個被放在最乾淨的心中的,老師純粹的音樂。
我爲什麼瞪着他,原因尚很清楚。
「不對不對,我只會提供好喫的東西。主要都是些美味又會帶來幸福的東西。真的,我纔不會揮什麼鞭子呢。我會用其他方法。」
——可是我現在聽到的是更不一樣的聲音,是太陽的光。
語畢,他把一卷錄音帶塞進我手中。全新的透明盒子裏,看得見白色的標籤紙。上面只寫着一個標題。
老師直接坐在走廊角落的地上,一個人在那裏放慢速度唱歌。
我總覺得好像不能隨便偷窺這一幕。
「……結束。」
其實,它和紅不紅、賣不賣沒有關係,和銷售成績或排行榜也沒有關係。
(藤谷先生看的那裏。)
(桐哉的或我的,或許就是這種聲音。)
雙手難以抓住的程度,非常好。
——我心想,這就叫「永恆」吧。
沒有伴奏的歌聲。
老師急忙站起來,坂本則面無表情地回答。
「正式錄影前應該沒時間聽現場了。還有,這個給妳。」
中間挾着許多人、器材、自動販賣機和各種貨物之類的東西。就在這些東西的另一端。混在各種嘈雜的聲音裏,我聽見了。
不能被別人的手碰到,否則就會構成妨礙。就是這樣宛如拋光打磨過的閃亮寶石的,非常寶貴的氣氛。
沒有任何裝飾,就只是這樣的。
貨真價實的。
其實或許應該先說其他事情。
桐哉低頭看我,眼神像在說「無聊的女人,跟那無關」,一臉厭煩地重新戴好太陽眼鏡。
還有點抱歉。
3
……NO DAMAGE.
正在戰爭的那個世界正中央。
「六分飽比較好吧?太滿足的話會影響到正式錄影。」
其實,它不該被侷限在那樣的框架內。
「是喔,那還真教人欣慰呢……」
因爲她相信的,擺在心中第一順位的,始終是桐哉的歌。
這麼說着,對我低下頭。大人真是太奸詐了。不管怎樣都能獲得比我們好的待遇。
到最後的最後,重要的就只有這個。
舉例來說,就像向日葵的臉無論如何都會跟着太陽轉。
沒有多餘的東西,活生生的。唯獨那裏有着誰都絕對無法阻礙的力量。
我嚇了一跳,但也明白他只能這麼做。絕對要如他所願。我來把這首歌送去給鯰見小姐吧。
就算只泄漏出一點光線,也非得面向那個方向。
「這個嘛,你喔,就像是…………喔?」
歌聲與歌聲的交界,藤谷先生用很少聽見的,帶點笑意的低沉聲音這麼喃喃嘟噥。
即使如此,它還是會帶我去。
立刻聽出來了。
我忽然毫無脈絡地靈光一閃,並這麼問。
還以爲是什麼幻聽。
下巴斜斜抬高。坂本耳朵很好,已經聽出在哪裏了。
可是,現在你在這裏。
「…………」
正親手傳遞出去。
誰也無法擊垮的。
就像在自己的核心燃燒的太陽,怎麼用水桶裝水澆淋也不會熄滅。
「好啦好啦,抱歉啦。」
鯰見小姐也一定——
「我纔沒那麼討人厭!這是誤會!頂多是在馬鼻子前掛紅蘿蔔……」
「……在哪裏唱歌吧?」
(只能唱歌。)
(桐哉的字。)
電視臺狹長的,白色的走道上,從某個角落傳來。
(——過來這裏)
必須去找到、去接近纔行。
啊。這個。
說得不當一回事。
「啊……好的!」
留在心臟裏。
還以爲他會說些「把鼓打好比較重要」之類挖苦的話。
他追了上來,搞不好從我離開休息室就放不下心,所以跟了過來。或許有點這樣的心情吧。
「啊啊啊!時間到了?」
(太奸詐了。)
這一定也將永遠留存下來。
「——剛纔彩排時,你是不是在上面?」
彷彿太陽的形狀直接烙印在相紙上,感光,也留給了我。
他走在前面,轉頭告訴我。
臉上寫着「被你們發現啦」,左手食指勾了勾,要我們出來。
尚雖然說過,將來哪天老師或許會割捨自己。
不會被破壞喔。
「不是那邊嗎?」
所有植物必定朝太陽的方向伸展莖葉,獲得生存所需的能量,接受陽光注入的恩澤。
(太陽。)
「只要把歌送到妳手上,妳就能拷貝給鯰見了吧。這樣她應該能甘願一點。我沒辦法不唱歌……不管怎麼說,除了這個,我也沒有立場去做什麼了。」
在聽着他的歌。
尚半是嘆氣地這麼說着,已經注意到站在走廊轉角的我們。
身旁的尚一起坐在牆角,兩邊手肘放在環抱的膝蓋上,默默聆聽。老師正在爲尚唱歌。
不得不那麼做。
「還不是妳囉哩囉唆地一直講鯰見的事,我纔會寫出這首歌。」
難道這是Over Chrom的——
他是否在攝影棚內的某處?
「錄音——結束了嗎?」
指著錄音帶說完,桐哉轉過身。那是一個不留戀、切割掉多餘東西的背影。他就這樣走掉了。
「……老師在哪裏?」
環顧四周,坂本同學出現在我身後。
「對。」
標籤紙上是手寫筆跡的歌名,全英文的歌名,像是直接拿到眼前似的清晰強烈。
桐哉出現在這裏和我說話,感覺好多了。
「我們兄弟很怪吧。」
宛如干電池般累積在這裏,感染而來的是勇氣。
就算你說我囉唆……
喉嚨乾乾的,我還是先開口了。
緊緊握在手中的那個透明卡帶盒彷彿帶着餘溫,從內心深處漸漸湧現原本不足的力量。肉眼看不見的橙色能量就這樣從另一個地方傳向我。
「妳看。」
「西條也趕快去喫藥。」
他還記得這麼叮嚀我。沒錯……對。
甲斐小姐找到磁碟片的事,坂本沒說。
我也沒說。
桐哉的事也是。
不知道他有沒有好好跟老師見一面,不知道兩人有沒有說上話。
「朱音喫什麼藥?」
「那個,喫了不會想睡覺的止痛藥。甲斐小姐剛纔去幫我買了。」
「這種事情不要忍耐,要說出來纔行啊。」
「好。」
對不起。
可是我不要緊的。
不是故作逞強。有藤谷先生特地爲我擔心,我是真的覺得不要緊了。
「你的貝斯啊,前奏第一下出來的時候,能不能彈得更清楚易懂啊?」
「欸,你聽不到嗎?」
「聽是聽得到,但想要更多啊。現在這樣還太無聊,我也不想要你禮讓我。」
「嗯,好喔……啊啊啊胃開始痛了。真討厭,我的胃是不是有什麼嚴重缺陷啊?」
對提出要求的坂本點點頭,老師一臉不舒服地說着「怎麼辦」,認真壓着肚子,踉踉蹌蹌地往前走。什麼怎麼辦啊。
「有嚴重缺陷的應該是你的神經吧?」
「我說啊,不管原因出在哪裏都無法改變胃痛的這個現象喔。」
「意志力太弱了吧?」
不過,藤谷先生基本上滿口謊言。
直到剛纔都還無法順利掌握。
「不過,要從下面用力拍上面人的手纔行喔。」
不用去找。
尚叼了一下彈片,按住斜放的吉他琴頸。我也注意到他一如往常地看了後面的我們一眼。
逆光下,藤谷先生舉起左手,坂本同學的音序器將節拍聲傳入我的耳機。倒數一秒,當我的鼓棒打出第一個聲音,我就全部理解了。理解即將發生什麼。
和這些人待在一起。
「呃。」
(音樂這種東西是一瞬間的。)
不知道我是多麼想——
(人的心意——)
(啊!)
開始倒數讀秒了。
不會結束……
我從沒見過這麼多人一起動作,攝影棚裏比想像中還擁擠。老師口中「即將改變一切」的音樂——
他是個連謊言的應用篇都擅長髮揮的人……嗯,是沒關係啦……
幾乎什麼都聽不見。
但音樂不是。
不知道音樂是——
「呃……」
「那麼,接下來是第一次在電視上亮相的——」
(說什麼「加油」?)
「可是——!我從來沒做過這種事啊,怎麼辦!高岡!這個太羞恥了啦,超級!」
「不準倒在地上。」
節奏。從我的手腳延伸出音樂的道路,各自串連起來。
我想都沒想過自己能在這裏親眼看到那個主持人。
(……聽不太清楚。)
大家紛紛發出打氣的吆喝聲(「好耶」、「嘿」之類的)。接着,老師馬上用力打了尚想抽開的右手,自己大笑着跌坐在地上。
腦袋暈暈的,但更清醒了。
要是在第三分七秒的地方失誤就把那個音換掉。像這樣的小技巧,我們完全做得到。
連在這種時候,藤谷先生都認真地思考了一瞬(肯定又覺得自己是團長,得有團長的樣子纔行吧)。
好刺眼。
——「TEN BLANK」指的雖是數字的「一百」,但「100」的個位數卻沒有填上,還不確定是什麼。意思是,不在百分之百的時候完結。即使到達刻度的上限,前方也還是未知數。是帶有這個意思的樂團。
應該是在說這個樂團裏還有兩個十幾歲團員,是相當年輕的樂團之類的話題吧。
配合只能慢慢走的我,一旁的尚悄悄這麼說。唔唔唔嗯……這表示我們都太縱容老師了嗎……(但我絕對比不過高岡尚……)
(欺騙人是不行的喔。)
以前的我只認識四方熒幕裏的畫面。
也不弱。
(撼動——)
不久前都還是如此。
(好痛好痛好痛!)
不只是分配角色或將經過精密計算的聲音混在一起。
(節拍器從四拍開始。)
原本吵鬧抗拒的藤谷先生在大笑起身後,撥開瀏海這麼說。
(大家只是還不知道。)
不管到哪裏。
「我看,現在的西條和我應該擁有相同的心情吧……」
「我想拜託大家一件事……」
流進我耳機裏的訊號內容,速度也不是固定的。
隔了一段時間,老師對主持人說的話才進到我腦中。原來TB是這個意思喔?
可是,我相信會讓人們真正感到「厲害」的瞬間,是我們自己也覺得「厲害」的同一瞬間。
——一致的呼吸。
強烈的白光打在身上。
剛纔還嚷嚷着胃快痛死了的藤谷先生,現在正從容地說着什麼,看上去已經判若兩人。
(全然的白。)
大家都不是一個人。
咦咦?是這樣嗎?
(時代吧——)
我朝四人中間的位置伸出右手。坂本以一副完全沒幹勁但不得不參加的感覺伸出自己的手,隔着一點距離放在我的右手上方。接着是還在嚷嚷「哇,怎麼辦」的老師加入,最後是尚。
「啊啊啊啊——!」
「長話短說喔,這種打氣的時候。」
可是無所謂。
一旦失誤就無法挽回的現場轉播。對我們而言重要的首次登場。至於爲什麼會選擇這麼做,老師剛纔有解釋原因。
「不準哭。」
「嗚啊啊——不會吧——好羞恥喔……!」
「……藤谷同學,你其實很開心吧?」
自然而然產生了。
高岡尚對在地上打滾的老師無情地說:
音樂是沒有時間的喔。
瞬間有種全身都消失了的感覺。
這種喪氣話不知道要說到什麼時候,不過這也只是老師在對坂本同學撒嬌。我不知道其中有幾分認真。
(倒數兩秒。)
傷腦筋的人。
大聲唱了什麼歌詞,外表怎麼樣,那些都不夠。
正對演出者、攝影機拍不到的陰暗場所,AD們數着手指高喊五、四、三、二。最後對主持人做出一個代表「時間到」的手勢。
啊。
老師都說他是第一次做這種事了,我看尚也是故意在旁邊說這種話,想鬧得老師更不知所措……應該是在回敬他吧。
多麼的厲害。
老師又說這種大話,實在是個沒有極限的人啊。握着鼓棒坐在鼓組之中,我出神地這麼想。
透過電波,在各式鏡頭與燈光下製造出形象。
聽不到的對話結束後,藤谷先生回頭走到我們身邊。他拿起黑色貝斯時,我已經無法思考任何事。
我現在身在何方?
(創造出眼睛看不到的東西。)
坂本的聲音從左手指尖開始入侵。無名指與中指。啪哩啪哩地摻進來。與我直接相通。
我體內存在某種類似強大磁力的東西。
滿溢而出。
「那就按照年齡順序來吧。」
「不準反抗。」
血好像流得更多了。
尚抓着老師的領子把他提起來。坂本用五味雜陳的表情看着他們,感覺就像是面對耍賴的老師,自己也不能說不想做了。
什、麼……
人們驚訝的時候,希望是我們自己也感到驚訝的時候。即使那一瞬間賺不到半毛錢,毫無生產力可言。當有人認爲那是寶貴的一刻時,如果我們不能在同一瞬間付出相同程度的決心,那就變成欺騙人的玩意兒了。
(假設聽了一首四分十五秒的歌,卻讓人們整整感覺到經過了四分十五秒,那就太無聊了呢。)
環顧圍成一圈的我們,藤谷先生露出「我們是最強的」表情這麼說:
儘管彼此都是不相干的個體。
「那是期間限定的東西啊,我的意志力。」
木板和油漆的氣味,瀰漫在收錄攝影棚昏暗的後臺。
「我最喜歡大家了,請跟着我一起撼動時代吧。」
「從朱音開始。」
沒錯。音樂是誠實的,無論是認真還是隨便,是恐懼還是曖昧,全部釋放出來。這點連我都明白。
「呃,那這樣的話。」
「廣告時間要結束了!」
不快點對外釋放的話——
會從左邊開始死掉的。
(好痛啊啊啊啊——!)
他彈的和我打回去的已經無法區別,正面衝突。比起機械的同步,那是更不成形的,彷彿只剩下單一音節的聚合體。
(會哭出來喔。)
這麼這麼痛。
停不下來,但我也想繼續下去。
明明心裏想着「快來救我」。
卻又希望「這樣就好」。
(咻滋。)
尖銳的高音緊繃,尚的吉他聲響起,鋒利得像要從皮膚表面削掉贅肉。
(都說會死掉了嘛。)
左手的兩根手指,特別是無名指的痛覺如同電流般竄過。我死命握住鼓棒。
尚的吉他沒有直接撞上,他只是鑽進來﹑切進來。我沒有因此得救。無處可逃。
無法獲得解脫。可是,我只是這樣看着,學會了分出勝負的方法。這樣聽着,可以感覺到什麼。分辨得出那是不想輸才發出的樂音還是其他的什麼。尚的吉他,我絕對已經聽懂了。
(不行。)
啊啊啊……
現在不是死掉的時候。
抱歉大家別死啊。我聽得見藤谷先生輕鬆地這麼說着。咻!把我從腳下撈起來的聲音。住——手——啊——……
(可是太棒了。)
主唱開口前,視線朝後方轉了一圈,再望向身旁。老師對站在自己旁邊的吉他手笑了,像在說「看吧」。
偷笑了一會兒,開始搞不清楚自己到底是哭了還是興奮到情緒高漲了。
半夜,央真在電話裏這麼說。
因果報應。
央真語氣堅定,像是在說「妳怎麼連這都不懂」。
(在這個地方把所有聲音切斷。)
賭上性命也不放棄。
那天晚上過後,有什麼改變了。
「笨蛋,看今天的表現就知道了吧?」
各種話語和景色,或是許多剛進入記憶之中的嶄新事物。它們都變成了碎片。
回到家,百子拿著錄了節目的錄影帶,即使我已經和樂團的大家及經紀公司的人一起喫過晚餐,母女倆還是在這麼晚的時間點了外送壽司。我明明已經很飽了,還是用壽司店的湯和她乾杯,也喫了壽司。
「我們是開樂團店的……」
最早讓我打鼓,還把那聲音錄起來的人,確實是央真。他是我的恩人。
(來個帥氣的收尾吧。)
他不知道拍了幾次手,再也忍不住笑出來,抱着自己的貝斯當場蹲下去。剛、剛纔那樣很了不起嗎……
(真希望我是男人。)
靠心電感應。
「…………」
「結束了就快點撤。」
很想哭卻不能哭。
「一定還是會在意嘛。只有朱音先出了CD,一方面希望妳發展得順利,一方面也會不滿,覺得哪有這種事。兩種心情都有吧。我就不一樣了……我反而對自己產生了自信。追根究柢,最早讓妳打鼓的人是我啊。」
(——這裏。)
「嗯。」
我現在談的戀愛大概不會有結果。
「你這麼說就太誇張了吧!」
「我也得好好努力了。妳要再來看我們的演唱會喔。最近康則狀態很好,參加聯合演出時也能吸引到不少觀衆了。」
曲子來到尾聲。
過來這裏
光是上一次電視就有這麼大的改變。
「……是喔。」
「……一百倍或許太誇張,但難道不是嗎?你們要是不紅,音樂業界就太無聊了。衝吧!」
要從攝影棚撤離時,在電視臺走廊上,毫無交集的其他專業樂團樂手們紛紛對我們露出不只表面客套的笑容,還有人拍手迎接(……我好開心,也驚訝於自己竟然這麼開心)。
(真的。)
樂音完全消失的空白。餘韻結束之後,老師獨自發出了拉高一個音域的和聲。
真要說的話,西條明明想着這種事,全身的血液卻跟着洪水般的節奏搖晃着。現在,非常強烈地。除了這個聲音,其他都無所謂了。變成這樣是自作自受。
即使CD已經擺在唱片行了。
(不對!最後要用銅鈸收尾!)
沒辦法啊。
明明不該有什麼命運的紅線。
「妳就繼續衝刺吧。藤谷直季固然厲害,但TEN BLANK比他這個人厲害一百倍。」
「所以大家即使心裏不甘,也還是想打電話稱讚妳啊。」
(離心臟。)
(原來大家都不太知道呢。)
無名指是什麼來着?
啊……
我的鼓聲不像央真那樣有技巧和力量。我打不出他那種紮實的重音。所以,我一直認爲自己沒辦法打鼓。
「不過,雖然事到如今才這麼說,但我覺得這就是妳的命運吧。不管是離開我們樂團,還是加入現在的樂團打鼓。」
「厲害厲害,朱音剛纔那一下太厲害啦,了不起!」
就這樣放着入眠。
瑛子和班上同學、親戚、以前的同學,還有我曾在演唱會時幫忙上臺救火的樂團朋友們也打電話來家裏。其中包括最近幾乎沒有聯絡,只是從前一起組過團的人。
西條,我看到妳上電視了,妳真厲害。他們這麼說。
原來是這麼回事啊。
心底非常平靜,漸漸理解了這樣的事。懷着一種自己也出乎意料的感覺看着這一切。
嗚哇。
「朱音!」
無論是音樂,還是生爲一個女生的事實,我都無法放棄。已經無法爲了選擇哪一方就放棄另一方了。
總覺得自己哪天也會變成甲斐小姐。
藤谷先生離開立式麥克風架,一邊撥弄貝斯琴絃彈出縝密的節奏,一邊忽然對我們輕輕動了動嘴巴。
4
(大家都不知道。)
鼓棒落在小鼓表面的瞬間,我接收到追加的心電感應時,時機已經很難抓準了。情不自禁從椅子上站起來,手握拳頭毆打大大的銅鈸。對面的坂本露出傻眼的表情,像是在說「妳居然趕上了」。
這樣下去一定沒辦法有結果。
我們並不是今晚才突然冒出來的樂團啊。我稍微這麼想。
(可是我是女的。)
「嗯,我會去的。」
(最近的地方。)
感覺全身發熱。
「妳已經成爲一個開鼓店的嘍……」
(衝吧。)
我用不確定的聲音這麼說。
(就算覺得快不行了也一樣。)
這話確實有點得意忘形,原本以爲尚聽了會翻白眼,沒想到他只是噗哧一笑。
來這裏之前,我先去醫院換了新的貼布,一邊注意右腳一邊走路。按下往上的按鈕,正在等電梯時——
區分不太出來。
(要很帥的那種。)
「我猜,那些傢伙也不得不老實承認了吧……」
誒嘿嘿嘿。西條我偷偷笑了。
無伴奏的。
啊啊啊——……
像是累得睡着一樣,什麼都不思考,連夢都不做地沉睡。
「是嗎?」
是扭傷的關係,還是心情使然,我不知道……
沒錯。
最後的那一下,所有人一起發出氣勢十足的聲音,然後結束。
或許會怨恨吧。
如果被說「我的音樂不需要妳了」,我會怎麼做呢?
左手的。
如果那個人找了另一個不是我的女孩子,像這樣和對方一起做音樂,我大概會哭吧。
這樣就能跟桐哉、尚或坂本同學一樣待在他身邊了。
尚敲了敲老師的頭,把自己的吉他交給開始把樂器搬下舞臺的工作人員。他自己爬到放鼓組的臺子上,輕聲對我說:
鏡頭切換爲主持人。我們一離開畫面,老師就說:
一如往常的錄音室大樓。
就算瀕死也感到幸福。
怎麼可能辦不到?他彷彿這麼說。
戴重要戒指的地方。
尚和坂本同學似乎也在擔心一樣的事,但也沒辦法。
這樣一定更好。
啊。
擅自更改最後一次彩排的內容會不會被罵啊……
「不錯耶,開樂團店的……一起把生意做大吧。」
一羣不認識的女生叫了我。
年紀比我小,看上去大概是國中生。
三個人擠在一起。
站在大樓入口,從外側小心翼翼地探頭靠近。
「請加油!」
咦……
「……謝謝。」
一邊思考該說什麼纔好,一邊尷尬地這麼回答。她們聽見我的回應就尖叫着跑掉了。
(……哇……)
西條我也……
曾有過那樣的歲月。
(真開心。)
突然覺得自己一下多了幾歲,遲來的心跳加速。
一定不要忘記這種感覺……
「啊咧?」
從我後面匆忙跑來的,是唱片公司的助理製作人青木先生。
「我聽說西條小姐今天受傷不會來耶。妳沒事了嗎?」
「啊、對,不要緊。」
「昨晚的演出一定很累吧。」
「啊、對。」
「爲什麼不睡覺……」
先是客氣地跟我一陣寒暄後——
我自己也想聽聽已經完成音軌合成的曲子,於是去了第二錄音室。在那裏,坂本同學果然也一副整夜沒睡的臉,正在喫便利商店買的三明治。
連盒子都還沒打開的錄音帶,跟隨身聽一起放在包包裏。我伸手進去翻出來,交給坂本。
距離什麼的。
得好好慶祝纔行。
昨天才在臨危受命的狀況下完成那麼重要的任務耶。
哪有?
「西條要怎麼想是妳的自由,但跟他們保持距離比較好吧。妳似乎和他們走得太近了。」
「什麼……」
扯什麼排行榜。
「妳跟他們又不是同個樂團的人。」
太奇怪了。
我們說的話,跟是不是敵人什麼的毫無關係。
因爲,那時有桐哉在——
我瞬間非常火大。什麼東西?你是怎麼了?這樣太奇怪了吧。
「其實啊——」
「坂本同學啊……」
喫着看起來不太好喫的三明治,坂本這麼嘟噥。嗯~一開口就是這種感想啊……
什麼嘛。
(接連着。)
爲什麼要這樣?
一看到藤谷先生,青木先生立刻大聲呼喊。
我去過醫院了啊。
「是沒錯……但他只是拿Over Chrom新歌的錄音帶給我。」
「是嗎?那就謝謝了。」
「不、公司已經緊急請工廠追加壓片,絕對會想辦法補上商品。」
非常火大。
不開心。
好像我做了什麼罪大惡極的壞事。帶着責備的語氣。雖然說得沒錯,但我覺得有點不開心。
「那個人又得意了吧。」
各種事情都好奇怪。
(我沒有做錯什麼!)
可是——
心情的內側,包含了這樣的大受打擊。
「爲什麼要給妳?」
「這樣的話,會打不進排行榜的。」
「——我和那個人完全不是朋友,只是有點冤家路窄。」
即使完成了那樣的演奏,他仍馬上投入下一個音樂工作。
我指着電梯方向,做出跟剛纔一樣的回答。
「……有啊。」
幹嘛忽然講這個?
昨天那樂音的感覺好像還殘留在什麼地方。
這不對吧,哪有人這樣看事情的……
「……對,青木先生說的。」
我很高興。
火大。
我還沒說出自己想說的話,坂本先開口了。
「……妳聽了嗎?」
電梯來到錄音室所在的樓層,咚地一聲停下,門打開的瞬間——
「我纔想問西條妳來幹嘛?」
桐哉一點都不奸詐,好好地付出了真心。
「要出也是可以。不過,《ZONE-ZERO》還會繼續紅喔。如果想長銷,單曲還是不要出太快比較好。與其急着發下一張單曲,不如好好宣傳。反正『Delphia』的新廣告也快上檔了,先讓廣告裏TEN BLANK的曲子和名字曝光一段時間吧。最重要的是充分、有效地宣傳專輯。當客人說想喫更多的時候,刻意讓他們餓一下也是一種行銷手法。你覺得怎麼樣?」
(我是這麼地——)
總覺得一個人靜不下來。
「這不是廢話嗎?我知道啊。我們就只是在走廊上遇到,站着說話而已,到底有什麼錯?」
「啊、朱音,正好現在第二錄音室已經完成音軌合成了喔,妳去聽聽,很帥。」
「真的,青木先生說的。」
沒有因爲滿足或疲憊而放下手邊的工作。
擔任製作人的那個藤谷先生。
一副打從心底不信任的樣子。說得像要檢查什麼。
和青木先生討論完,藤谷先生這麼輕描淡寫地對我說……一聽就知道,昨天結束工作後,他又回來這裏,一直工作到現在吧。
「沒有啊。」
坂本瞪着我,意思是「受傷了還來」。可是——
「Over Chrom不是那樣的對象啊,他們應該是敵人吧?雖然不知道他打的是什麼主意,但就狀況來看、在排行榜上,我們是敵人。我有說錯嗎?」
「很厲害嘛,得好好慶祝纔行。」
今天在這裏的……
「出現缺貨這種事了嗎?」
青木先生認真地點頭說:「那我再回公司協調一下。」
爲什麼會這麼的——
戴着透明眼鏡的藤谷先生一點也不驚訝,若無其事地說:
(不知道她在想什麼。)
「西條,這個——」
「欸?」
「…………」
青木先生雙手鼓掌,激動地說着,然後又像想起什麼。
「他給妳的錄音帶,現在有帶着嗎?」
他問話的方式。
我很訝異,訝異中夾雜着怒氣。
就算叫我不要來錄音室,我也無法好好休息嘛。這麼一想,我才發現這就是坂本同學在錄音室的原因。
(不對啊。)
直到剛纔那一刻,我都幾乎忘了這件事。
「妳剛說的是真的嗎?缺貨了?」
「…………」
坂本把耳機接上隨身聽,坐在休息區長椅上。他沒有看向這邊,默默按下播放鍵。
「我會還妳啦,給我聽。」
爲什麼坂本不明白呢?看在坂本眼中,我真的是那麼沒用的人嗎?
「讓我聽聽。」
第二錄音室半開的隔音門被大大打開,從裏面出來並這麼問的是經紀人甲斐小姐。
「不能放過這股氣勢,得快點推出專輯。」
果然是藤谷先生。
「啊、老師!缺貨了!單曲!」
老師打從一開始就知道上過電視單曲就會賣到缺貨,所以他一點也不驚訝。
「哇,原來如此。」
我望向坂本,不曉得該說什麼。坂本一臉平靜地喝着紙杯裏的咖啡,沒有說話。
擦着工整的指甲油,一如往常毫無破綻,露出不知道在想什麼的成熟笑容,甲斐小姐匆匆走出大廳。
突然丟出這麼一句。
「好的。」
「哎呀,真厲害!TEN BLANK真是太厲害了!」
「今天一整天,全國各地的唱片行都追加了訂單——真的是如雪片般飛來,我們都手忙腳亂了!」
「真假?」
「關於這件事,公司想在專輯之前,緊急再發一張單曲。不知您意下如何?」
「在電視臺時,西條妳跟真崎在一起吧?」
「聽說單曲賣到缺貨了。」
「那是因爲,我可以拿給鯰見小姐——」
「還沒。」
我還沒聽。還不知道那是怎樣的曲子。
「很不妙……這首歌。」
「咦?」
我無法預測是哪裏不妙,只能愣愣地發問。
「很不妙。」
坂本重複了一次。接着,他拿下耳機,臉皺得比聽歌的時候更嚴肅,然後這麼說:
「和絃的感覺不太一樣,還能矇混過去。可是旋律跟藤谷哥寫的《The Next SUN》重複了——」
重複是指……
包括音樂性質在內,原本就天差地遠的兩人怎麼會——
我想這麼說,但話還來不及說出口,坂本就先做出結論。
「——幾乎是同一首歌。」